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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2026年第4期 | 张锐锋:乡村旧景(节选)
来源:《长江文艺》2026年第4期 | 张锐锋  2026年05月18日08:09

张锐锋,作家。出版文学著作30余部。曾获“大家· 红河文学奖”、十月文学奖、郭沫若文学奖、赵树理文学奖、布老虎散文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等多种奖项。现居山西太原。

乡  村  旧  景

——“记忆开端”之二

张锐锋

村庄沉浸于节日的气氛中。天还没亮的时候,高音喇叭里就开始播放样板戏里的唱曲——慷慨激昂的英雄主义气概转化为婉转的韵律,欢乐中配置了力量,庄严里攫取了忧伤,故意压抑的低沉乃是为了崛起一个个出其不意的高峰。这飞扬的乐曲中含有物象,含有四季的景观,含有生活中的奇迹之美,既有抽象的、空洞的思辨,也有世俗生活中不甘寂寞的遐想。平凡的日子被震耳欲聋的呼啸淹没。其中既有时代有力的脚步,也有隐隐的未来的杂沓之声。 

实际上,饥饿悄悄地掏空了人的躯壳,瘦弱的人群被虚幻喂养。夏天是充满了热力的季节,但也是饥饿的季节,前一年的储粮瓮差不多空了,新粮的上场还遥遥无期。五保户大壤住在生产队菜园的一间孤零零的房子里,只有一棵小树陪伴他。他究竟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他的从前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从不和任何人打招呼,也听不见别人和他说话,也许他的双耳早已失聪。他没有女人和儿女,没有一个亲人,只有他一个人,依赖生产队的救济生活。我每一次见到他,他都是背着一个口袋,里面装着他需要的粮食或者萝卜。这个孤苦的老人,每隔几天就到不远处的生产队粮仓里取一点粮食,然后在磨坊磨成面粉。房屋顶上的烟筒冒着炊烟,这说明他还活着。

有一天,人们发现他的屋顶上的炊烟断了。有人推开了他的门,发现他已经死了。死了多长时间了?不知道。也许已经过了几天?房间十分狭小,只有一个可以睡觉的小土炕,四周的墙壁被烟火熏得漆黑,一个小窗户给屋子里带来一点光亮。他蜷缩在地上,浑身被火烧成漆黑一团。在这样的黑屋子里,灶膛里剩下了一堆灰烬,锅盖下面是几个粗糙的玉米窝头,锅里的水已经熬干了,可以推测,他把捏好的窝头放入锅中,准备午饭还是晚饭?他不断往灶膛里添柴,火焰引燃了他身边的柴草,火焰扑向了他。他想站起来将火焰熄灭,但他身上没有力气。他在这烟火之中感到晕眩,似乎昏昏欲睡,最后在这火焰中睡着了——似乎疼痛是短暂的,没有太多痛苦的折磨,没有叫喊,一切平静而圆满。

乡村的木匠连夜赶制了一副棺材,将他的遗体放进去。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被火烧焦,形体严重变形,没法给他换一身合适的寿衣。入殓的时候发现棺材的宽度不够,只好将他的身体用力拉直。他的个子太高了,尽管已经在火焰中收缩,但仍然具有超出棺木容积的骨骼。棺木的形状是一代代传下来的,它的每一个面都是不等边四边形,它抛弃了人间对规则的追求,棺木前倾,而尾部则后倾,棺盖的面积最大,棺木的底部是一个等腰四边形。生前住在一个小屋里,死后屈着腿,住在了更小的棺木里。他的真实姓名是什么?也许自己也忘掉了自己是谁。人们谈论他的时候,称他为大壤——土壤的壤?也许只有土壤做他的名字最为般配,他的一切都在土壤中,现在他终于要到土壤的下面了。

