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岩》2026年第2期|吴苹:永不停歇的船只(节选)

吴苹,1982年生,作品散见《北京文学》《钟山》《红岩》等刊物,作品多次被编入年度选本、入围《小说选刊》举办的2017年汪曾祺华语小说奖,被评为首届和第二届“泉城实力作家”。现居济南。
新安村周边原来有六个村,后来,这六个村合并成一个小区,村庄彻底改头换面。村民由平房搬进楼房,相当于将住所进行了一场大的升级换代,舒适、整洁的同时,一些不便也接踵而至。除了司空见惯的噪声问题,村里有人去世,灵柩的安放也成了个大难题,客厅里的空间过于狭小逼仄,放在楼道里实在说不过去。于是,村里的几个负责人商议,决定为亡灵寻找一处短暂的栖息之地。
新安小区东面原是村里的农田,被征收之后,两个小区迅速破土而出。小区完工之后,中间余下一片两千多平方米的荒地,于是,村里的负责人盯上了这块荒地,将灵堂暂时安置在此处。灵堂的外墙用青砖砌成,墙内是几间活动板房,房内便是停灵之处。灵堂四周的荒地上,野草齐膝,灌木粗服乱头,好似一片汪洋大海,灵堂位于中央,犹如海上舟楫。亡灵从此岸运过来,在此做个短暂的停留,再由舟楫将其渡到彼岸。灵堂旁边是停车场,停车场的门口也有一间活动板房,房子是看车人崔新田搭建的。新安小区周边人口密集,停车场生意不错,各种车辆不停地驶进驶出,负责看车的崔新田为了不耽误工作,吃住便在他的活动板房里。在灵堂旁边住得久了,崔新田眼睛看到的多是一些凄凄惨惨之事,耳朵听到的也是一些悲悲切切之声,对于人间的生离死别,倒也习以为常了。
这日,运进灵堂里的是村里的一个年轻人,三十二岁,在附近工地上干钢筋工,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在建的楼上摔了下来,英俊的脸直接摔成了一个平面,鼻子和眼睛全都无法辨认。棺材运到灵堂时,双亲哭得瘫倒在地,妻子则晕厥了过去。那个年轻人的死犹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将崔新田的眼泪勾了出来,同时也将沉淀在他心底的往事翻搅得沸沸扬扬。强劲的悲伤席卷而来,崔新田感觉头晕、胸闷,眼睛也模糊了,灵堂、停车场、活动板房,倏忽之间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他儿子死后的那张脸。那张脸面目全非,至今他都无法将它与浓眉大眼的儿子联系在一起。
其实,在尸体找到之前,崔新田的儿子雨晨已经失踪十来天了。他很清楚地记得,得知儿子失踪那天恰好是中秋节,儿媳和女儿带着孩子们都到了,大家一起吃团圆饭,他和老伴照例准备了一桌子菜,还准备了红酒和果汁。饭桌上,儿媳燕婷打开了红酒,给在场的成年人每人倒了一杯,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一番祝福的话,而后,所有的杯子聚在一起,碰出清脆的响声。老伴说:“一家人都在这里了,就差雨晨了。”儿媳说:“我给他打个视频电话。”视频电话响了一会儿,那边没有接。儿媳说:“他可真是的,打视频也不接。”老伴说:“兴许这会子他正在超市里忙着呢。”“再忙也不差这一会儿。”接着,燕婷便拨打雨晨的手机号码,那边却提示关机。大家相互对视,全都在心里犯起了嘀咕,不应该啊,雨晨从来没关过手机,今天是怎么了?崔新田忙说:“估计今天的生意特别好,光顾着卖货了,有可能手机没电了。别管他了,咱们先吃饭。”饭桌上,大家的话题又落到了雨晨身上,老伴说:“雨晨在非洲开超市,虽说挣了几个钱,可是那边天气太热,蚊子成群结队的,还有疟疾,不够遭罪的呢,明年就让他回来吧。”崔新田说:“该回来了,燕婷带着两个孩子,还得上班,确实够忙的。”说起来,最早去非洲的是雨晨的同学小蒋,小蒋是跟着援建非洲的队伍去修高速路的。