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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明珠
来源:解放日报 | 胡学文  2026年05月07日08:34

20多年前,我第一次到三亚,望着浩瀚辽阔的大海生出些许奢望,想去更南的岛屿上走走看看。

前一阵子,机缘终至,梦想成真。在海口飞往三沙市的航班上,我向舱外张望。当然看不到海水,但我知道下方是波涛汹涌的南海。南海多岛屿,三沙市政府所在的永兴岛算是大的,而我将往的赵述岛是七连屿的一座,算不得大岛,不过也不是最小的。从机场出来,直奔码头,去赵述岛要乘冲锋艇。彼日风不大、浪缓涌,不怎么颠簸。忽然,远方泛起一条白线,在深蓝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并有着旋律般的动感,似乎巨大的鲨鱼在贴水疾行。

七连屿各岛间距相近,若从高空俯瞰,很像一串连在一起的珍珠,而每颗明珠又有着不同的形状。北岛呈长条状,是绿海龟产卵的天然产床;南沙洲岛礁呈扇形,遍生红草,故渔民也称红草岛;中沙洲似缺口铜币,多生草海桐……赵述岛近似圆形,其名与一个人有关。明洪武二年(1369年),赵述作为外交使节出使三佛齐王国,航行途中遇险,泊至该岛,为纪念赵述,该岛1947年被命名为赵述岛。在官方命名前,海南渔民多称其为树岛,想来那时应是绿荫遍岛吧。如今的赵述岛树木更多,植被更茂,有抗风桐、银毛树、针叶樱桃等,都是住在岛上的渔民种植的。他们黎明出海、夜晚归来,闲暇时节栽花种树。这里没有寒冬,四季温暖湿润,适合花草生长。

当然最令人惊艳与最令人想象驰飞的是大海。我入住的房屋面朝大海,从窗口望出去,30米外的海水清澈见底,心下痒痒,顾不得正午阳光酷烈,溜至海边,先过了把瘾。

海是魔幻的,时时在变,清早和正午不同,正午与黄昏不同,风大一个样,风小另一个样。云朵翻涌,艳阳高照,其性其状定有差别。就是同一时刻,在岛上的不同位置,观感亦迥然。

岛的成因有多样,大陆岛系地壳抬升、断裂所致,如海南岛;火山岛则是火山喷发、岩浆冷却堆积形成,如夏威夷岛;珊瑚岛为热带海域珊瑚虫骨骼堆积形成,比如赵述岛。所以,赵述岛的沙滩与我在别处看到的海滩大不一样。赵述岛的沙是骨骼碎散而成,碎了,但还是骨,不那么圆润,粒粒有着棱角。海水日日冲刷,棱角其实不存,或者说棱在“骨”内,更多是一种感觉。仍有完整或不完整的贝壳、海螺及珊瑚混在骨料中,可谓遍地是宝。不论是骨粒还是残体,都无一例外地白,白得刺目,白得惊心。这是被自然及时光共同洗刷孕育出来的白。和沙相接的海水,与窗口望见的略有不同,有着若隐若现的绿,“草色遥看近却无”,是透明的绿,进而是淡绿色,仍晶莹剔透。距岸愈远颜色愈重,浅绿、翠绿、浓绿、湛蓝、蔚蓝、碧蓝、深蓝,层次分明丰富。

“水天一色”的说法是不准确的,天和水的颜色只是相近。在深蓝与墨蓝间有一圈白色的弧线,宛如海水镶了道银边,那就是礁盘。准确地说,那是赵述岛岛礁的边缘,其中一部分凸出来,另一部分仍在海里浸着。礁盘之外就是深海了,因而颜色更深。

深水处适合看鱼赏鸟。赵述岛的西岸能看到可称稠密的鱼,我说不上名字,大的尺长,小的寸余,彼此嬉戏,乐在其中。稍远处的水面上,偶有鱼射跳,速度太快,看不清楚,或许就是长着扇子样翅膀的飞鱼吧。白鹭翻飞,飘忽的影子如风中的丝带。而轻盈的小海燕则喜欢立于悬绳上,圆圆的眼睛瞅着来客,似在思考研究。同伴缓缓靠近,小海燕竟然纹丝不动。或许它能感知到善意,是的,定然能。海风忽起,悬绳摇荡,它站立不稳,灵巧的身姿盘旋一圈,再次落于悬绳。也许,它很喜欢这种游戏吧。

