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文学》2026年第4期|沃饶:她的无有乡(中篇小说)
编者按
昨日的问题,成了明日的解药。
我们期待拥有什么,要到她的无有乡中去寻找。
我们要改变现状获得突破,必须让心中的她离开我们;必须让她保持真我,接纳自己。
我们要在虚构的文字中寻找现实的写照和启示……
她的无有乡
//沃 饶
╱ 一 ╱
医生,我梦见了一座龙王庙。
庙在深林与闹市之间。我落在庙的侧边一角,能闻到百年樟木散发出的清香,往里走,抬头就见一座深邃奥妙的藻井。有多深?我还以为我掉进海里去了。藻井不知涂了金还是镶了贝母,流转着粼粼的暗光,海上磷火似的。四周围,都是严丝合缝、不加一颗螺丝钉的斗拱,精巧得很。而我走到前边正中一看,龙王庙的另外一边,竟然是劣质的塑料做的。是最劣质的塑料,一凑近,就看见上面残存的模具痕迹,扑鼻而来一股刺激的异味。我干呕,赶忙逃回木制的那半边庙待着,松木香环绕,舒服了。这庙里香火繁盛,来祭拜的乡民告诉我,龙王庙的左右半边,是两批不同的工匠造的,我满肚子火,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匠人造出了塑料的那半边,我拉住那乡民……
我还没回忆尽兴,妈妈就打断了我:“医生。”
“让她说完。”
“不是,您还不明白吗?她梦见了一座龙王庙,是两批不一样的工匠造的,一半是木头,一半是塑料。这个庙看起来是好端端一座庙,其实是拼起来的,是分裂的。”妈妈靠近医生,“这是不是说明,她的人格终于要分裂了?”
看妈妈的样子,我就知道,尽管她嘴上说着不在乎,但张嘉林的事还是刺激到她了。张嘉林是妈妈单位财务的小孩,就是前阵子分裂出了十六个人格,直接被Z大录取的那个。我跟他是同校同学,但不熟,点头之交。据说他在确诊之前,好几次梦见了石榴。石榴多籽,暗喻了他灵魂多产。梦确实可以显示人的精神状态,就像尿可以显示人肝脏的状态,梦是人灵魂的分泌物之一。所以对于我的梦,妈妈草木皆兵,每天早上我睁眼,就看到她早早坐在床边,等着记下我的梦。“梦到石榴了吗?”是妈妈每天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她也盼着我像张嘉林一样,一步登天,半生不愁。
“她今年虚岁都十七了,这个年纪一个人格都没分裂出来,我跟她爸在单位被人议论,说我们不会教孩子。我们也急,说不急是假的,天底下哪有父母不盼着小孩好的?带她看了不知几个医生了。”
此前,我看过的医生,都说我的灵魂天生不孕。说,这孩子,太表里如一了,灵魂那是铁板一块,裂不开半条痕。
我上了高中,爸妈才开始重视起我不会人格分裂这个问题。在此前,他俩对我都是放任态度,没像别家爸妈那般催逼。大多数爸妈,从小孩还没进幼儿园就开始关注各项精神指标,哪项指标一有不对,那肯定是如临大敌,不说正儿八经送进医院治疗,就是买那些个辅助仪器,家用的,在家里照那什么靛蓝光,做什么理疗,那也是不在话下,丝毫不会心疼钞票的。我爸妈输在了起跑线上。也怪不了他们,我爸妈年纪比我同龄人父母大了一轮,属于三十年代出生的那一拨人,在他们的那个年代,人格分裂还是一种精神疾病。以前人格分裂的人,可是要送进精神病院的,不开玩笑。现在,到了年纪还没人格分裂的人倒要进医院看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能想到?所以我也不怨我爸妈。
我是心大,但妈妈对输在了起跑线上这事,格外自责自怨。她这份自责无处宣泄,尽数变成了对我的鞭策,她加倍地监视我的一举一动,监视着我的每一个梦,忘乎所以地拉着我到处看医生,跟走穴似的看。这种恶补,在我看来有些魔怔,过犹不及了。
不论妈妈怎么推销我的梦,说我的梦绝对是一种可信的预兆,医生都不动如山,不下结论,只是打印出来一张单子,递给妈妈:“检查结果出来再说吧。”
“检查已经做了很多了……”她欲言又止。做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指标正常,但又检测不出分裂迹象,叫人丧气。
“我们这儿仪器精度跟小医院不一样的。”
她只好接过,虚虚捏着单子,把话咽回了肚子。一股子丧气笼罩了我们,我不知道这丧气是来自医院本来的氛围,还是我们自家生发出来的。前前后后算起来,不知这是爸妈带我看的第八个还是第九个医生了。如果连这最好的医院也看不好,那得上A市看了。但像这样去外地看医生,无底洞似的看下去,以我们家的经济状况,是吃不消的。
爸妈为了结果能早点儿出来,付了加急的费用,巴巴地望着。我盯着门口那块“人格不孕门诊”的牌子发呆出神,盯了不知多久,久到我视线都被这几个字烫出了虚浮的烙印,一眨眼,这烙印就跟霓虹灯似的闪啊闪啊的。我想,我就跟以前那些看不孕不育门诊的人一样,在不想生孩子的人眼里,这些求子的人应该颇为可笑,我在旧时代那些对人格分裂避之不及的人的眼里,应该也是如此可笑吧。
不知坐了多久,叫号叫到我们了。一开门进去,医生就站了起来,态度跟之前比简直改了头换了面。
“不得了。你家孩子,离‘重点’只有一步之遥,她有个稀有人格。但这个人格是隐性的,也就是藏起来了,没有明确的显像,证书是出不来的。不过还是能看出些蛛丝马迹。”
爸妈的脸色忽晴忽阴,医生的话,就跟一根指挥杖似的,搞得爸妈脸上的乐队一会儿吹庆功曲,一会儿吹丧乐。我怀疑医生去哪儿进修过编剧专业,很是知道怎么埋伏笔、放钩子,净吊观众的胃口。
“是什么时期的?”爸爸上前一步。
“你们倒是猜猜看。”
“晚清的?”
“比晚清还晚。”
看着爸爸脑门都沁出了汗,医生终于不逗他们了:“几十年前的,谁想得到?相当稀有了。南宋的人格听到过吧?听到过。奴隶社会的听到过?也听到过。至于那种思想活跃的时期,什么魏晋时期、诸子百家时期的,那更是大路货,一抓一大把,没什么含金量的。几十年前的,那就稀罕了,我记得全国不超过五个。”
“那这个人格为什么要躲起来?”
“啧,那个时候的人,不敢冒头啊。”医生用手摩挲下巴,“那时候什么环境?冒了头,跟大多数人不一样,不就成了异类了吗?她藏起来,是一种自我保护。所以这个人格,不敢把真实的自己袒露出来,在这当缩头乌龟呢。那个时代的人都这样,所以稀有。孩子都十七岁了,她还不敢出来。”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给这人格做做心理工作呗。让她接纳自己,她自然而然就出来了,然后你的证就有了。”医生拍拍我的肩膀,仿佛万事大吉。
╱ 二 ╱
我是站在那座戏台的檐角下,才发觉我已经入了梦的。这两天,我总是频繁梦见她的内心世界,她的梦,她的臆想,她的深渊。我本以为这些东西是很抽象的存在,看不见摸不着的。我错了,这些东西实实在在地坐落在她的世界里。比如眼前这座戏台,我不知道它在她心里象征着什么。我走不出她的内心世界。医生说,如果我没法走到外面,看看她经历了什么,我就理解不了她,自然也说服不了她接受自己。
于是我来看了,来看她的山。
她的梦里确实有些个青山,怀抱着雾气的山。这不是挺悠然吗?看不出有什么重负,远没有医生说得那么惨吧。我甚至还去山脚下看,她有没有被压在山下面,跟三圣母似的。没有,压根儿没有,山脚下只有些农舍,里边空无一人,只有老母鸡好好在那下蛋。
我穿过一片长满奇异花草的丛林,差一点儿就迷路出不来了。山林里有致幻的野菌子,有绕林间的悬空飞瀑,而舔食了新鲜孢子粉的雾气,染上了蕨类的颜色,于含满露水的苔地上漫无目的爬行着、摩挲着,直到触到我茫然的脚边。
这人的踪迹,真是杳渺难寻。我使出浑身解数才走出了林子。我没法子了,只能踱步往河边走,打算从一开始的那座古戏台入手。
路上,远远过来一个樵夫打扮的中年男子,我赶忙拉住他问这是哪儿。
“当然是乡下。”他上下打量我。我只感到一种打量城里人的眼光,在我身上游移。
“什么乡下?什么乡?”