当时,雨晨的厂子刚倒闭,还欠了不少贷款,为了还债,雨晨经常夜不能寐,听小蒋说那边的食物极其昂贵,雨晨便动了去那边开超市的念头。崔新田夫妻和燕婷都不同意,知道那边天气炎热,治安又不好,不敢让他冒这个险。可是,雨晨执意要去,还说要想干事业必须得有勇气,家里人拗不过他,只得让他去了。眼看着四五年过去了,债也还完了,崔新田夫妻也老了,时常牵挂在异国他乡的儿子。对于雨晨回国一事,大家意见完全一致,再过四个半月便是春节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饺子的画面已提前浮现在眼前,大家自然都很高兴。
吃过饭已是晚上九点钟,燕婷又给雨晨打了个电话,那边还是关机。不安骤然由每个人的心底滋生,咝咝地冒着凉气,大家的情绪迅速冻结。崔新田要给雨晨的同学小蒋打个电话,燕婷说还是她来打吧。全家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燕婷手上,电话接通后,那边说了几句什么,崔新田见燕婷脸上的笑容骤然撤退,惊愕和紧张像一张网,在她的脸上重重叠叠地交织。她说:“三天了?!找了吗?……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燕婷的身体哆嗦着,并顺着桌子滑下去,被椅子挡住才没有滑落在地。大家忙凑到她跟前,一起问:“发生了什么事?” 燕婷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雨晨……失踪了。”
中午,崔新田见到了老穆,老穆去菜园里摘菜,照例又拐到他门口。菜园的前身便是那片荒地,那里曾是野草的领地,后来,小区里的老头儿老太太盯上了这块地,扛着镢头、铁锹来到此处,他们砍去杂草,围起篱笆,将地翻松,撒上菜籽,提水浇地。没多久,荒地便冒出了深深浅浅的绿色。老穆便是众多开荒者中的一员。老穆的菜地里种着菠菜、扁豆、南瓜等,每天,他都会到地里摘菜,而后,拎着一把蔬菜到停车场门口和崔新田说几句话。老穆是东北人,在旁边的玫瑰园小区当保安,他和崔新田年龄相仿,两个人倒是挺聊得来。老穆晃着袋子中的扁豆对崔新田说:“你瞧,我这个小菜园多能干,即便到了深秋也不缺菜吃。”见崔新田没有像往日那样附和他,他看了看崔新田的脸,说:“今天你咋了,脸色这么差?”崔新田说:“想起儿子,心里难过。”老穆将袋中的扁豆分出一半递给崔新田,说:“别难过了,做点饭吃吧。”崔新田说:“没胃口。”老穆说:“今天白天我休息,下午,我买瓶酒,让你嫂子炒几个菜,咱哥俩喝上几杯,一醉解千愁啊。”老穆走后,崔新田走进小房间,将那把扁豆放到案板上,他没有食欲,更不愿意动弹,转身便躺在了床上。某次,崔新田和老穆聊天时,问起过他家人的情况。老穆说:“我不如你,你有女儿,还有孙子。我纯粹是光杆一个。”崔新田问他怎么回事。老穆说:“离了有二十多年了,儿子跟了她。那个娘们儿长得太粗糙,又虎得很,我不喜欢她。”崔新田说:“都这把年纪了,凑合着过呗,离啥呀?”老穆说:“我就喜欢漂亮、温柔的女人,要不,老崔你帮我介绍一个?”崔新田还真帮老穆物色到一个老太太,是和他住同一片小区的刘嫂。刘嫂的男人瘫痪在床五六年,去年死了,刘嫂比老穆小两岁,今年五十八岁,性格比较温和,身体也不错,现在在新安小区干保洁。老穆一听刘嫂这个情况,忙问:“漂亮不?”崔新田说:“年轻时很漂亮,现在老了,也不错。”老穆高兴得直拍大腿,连连说:“这个刘嫂好,老崔你快帮我说合说合。”崔新田接了这个差事,不敢怠慢,找到刘嫂委婉地说了这个事情。刘嫂说:“都这把年纪了,算了吧。”崔新田说:“人老了,儿女各有各的家,才更需要做伴的。”刘嫂低下头,不说话,崔新田知道她难为情,忙说,“嫂子,你先见见老穆,成不成的另说,先当朋友交往着。”刘嫂这才点了头。