他的棺材在小屋前停留了一天,灵柩前只放着一个花圈,很快就下葬了。很快他屋前的小树被砍伐,他生活的痕迹被擦掉,只有他经常背粮的小路上暗藏了他的脚印。他在土壤中生存,在土壤中走路,在土壤中居住,就像一个土壤里的虫子,在黑暗的屋子里就像在黑暗的土壤中睡觉和做梦。他每天看见很多人,但好像从不曾看见。他每天走在路上,好像从不曾走过。他睡觉和吃饭,都在土壤中。他看见的都是黑暗,只有一扇窗户是他从土壤中露头的地方,他从这扇窗口张望,呼吸土壤之外的空气,排遣土壤中的孤独和寂寞。

天空碧蓝,一架飞机从天空飞过,留下了一条白色的航迹线。我和小伙伴们在野地里挖野菜,观看着天空突然出现的奇迹。午后的阳光十分耀眼,庄稼地里的高粱高过了我们的头顶,在高粱密密麻麻的影子里,我们向上仰望。天空的蓝光被一条细长的白线分开,就像裂开了一道缝隙。到了该回家吃午饭的时候了,我们拨开一株株高粱,从无边庄稼地的闷热中钻出来,看见了一条通往村庄的大路,一阵凉风让我们感到浑身清爽。从河滩的方向,一个黑影从远处走来,他拉着一辆小平车,慢悠悠地摇晃。大路两边的树木一棵比一棵低,一直低到路的尽头,它们的枝杈从清晰到模糊,最后它们的树影和河滩上的树林混合在一起。

那个人影变得越来越大,离我们越来越近了。一个孩子说,是他!我们都知道他说的是谁。我们都吓得一阵猛跑,箩筐里的野菜一路抛撒,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惊魂未定地看着剩下的半筐野菜。回到家门口的时候,我们觉得踏实了,似乎找到了一种可靠的精神依托,就可以偷窥那个拉着小平车的人究竟是谁。我们的眼睛紧盯着村东面的一条大坡。这道坡对我们来说是熟悉的,每家做饭后烧完的灰渣都要倾倒在那个坡上,所以那条坡每天都处于微小的变化之中,它的长度缓慢增加,而坡度变得越来越平缓,我们将它称为灰渣坡——名字说出它的材料和功用。

那个人从灰渣坡上一点点升高,我们先看见他的半个身子,最后他露出了真相。他不是让我们恐惧的那个人,而是另一个人。他的车上只有一把长柄镰刀——他是住在村边的护秋员。这个人身材高大,足有一米九以上,家里有三个孩子。前几年的一个冬天傍晚,他的小儿子在房屋背后点燃一堆篝火,和几个孩子一起烤手。但他们没想到一阵风把火苗吹向了枯草,又引燃了旁边的草垛,草垛的火势凶猛,很快点着了房屋,大火一下子吞噬了屋顶,火苗迅速上蹿,屋子里的人跑出来呼喊。

高音喇叭传来紧急救火的呼叫,全村人拿着水桶、水盆和其他救火工具,从四处向他们家汇集。我拿着家里的一个铜盆,和母亲一起加入救火的人群中。很多人挑着水桶担子,将一桶桶水泼向飞扬的火焰。几个人踩着梯子,登上了屋顶,将人们拴在绳子上的水桶吊上去,倒入燃烧的大火中。下面的几个年轻人破门而入,从火中搬出一件件物品,木柜、箱子、存放米面的陶瓮以及各种各样的东西,摆放在院子里。暮色渐渐笼罩了村庄,屋顶上的火焰渐渐缩小,火光将天空映红了,地上围着密集的人群,前面的人脸被火光照得通红,他们的面孔似乎都扭曲了,被紧张的气氛凝结在固定的表情上。一层又一层的人,后面的脸呈现的仅仅是一个个黑影。黑影延伸着,一个个人组成的长队,将水桶向前传递,最后随着绳索升上屋顶。一个个空桶被扔下来,被下面的人们接住。

火光在暮色中一圈圈散开,就像水面上投石的波纹,一圈比一圈更暗淡。而四周的夜幕向着火焰的中心涌动。水桶碰撞的声音、人群中呐喊的声音、屋顶开始塌陷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指向火焰。每一个人的动作、每一个人的紧张的呼吸、每一个人的沉默、每一个人晃动的影子……所有的一切都指向火焰。火焰是天地之间的中心,人们围绕着它,就像一场盛大的祈祷,一场来自遥远古代的巫术表演,一场神秘的人与神的急迫的对话,一场被火焰支配的雄浑的祭奠,或者是一场由所有人参与的盛大游戏。火焰中藏着神灵,火焰中藏着往昔,火焰中藏着未来……然而,火焰在夜晚到来的时候渐渐熄灭。它不是熄灭于人群,不是熄灭于水桶,不是熄灭于夜色,而是熄灭于自身。