“无有乡。”
“无忧乡”还是“五有乡”?我刚想问他这三个字怎么写,他就转身往戏台走去,想是看戏去。
这座戏台有时候在建造,有时候建好了在唱戏,有时候被大水冲毁了,孤零零只剩个墓台一般的地基。时间仿佛不是线性的,我能看到这座戏台的前世今生。今天运道不坏,刚好叫我逮到这戏台的全盛时期,正唱戏呢。
戏台上唱戏的人,按说应该穿着戏服,长袖的,但我远远一看,就知道那是现代人的衣服,剪裁利落,阉割了一切不实用的美。至少是21世纪以后的。现代人在古戏台上唱戏,毫无美感不说,简直是错拼了。走近细看,台上两人相对,左边一个是女学生打扮,穿着蓝白的运动服,右边是一个成年人。我在台下死死盯着女学生。应该就是她吧?叫我一顿好找,原来在这里唱戏呢。
但是这里的景象光怪陆离,我总隐隐担心。说是几十年前,可这里放眼望去,没有一所学校,只有山林里一座孤零零的戏台,戏台旁一条安静听戏的河流,台下观众零星几个,而已。台上的女学生,讲起话来跟水磨年糕一个样,软趴趴地,听了就火大,在那支支吾吾半天都出不来一个完好句子。那上些岁数的人倒是有点子唱戏的样子,至少中气是足的,吼一句就能把那女学生吓一个哆嗦。
“数学课,你在下面写什么诗?”
这是什么唱段?
面对这诘问,女学生嗫嚅了一阵,嘴里像是羊嚼草一样,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我站后排没听真切,前面的看客倒是喝起了倒彩,似是对女学生的应答不怎么满意。一时间嘘声四起。我拉住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问起了情况。
“不争气,唱的是什么糟心东西哟!”女人两道眉毛绞在眉心,说不出的愁苦。说完便不耐烦地回过头去,没有再理我。
我拨开人群,看到其中有人怒容铁青,有人幸灾乐祸一脸嘲讽,有人想跳上台去,教台上人怎么唱戏,急得耍起了无赖。我拉住前几排一个看客,他没像其他人那么能吼,只是一直叹气。我问:“老先生,这是怎么了?”
看客转过头,眉毛一边扬起:“上数学课,她在下面偷偷写诗,被发现了。来人让她说出个好歹,说说看为啥在下面写诗呢,是对数学老师有意见,还是对数学有意见?你猜她怎么说,她居然说数学课听不进去!”
“不会做人,不会做人。这小姑娘到社会上迟早吃亏。”旁边一个约莫五六十岁的大婶应和。
我看向台上的女学生,我离她并不算太近,中间隔了两三排人头,但还是能看见豆大的汗珠从她额上滚落。衰败的古戏台上,一滴汗水的荧光,是很刺眼的。眼看台下就要砸场子,台上不得不重唱一遍。
只见那人又像刚刚那样唱一句:“数学课,为什么在下面写诗?”
众人停了吵闹,看这女学生怎生回答。看他们屏着呼吸的样子,我总有种错觉,好像她还没开口,他们就已经想好要怎么批评她了,话已经压在舌头下了,就像是在弦上的冷箭,随时等着射出。四周的氛围让我莫名不舒服。
起了点儿催促声。女学生开口:“我只是喜欢写诗。”
一阵哄笑传开来。这时我循着哄笑声望去才发现,台下的看客里也有几个学生,穿着跟台上女学生一模一样的蓝白色校服。什么时候聚起了这么多人?我记得我刚来的时候人还寥寥无几。只见他们往台上扔喝完的饮料瓶子,把台上的女生吓得四处闪躲,他们看着她惊慌逃窜的样子,以此为乐,一边扔瓶子,一边嘴里说着“别逃呀,大诗人”之类的话。
其他看客也是袖手旁观。直到有个女声响起:“重来!没时间了。”
是那个两道眉毛绞在一起的女人。
于是台上的人又第三遍唱起来:“数学课,你为什么在下面写诗?”
这是在干什么?唱戏哪有三番两次倒过来重唱的,我有些头晕,像是掉进了一个永无止境的漩涡。戏台的天花板上螺旋形状的藻井,好像有了生命,兀自旋转起来,像是要把人生吞进去。嘘声、骂声四起。我敲打自己的脑袋,告诉自己要保持理智,不要慌。我现在是在她的内心世界,我眼前的诸般景象只不过是她的心理活动而已,只要弄清楚她在做什么,我或许就能找到出路……
她三番两次地在台上是在做什么?
我一个激灵,她这一次次排演,莫不是在打腹稿?
我跟着众人屏了呼吸,只听见那人又逼问了一遍:“为什么数学课写诗?”
她答:“这是语文课作业。”似是不知道回答什么,她回了这个漏洞百出的答案。我心里一股无名火,从刚才开始就阴燃着,现在更是想要燎了这戏台,一并将这台上的人也烧光才好。打了半天腹稿,心里做了半天戏,最后竟是选了个这样的回答。众看客也不满意。两道眉毛绞在一起的女人喊着没时间了,力排众议,把女学生的回答打包成一个包裹。从戏台后的青绿色山水之间,飞来一只长嘴白鹭,叼起包裹,松了松翅膀。
叹气的老者摇摇头,似是对结果颇有微词却又无可奈何。我从呆愣里回过神,赶忙问他这鸟是来做什么的。
他说:“话要说出口了。”
话要说出口。既然女生刚刚在台上唱戏,其实是在心里打腹稿,那现在白鹭叼着这“话”,自然是要送出心灵世界去,送到她生活的“现实世界”里,也就是她的话说出口了。
念及此,我扑向振翅欲飞的白鹭,抓住了它盈盈一握的伶仃的脚。白鹭哀叫一声,倒是没有挣扎,就兀自带我飞离了地面。我脚一悬空,戏台下的众人就惊呼起来,我眼看着他们越变越小,越变越小,直到变得蝼蚁般大、灰尘般大。从高处俯览这片土地,才发觉除了那些无伤大雅的看客,这里倒还称得上一处桃源。戏台旁的河流循着山的走势,在林间迂回慢行,上了平原后才放开手脚,通达直到海的入口。就在我还想仔细点儿看海的时候,一阵眩晕擒住了我,我看到白鹭叼着的那个包袱,在半空中,如莲花一般自如打开,里边包裹着的那句话,就这么从她的嘴里说了出来……
“这是语文课作业。”
她这话一出口,我已然站定在一间教室里。她精神世界去往现实世界的通道打开了,而通道正是她的嘴。这句通过她重重思考的话,排演了一次又一次的话,竟是比不动脑子说出来的还要愚蠢许多。心里搞这些弯弯绕绕的,到头来,还不如直肠子说出来的话。成年人之间一通气,不就知道她在扯谎?再不济,直接问坐在教室的同学,可有所谓作业是写诗的?没有。在这里,诗是被放逐的,作文不许写,自然也不会当成作业布置。
我还沉浸在她无可饶恕的蠢当中,不知怎么的,来人就已经拿起她的本子,朗读起上面的诗句:“可惜我只是一匹独狼……”课堂的颓势随之一扫。
时至今日,我有些忘了随后响起的哄笑声跟她内心世界臆想的哄笑声有何不同,也许一个肆无忌惮些,一个收敛些。一些隐隐约约的憋笑,还有鼻子里挤出气儿的冷笑,我忘了是我那天听见的,还是后来在哪里听见的。我只记得打那儿以后,班里的人都管她叫“独狼姐”,而她直到二十七岁,都没有再写完一整首诗。
╱ 三 ╱
二十七岁,一个分水岭般的年龄。妈妈二十七岁那年,因为不想生孩子,跟外婆大吵了一架,还没缓过气,就离家出走了。去往N市的大巴上,她恨恨地想着,早该搬出父母家的,再是漂泊,也好过寄人篱下的屈辱。她在异乡荡着荡着,年纪就大了,最后在一个乡下的船厂里碰见了我爸爸,还是结了婚生了子。
妈妈并不愿意用自己的身体孕育一个孩子,生我几乎要了她的命,所以她对我总是有一种隐秘的嫉恨。她恨我让她落下了种种毛病,她嫉妒我们这代人不用经历身体的摧枯拉朽。我们这代人不必再用身体生育。
科学书上说,灵魂生育分为主动生育和被动生育。主动生育便是人们过去所说的“创造一个人物”,而被动生育在过去被称为“人格分裂”。不论是创造人物还是人格分裂,实际上都是灵魂生育了,分娩了。只不过以前的技术没那么发达,灵魂即便生了新的灵魂,也只能困在肉体里,剥离不出来,相当于胎儿只能在母体中存活一辈子,直至消亡。想想也是挺绝望的,两个灵魂困在一个肉体里,终日相互撕扯、缠斗,跟一段无望的婚姻有什么区别?——也有区别的,区别就是灵魂离不了婚,得一辈子绑在同一座肉身牢里。
妈妈属于最后一代用肉体生育的人,我属于最后一代婚生子。
灵魂生育可以说是把现代人从肉体磨难里解放出来了。灵魂生育不需要等肉体成熟,不需要等身体发育完全。所以灵魂生育第一胎的平均年龄,在十五六岁。而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学生分裂出的人格有几个,是否稀有,跟上学挂起了钩。
