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我们长生不死
有人断言，今年将成为“AGI（通用人工智能）元年”。这让我想起2019年北大陈平原教授与AI科学家的对话。AI科学家说，10年后，人工智能将超越人类智慧；20年后80%的人将不用工作；30年后，人可能长生不死。听得心惊肉跳的陈平原问：那么80%不用工作的闲人或废人如何度日？AI科学家说，别操心，全都改行搞文学艺术，“很优雅的”。陈平原说，如果有那么多人感觉自己完全无用，那么生活的意义何在？还有，如果人类真可能永垂不朽，那么人类的更新换代如何完成？何况假如没了这个大限，人类的智慧和伦理都得全部重构。
其实，如果人真的长生不死，那么诗词等艺术十有八九不复存在。这是因为，所有艺术追求都指向精神超越，而精神超越是以生也有涯、人生苦短这一本能意识和自然规律为前提的。正因如此，孔子才会感慨“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庄子才会比喻“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屈子才会吟咏“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李白才会悲从中来：“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长叹“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张若虚才会追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近人王国维相隔十年目睹憔悴的妻子时则直言不讳：“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自不待言，假如人人长生不死，这类诗词也就不会成为千古传世之作。何苦“秉烛夜游”呢？躺平睡大觉多好，反正时间绰绰有余，明天早上醒来再游岂不妙哉！那可真是“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无所谓蹉跎不蹉跎。不仅诗词等艺术，哲学、心理学、社会学甚至史学等人文学科也将消失不见。恕我饶舌，人类所有的学问、学术乃至整个文化、文明，都和追求生命局限的超越和精神超越密切相关。谁都知道，爱与死是文学永恒的主题。不死了，主题没了，还写什么呢？
不过相比之下，更紧迫的问题是闲人将如何度日？AI科学家的预案是，转行优雅地搞文学艺术。关于这点，不妨听听村上春树《且听风吟》里的说法：“如果你志在追求艺术追求文学，那么去读一读希腊人写的东西好了。因为要诞生真正的艺术，奴隶制度是必不可少的。而古希腊人便是这样：奴隶们耕种、烧饭、划船，而市民们则在地中海的阳光下陶醉于吟诗作赋，埋头于数学解析。所谓艺术便是这么一种玩意儿。”
最理想的状态是：具身智能机器人耕种、烧饭、划船，而我们每一个自然人，吟诗作赋、鼓捣艺术。最绝望的状态是反过来，由我们当苦力而由AI人搞艺术。好在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因为AI没有感情、没有灵魂、没有心，哪怕逻辑思维、理性思维再发达，也搞不出真正的文学艺术。
诚然，AI也会写诗，只要输入关键词或主题词，就会立马生成一首像模像样的格律诗，甚至辞藻相当文学。可问题是，那些辞藻、那首诗并非发自内心深处的审美感动。也就是说，AI诗和你生命的痛感、和你灵魂的摩擦、和你表达的冲动无关，不过是手到擒来的语言模式的组合罢了。古人讲“修辞立其诚”，而AI的“诚”在哪里呢？常言道“愤怒出诗人”，而AI诗人的“愤怒”又在哪里呢？所以，AI可以写诗，但写不出诗意、诗情、诗魂——形似，神不似。也就是说，AI机器人即使再聪明，也绝不至于“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或者面对月亮而来一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当然也不至于像刚跟女朋友告别的柳永那样“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说起来，世界上恐怕再没有比中华民族更重视诗、重视诗教作用的民族了。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左传》说：“诗以言志”；庄子说“诗以道志”；荀子说“《诗》言是其志也”；《诗大序》说“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又说“故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古人开口“子曰”闭口“诗云”，可见《诗经》与《论语》是中华民族最早的教科书。学者龚鹏程认为，我国最早的教育体制即是以诗意与审美为核心的“诗歌礼乐之教”。因而科举考试都要考诗赋，北宋王安石认为诗赋无益于王道，一度提出改革方案：罢诗赋及明经诸科而专以经义、论、策取士。苏轼则针锋相对，认为不能以“有用”“无用”加以评判，指出以诗赋得为名臣者无可胜数，而明经通义者，为政则不乏迂阔矫诞之士。当代学者、诗人徐晋如就此评曰：“苏轼的见解极其深刻。自孔子开始，儒家就极重视诗教，因诗赋是人的性情的体现，难以作假，而思想立场却是可以伪装的。临民者如果没有淳厚的性情，只会残民虐民，以满足其私利。且诗赋乃雅言，以诗赋取士，必驱使天下士子追求高雅，而一旦习惯成自然，入仕后自然常怀谦抑之心。为官者如鄙陋无文，做事大多胡来。”是的，思想立场可以伪装，而虚情假意谁都看得出来，忽悠不了。
众所周知，同西方文化注重逻辑和理性思维相比，中华文化更注重也更习惯于感性思维和形象思维——较之思，更注重悟。而其结出的一个硕果就是诗。可以断言，诗性、诗意生存是中华文化有别于西方文化的一个明显特征。“不学诗，无以言”——试问，除了中国人、中华先贤，谁这么说过？理所当然，较之尚武，中国古来尚文，以文立国、以诗立国。而在当下，我们又因之拥有得天独厚的诗词资源和文学DNA以诗立人。这样的人，无须AI也可以长生不死——诗意永生，精神永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