火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它在自身中消失,它残留了风中的呼声,连这呼声也渐渐熄灭。屋顶的救火者的身影归于暗淡。他们曾随着火焰的舞蹈而舞蹈,现在舞蹈停下了,房屋用一片漆黑覆盖了火焰,在暗夜留下了一个漆黑的体积,它似乎不可动摇,因为众多的人们用一只只手、一条条臂膊扶着它、抬着它,使它屹立不倒。第二天太阳升起之后,路过的人们重新发现它的真相——它已经被大火烧焦,墙壁被熏黑了,屋顶残留着它的骨架。幽暗化为火焰的替身,这幽暗燃烧着静穆,焦黑的木椽在风中呼啸。

我看见这个身材高大的人,就会想起那场大火,他是火焰的主人,他就像火焰一样从坡上升起,他的双眼里仍然残存着余火。我看见他的眼睛发红,火焰仍然在他的眼里发光。他长长的腿和长长的脖子,就像高大而瘦削的长颈鹿慢悠悠地出现在街道上,甚至他的衣服上有着隐约的斑纹?不,他穿着一身黑衣,斑纹隐藏在黑色中?而他后面的小平车显得很小,与拉车的人是那么不协调、不匹配。最耀眼的是那个长柄镰刀,它的长柄伸出了车栏,而镰刀的刀刃在车栏中闪着寒光。它的刀锋那么锋利,它收割了什么?

长颈鹿隐藏了自己身上的斑纹——护秋员高大的身躯里藏着饥饿和虚弱,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好像冒着火光,它来自几年前自己房屋的火灾?总之这样的目光更加威严,甚至含有软弱的愤怒。由于他的身高超过了别人,他总是腰身伛偻,头颅低垂,通过缩小自己获得平视的权利。他住在村庄的最东边,一出门就是田野。几间破旧的房屋来自祖传,房间的四壁发黑,家里乱糟糟的,很少清扫。他娶了一个有小儿麻痹后遗症的女人——这个女人走路的样子跌跌撞撞,就像前面布满了绊脚的石头。手臂不能伸直,嘴角抽搐,说话的时候含混不清,你只有凑近她仔细分辨,才勉强知道她说话的含义。

这个女人为他生下了三个孩子,孩子们逐渐长大,饥饿的胃被粗粮和野菜撑大了,似乎吃多少东西都填不饱肚子。护秋员也是这样,他的高大身躯中充满了力气,但需要消耗更多的粮食,这成为他致命的生活劣势。村里的老支书是一个有着同情和怜悯之心的人,他说,你就做护秋员吧,你就住在村边,秋天快来了,要保护好地里的粮食,夜里要多查看,预防有人偷盗。和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暗示性地将目光投向庄稼地。实际上,还是炎热的夏天,秋天还远着呢。老支书的意思十分明显,就是为了让他借着居住在村边的便利,看护好地里的庄稼,也能在庄稼快要成熟的时候从地里拿一些玉米和毛豆,让他和家里的孩子充饥。以前的护秋员都是这样,这是生产队少有的肥缺岗位。

他不负老支书的信任,每天拿着长柄镰刀在地里巡视,捕捉着每一点风吹草动,回家时顺手捎一些野菜。长柄镰是护秋员的符号,它是工具也是武器,它有着弯曲的木柄,有着窄窄的镰刀和锋利的镰刃。它握在护秋员的手里,在庄稼地里穿行。他臂膊上的红袖章发出红光,被镰刀反射。护秋员走在路上,一路红光闪耀。红光盖住了他脸上的菜色,盖住了他的饥饿,也盖住了他腹中空虚的胃和烧灼的欲望。邻居把自己窖藏的萝卜和白菜给他送去,他感激地就要流泪,他的头更低了——长颈鹿是素食主义者,巨大的身躯需要萝卜和白菜充填。长颈鹿的斑纹是绿色的,是野菜的颜色。他的眼睛是发红的,是萝卜的颜色。他的腿是浮肿的,身体里的野菜好像在发酵。