我为了搞到那个证,这几天频繁入梦,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入睡的路上,实在睡不着,妈妈就喂我吃药。即便无意义的梦境多如恒河沙数一般,但功夫不负有心人,我还是侥幸拾得了些许她的人生碎片,慢慢拼凑出了她模糊的面貌。
╱ 四 ╱
人总是在吃过苦头以后才会长大。这句话在独狼姐身上也适用,自从她的酸诗被来人当堂朗读,她学乖了,合群了。不从人堆里冒头出来了,大多数人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好比所有人青年时大踏步,个个步伐一致,她也照做,跟人家踏整齐,绝不做些奇怪多余的动作招人笑。
如果说她此前是一个偏航的人,那么她此后尽全力想回到原本的航道上。唯一的、正确的航道,通向正确的大陆,即使在这航道上搁浅,也有个心理安慰:也不单是我一个人栽了,栽的人多得能铺成河床了。这么一合计,算个精神胜利。
偏航、离题,诸如此类的东西,一直如一团乌云,长年笼罩在她的上空。她怕离题。她的作文离题,她的人生也离题。
那天另一位成年人找她:“听说你在数学课上写诗,被人抓个正着,我那天听见,是感动得不得了。按说你这么一个才女,作文不该离题吧?”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说到“才女”两个字,此人微不可察地讪笑了一声。
她不发一言,这人什么意思她心里清楚,写十次作文,自己能离题七八次。
她最爱的是诗,最恐惧的就是作文。她感觉写作文就像把别人的肢体拼接起来,缝合,装上统一出厂的骨架,造出来一个能踢正步的怪物。她甚至觉得作文比数学题还要冷酷无情,只因做数学题完全不需要感情,而写作文是要感情的,但又不要真感情。它只要符合程序化的、合格的几种感情,只要符合世俗期望的感情,而其他不入流的、不合时宜的感情,太阴晦的,太潮湿的,只怕会濡染了这洁白的作文纸,当然是要唾弃的。如果说写作者的感情是水,那批改作文的人,并不想看到狂放的海啸,也不要山间的野溪流,批改者只想要可控的人造运河,不会改道、不会出错,可以拿统一的标尺,去衡量是好是坏。
“你写诗这个劲头儿,好是好,就是没花在刀刃上。我看得出你是个聪明孩子。”看到她长久不说话,此人又拍拍她的肩头,“写作文,要抓中心思想。不要一会儿飘到这去,一会儿飘到那去。人啊,要落地,不能总飘在天上。”
路过的人倒是回过头来,半开玩笑似的说:“有种人,天生就思维跳跃,方格纸倒是框住了他们。”
她由此对这替她说话的人生出了亲切感。可惜这个人没多久就退场了,她也就没有机会说出感激之情。
我终究是好奇,把她的时间调到过去的某一天。见她呆站着听训话,把手背在身后,手上拿着作文纸。我走到她身后,去看她写了个什么玩意儿:
钟之国
这题目就不像是作文题目。我接着读:
在一片古老的大地上,有一个钟之国。
在钟之国,人人头上都顶了一座钟,顾名思义——“钟之国”。
尽管没人真的见过他们头上这钟长啥样,但说书先生敢打包票,不是那种电子钟,更不是原子钟,而是那种靠齿轮走时的老式钟。走着走着,不是走慢了,就是走快了。于是钟之国的人,没有一天不在校准自己。他们活着的意义,他们生命的所有意义,便是校准。
每天早上,家里的孩子睡了一觉起来,钟肯定有些走偏了,就找到爸妈,依照着爸妈的时间,把自己的时间拧过来,这样就是好孩子。那爸妈呢,出门去上班了,到了单位,看看同事的时间、老板的时间,如果跟自己的一致,那自然是万事大吉,如果有偏差,也是要像小孩一样,规规矩矩拧了旋钮调整过来的。那老板呢,老板的时间会不会走慢了,会不会走偏了呢?肯定也会的,但是老板总是跟上面的老板吃饭,在吃饭的时候,就依着上面老板的时间,把自己的时间校准了。这样就自自然然地校准了,没有他的手下那么局促。所有人都对照着上面的人,把时间校准了。那最最上面的人,要是时间走偏了,该找谁去校准呢?阿花想不明白。可能最上面的那个人,时间永远不会走偏吧。
阿花是一个出生就时间走偏了的人。别人时间是白天,她的时间是晚上。别人的时间已经是明天,她还停留在昨天。妈妈总是说,阿花走慢了。但阿花并不服气,她觉得自己的时间是明天,不是昨天;是其他人的时间都走快了。妈妈要阿花把钟拧过来,可是一拧螺丝,阿花就好疼——她的旋钮是坏的。
一天晚上,钟之国的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乡,阿花突然惊醒,起床,悄摸溜进一个个人家的门,把所有人的钟都拧成了她自己的时间。阿花以为自此所有人都跟她一样了,她也跟所有人一样了,她再也不是走偏的人了。但是阿花没看见自己头上的钟。在她半夜起床之前,阿花妈妈早就把她的旋钮掰断了,用螺丝刀硬调成了正常的时间。她满心期待地睡去,做了个香甜的美梦,一觉醒来,却发现她仍旧是一个异类,而且她的旋钮还坏了,她再也回不去原来的时间了。
直到现在,钟之国的人还按照阿花的时间生活着。而阿花长大以后能自力更生了,就被她的族人流放,不知道去了哪儿。
我看完一头雾水。原本的题目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区”,要求写议论文,她倒开始写志怪故事了,判她离题确实不冤枉。
回去的路上,她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我想起自己是带使命来的,于是半情愿半不情愿地出声鼓励她:“我觉得写得还算有意思。你管别人喜不喜欢。”
她惊恐地四下张望,前后都无人,那是哪来的人声?
“……谁啊?是谁?”她问完,似乎是觉得问出声来更加诡异,立马噤了声。我这个偷窥者,也到了见天日的时候了。我倒是不怕,她知晓了我的存在,我才能放开手干点儿正事,只是这样一个笨蛋,要是知道了自己只不过是一个被分裂出来的人格,还不吓得山崩地裂?
于是我只好骗她说,我是未来的你,我是三十岁的你。未来科技可发达了,凭借一种个人历史时光机,人就能和过去的自己对话。
她似乎颇为买账,因为她这人爱幻想,什么时光机那正对她胃口,一骗就信了。
她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人格分裂了呢。”
你是人格分裂了没错,但你是被分裂出来的那一个,我心里暗暗嘲讽道。
“那我的三十岁是怎么样的?”
“反正一切你想要的,都得到了。但我不能多说。”多说就露馅儿了。先画个蜜糖馅儿的大饼给她吃,好叫她放下戒备,乖乖现形。她听了,果然高兴了一个下午,她心里的山林又自鸣得意地长高了些许。
我真以为她对我放下了戒备。但后来每次我一开口,她都要猛地打个激灵,好似我是一股突如其来的尿意,引得她精神的括约肌一缩。我不爱看她这个破落样,于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大多数时间,我只是旁观。我闲身冷眼,浸泡在她的水深火热里。我知道自己是带着任务而来,但我总是放不下心来插手她的因果,好像我一插手,我就要为这水深火热负一份责似的。
她的水深火热,主要怪她自己。她太想合群了。别说,合群也是一门艺术,而她就全身心投入这门艺术。别人说什么她都迎合,天真地以为这样就能受人欢迎了。一个人说了句话,她就顺着那人的话说,另一个人说了相反的话,她便不知道该迎合谁。老实人做谄媚嘴脸是很难看的,天生一副精明相的人,谄媚起来反倒看着顺眼。她总是把握不好谄媚的度,一不小心就过火了,怪她此前沉溺于自己的精神世界太久,她原本喜欢那些缥缈的、虚无的东西,更不屑于合群。原本格格不入的人,出尘的人,一旦从高台摔下,滚回人间尘土中来,那一定是摔个半残,比起本就在尘土里摸爬滚打生长起来的人,世界于她更是危险百倍。
有人本愿意给她一些好意,但终究还是没有给,因为一想到她这么一个被孤立的人,大家都不想搭理,难得逮到一个人愿意给她好脸色,她尝到甜头,怕是要赖上不走了,像是那种强讨饭的,给了点儿碎票就巴巴跟着你。
她原来是走读的,自己要改住宿。至于理由嘛,说起来是家离太远,实际上也不算很远,只是每日上学,妈妈骑着电瓶车带她,一到校门口,她就觉得脸上发痒发烧,就怕别人看见了她是坐电瓶车来的。好几次,电瓶车都来不及停稳,她就飞快迈开腿下了车,好像这样,就能把她的整个家庭甩在身后似的。