崔新田撮合老穆和刘嫂见了一面,两个人越聊越投机,都有相见恨晚之感,一来二去,两人便进入了正式交往。老穆原来住在玫瑰园小区的地下室,这几年楼市萧条,玫瑰园小区剩余了一批没有售出去的地下室,便成了老穆那帮保安们的家。有了刘嫂后,肯定不能再住地下室了,老穆便在附近小区找了间一室一厅的小公寓,两个人很快搬了进去。单身多年突然有了女人,老穆自然对刘嫂疼爱有加,洗衣做饭全包,歇班时还带刘嫂逛商场,给她买衣服和鞋子,还买口红、腮红、眉笔等。老穆每天都让刘嫂化妆,刘嫂说快六十的人了,还化什么妆。老穆说哪个年龄都得要美,老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老公看着才开心。既然老穆想让她打扮,刘嫂便依了他,每逢出门便描眉画眼,收拾得颇为整齐。有温存体贴的老穆作为参照,刘嫂之前那个丈夫越发显得不是东西,脾气暴躁不说,还爱喝酒,喝醉了便打刘嫂,即便是他瘫痪在床,仍拿着拐杖打人。每每提起他,刘嫂便恨得咬牙切齿的,最后,总要以同样一句话作为总结:“哼,我死了都不跟他埋一堆儿!”老穆笑着问她:“那你跟谁埋一堆儿?”刘嫂嗔怪道:“那还用说吗?跟你呗。”“咱俩肯定要埋一堆儿的,活着时一个被窝,死了一个墓穴。”老穆嘿嘿地笑,幸福从眼角里溢出来,流淌得满脸都是。
在停车场魂不守舍地待了一天,下午四点多钟,崔新田想起早上老穆的邀请,考虑着与其一个人浸在伤心事里不能自拔,倒不如去老穆家聊聊天。崔新田和老板请了假,从超市里买了一块猪头肉一兜水果,提着东西便到了老穆家。进了门,老穆两口子正在厨房里忙活,一个在桌前切菜,一个在灶上掌勺,配合得有条不絮。崔新田见刘嫂即便是炒菜也描了眉,涂了口红,心知一定是老穆的主意,想笑又不敢笑。很快,饭菜便端上了桌,老穆打开一瓶白酒,给崔新田和他自己各倒了一杯,正准备给刘嫂斟酒时,她摆摆手表示拒绝。老穆说:“咱们的红娘来了,你无论如何也得陪一杯。”刘嫂只得应允。老穆举杯说:“老崔啊,谢谢你给我介绍了一个漂亮老婆,老了老了,又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老穆干了杯中的酒,转身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枚金戒指。老穆捏着那枚戒指,说:“等忙过这几天,我准备送给你嫂子一场婚礼,将她的家人和我的同事都请过来,大家坐在一起热闹热闹。到时候,我当着众人将这枚戒指给她戴在手上。”看着一脸幸福的老穆,崔新田越发感觉自己过得酸楚,他只得应和着说:“好,好。”老穆说:“我这一辈子,挣了一些钱,也糟蹋了不少钱,因为这个原因,之前的家也散了,我有二十多年没回去了。我不看重钱,说到底,这辈子我就图个漂亮温柔的女人,好在,终于找到了。老崔,弟妹去世也有三年了,你也找个伴儿吧。”崔新田摇摇头,说:“不找了,儿子不在了,儿媳妇走了,两个孙子一个跟了儿媳妇,一个跟了我女儿,唉,自己家还顾不了呢,怎么养人家?”老穆说:“你看你,又提伤心事了。”老哥俩从下午五点钟一直喝到晚上七点半,由于老穆上晚班,八点前要去交接班,这顿饭才画上休止符。从椅子上起身时,崔新田已经头重脚轻了,刘嫂要送他,崔新田没有让她送,从老穆家到他的活动板房只有五百米,确实没有送的必要。
到了住处,酒的后劲越发汹涌,他扶着垃圾桶狠狠吐了一通。吐过之后,人也彻底成了酒的残兵败将,一时间连身上的衣服和鞋子都无法对付,他只得和衣躺在床上,拉过被子便睡了过去。半夜里,崔新田被口里的焦渴唤醒,他晃了晃床头柜上的暖水壶,里面一滴水也没有,他想去烧水,怎奈头晕得实在厉害,只得作罢。如果儿子和老伴活着,哪会遭这份罪啊?说来说去,还是怨自己命苦,想到此处,崔新田的眼泪便涌了出来。