但他不会偷窃地里的东西,不会把玉米秆上的嫩玉米掰下来带回家,他珍惜护秋员的荣誉。每天到地里巡查是他的责任,从一条路走向另一条路,从滹沱河边走向家门口,田间的每一条小路都是熟悉的,闭着眼也能找到,知道每一条路通往哪里。夜风是凉爽的,他警惕地倾听来自庄稼地里的每一种声息,蟋蟀的叫声、各种虫子的叫声、夜鸟的叫声,伴随着他的脚步,他的衣服里掖着天籁之声,他的脸上的皱纹里珍藏着满天星斗,他的手里紧握着长柄镰,河滩树林里的野兽发出莹莹之光,他毫无畏惧。他知道哪一块地里的玉米快要成熟了,盗窃者可能会出现在哪里。

一次,他听见玉米地里有轻轻的脚步声,还有玉米叶子发出的沙沙沙的声响,就放慢了步子,一点点接近那个地方。玉米叶子在猛烈摇晃,一个黑影在摘取玉米。他突然上前抓住那个人的衣领,长柄镰高高举起,镰刃上集聚了星辉。那个人吓得坐在地上,他衣襟里包满的玉米掉在了地上。他很快认出了这个人——村里一个矮个子年轻人,冬瓜是他的外号,而他的真实姓名反而被遗忘。他拒绝了那个偷盗者的求饶,把地上的玉米捡起来,清点了玉米的个数,总数是五个。他说,以后不要再偷了,我会告诉老支书,让他不要处罚你。

第二天,街道上传来敲锣声以及一个人的叫喊。人们都推开房门,到街上观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冬瓜的脖子上挂着五个玉米,手里拿着一面锣,边走边敲着,后面是押解他的民兵。他大声叫着,我偷了生产队的玉茭,当当当!我偷了生产队的玉茭,当当当!……冬瓜在游街,一群孩子跟在后面奔跑,不断喊着他的外号。不知道人们为什么赋予他这样奇怪的外号——冬瓜有着绿皮,它个头太大了,不可能结在树上,树枝托不住它的重量,它永远低着头。他不仅身体矮小,还有一个很大的头。冬瓜是对他外形的传神描述,可他的绿皮又在哪里呢?他敲着锣,迈开短小的腿,低着头,短粗的脖子上挂着五个玉米,其中的一个已经剥开了,露出了排列整齐的金黄颗粒。

他沿着街道走着,房屋的阴影不断扫过他的脸,一会儿满脸阳光,一会儿被覆盖了暗影。是的,他拥有一张皱巴巴的脸,宽大的脸盘上皱纹密布。脖子上的玉米是沉重的,将他的身形压得更低了。两只大手使劲伸出袖筒,一手拿着铜锣,一手拿着敲锣的木槌,金属质的浑厚低音,并不是来自铜锣的震动,而是发自他的身躯,又通过两个袖筒传出。他的衣服太大了,衣襟快要掉在膝盖上了,显然这身破旧的衣服必定是从别人那里捡来的,因而他每走一步,衣服的下摆就会掀起。他的身边簇拥着几个高大的壮汉,冬瓜的锣声充满了惊恐的颤抖。

好像没过多久,几十天?几个月?还是一年多?记忆服从时间的压缩率,很多日子都在浓缩中被遗忘。秋粮就要成熟了,高粱穗已经烧得通红,就像从火中取出的炽炭,带着炉膛里的火苗,在田野里喷吐光焰。玉米的绿穗已经发黑,盖上了暗夜的印戳,而它的玉米棒上的衣裳开始干枯发黄。护秋员从早晨归来,夜晚庄稼的气息渗透到衣服的纤维里。他的身上失去了力气,两只脚轻得可以飘起来。他将自己的镰刀放到门口,飘到屋子里。他躺在自己的土炕上,拿起锅里的菜团吃了几口,就睡着了。他再也没有醒来,在饥饿中重新进入暗夜。入殓的时候,人们发现他的两腿浮肿,脸上发出暗淡的绿,眼睛里充满血丝。一个人眼中的火焰和脸上的绿,是一个遥远秋天的颜色,一个用秋天的颜料画出的忧伤寓言。