住宿倒也没有她臆想得那么可怕。任何东西也都没有她臆想得那么可怕。不过是要在公共浴室洗澡,不过是睡觉的时候不能说梦话。厕所的隔板又小又矮,象征性照顾一下她们微不足道的尊严,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有些风吹草动,都是逃不过隔壁间的耳朵眼睛的。有一段时间,她上厕所时,如果隔壁有认识的人,她甚至都不敢发出声音。她只好去另一座废弃的老教学楼里的厕所。楼里衰败荒芜,宛若流放之地,但她却莫名安心。她就这样,总是在逃荒,总是在打游击,不是躲这个,就是躲那个,她的身和心都没有居所。
她也有临时居所,但只有三寸见方。那是她的一本备忘录,她喜欢在上面记一些无意义的随想。再是微贱而廉价的东西,也能感动她,诸如卡在鞋底的带青苔的石子,在叶子底下流窜的波光,晚自习时来教室访问的天牛,都值得她记上一笔,但太细碎了,大多成不了诗,她也就放任它们自由,零零散散落在本子里,没有章法。这些无意义的生活碎片,是见风就飞的野种子,越过肉体与灵魂的边境,落在她心里,不知何时长成了一片山林。便是我初到她的无有乡,差点儿迷路的那片柳暗花明的山林。
这片山林是她的幽独,我偶尔会瞥见她吟游其间,像是挣开了锁链的山精。好像并不是众人流放了她,而是她流放了众人。“如果……你把我现在经历的胜境……叫作孤独,那么孤独终老就是世间最好的祝福。”她呢喃,碎叶般呢喃。她也像她齿间的呢喃一样,一步一旋,她不是在挪移,而是在流动,流动在明暗高低的林间,再有耐心的水潭也抓不住她的倒影。我感到了一股子澄明的灵气。在这儿,她不必窝藏灵光,她不必戴上伪造的傩面去示人,好像她本身就是傩母,她的身体发肤连通着大地山海,她的经脉是山川水脉,她的心思是山河表里,她的呼吸便是气候,她的注视便是时间。她有了一种伟大的错觉,好像她不必通过虚假的仪式,不必攀上不胜寒的高处只为摘取一点儿先人的智慧,好像她不必舍近求远,所有的智慧本就尽数蕴于她身。她心里的山、心里的林、心里的湖泊,本身就是无尽矿藏,不言自明。当她漫步时,世界的奥秘在她身后展开。
每每如此,她陶醉些许,后又惊恐地发现她只是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于是她心下警铃大作,暗念,自我陶醉啊,十恶不赦,万劫不复。她怀疑自己是中了孢子的毒,在自己的世界里忘乎所以。这一刻澄明,并不是本色的无云天空,而是虚假的玻璃城堡,是总有一天要倒塌的。
那天,晚上寝室熄灯以后,她久违地想到一句绝妙的句子,于是她怀着乱撞的心,悄声下床,不敢弄出一点儿声响。她像脑瘫病人复健那样,在抽屉里摸索纸笔。纸笔有了,手电筒倒是找不着了。于是只好开了门,顺着墙根走到公用厕所的水台,在那里借一方月色。是残月,就那么一点点亮,打到了纸上,又好似晴天雪坡道上的碎金光,不可辜负,而待她刚看清纸上的空白和横线,那句子早已经溜走了。
这种情况持续了很长时间。世俗规范在她脑子里打了顺风仗之后,灵感这支大军节节败退,虽不至于全数覆没,也是苟延残喘了,纵是如此,总有些压不死的灵感残部,硬是愚弄了她好几次,常常是没摸到纸笔,句子就已经知趣又不知趣地消散了。想是平日里知趣太多次了。跟同学谈笑好不容易融入集体里去的时候,听课的时候,跟爸妈吃饭的时候,就算来了灵感也是不合时宜的,就只好憋回去。灵感也知趣了,学会了让路,就像突如其来的尿意与便意,而她精神的括约肌常年紧张着,早都失调了,该放行的时候也放不出一个屁,她就带着一肚子腐烂的灵感,排不出的宿梦,拖泥带水地踽行着。
就算有勉强写下来的句子,事后读起来,也是如鸡肋般无味。后来她出了学校,总算恢复些心力,能写点儿残破的诗了,其中一句,算是道出了她那时的境况:“我感到有万重海浪在拍打我的心室壁,但我却无法把它解救出来。它只能变成水蒸气,一点一点从我的笔头渗透出来,而等到它在现实世界凝结之时,早就忘了曾经惊涛骇浪的样子。”
她就这样在心里筑起了一道道堤坝。再凶猛的洪水,再原始的海啸,打过一道道堤坝,也都变得驯顺温吞。我看到筑起那些堤坝的,是她的老师、她的同学、她的父母、她的亲戚。这些人平日里的工作就是修堤坝、修戏台、修龙王庙,或者在唱大戏的时候在台下点评几句。
“无有乡”。我终于知道了这三个字怎么写。无有之乡,一个不存在的地方。这里本该是她建给自己的桃花源、理想国,是她藏在心里的避难所。但不知何时,她现实生活里的人,入侵了她的心,成了无有乡的乡民。那日,我终于偶然撞见这些人是怎么进来的:这些人像蒲公英一样,他们说过的话落在她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一个个人。
“你这腿在女生里面也算粗了。”
“你一个小孩子讲话这么老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
“还用上密码本了,好像真有人想看她写了什么一样。”
诸如此类的话便是蒲公英种子,从外面的世界飘到她的心里面,在她的国土里生根发芽,像是志怪小说中一般,这些话语的种子看似轻飘如羽毛,但一落地就死死扎根在她的土地上,迅速向天蹿高,抽出枝条。枝条笼成一个个人形,兀自长出血肉,一个个新的乡民就出生了,哦不是,是搬进来了,原来的乡民围上去恭贺乔迁之喜,又一位同胞获得了这片国土的永居,从此可以和他们一起,时时折磨她了。
她畏惧这些玩具一样的小人。她忘记了这些人虽然在现实当中都有原型,但也只不过是她内心幻化出来的而已,如镜花水月一般,是虚妄的,有什么好怕呢?想来,她迷恋之事,那些诗,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既然都是一场空,何不选她喜欢的那场?哦,我好像还没说过,独狼姐本名“李静花”。碰到她之前我是不相信人名是谶语的,现在也信了。她毕生就为镜花水月之事所迷所困,但我也不好意思笑她,我们谁又不是为镜花水月所迷所困呢。
╱ 五 ╱
爸爸带我去医生那儿复诊,我把大致的情况说了。
一开始,我并未察觉到,我提起她的语气里带了些不满。直到医生开始为她辩白,我才察觉到,我刚刚是用一个新时代人的眼光,去苛责一个旧时代的人了。我把她说得一无是处,那份嫌弃被医生敏锐地捕捉到了,于是他话里话外就开始编派我。
“现在的孩子是过上好日子了。你知道以前的人那是咋过来的?成山的卷子就不说了,知识是要靠脑子学的,是要一点一点压进脑子里去的,哪像你们现在,芯片一打进去,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了。”说到这,他轻轻咳嗽一声,似乎也是察觉到了自己讲着讲着,不由得带了点儿说教的味道,于是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顿一顿道,“像我爸爸,走得早,年轻的时候读书、工作,日夜颠倒,把身体搞垮了。他还活着的时候,常常说晚出生几年就好了。学了有什么用?工作完全是另一回事。白学了,白吃了那么多苦。”
爸爸点头称是,也说起家里长辈上学时的不容易。
“他们有他们的苦,现在有现在的苦,”我忍不住嘟囔了几句,“现在这种把升学跟人格分裂挂钩的模式,不也是一种病态吗?人格分裂不出来就没有好大学上,跟过去的人只靠成绩说话,也没什么区别,都是拿一种指标抹杀一个人的所有品质。过去至少还能靠努力,我们靠什么,靠看医生。”
“不管怎么说,现在看重创造力,比过去要好得多。”医生叹了口气,似是无意与我争辩。
“看重创造力,那是因为如您所说,大家都打了一样的芯片,脑子也都变成一个样子,知识成了人人都有的大路货,创造力反而变成稀有的东西了。”
我还没讲完,爸爸就挺身打圆场,哈哈了两句有的没的。气氛稍缓。医生象征性地嘱咐了我几句以后,我点点头,算是应付。第一次复诊不欢而散。
╱ 六 ╱
我又梦到她了。