往事就像一条大河,儿子则是永不停歇的船只,它从岸的那一头驶过来,漂漂荡荡,又驶到了崔新田的眼前。得知儿子的死讯是中秋节后的第八天,电话是小蒋打来的,他说:“叔,你得挺住,雨晨找到了,只是……情况不太好。”他忙问怎么回事。小蒋说:“人是在一处偏僻的森林里找到的,身上有好几处刀伤,应该是……被害的。”他的眼前一黑,几乎昏倒在地。自从知道儿子遇害后,悲伤如同沼泽,包裹着家里的每一个人。老伴白天黑夜地哭,不吃饭、不睡觉,很快就病倒了,只能靠输液来维持。崔新田不敢任由自己的情绪发展下去,那样,很快他便会被悲伤的泥沼吞噬,他是这个家的家长,他必须得撑起来。去非洲的签证很快就下来了,去那边的人员也定了下来:崔新田、儿媳燕婷,还有女婿。
飞机轰鸣着冲向高空,地面上的楼房、农田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一个个小点,飞机驶进蒙蒙的云层,地面便消失不见。飞机在高空中穿行,犹如穿行在无边无际的雪野。燕婷晕机,脸色蜡黄,皱着眉头,双手按着胃部。空姐拿着清洁袋走过来,将她的座椅靠背放倒,并弯着腰轻声安慰着她。燕婷将胃里的东西吐空后,半躺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如同昏死过去。崔新田也感觉头晕、恶心,他只得一次次地喝水,想用水来压住那些不断上涌的情绪。
飞机飞行了十几个小时后,终于落了地。接机的人群中,密密麻麻的脑袋犹如秋风中的谷穗,不停地晃来晃去,每一个脑袋上都顶着一张黑色的脸孔,直看得崔新田眼花缭乱。终于,他看到了一张黄色的面孔,是小蒋。
他们到达宾馆时,已是夜里十一点钟。房间是小蒋安排的,里面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像是熬煳了的咖啡味儿,又像是放久了的油脂味儿。小蒋说这家宾馆在这座非洲小城,算是比较好的了。小蒋提议出去找家中餐馆吃个饭,崔新田拒绝了,他们从家里带了面包、卤蛋、火腿肠等,简单对付一下,再坚持上五六个小时天就亮了。
第二天一早,小蒋带着他们去了当地的殡仪馆,工作人员将裹尸布揭开,崔新田只看了一眼,差点跌倒在地。由于死后在森林里待了十来天,高温加上蚊虫、蚂蚁的叮咬,那张脸已经惨不忍睹,五官全都无处寻觅。崔新田无法将面前这具尸骸和活蹦乱跳的儿子联系在一起,他猛地想起了什么,掀开尸布的一角,他看到了他的左脚,左脚是六趾。立时,悲伤排山倒海般地袭来,且势不可挡,他忍不住大放悲声。小蒋说:“警方发现尸体后,从衣服、身高以及左脚的六趾初步断定为雨晨,做了DNA鉴定后,确定是雨晨无疑。”女婿问小蒋警察有没有抓到凶手。小蒋说:“还没有,这里经常发生凶杀案,有拦路抢劫的,还有两个黑人团伙发生火拼伤及无辜的,死了人抓不到凶手也是常有的。都怪我,怪我当初不该带他来这里。”雨晨死了十来天,尸体已经腐烂和损毁,凶手却没有抓到,悲伤归悲伤,该进行的事情还得往下进行。崔新田和孩子们经过商议,决定将雨晨的尸体在当地进行火化,而后将骨灰盒带回中国。
因为醉酒,第二天早晨,崔新田起晚了,醒来时已经七点半。他起床烧了壶水,刚将方便面放进碗里,手机响了,是刘嫂打来的,接通后,刘嫂的哭声让他吃了一惊。他问刘嫂发生了什么,刘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他安慰刘嫂:“嫂子,你别哭啊,有什么事,你说啊。”刘嫂说:“老穆,没了,呜呜……”“没了,什么意思?!”“他死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可能,昨天晚上还好好的呢。”刘嫂说:“真的,就倒在玫瑰园小区的厕所里。”崔新田大惊失色,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手中的暖壶塞都没想起来盖上去,抓起外套便往玫瑰园小区跑。