他的追悼会是另外的颜色。白色的花圈,白色的丧服,围绕着深红的灵柩。它停放在屋后的空地上,一个有着交错刻痕的磨盘在它旁边的一片荒草里。他已经躺在了自己的饥饿里,他被饥饿抛弃了,也收留了。他的棺木是生产队的木匠匆忙打制的,棺板上还有粗糙的毛刺,在他的女人和孩子们的哭声中,棺盖被钉上了铁钉——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沉重的铁锤砸在了铁钉上,这意味着他将住入一个狭小的空间,那里没有饥饿,没有田野,没有庄稼和野草,只有一小片永恒的黑暗供他呼吸。伴随他的长柄镰放在了身边,在没有光的地方,镰刃将失去光辉。他不必守护秋天了,也不必在黑夜的星光中巡查了,因为秋天将在他睡去的时候也跟着他睡去,星光也被铁锤钉入了铁钉,所有的风吹草动,只剩下一阵沉闷的回音——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葬礼简单而具有时代的仪式感。一个人在前面举着一面红旗引路,后面是死者的亲人穿着传统的白丧服在哭丧。旧传统连接着新规矩,古老的葬仪中添加了时代元素。高杆上的高音喇叭播送着哀乐,悲哀气氛笼罩了村庄,村里的人们都来送葬,他们跟随前面的红旗和小儿子抱在胸前的死者遗像,灵柩穿过了一条条弯曲的小街,向着西北方的墓地蜿蜒行进。深红的灵柩放在木架上,穿过绳套的四根木杠压在八个人的肩膀上。他们沉稳的步伐有着一致的节律,灵柩就像一个高座上的奇特雕塑,一个深红的奇形怪状的几何体,凌驾于人们的上方,死者的宝座在尘土中升高。

哭声渐渐小了,几乎停歇了,隔一会儿会听见低声抽泣,悲伤陷入了沉默。穿过沟壑的时候,远处的人们看见送葬的人们一点点沉没,而灵柩的上半个部分在地平面上漂移,它就像河面上的行船,身披晚霞和虹霓缓慢向前。实际上时间还远没到傍晚,这是阳光下的神秘幻象。午后阳光在四周初熟的高粱上跳动,也在这漂浮的灵柩上不安地闪烁。一个护秋员的死配得上这样灿烂的阳光。他在走向自己墓地的途中,仍然看着自己熟悉的庄稼,熟悉的小路。他已习惯于夜晚巡察,现在他的灵魂随着生者走路的节拍,目光穿透被六块棺板束缚的空间,在白日的阳光中追忆逝去的光阴,寻找一条条消失了的田埂和一块块被死亡盖住的田地,在微风里抚摸路上的每一粒泥沙、身边的每一株高粱和玉米。它们萎缩的叶子放出浩瀚的喧哗,用无限的悲悯伴随他的归途。

在波涛起伏的墓地中,在一个个坟墓涌起的波浪间,人们为他凿开了墓穴。他的船从村庄的边沿,从玉米和高粱的火焰里,从一个个房屋的背后,来到这里停泊。不,不是停泊,而是在这里沉没。一条条绳索捆住他的棺木,一只只有力的手抓住绳索,他的肉体在沉睡中一点点下降,直到被安放在沉睡者的位置上。一张张铁锹飞扬起来,挖出来的土又被填入墓穴,直到它高高隆起,形成另一个凝固的波浪。在潮湿的地下,他将像蚯蚓一样蜷缩在泥土里,蚯蚓永不会饥饿,无穷的泥土提供无穷的食粮,他会得到不朽的供养。