赵述岛的渔民多来自琼海潭门镇及长坡镇,现有61户217人。小渔村,大建设,“五脏俱全”,有海水淡化厂、污水处理厂、发电机等生活基础设施。男人出海作业,菜园里忙碌的多是妇女。菠菜、芹菜、白菜、地瓜,还有西瓜,每一个西瓜上都罩着铁丝网罩,应是防白鹭啄食。园子里数只白鹭,闲庭信步,大胆放肆,根本对访客无视。渔民住的都是二层小楼,若不是咸腥的海风,湿润的空气,很难相信这是在一座0.29平方公里的岛上。早前的建筑自然不是这样的,多是精巧但难抵狂风暴雨的石屋。岛上保留了一座建于20世纪70年代的珊瑚石屋,让我得以窥视彼时渔民的生活。

珊瑚石屋的建筑材料皆为珊瑚石,如鹿角、牛角的枝状珊瑚和卵石状、蜂巢状的块状珊瑚。渔民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在彼时的条件下,称得上是创举。用珊瑚石建造房屋有其优势,海风再咸再涩也难以侵蚀它,而且珊瑚石多孔透气,能吸潮、能散热。许多寄居在里面的小贝壳脱落之后,珊瑚石屋的孔道犹如繁殖了一般,更多更密,这使它和大海一样有着魔幻的色彩。也可以说,这是一件被时光打磨成的艺术品,如果拍童话片,以珊瑚石屋作为场景,不用任何装饰。而要说居住的舒适,终究不能和楼房比。实用性退居其次,艺术性日渐生长,这就是珊瑚石屋的特别。

除了睡觉,每一寸时光我都在拥抱赵述岛。如果在岛上住几日,会有不同的感受吗?我不知道,因为次日吃过早饭就返至永兴岛了。

永兴岛和赵述岛同样美,海水清澈而颜色层次丰富,沙滩骨白,树木翠绿。眺望大海,听闻浪声,心潮亦起伏不定,可是某一瞬间,时间凝固,心跳似乎也停止了。更干脆地讲,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不是渺小,是不存。若不是海风劲吹,恐怕就彻底淹没在意识中了。

赵述岛基本是平的,永兴岛的一角则有隆起的岩石,状似山包,若从侧面看,却没有峰壁的嶙峋和陡峭,遍身孔洞,如一张张巨大的嘴巴。这叫海蚀洞,系海水侵蚀岩石所致,深深浅浅,浅的是新痕,深的自然年代久远了。在淡绿色的海水中有一团鱼状的深蓝,宛如墨玉,异常醒目。那是水下洞穴,又称海洋蓝洞。在这里,方知什么是真正的深蓝。

在永兴岛的社区展厅,我看到一个装订的纸本。纸已泛黄,边缘微卷,簿上三个字显然是手书:更路簿。“更路簿”为渔民自编自用的出海指南,地名多用当地方言记载,抄记人不同,内容多有差异,难以解读,可以说是不同版本的南海天书。书名好理解,“更”指航行的里程,也指航行的时间。“路”就是罗盘的针路,指示航向,用中国传统的二十四方位罗盘上的文字表示。“更路”二字合起来,即是时间、距离、方向,不要说外行,就是当地渔民恐怕也要“理论结合实践”才能懂吧。这个更路簿不知被多少渔民翻阅过,黄色的纹理凝结着汗水与岁月的痕迹。

午后的阳光温吞吞的,几个人围坐在小卖部门口的方桌旁,一边吮吸新鲜的橘子汁,一边听一位老者讲述更路簿,讲述父母,讲述自己。更路簿的学问大着呢,或者说比想象复杂得多。就地点,单指暗礁,就有“线”“门”“孔”“石”“仔”等称呼。果真是天书,即使听老者讲述,也挺难懂的。

老者60岁出头,面孔黝黑而有光泽,他6岁随父母至永兴岛,50多年来一直生活在岛上。据他讲,他初到时永兴岛的鸟粪有二尺多高。闻之心惊的我,想象着群鸟白日飞离夜晚栖落的场景,有那么片刻,耳边全是鸟鸣。

老者边讲边嚼着什么,槟榔?口香糖?想问,终是忍住。有太多的问题等着老者回答。老者的话已转到某次出海捕捞的经历,可谓险象环生。虽是听故事,心也半悬着。不由得想起《老人与海》的主人公圣地亚哥。老者比圣地亚哥经历更多,他的根已扎在永兴岛上了。如果要写一篇与南海有关的小说,我就用《老人与岛》这个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