她在女厕所隔间里边抽泣,边看电子表,算了一下时间,只能哭个大概三分钟,因为还需要五分钟等哭红的眼睛恢复原样——一会儿就要月考。她不想走出厕所隔间。就算是厕所,满是排泄物和拖把发酵的气味,好歹也是一个暂时的私人空间,一个落脚点,一个没有注视的地方。她越是哭,越是不想走出厕所,像是战火中所有地方都炸毁了,只剩下这么一个防空洞。隔壁不断有人进出,门重重地关上又被下一个人打开、关上,力道贴脸,她想起妈妈的巴掌。
她把隔壁蹲坑里流不完的水想象成汩汩的野山泉,由此,躲进了她的山林。不是自来水,是山泉水,山泉水成了溪,在密林里穿梭、迂回、游弋,依着山的走势高低起伏,不论是料峭的尖岩,还是光润的卵石,野溪水都不加偏见地包藏住它们的棱角,依顺于它们的圆钝。如盖的密林有了一个豁口,刚好来了太阳,于是在豁口之下,溪水应时有了波光。她爱这粼粼,因为粼粼是水、风、光三者的合著。她走到岸边,想看个仔细,但换了个角度,波光就溜走了,像是一惊一乍的鹿,也像是她稍纵即逝的灵感。水边有鲜青苔的香气,是她的步子把青苔踏开了。她退回原来的地方,波光也消散了。她就听着汩汩声,呆立了良久。
她稍稍恢复了些勇气。拉开厕所隔间的门,门外空无一人。仿佛刚刚的聒噪都只是她的臆想,而她真正的臆想倒像是真的,好像她真去林与溪之间走了一遭似的。女厕所的镜子常年蒙着一层薄雾,她从镜子里看自己的眼睛,不那么红了。
“在厕所哭不臭吗?回家吧,去家里哭个痛快。”等她平复,我出声。
她没说话,但她的回忆席卷而来,一下子堵上了我的嘴。
她妈妈是最痛恨她哭的。一旦她红了鼻子,泪腺里有了涩意,她就知道不妙了。一流下眼泪来,就吃了一个巴掌,是意料之中的。在她的回忆里,我作为一个旁观者,倒是看得清楚,巴掌还没招呼过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就已经下意识闪躲了,妈妈眉间拧起,像一团蓄满雷电的阴云,只一个起势就足够叫她瑟缩。“哭是软弱的表现。”这句话妈妈不知道说过多少次,她还是不长记性。
爸妈一碰面,就是无尽的争吵。好几次他们吵了一半,她自作聪明地劝说几句,不知怎么的,他们就转头一致批判她了。不过在教育她这件事上,两人倒是很少吵起来,因为一个完全不过问,一个什么都过问,业务范围完全不相交。
数年以后,她也到了能做妈妈的年纪了,某个露水很重的夜晚,想起妈妈曾对她说的一句话。“我已经没有机会了,我在你身上才有机会。”于是她知道了,自己只是一个“机会”。后来每每想起这句话,她都有些毛骨悚然。妈妈想把她培养成一个标准答案。背离答案的东西,统统都是需要舍弃的。比如说诗,比如说眼泪,比如说垃圾食品。
她喜欢在校门口买五毛一串的烤肠,倒也不是多喜欢吃,那烤肠的肉,如果细而慢地咀嚼两下,就会发现当中有一股死气,而滚烫的热油一炸,死气外边就包裹了一层咋唬唬的生气。她在语文课本里学到“冲喜”这个词,似乎指的是旧社会快死掉的人娶年轻小姑娘做媳妇,喜气冲散了死气,这样病人就能吊着一口气,再活些时日了。她觉得烤肠,就是给她了无生机的生活冲喜的。问热油借一点儿生气,虚假的生气也好。对失意的人来说,再廉价的诱惑也是鲜润的。一种经济实惠的叛逆。她在愧疚感和快感的混合中,仓促吞吃掉了烤肠。她记得以前有一次放学,妈妈提早来接她,看到她吃烤肠,当即给了她一个巴掌,鼻血洒在烤肠上,像是鲜红的剁椒酱。
后来有一天,她跟家人亲戚一起出去吃饭,问她吃什么,她说随便。妈妈问她吃白切鸡还是青鱼尾巴,她想了想,说,青鱼尾巴。妈妈说这个季节青鱼不好吃,不肥,她说那白切鸡。这时长辈里面有一个对她说,你要有自己的想法,不要什么都听大人的。这下好,叫她感动得不能自已,接下来的半场饭局里,她都不得不隐忍不合时宜的泪意,因为从未有人这么对她说过:“你要有自己的想法。”
╱ 七 ╱
来台风了。
礼拜天下午,马路上积水已然没过小腿,她坐33路。车在积水里亦步亦趋,在身旁滚出两道帷幔样子的水花,虽然脏得透出隐隐黑色,但也飘兮渺兮,她盯着水花入了神。车就这么开进了夜里。夜色是很好的东西,再脏的水,在夜色里也看不出个所以然,车灯幽浮在“湖面”上,如暖色调的磷火,恍惚间竟然像是在夜航船上。
台风让时间耽搁些许,暂停的瞬间,压在头顶的巨石裂开了一道缝,她也就像石隙里丛生的无名杂草一样,探出头,见见天日,喘上一口气。
她几乎想永远羁留在这辆公交车上。最好永远都开不到目的地。她感受到胸腔里有股脏水一样的冲动。现在似乎是个写诗的好时机,但她羞于在公交车上拿出纸笔。挣扎几番,还是拿出一张不要的试卷,这样别人会以为她只是在写作业,看不出在写诗了。但最后还是没写出一句。
逃离,流放,遗弃,她以为自己害怕极了这些东西。但此刻,身在一辆积水怀抱着的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她咂摸着,体味着被现实流放的滋味,离群索居的滋味。不赖。怕自己食髓知味,她回味了一阵就不回味了。能怎么办?这辆公交车总要开往目的地,积水再深,她也总要下车的。
而我感应到,自此,她心里的海水、湖水、河水似乎蠢蠢欲动,想要冲毁她岸上那些精心搭好的建筑。
╱ 八 ╱
她的无有乡的乡民都知道,乡里最近在造一座龙王庙。庙造好了,就不会发大水了,因为大水归龙王管。
我也是后来在脑子里一搜才知道,浙江那边有一种古建筑的造法,叫“劈作”,就是建筑左右半边分别交由两队不同的匠师建造,大概是两边人互相较劲起来,能更快把建筑造好。
她这座龙王庙用的就是“劈作”手法了。只是现实世界的“劈作”,就算偶能看出差异,如斗拱的细节不同,但大体上还是和谐的,她这个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右半边匠师捣鼓的是深林里新鲜劈来的木头和竹子,还带着早间的山里雾气,左半边则是塑料块。这塑料块是哪来的呢?我偷偷跟踪了左半边匠人,蹲了好几个昼夜,才看到他们那日晚归,许多人手里都攥着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塑料假花。那花,大老远就看得出没有生命力,在夜色里虚艳艳的,晃眼,我不喜欢这颜色。他们把这塑料假花放进熔炉里,没几个时辰,塑料建材就造好了,方正光滑,这种材料永不腐朽溃败,不会像木制品那样惧怕时间、湿气或干旱。
我突然想到她那些并非出自真心写下的作文。塑料假花,她把她写的作文叫塑料假花。那这花,是她写作的时候长出来的?如何长,在方格纸的缝隙之间长出来的?
于是我又跟着这些人,想看看他们是从哪儿搞来的假花。但这些人刁诈得很,好几次都把我甩脱了。他们总是在漆黑的夜,撑一只渔船,打一只孤灯,就开往了江上的山开处。等我背着月色追上去的时候,船早就远成了一芥子大的渔火,眨眼间不知所终了。
屡次三番跟丢,我只好想着另辟蹊径。不知混作匠人中的一员,是否可行。但这左半边匠人班子还真是不收闲杂人等,必得是老面孔老人老手,才能进去。我来她的无有乡时间不长,之前在戏台下看戏的时候,没少跟那些老面孔唱反调。
那这龙王庙,在她的世界里又起什么作用呢?
龙王庙,按说是建来安慰龙王的,让他老人家不要发大水,不要淹人间。古人建龙王庙,那是祈求少些海啸、洪水、台风这些水灾,那她建龙王庙,可是忌惮她心里的海?她的海已经淹了不少次岸上的建筑,那些精心搭起来的亭台楼阁,在海啸与洪水面前,就像是小孩的玩具房子,一冲就散了。她情绪一崩溃,她心里就发大水,那她这个龙王庙,大约是建来安慰自己容易受伤的心灵的。她的情绪像海一样,是一片深厚而暗藏暴烈的水域,她既从这片海中得到灵感,海面上蒸腾而起的水汽滋养了她的山林,同时,她也为这片海可能造成的灾难而惶惶。海啸,那是一种原始的灾难,是她被压抑的本能情感,妄图撕破她虚伪的面具,冲毁她岸上像模像样的殿台。她之所以对打破日常节奏的台风生出亲近,大概是这种画面,这种天发水灾侵入生活,生活不得不停摆的画面,与她心里的画面不谋而合。
她这龙王庙供的是龙王,是能自由控制水的神祇。这龙王,许是她幻想中的自我,她能控制水,能控制情感,想什么时候刮风下雨就什么时候刮风下雨,她对所有的水系了如指掌,叫河流倒流,叫湖水翻面,她能控制所有的不甘,控制所有的欲望。她不愿成为没有感情的理性人,她想成为能随心操控自己感情的人,何其贪心啊!