他的坟墓差不多是别人坟墓的复制,只是他的坟墓上堆起来的新土看起来更接近金黄。从前的坟墓已经覆盖了野草,而他的坟墓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新土,金黄的新土。这在阳光下十分耀眼。这里最醒目的野草是野蒿,它比别的野草更为高大,有着凌乱的枝形和细小的颗粒物,到了冬天它们肤浅的根就会被狂风拔起,会彼此交缠,形成更大的草团,在坟间翻滚,在暗夜里随着夜游的灵魂游荡。或者这是不是灵魂的一次次聚会?他们附着在野蒿上,在四处搜寻失去的光阴?或者他们借助狂风将野蒿收拢在一起,用作自己的抵御严寒的柴火?或者要在这野蒿形成的草团上寄寓自己秘密的期待?

人们和往常一样,在他的坟墓前立起了墓碑——他的墓碑同样是卑微的,一块崭新的砖块,上面刻上了他的名字。这既是为了祭奠者的辨认,也是死者身份的确定。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拙劣而丑陋,文字是抽象的,并不能显现他生前的形象,但他的形象却寄存在这抽象的文字中。这是一个人一生的最后归属——这几个字只属于他,或者这仅仅是他的记号,仅仅为了让他找到回归的路。死者也是卑微的,他的一生都在记号里显现。他的名字,一个属于死者的特定的词,一个祝福或诅咒,一个含义模糊的词,一个寄寓了父母希望的词,一个对未来的想象和理解,一个对新生命的最先刻画,包含了一个人的全部。

砖块是卑微的,它乃是泥土的凝练,是建筑的材料,它可以筑起宏伟的高楼和普通的房舍,它可以砌筑院墙和台阶……但它被孤零零地取出来,刻上卑微的名字,放置于坟墓前。一个人成为泥土上的刻痕,一个人额头的皱纹转移到砖石上,沦为风雨沧桑之后虚无的愁容。它是由一些简单的笔画组合的文字,它是由几个简单的字组合的词,它是生与死的转换符号,它既是温暖的,也是冰冷的。这符号的背后是生者内在的容颜,是不断被别人喊叫的声音。在一生中,自己很少说出这个词,这说明它不是供自己言说,而是供自己藏身。而现在刻在砖块上的名字,它的每一个笔画,都意味着剩余的、深埋于坟墓里的白骨,是的,它像X射线穿透人的肉身,揭示出了包藏着的骨架。

一连好多天,即使最勤劳的庄稼人也变得懒洋洋的,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街上,人们都很少说话,每一张脸上聚满了乌云。生产队的喇叭仍然播放高亢嘹亮的歌曲,时代的洪流在这高音里反复冲刷激荡。人们的内心里被一个死去的人的影子占满了——似乎某种与自己相联系的影子,或者说,他的影子里有着自己的影子。生产队的播音员操着混合着泥土的口音,不断催促人们到地里干活,直到阳光明媚的时候人们才扛着铁锹走出家门。老支书站在村口,他和以往一样,腰间的裤腰带上吊着一个马蹄表,马蹄表上有着明晃晃的双铃。他不时拿起表看一看,焦虑地盯着滴滴答答的指针。

一个个人影从他的眼前走过。以前他会训斥迟到的人们,但他现在似乎什么都没看见。他的眼睛除了看流逝的时间,更多的时候目光呆滞地看着淡蓝的远山。趁着秋收还没有开始,人们开始修整水渠和道路。一个老人牵着一头牛走向河滩,在一棵树下坐了下来,拿出腰间的长烟袋,将烟锅装满,一连划了几根火柴,火苗在烟锅上停留下来,一片烟雾从他的口中吐出,罩住了他的沟壑纵横的脸容。身边的老牛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啃啮着秋风中发黄的草叶,就像老人的精神复制品。他对着老牛说,吃吧,吃吧,冬天就没有这样的野草了。或者,他只是嘴角颤抖着,什么也没有说出,因为他的内心似乎已经枯竭,不论说什么都变得多余。树影缓慢地、以毫无察觉的速度在地上旋转,调节着自己的时钟和角度。