他跑到玫瑰园北门,已是气喘吁吁,北门的两个保安正在小声嘀咕着什么,且两个人都是一脸凝重。他问保安:“老穆呢?”一个保安说:“你还不知道吧?他死了,尸体刚拉走。”他又问:“刘嫂呢?”“在物业办公室。”刘嫂果然在物业办公室,她应该哭了有一阵子了,头发凌乱,双眼红肿。看到他进来,刘嫂说:“兄弟啊,昨天晚上老穆还和你一起吃饭呢,今天早上说没就没了。”他问物业人员怎么回事,一个领导模样的男人说,今天清晨六点多钟,一个年轻保安去物业处上厕所,刚走到厕所门口,便大叫着从里面跑了出来。几个保安听到动静一起跑到厕所里查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却是老穆,只见他头朝外脚朝里,脸色灰白,已气息全无。众人拨打了报警电话,警察到来后,先对老穆的体表进行了初步检查:老穆面色苍白、瞳孔散大、口唇和甲床呈青紫色,除了额头上有一点点擦痕,身上的其他地方并无外伤。警察又调取了北门及物业室的监控,发现值夜班的老穆是凌晨一点半离开门卫室的,他沿着两座花园之间的铺砖地往里走,一直走到物业办公室旁边的房间。这个房间是保安们的休息室,里面并无贵重之物,平时是不上锁的。老穆推开门径直走进卫生间,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这期间也并无外人进来。根据老穆的体表以及监控来看,警察排除了他杀,初步判定为突发疾病死亡。
那位领导说,老穆出事之后,物业的人第一时间和刘嫂取得了联系,可是,刘嫂考虑着自己和老穆才同居两个月,这么大的事情她不敢做主,只得让物业联系老穆老家的人。物业的领导翻开老穆的入职登记表,发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是空白的,这下子搞得大家都束手无策了。刘嫂问崔新田:“兄弟,你和他认识的时间长,你有他老家那边的电话吗?或者这边有他的老乡吗?”崔新田摇了摇头,说:“之前我听他说过,二十多年前,他从东北出来,只身一人来到济南,没听他说过在这边有老乡。”一听这话刘嫂又哭起来:“这可如何是好……”那位领导让他们不要心焦,物业已经报了警,只能期待警察和东北那边取得联系。他还说,考虑着刘嫂年纪也不小了,怕她身体撑不住,刚才,保安队长和两位同事护送老穆的遗体去了殡仪馆,后续的丧葬事宜,物业这边会负责到底的。崔新田向物业的领导道了谢,陪着刘嫂回了家。
老穆家里,还残留着昨天晚上吃饭时的痕迹。桌子底下,是喝空的几只啤酒瓶,桌子上面,放着那只盛戒指的红色盒子。老穆的话语还回响在耳边,屋子里的角角落落还弥漫着他身上的烟味儿,只是,再也不见那个身影。
担心刘嫂睹物思人,崔新田忙将戒指盒放进抽屉里,将酒瓶拿到门后,又将绳子上老穆的几件衣服叠了叠,放进了柜子里。崔新田将东西收拾好,回头见刘嫂正呆呆地坐在椅子上,问她吃早晨饭没有,刘嫂将脸埋在掌心里,也不搭话。崔新田打开锅盖,见里面是半锅已经坨成块的面条,知道刘嫂还没有吃早晨饭,便下楼去买饭。待他提着打包的饭菜回来,刘嫂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捂着脸呆坐在椅子上,崔新田劝她吃东西,她也没反应。想着自己在此陪她也不方便,崔新田忙给她女儿打过去电话,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她说了一遍,那个姑娘一听她妈这个情况,挂掉电话便赶了过来。崔新田叮嘱了她一番,才回到停车场。