我突然懂了为何她的龙王庙要用“劈作”的建法,找两拨人来造。左半边是塑料的世俗,右半边是原木的山林。她想要世俗爱她,但又放弃不了她那片山林,结果就是造出来个四不像。这庙不是浑然一体的,是错拼的,分裂的。她的幻梦终究是要破灭的,就像这个庙,强行搭起来的,摇摇欲坠,像是风一刮就要被吹倒了。现实的风会刮进她的世界里,尽管她百般抵抗,现实的强风还是会刮到她的世界里,一开始只是吹皱蓝色天鹅绒一般沉静的海面,只是吹得松树舒展开松针,后来这风得了势头,刮得越发猛烈,吹得她翻江倒海,江与海又猛地滚上陆地,地上的那些建筑又被冲了个稀巴烂。包括她这个可笑的龙王庙,在漫天的水患中当然也不可能幸免,老话有句“大水冲了龙王庙”,还真不是乱说,这庙造起来是防水灾的,但也是注定要被吞没在洪水里的。她不知道,几乎每个人心里造起的庙,都有分崩离析的一天,或毁于水灾,或毁于火事,或毁于倒台。她只是倔强,庙冲毁了就再造一间,再冲毁了再造,无有乡的这些乡民也就代代不穷尽地造庙,代代不穷尽地看戏评戏。
她想躲进她的山林里去,可是她只找得到去戏台的路,找不到去山林的路了。不知从何时开始,去山林的路变成了一道狭长逼仄、堪堪只容一人通过的峡谷,人在里面一抬头,只能看到细细窄窄的天,那是很无望的,她要缩着身子摸着墙,半天才能挨挤进去。去戏台的路倒是康庄大道,两边种着漂亮规整的行道树,簇新的,亮堂的,人走在这样的路上才觉得对劲,这才是奔往正确的前途,奔着奔着,再回头看那山林,说不出的幽暗晦色,像是要把人吞没。还是往光明的前方去吧。所以不能怪她总去戏台,不去山林了。
那天我去听戏。她唱戏唱得越发好了,越来越会看人面色,揣测人心也是一发中的,唱腔那叫一个委婉曲折。她成了打腹稿的好手,虽然还没成为那种眼珠滴溜儿一转,奉承话就冒上喉头的妙人,但起码什么时机说什么话,对她来说不再是难题,窝藏起自己的怪想法,也是熟门熟路了。台下看客满意,叫好。纷纷掷花上台。我鼻子一吸气,没闻到预想中的花香,按理说这漫天满头扔去的花,那香气也该是袭面扑鼻才对。我从这无香的花雨当中穿过,只觉得陆离、鲜艳、迷人眼,走近台前一看,不对了,手一摸,才发觉是塑料假花。
她被这些假花环绕其中,感动的热泪要掉不掉,含在眼眶里,迷迷蒙蒙隔水望着台下的观客。她戏唱得好了,她的观客,她的乡民,即便从前唾弃她,现在也终于不吝赞美她了。于她,这假花比她山林里的真花还要珍贵。她的真花出了山林就会枯萎,就算她再跟别人说,逮着别人的耳朵说,这花何其浓烈绮丽地盛开过,别人也不会信的,因为只有她一人见过。但是看客送的假花,却可以别在胸口,永不枯萎。谁见了她这花,都知道她是个受过他人赞美的人。这是个凭证。
一片叫好声之中,一群小厮打扮的人上台,麻利地把塑料假花收进一个大麻袋。我潜行跟上去,看到他们背着大麻袋,上了一艘渔船,往湖心的岛去了。就是前几天我跟丢那些个工匠的地方。现在我算是明白了,湖心岛就是他们交易的地点,造左半边龙王庙的匠人,就是在那儿跟捡假花的小厮碰头的。
我蹲在湖边的芦苇丛里,抱着水中一棵幼年的水杉,以免被急流冲走。夜色笼盖了这片湖,我的困意也像湖水一样往返,但我还是等着。不知过了多久,湖上重新亮起渔灯,远远地,幽浮而来。是交易结束了,船上是匠人。我尾随他们,看他们背着新进来的货,回到另一个处理塑料的工坊之后,把塑料假花倒进熔炼锅炉里,就回去休息了。我从山林里捡来几根细树枝,把它们扔进锅炉。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塑料变成了木块,在黑暗里闻起来跟山里现砍来的木头一般无二,我屏住呼吸摩挲起来,仿佛摸到了木纹的脉搏。李静花啊李静花,你这么喜欢假的东西,可是你看,你的假里就算掺了一点儿你的真,就又复活了,又有生命力了。是不是因为这样,你才放心自轻自贱,因为你知道不论你如何唾弃你的山林,山林永远不会抛却你?
我等着看明天这些工匠闹出笑话。
我放心睡去了。
天一亮,这些人就早早起来赶工了。我一望,昨晚被我动了手脚,本已经长成的新鲜木块,又变回了塑料。
木匠,做出的是榫卯,不加一颗螺丝钉,求的是浑然天成;而反观那些塑料工匠,用劣质胶水,把完全牛头不对马嘴的建材硬生生拼起来,只要粘上了,管它合不合适。烈阳的烘烤之下,胶水发出刺鼻的气味,熏得一边的木匠们眼泪直流。于是两队人造着造着,就吵起来了,做体力活的人本来就气血刚热,两边人动手动脚的也不在少数。这是常有的事情,庙造到后来,两边的工事渐渐靠拢、弥合,庙一点一点成型,还真有不少地方对不上的。横梁对不上,柱子这边高那边低,更不要说那工艺复杂的藻井,简直文不对题。
但庙也就这样造下去了。
这些日子,她慢慢有了几个朋友,真心的,不真心的,半真心的,管他呢,至少这些朋友保障了她不再被人欺负,她也无暇去分辨。她是脱困了,但总有人要被人孤立的,总该找到新的牺牲者。她后桌的男生,也是个怪人,身材瘦小不说,头发几绺贴在脑门上,像是从来不洗,架着一副永远有雾气的眼镜,从不正眼看人,只醉心于武侠小说,还有什么量子物理,反正跟过去的她一样,是个活在自己世界的人。那天她看到几个男生让他学狗叫,他不肯叫,他们就把他的小说撕成几页,扔进男厕所里。怕他去男厕所找回,因为他还真是这样的人,他们就把撕碎的小说像发传单一样,发给看热闹的几个女生,让她们扔进女厕所里,看他还怎么找。几个女生笑着接过,刚好要结伴去上厕所,就叫她一起去,还把武侠小说的几页递到她跟前,算是看得起她。久违的愉快氛围。她只得接过,不接倒是她不识相了。她看见手中的几页上,有那个男生划的线、做的笔记,往下翻,还有他画的练功图解,像模像样的,她不敢多看上面他用鲜橘色记号笔圈起来的那句“清风拂山岗”,像是怕眼睛被这橘色烫伤了,就跟着那几个女生去了厕所。她隐隐觉得不对,本想为那个男生说些什么,但在去厕所的路上,她终是没有开口。作为一个曾经被孤立的人,她好不容易回到人群中来,免不了要证明自己,于是她上下都透着一股皈依者的狂热。她在同伴的注视下,把那几页小说扔进了女厕所的垃圾桶,像是完成了某种身份认同的仪式。
怪人。她曾经也是个怪人。这里的人信奉正确答案,背离了正确答案的人,就会被人群驱逐,就像填空题填错了就该打叉,或是像白细胞清除异己。
她此时还不知道的是,出了社会,这些人一碰到怪人,就立马聪慧地不吱声了,不管心里多鄙视多好奇,只装作手上忙自己的事,视若无睹的功力已经修炼到炉火纯青。因为这些人知道,到社会上还能发怪的人,绝不是好惹的,一不小心就要引火上衣角的,一定要敬而远之。而在读书的时候,再怪的人也还没成气候,起不了波澜,偶尔欺负一把,是无伤大雅的。
从她犹豫是否要为那男生说话,到她最后把书页扔进垃圾桶,看似只有短短几十秒,但我知道,她的戏台自然是唱上戏了。她念白:“这书是他珍视的东西,给他丢掉,有些可怜了。”对面一身蓝白校服配色的花旦面色暧昧起来,想来是她的同学了,这副行头倒是有模有样,只见花旦唱起来:“小娘子,恁多情……”声音一会儿听得清,一会儿听不清,“……初看去是菩萨心肠,谁承想是儿女心思……假惺惺说什么佛前白莲华,真切切只一片芳心难按捺……”唱完,对面同样穿一身蓝白的武生开口,中气十足,云:“这小子,艳福不浅呵。”花旦举起帕子掩笑,念:“说不上艳福,我这姐妹真不太艳。”武生大笑,唱起来:“王八看绿豆,怪人配怪人,天设一对,地造一双。”说完,丝竹管弦敲打声一起,台下闹哄哄炸开了。