春天就要来了,寒冷仍然留在生活里,但土地最先感知到微妙变化。去小河坐滑车的孩子越来越少了,因为只有早晨可以到小河里玩一会儿,阳光变得暖洋洋的,也比最严寒的深冬更明亮——它由白光变为了金光。有一次,我一个人背着滑车前往小河,在冰面上滑行了一会儿就感到了孤单和无聊。四周都是熟悉的场景,空空的铁路桥上没有火车通过,远处的公路桥的桥洞露出瞎子一样深邃而晦暗的眼窝,只有一群麻雀在荒凉的草滩上寻找食物,它们和灰色的枯草混在一起,像一个个隐身者,隐没于其中,只有几只麻雀一跃而起,才会恍然发现它们的存在。我同时发现自己的多余,这里应该保持本有的荒芜,但我的在场让这荒芜失去了本色。

一个人的游戏是无意义的,一个人的自由让时间没有边际,荒凉也没有边际,自我也成为荒凉的一部分。我就像一只孤单的麻雀在草地上默默地跳跃,而在这无边无际的荒凉中能找到什么呢?眼前的一切都是灰色的,草地是灰色的,土地是灰色的,大桥的桥墩是灰色的,树木是灰色的,只是它们拥有不相同的灰度,这是我可以分辨它们的原由。冬天就要过去了,它让我一个人待在灰色之中,它给我的一切,只有无穷的灰色。但我在一片耀眼的天空下,它的蓝光让我惊醒。我看着远处的村庄,它像一个黑黝黝的酋长,它的手从那么远的距离上伸过来,我从它的指尖上看见了暖意。

回家的路上,我绕着村庄走了一圈,村西头的大场的大门紧锁着,那把大锁吊在门栓上,看不见大场管理员的身影,却似乎听见了他悬挂在腰间的钥匙串在叮当作响。它的对面是熟悉的菜园。这是生产队的菜园,菜园的种菜人已经从大壤曾经居住的小屋走出来,他拿着一把镢头,开始在菜园里修整围堰。他不断扬起镢头,刨着沉闷的土地。从他刨地的声音判断,土地仍然是坚硬的,还没有松动的迹象。让我感到惊奇的是,这声音好像不是来自土地,而是来自镢头的扬起——他的镢头落下的时候是无声的,而他将镢头高高举起的时候,却传来了嘭的一声。

这是声速和光速的错位,是视觉与听觉的误差。但这错位和误差让我感到惊异。它违背了镢头起落与声音同步的看法,在一个孩子看来这是一个不可理喻的奇迹。那个可怜的五保户大壤死去了,他的房子仍然留在这里。只是另一个人——种菜人替代了他,作为他的替身入住其中。种菜人有自己的家,但他的家里没有其他人,老婆前几年死去了,他的儿女在外地工作,他作为孤独的留守者成为了生产队的种菜人。生产队选中了他,是因为他善于种菜——他每年在自己的院子里种菜,无论是西红柿、豆角、茄子还是大白菜,都比别人家种得更好。到了夏天的时候,很多人到他的院子参观他的种植物——他的豆角和西红柿架子搭建得十分整齐,藤蔓上的蔬果又密又大,他的白菜总是吃不完,经常送给自己的邻居。他还在院子的边沿种植了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花卉,叶子上露珠饱满,各种花朵轮流开放——他将自己的院子建成了一个花园。

种菜人喜欢开玩笑,但他种菜的时候十分严肃。他穿着一身旧式马褂,他说这是祖传的衣裳,几代人都穿过,它里面暗藏着亲人们的灵魂,他们随时在身边佑护自己。既然他的祖父没有丢掉,他的父亲没有丢掉,他也舍不得丢掉。人们看着他的样子说,你像穿着死人的寿衣——黑色的绸缎上有一些模糊的花纹,磨破的部分被精心补上了补丁,看起来的确像死者的寿衣。他满不在乎地说,生和死都应该穿同样的衣服,为什么死人要比生活中的人穿得更好呢?我不过是提前死去,提前穿了死人的服装。我死了,你们不用给我换衣服,直接把我放入棺材,你们也不用太费力。

……

(全文请阅《长江文艺》202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