下午两点多钟,崔新田打刘嫂的电话,是她女儿接的,崔新田问警察有没有联系到老穆的家人,那姑娘说联系到了。崔新田问那边什么时候来人,那姑娘说:“还来什么人,没人来!”崔新田很疑惑,忙问怎么回事。那个姑娘的声音立时提高了,语气里的愤怒几乎要从手机里蹿出来:“崔叔,别提了,老穆那个人,不值一提!”崔新田问:“这是怎么说的?”那姑娘说:“老穆年轻的时候欠了一屁股债,为了躲债,才从家里跑了出来,到了济南,认识了一个干理发的女人,那个女人颇有姿色,老穆被她迷得晕头转向的,他挣的钱,全补贴给了那个女人,老家欠的债他不还,孩子他也不养。就这样,混到五十多岁,直到那个女人不要他了,他想回家,关键是回不去了。年轻的时候,他没有尽到责任,老了,儿女全都不认他。”“怎么是这样啊?!”“警察提起老穆之死,他儿子拒绝得很干脆,他说他没有爸爸,说完就挂了。”老穆的人生中潜藏着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现在想想并不奇怪,老穆自己就说过,他这一生就喜欢美女,看见美女,所有的烦恼便烟消云散。干保安时,每当有漂亮女人走过来,离得大老远,他便屁颠屁颠去开门。如果人家手中提着东西,他一定要过去帮人家提东西,某次竟爬五楼将东西送到了家。他年轻时做生意赔得精光,后来,他去了建筑工地,挣的钱全给了他喜欢的女人。人到六十,日子刚刚走上正轨,却彻底熄了火。可惜了他这一生。
老穆的遗体很快就火化了,崔新田和刘嫂一起去了殡仪馆。回来的时候,老穆的同事在前面开车,刘嫂抱着骨灰盒坐在后座上。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对面的红灯亮起,车子停下来,另一条路上的汽车和行人急匆匆地走过,每个人都像在奔赴一场约会,约会的对象则是未来的自己。开车的司机冷不丁地说了一句:“唉,人这一辈子,每天都忙忙活活的,好像怎么都停不下来,只有像老穆这样,才能停下来,谁能说说,世人忙来忙去是为了什么呀?”崔新田无言以对。这几天,他一直在思索着这个问题,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老穆一生喜欢漂亮女人,为了这个,他抛妻弃子,一个人浪荡了大半生;还有雨晨,那个孩子事业心强,为了创业跑到非洲,最后惨死在异国他乡。唉,生命的意义究竟何在呢?这时,坐在后面的刘嫂说:“趁着两个兄弟都在,我想和你俩商量一下,老穆最后埋在哪里。”那位同事看了崔新田一眼,说:“嫂子,你是怎么想的?”刘嫂说:“我原想给他买块墓地,让他入土为安,可是,我一个老婆子,靠我扫地挣的钱,实在是做不到。”“确实。”“我想送他回东北老家,让他落叶归根,可他儿女都不认他,你说这如何是好?”那位同事沉吟了片刻,说:“嫂子,您看这样行不?现在都实行海葬和树葬,让亡人魂归大海或者魂归高山,这也是一个不错的归宿。”刘嫂擦了一把眼泪,说:“只能是这样了。”
下葬之前,老穆的骨灰盒暂时安放在村里的灵堂里,守灵人为刘嫂和崔新田,他俩一个守上半夜,一个守下半夜。接近夜里十二点时,崔新田过去替换刘嫂,他一手提着一块猪头肉,另一只手提着一瓶红星二锅头,这都是老穆平时喜欢的东西。崔新田将切好的猪头肉放在老穆灵前的碗里,再将酒斟满酒杯,而后坐到旁边的席子上。老穆的灵前点着长明灯,燃料则是一碗豆油,见那根作为灯芯的棉线积了一截灰,崔新田拿起剪刀将那截灰剪掉,火光跳跃了一下,蓦地亮了许多。
已是深秋,树上的叶子黄了大半,夜风吹起,纷纷扬扬地往下掉。灵堂的院子里有很多树,以至于一晚上,窸窸窣窣的声音没有间断。常有落叶被风卷进屋内,在崔新田脚下翻滚几下,停在门边,渐渐地积了一小片。崔新田担心长明灯被风吹灭,便关上一扇门,另一扇门则半开半掩,风望而却步,只在门外徘徊、游走。崔新田对骨灰盒内的老穆说:“老伙计,你安安静静地睡吧,睡个好觉,明天好上路。”守着老穆的骨灰,儿子雨晨的脸却不停地在崔新田眼前闪回。雨晨从小要强,大学毕业后,他嫌在公司上班挣得少,辞职贷款开了一家厂子,卖二手车,可惜,生意不景气,厂子倒闭了。崔新田夫妻想让他找个公司去上班,雨晨不干,按他的话说,男人就要有野心有闯劲,岂能仅仅满足于温饱?