好几个看客喊着:“多管闲事。”“有管闲事的精力,不如多做两张卷子。”却是冲着李静花喊的。喊得最响的便是那个长相酷肖她妈妈的女人。那女人眉间有比她妈妈更深刻的悬针纹,像山沟壑里一团连年不开的阴雨。
戏台上伶人的唱腔,越来越像真的唱腔了,好像真的在唱戏似的。一个人一旦开始臆想他人,那么他人便会越发失真。她就这样浮夸地恐吓自己,惶惶不可终日。
最近,她倒是也能写一篇合格的作文了,甚至还学会了东借西借,旁征博引,也能高喊出自己从不知味的热情与苦难了。篇篇都是高分,都说她开了窍了。而属于她的痛苦是不能写的,她不能写妈妈的巴掌,不能写她在学校里如鼠一样逃窜,不能写她心里的被砍伐的山林,因为那些细碎如泥屑的经历,尽管真实存在,但不切题,该打成无病呻吟。无病呻吟是个口袋罪。她也是这几年才懂了这词,前人没写过的东西,或是前人写过但还没成体系、没成气候的东西,都能叫作无病呻吟。她要写那些成了体系、成了气候的东西,这样才会有人鼓掌叫好。但她始终觉得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像漂亮的塑料假花。这些假花没有根,因为它们否认真实的痛苦。不会枯萎的花,自然也不会盛开。
╱ 九 ╱
她总是望着山海出神。山海不理她。她也就这么待一会儿,终究不知道说什么,又回到原来世界的滚滚洪流中去了。
她没有办法舍弃正常,亦没有办法舍弃不正常。她就这样摇摇摆摆在两个世界里,却在两个世界里都得不到足够的快慰。她厌恶极了“独狼”这个外号,但她心里清楚,她甚至不够格叫“独狼”的,只能叫“丧家犬”。因为她是贪图现实世界的怀抱不得,才迫不得已逃亡到精神世界的,并不是狼主动走向荒原、把人群背离在身后。她是贪渴人群的温暖的。
我看着那拙劣的唱和三天两头在戏台上出演。真的是一唱一和,别人唱什么她就巴巴来和。如果说以前,她打腹稿,在心里排演几番,还只是为了不得罪别人,或是不出卖自己,那么现在则完全是改换了另一番光景了,她出卖自己成了家常便饭。想是,曲儿也不能唱原先的曲儿了。那一桩一件一折一出,都是这人在暗自琢磨、揣度,怎么样能不动声色地夸人又不至于叫人厌烦,怎么样能让人觉得特别但又不至于怪异。
我想起医生嘱咐我的。我要让眼前这个人接纳自己。你看她唱戏那出,看她那斟酌词句的谄媚样,她接纳自己,说笑呢。她甚至不敢回头看她身后的山海。山林、海,养育她诗性与天性的地方,她避而不谈。
╱ 十 ╱
三天两头有村民来劝她。说山脚下那片山林里多瘴雾,奇花异草张牙舞爪,野蘑菇闹得人想吃又不敢吃,更不要说还有野猪、豺狼,时不时奔突出来,好几个良善的村民都受过这些畜生的伤。还是砍光了好,绝后患,还能种些庄稼,养活乡里人。
她不舍得。她在这山林里采集素材,捕猎灵感,制成诗句。虽然这粗制滥造的手工制品根本无人来买——只有她自己会买,但这种自给自足的日子,让她觉得满足。
而有一天,她几乎是闯进自己的世界,泪涕的痕迹纵横了满脸,模糊了面貌,我只能在她眼里看到一片决绝、淋漓的恨意,她放火烧了那片山林。
我看到她嘴里喃喃着什么,凑近去听,只听到她说她再也不要写诗了,都是骗骗自己的东西。
当人把自己真正喜爱的东西归结为“都是骗骗自己的”,人就开始不幸。
火一寸一寸吞噬着林中的奇花异草。火光映在她的脸颊上,竟把她的泪痕映照得有如日出江花。这个温吞的人,只有借恨意才敢明丽,才敢决绝些许吗?本来她放火烧山的样子,跟平日里的窝囊做派相比,是极其美的。只可惜她错怪了山。此刻,有人隔岸叫好,直白地议论着这块地烧完以后,要种些什么,种稻子还是种苎麻。
我想起她写的那句“干渴的大地在想念水泽,于是大地上便有了树”,她大概以为,把树都烧光了,就不会想念远方的水泽了吧。
从前我以为她的诗性就像那片山林,烧光了,就什么也没有了。我并不知道,诗性就是自然本身,是山川湖海,是莽莽星辰,是草木微末,甚至是火。是自然法则,是指引万物生发的道。诗性脆弱得谁都可以掐死,来一点儿柴米油盐的剐蹭就死了,但谁都不能叫它死绝。
当时我不懂这道理,所以我破口大骂,骂她是个只敢报复自己的孬种,我以为我的证书没戏了,给自己两个耳刮子刮醒了,从她的梦里抽身出来,从这一口又深又郁的潭水里浮上来。我醒了,但甩不干净她残留的浓烈心绪,几乎窒息,喘不上来气,心疯狂地跳了好一会儿,才像哑火一样乌下去了。
一步之遥。
后面几天,我只是四脚朝天仰躺在床上,失去了斗志,两只眼睛干瞪,凿穿天花板。爸妈在一边低声下气哄我。嘴里都是好言好语,说我离“重点”只有一步之遥,差一点儿就能光宗耀祖。
“那个人,是个扶不起的,受了委屈,只会疯狗一样咬自己。我是脑子坏了,指望她这种人。”
“让她接纳自己就好了嘛。”
“还‘接纳自己’?她只关心别人,看不见自己。对别人倒是耳聪目明,一到自己,她就是甘愿当个眼瞎心盲的。烂泥扶不上墙。”
爸妈劝不过我,只能作罢。我总算过了几天不做梦的逍遥日子,整个人如释重负。
╱ 十一 ╱
再次梦到她,是半年后。是我的半年。在她的时间里,我错过了她的整个青春期,再见之时,她已经毕业五年了。好在她也没体味过什么像样的青春。她一头踏进了毫无仁慈的夏天,从此只有雷暴与烈日了。
后来她才知道,年轻、青春这些东西之所以美好,是因为它是交接处。在青春之前,人受监管,青春之后,人受挫折,而中间有一部分过渡地带,人短暂地获得了自由,沉溺在春天新木一般的盛大的自由幻觉之中。
她是一个庸庸碌碌的平均数。只是够上合格的标准线,就耗费了她全身的力气,交易了她全部的灵光。这笔不划算的买卖,到底是做成了,落成了,她也无心无力去追讨什么。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她也不知道别人拿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去交易,她也没资格叫苦。
她离开家乡,往大城市奔去。她满心以为大城市是包容的。而大城市,更包容,却也更狭隘。她又见了许许多多的人。但她无法面对这些人。
她不是在地铁换乘站的人潮里迷失,就是在老破的出租屋里无人问津。极其烫,极其冷,大城市像是只有夏冬两季的极端气候,不是焦头烂额的夏,就是缄默寡淡的冬,而她为了寻找并不存在的春秋而奔波。
她的春秋,只在时间的缝隙里。上班时候地铁站旁边一闪而过的绿意,路灯下老屋顶上的瓦光,雨后格子间吹进来的青苔气息的风,都叫她流连,仿佛世界又有了声色,她得以稍稍逃离当下,但还没沉溺其中,就又抽离,落回了那个无色无味的当下。她搞不明白,为什么几十年来,她一直在寻找春秋,但等待她的只有无尽的夏、无尽的冬。
如果长大以后等待她的是这种生活,那生活为什么要在她小时候给她希冀呢?为什么要让她拥有梦想呢?
她看着地铁上窝在妈妈怀里的小女孩,大人们溺于夏冬,无法脱身,说的、写的、唱的、画的倒都是春秋事,骗自己世上只有春秋,骗孩子世上只有春秋。小女孩的眼睛,那么澄那么亮。孩子是倾颓大厦上的琉璃瓦,是一潭死水上的细波光,是一折就断的嫩枝芽。是了,如果不骗孩子这世上春秋长、冬夏短,如果不让孩子做梦的话,他们怎么长大?那么易碎、那么柔软的枝芽,怎么熬得过长夏长冬呢?
自此,她好像原谅了那些欺骗她的大人。或者说,她已经找不出什么理由来怨恨他们。
她收起怨怼,只是蠢蠢地奔波。她掉进了齿轮之间,轰鸣的机器深处,冷烈的机油熏着她的眼睛。这机器将她喂养长大,而她现在也要成为一个齿轮,也要成为机器的一部分。
她掉进了一座巨大的工厂,机器的流水线上,她被切割、打碎、搅匀,倒进一个人形的模具里,模具一脱,她走出来了,外表看上去还是个人,但内里跟原本的她完全是两码事了。她是均质的塑料,再也不会腐坏了。她亮堂堂的,锃亮,可没有角落了。没有树的浓荫,没有潭的深处,没有山的旮旯,没有角落了。
大城市里待了没两年,她就像逃兵一样回了老家。
她离开老家,满打满算只不过五六年时间,老家的一切都变了样了。她走到年少时无数次走过的回家路,竟是不敢认,真是同一条路吗?在残存的树丛之间,有些地方还在造房子,建筑工地围起了绿色的挡板。她觉得可笑,好像这挡板用了绿色,就能融进这片山水之间似的。她最讨厌的绿,就是围挡的绿。她最喜欢的是树的绿色。围挡上面贴了平铺的草地图案,好像这样就能伪装成一种绿化。这绿是一种医务室的绿,是标语的绿,是绿灯的绿,是答案的绿,是一种不带灰调、不掺白的标准的绿。这种绿像是一种“正确”。这正确的绿,在真正的自然之间,在树木的绿之间,是欲盖弥彰的,自作聪明的,刺眼的。
她不知道,她心里早就围满了这种绿挡板了。她太久没回去了。我指的不是她的故乡,是她的无有乡,她太久没有回去了。她一回去得气死,山间到处都是她痛恨的这种绿了。
故乡是变了样的。谁说山河易改本性难移?我看本性也不难移,本性跟山河是一样一样的,都易改得很。烧了好好的山林,今天种麦子,明天种稻子,今天造戏台,明天建寺庙,嘿,随时就改了面貌,迎客入门,开门大吉了。
她不敢住在自己家里,不敢叫爸妈知道自己辞职了。只好找了个出租屋,每日老鼠一般窝在里边,就这样颓丧却又提心吊胆地做了半年无所事事的游民。
本来她是最抗拒做一个成年人的。她好不容易逃离了,本是不想再落回去的,但到社会上走了几遭,山笋一样蜕下几层皮来,鱼一样刨掉了鳞,竟是还不如回去,回去成为一个成年人,一个没熔炼好的残次品,既不像模具的形状,也不像她本来的形状,只是一团模糊不清的、意味不明的废料子。
她心里的山林,烧成了一块荒地,还在那儿荒芜着。我故地重游,她的无有乡已经不成样子。那块原本是深郁山林的荒地,找人打听了才知道,前几年也种过几季稻子,但长势不好,颓颓蔫蔫长得没力气,也没产出几粒像样的米给人吃,倒是把地种废了,养分吸干了。
问乡民为什么要种稻子,他答:“反正都烧了,荒着也不像样子。”
问他种过几次稻子?他倒是支吾起来。想来也是,都把地吸干榨废了,必然是种了千万次的。
我只想笑。这稻子是什么,无非是答案。成人的答案,社会的答案,家庭的答案。她一次次把这些答案刻录进脑子里,也就是一次次种上这些注定长不高的稻子。把奇花异草与山林一并烧光了,种上快速的经济作物。把奇思异想都抹去了,填上世俗的标准答案。到头来什么都没捞着,养分倒是吸干了,怪不得她再也提不起心力做任何事。
那她的海呢?我跑到海边去,看到原来的海都成了地。这些人还会填海造陆。她的海被蚕食得只有湖泊大小,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安全极了。听说前几年海啸死了好多人,终究是个隐患,于是给它填了以绝后患。
她的海啸不知是什么样子,错过了也是可惜。是否像她放火那样明丽痛快?死了多少人,毁了多少亭台楼阁屋房?我看没死多少人,就算只剩一个人,这些人也会兀自繁衍。就算全都死了,也会有外面的人闯进来占领这片土地,谁叫她大开方便之门。这些人也就在她的无有乡生生不息了。
不知何时,天上下起了雨。连日来都是晴天,乡民出门没带蓑衣,辞别了我,回家躲雨去了。留我一人呆立在雨中,眼看远处干涸的湖泊慢慢长大,长大,一如台风天的积水。
╱ 十二 ╱
她酝酿了些许时间,做出一副惯用的凶相,迈着自认为权威的步子向着孩子们走去,是一个临山的角落。孩子们大老远看到她的怒容,一下子作鸟兽散,两个追三个地流窜,嬉闹声还留着消散不干净。她松了口气,好不容易做出的怒容,如果孩子们不捧场,那她的面子往哪儿搁?
她摇摇头,刚准备回去,抬头无心一瞥,却看见远处怀抱雾气的山,在那遥遥望着她。雨刚落完不久,水雾还未散去,山贪得一晌凉快,将这白雾纳入怀中,竟不舍得放走。她想起那些山水画里的雾,空白的鲜润,她想起自己心里的山,于是她也痴痴望着那山不肯走了。望了多久,也没人知道。
她不知去哪儿了。她再也没有回来。
╱ 十三 ╱
她心里的雨势渐猛。海越长越大,越长越大。海里的死鱼返生了。她是看了那山,看了那雾气以后,她的无有乡才开始下雨的,好像山里的水雾,搭乘着山光钻进了她的瞳孔,在她心里下起了雨。这么细小的瞳孔,也能通过那么多的水汽吗?瞳孔,多狭窄的门啊,狭窄得像她的笔管子。她不是说,她心里的巨浪,渗进她的笔管子,滴到纸上,就只有几滴脱力的墨水了吗?狭窄的门,她淤塞的笔管子,她饥饿的瞳孔,她敏感的耳道,她笨拙的唇舌。无有乡与她生活的世界,通路是多么狭窄。不管是入境,还是出境,不管是从现实到无有乡,还是从无有乡到现实,走的都是窄门,都是一线天。区别就是,进入容易,谁都能进来,什么东西都能进来,而出去却很难,她的话要一片叫好才能出去。于是她的世界拥挤不堪,但也随时能改了旧样子,来一点儿新鲜的雾气,荒败的世界便能重生再造,如今日一般。
她总能被微贱的事物感动。她的身家性命都建立在这类东西之上了。
暴雨。她心里的海就这么长大。海水从她的瞳孔里漫出来,从她的七窍漫出来,从她的嘴、她的耳道、她的鼻孔、她的笔管子漫出来,那些连日积压的暗流,终于涌出了她的世界,地动山摇。我忘记了,不光无有乡是她的世界,她生活的那个世界,亦是她的世界。因为她是我灵魂的枝桠,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的无有乡。
她的树林疯长起来,像是要报复谁一般。她的林子破开丰饶的农田,虬结的树根流动在板正的田埂之间。虚假的欣欣向荣的农田,由此分崩离析,开裂成不值钱的碎土渣,庄稼发出无声的哀嚎。一股来自深处的蓝色倒灌上来,小到水渠,大到运河,都抵不过海水的讨伐。海水浓烈的咸味涩味,把一切安稳的人工湖都盖死了。大地上的人们,失去了祖辈的家园,他们撕心裂肺地哭号。他们呼天抢地,有什么用呢?天不应,地不灵,她的天高高挂起,她的大地早已破碎。他们都成了逃荒者,她把这些人流放了,就如这些人曾把她流放了一样。她沉溺在毁灭的快感当中。
她的无有乡分崩离析,归于一片汪洋。戏台的一角飞檐,从这一望无际的海面上露出来,飞檐上的描金,倒还映照着往日的荣光。像是雨后拱出土的一支笋。她站在这一角飞檐上,茫然地平平望着海与天的交际处。一切归于一片汪洋了,就如她刚出生时那样。她想起来了,她刚出生的时候,她小小的心里,只有一片海,就如地球刚形成之时,一切都只是一片海,没有陆地。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没有什么是完全确定的,没有标准、没有对错、没有成败得失,无可无不可。那时候啊,她只是一只随波逐流的浮游生物,即使终日游在无谓的幻想中,也并没有什么不妥。一切幻想都可以归于所谓童真,也就无可指摘。随着她慢慢长大,慢慢受教化,后来有一天,海洋的某处出现了一座小岛,此时便是她的家人师长欢欣的时候,因为她终于有了是非观,知道了好坏。她的世界分明了,分明的标志便是那座新生的小岛。渐渐地,这座小岛长成了一整片陆地,她终于能踏踏实实踩在确定的大地上了。她在陆地上种起树,建起小茅屋,造起亭台楼阁,她的家人们会帮她,她的老师们会帮她,整个社会都会帮她,确保她是一个稳固的人,确保她岸上的一切不会被她自己的海冲垮。到后来,她成了一个理想化的人。她的农田井井有条,她的建筑符合形制,她的乡民安居乐业。她偶尔也会想念自己的海,甚至想念危险的涨潮,可是她再没有欲望也没有力气回去了。回到一片汪洋的时候吗?回到只有一个小岛的时候?现在她成了陆行动物,汪洋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所了。她再回去,只会淹没在里面。她成了大人,有时她看到一个孩子,她看着孩子心里的未填埋的海,由此来怀念自己的海。
现在她回去了,她回到了茫茫的一片海的时候。
是时候请她来到我们的新世界了。
站在檐角上的她,像一只白鹭。我告诉她,她并不存在,她生活的世界是虚假的,她是我灵魂分化出来的一个人格。等到时机成熟,我做了灵魂剥离手术,她就能出生了。她起初有些吃惊,但后来也沉下眉毛,只是低顺地看着无垠的海。她说她愿意去新世界。
我醒来,正是黄昏。拉着爸妈去了离家最近的医院,相识的医生还没下班,说上午才给做检查,但可以给我们开个后门。
单子出来了,显性。爸妈喜极而泣。带着这医院的单子申请了稀有人格证书。
我却心里空落落的。
我难道不是一个骗子吗?我诱骗她来到我们的世界。她的山林在我们这儿也是找不到土壤的。她把心里的一切都给我看了,我却对她有所隐瞒。我说在未来世界,甚至人格分裂都是一种天赋,我美化了我的世界。我利用了她。我们只是灵魂太无趣,以至于精神疾病成了一种需要。
灵魂剥离手术安排在我十八岁生日后的第一天。我躺在手术台上,有人往我身体里打麻药,我听见一个声音说,给她一面镜子。于是有人举着一面镜子,我昏昏欲睡,马上就要沉入意识的暗夜,但我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这是一张跟李静花一模一样的脸。
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也许我的一生,不过是李静花的一场梦。
失去意识前,我看到她的戏台彻底沉入一片汪洋中,连一个檐角都看不见了。我在麻药的作用下,整个人瘫软下去,好似融化成了一摊液体,汇入了她的茫茫大海之中。
【作者简介:沃饶,浙江人,1996年生,电子杂志“ONE·一个”特邀专题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