在非洲那几年,雨晨确实干得很出色,超市的规模越来越大,还开了一家连锁店。只是没想到是那样的结局。从殡仪馆接回雨晨的骨灰那天,车子刚在宾馆门口停下来,立时蹿过来几个黑人孩子,将他们围拢。那些孩子个个脏兮兮的,全都光着脚,有的短裤短袖衫,有的连短袖衫也没有,裸露着光溜溜的脊背。他们向崔新田等人伸着手,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走在前面的小蒋向他们挥挥手,说了几句当地的话,那些孩子并没有散去,依旧围在他们身边,向他们伸着手。崔新田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从口袋里掏出几张人民币,正准备递给他们时,被小蒋拦住了。小蒋说:“这是咱们国家的钱,他们不会兑换,得给他们这个。”小蒋掏出几张当地的钱币,分给了他们,才一哄而散。
崔新田、儿媳、女婿三个人围坐着,雨晨就待在他们中间的包里。空调的制冷效果很不好,崔新田的短袖衫被汗水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他都闻到了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馊味儿。他看了看身边的两个人,女婿到底是男人,只是脸上有些疲态,精神状态还是可以的;儿媳燕婷就不行了,脸色青灰,眼窝深陷,头都要抬不起来了。崔新田对他们说:“你俩去休息吧,不用都在这里守着。”话音刚落,空调的嗡嗡声戛然而止,又停电了,听说这里经常停电,天气炎热,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了。燕婷去了自己房间,女婿则去了卫生间,崔新田打开窗户,外面是一棵奇怪的大树,那棵树的树干又粗又高,像个巨型的水桶,而树冠却小得可怜。不远处的路上,一些男人、女人头顶着各种东西在行走。这一切让崔新田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在梦中,又像到了另一个星球。敲门声将他的思绪打断,进来的是小蒋,小蒋说:“叔,您出来一下,我跟您说点事情。”他说:“什么事,在屋里说不行吗?”小蒋说:“还是出来一下吧。”他跟着小蒋出了门,坐上他那辆旧汽车,车子向前行驶,扬起一溜尘土。路边,头顶东西的黑人男女停下来,看着汽车从他们身边驶过。他问小蒋要去哪里,小蒋说到了就知道了。
太阳离地平线还有一人高,很像一位向导,引领着汽车一路前行。十来分钟后,汽车停了下来。周围坐落着零零散散的房子,那些房子清一色的又低又矮,墙用泥巴或木棍垒成,房顶覆盖着茅草。某些房子门前有女人和孩子在忙碌,他们在削木薯,或者在煮一些辨认不出的食物。这个场景让崔新田产生了错觉,仿佛一脚踏进了原始社会。他越发迷惑不解,问小蒋:“这是什么地方?”小蒋也不说话,领着他走向其中一间茅草屋,房门很矮,小蒋先弯着腰钻了进去,回头对崔新田说:“叔,进来吧。”崔新田只得也弯着腰钻了进去。屋里是一个年轻女人,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年轻孕妇,她的肤色接近小麦色,脸上五官立体,大眼睛,高鼻梁,嘴唇并不厚——一个可以称得上标致的女人。小蒋对她说了句什么,她站起身,应该是想向崔新田鞠躬行礼,可惜硕大的孕肚使她无法弯腰。崔新田的疑惑早已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他转身看向小蒋。小蒋说:“她叫克洛弗,雨晨活着时,跟她好过一场,算是雨晨的……女朋友。”小蒋的话犹如从高空猝然落下的重物,砸在崔新田的身上,他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小蒋的话仍在继续:“她怀孕七个多月了,雨晨不想要这个孩子,要带她去打掉,她死活都不同意。”崔新田的心脏处在死机状态,脑子也在嗡嗡作响,双脚犹如踩在虚空中。“她刚过十八岁,原来她和雨晨是住在一起的,雨晨不在了,她才搬回了这里。”那个女孩抓起一把咖啡豆,放在平底锅里准备烘烤,小蒋摆摆手,让她不用忙。小蒋用当地话和她说了一阵子,临走时,从口袋里拿出一沓钱,放在了桌子上。
两个人从屋里走出来,迎面碰上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那妇人头顶着一桶水,停下来,看着崔新田和小蒋离开。汽车发动了,一群赤脚孩子跟在汽车后面奔跑着,汽车的速度越来越快,那群孩子渐渐被抛在后面,如影随形的是一股股飞扬的尘土。
小蒋说:“叔,我想了很多天,才决定将这件事告诉您。她不怀孕怎么都好说,关键是她怀孕了,我得让您知道这个人。叔,您别怨雨晨,那种远离家乡和亲人的孤独感,像蚂蚁一样时时刻刻在啃噬你,没几个人能撑得住。”崔新田狠狠地掐自己的大腿,疼,证明这一切不是虚空,不是做梦。他想哭,却又哭不出来,儿子编出了一部戏,一部崔家祖祖辈辈没有听过的戏,不等剧终,身为主角的儿子便轰然倒下。作为雨晨的爹,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台下那帮叫嚣着的观众,更不知道如何面对台上的诸多演员。他,无计可施,又走投无路。
到了宾馆,女婿问他:“爸,您去哪儿了?”他不说话,一屁股坐在床上,双手搅着头发,呜呜地哭起来。女婿问他:“爸,咱们明天要走了,你怎么又伤心起来了?”他不回答,只是呜呜地哭。
第二天,他们乘坐的飞机离开非洲大陆,那些长着巨大肚子的猴面包树,以及一座座低矮的草房,彻底离开他们的视线。他带走了一些东西,也留下了一些东西。
老穆最后的归宿是白马山公募树葬区,那座山空幽,远离城市,山上树木众多,有松树、柏树、枫树、黄栌等,现在正是白马山最美的时节,松柏苍翠,枫树火红,黄栌有红有黄,层层叠叠、深深浅浅。刘嫂抱着老穆的骨灰,同行的有崔新田、物业以及民政局的人,众人一起登上山顶。在民政局那位工作人员的指导下,物业的两个人负责挖坑,待坑的深度差不多了,刘嫂将骨灰盒放进坑内,那是一种可降解的骨灰盒。刘嫂嘴里念叨着:“老穆啊,这个地方有山有水,风景好,你就安心住在这里吧,我会经常过来看你的。”大家将从山下带上来的一棵黄栌树苗放进坑内,扶正,再将土回填,黄栌树便稳稳立在了山顶。它最大的枝丫朝向东北,那是老穆家乡的方向。
众人下了山,各自散去。崔新田既没有回小区,也没有回他的活动板房,他要去看儿子雨晨。这里是崔家的祖坟,里面躺着崔新田的老伴、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他们的坟头长着齐膝的野草,一个个呈老态龙钟状,而雨晨的坟显得那么羸弱,那么格格不入。雨晨的坟头有一棵小柳树,是他下葬那天,崔新田栽下的,树干原来只有筷子那么粗,四年过去了,树干粗壮了不少。崔新田将柳树周围的杂草拔掉,而后蹲下来,看着儿子的坟头,嘴里喃喃有声:“儿子,这些年我难受啊!我跟谁都不能说,只能憋在自己心里……”
身后的树林里,不知道是什么鸟儿在啼叫,这是崔新田从来没有听过的鸟啼声,就像在哭,哭得悲悲切切,声音里几乎要流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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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选自《红岩》2026年第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