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天涯》2026年第2期|陈再见:乌云下的白鸟
来源:《天涯》2026年第2期 | 陈再见  2026年05月07日08:52

在卡夫卡的文学名篇《变形记》中,推销员格里高尔·萨姆沙突然变成甲虫,丧失劳动能力,被家人厌恶和遗弃,最后在孤独和饥饿中死去。卡夫卡以独特的艺术笔调,对“人变成甲虫”进行艺术创造,让读者深思存在主义之本质。

《天涯》2026年第2期发表的陈再见的《乌云下的白鸟》延续了卡夫卡的艺术笔调和思考深度。小说中,作者将现实压力转化为身体异化的隐喻,以超现实的奇幻笔法,记下当代青年在城市漂泊中的精神困境与自我迷失。

今天,我们全文推送陈再见的短篇小说《乌云下的白鸟》,以飨读者。

——编者按

乌云下的白鸟

陈再见

有的时候,或者说大多数时候,张阳并不清楚接下来要干些什么,能干些什么,比如起床后干什么,吃完早餐后又干什么……也许只有夜深了,不得不放下一切,钻进被子里,他才知道接下来要干的是什么——睡觉。是的,唯有睡觉,能让张阳感觉踏实。一直以来,他并未受到睡眠问题干扰,也就如人们所传言的那样——失眠。失眠是多么痛苦的事情。他完全无感,他能一觉睡到大天亮。但是,这又能怎样呢?他依然不开心。

失业大半年了,张阳似乎觉得自己再也不会找到工作。前几天,房东在微信里问他,下个月开始涨房租,还继续租吗?他大半天都不敢回。他心里其实很笃定,房子肯定是得继续租下去,他不可能回去,那个脏兮兮的大街上到处都是电瓶车的县城。他也不想去另外一个城市,哪个城市不一样呢?还不都是高楼、大桥,以及高楼、大桥下的城中村和鲜为人知的角落,还不就是找工作,然后找吃的、找住的、找玩的……千篇一律,没什么意外。好歹,他在这个叫蓢城的地方已经待了十年,习惯了早上的潮州肠粉和晚上的隆江猪脚饭,习惯了复杂的交通和换乘,习惯了白天的匆忙和晚上的嘈杂……习惯了就好。他不想离开。不过房东的信息还是提醒了他,在一个地方待下去是要花钱的,即便待过十年,也没有任何人情和积分可言。

网上说,现在失业的人越来越多,跟经济形势不好有关系。张阳倒没觉得自己的情况跟大环境有什么关系。他一直就是这么过来的,十年了,几乎每两三年都得换一份工作。只是,像现在这样大半年还没找到工作,以前没有发生过。所以说,在张阳看来,不是失业的人越来越多,而是创业的人越来越少——老板少了,自然不需要那么多打工者。

失业之前,张阳在一家房企当策划,除了工作,他有时也能赚点外快,过过几年宽裕的生活。房企是越干越冷淡,他感觉遇上了一个夕阳行业,空闲时便喜欢去海边钓鱼,钓了鱼又不喜欢吃,就拎到公司给同事或直接送给邻居。人们吃了张阳的鱼,自然会夸他几句,每次遇见都“小阳,小阳”叫得蛮亲热。张阳像是被鼓励的小学生,几乎每个周末都会按时去海边钓鱼。没工作这半年来,他更是钓得勤,倒不是真为了钓到鱼(有时钓到也放生),而是有大把的时间需要打发。

蓢城本来就是一座海滨城市,全城有一边直接就是海岸线。张阳住的地方离海更是咫尺之遥,傍晚出门,穿过一条蜿蜒的海边公路就到了。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沙滩和海面,而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木麻黄防风林,过了木麻黄树林,还有一片半沙滩半荒坡的野地,长满茂密的海桐和马鞍藤。张阳对这种海边的绿植再熟悉不过,它们几乎四季常青,像是那种色彩鲜艳的塑料绿植,有时会让人忍不住过去掐下一小片叶子,以证实到底是真还是假……过野地再走几十步,就真到了海边。这儿的海还跟别的海不一样,你说是海吧,确实海水也到了脚下,然而海里却长满了红树林,密密匝匝,海水在繁杂的根须里潮涨潮落,来不及躲藏的虾蟹吸引来大群觅食的海鸟……至少在蓢城,这儿算不上是多么美丽的海景,平时游客不多,只有附近的一些稀稀疏疏的居民,还有捡漏的渔民,他们三三两两,踩着高跷,背着竹篓,和海鸟争夺野生的卧沙蟹、蛏子、蛤蜊和狗爪螺。

张阳并不嫌弃海景的简陋,他又不是来看风景的。他还蛮喜欢在这儿待着,一直到太阳渐渐沉入海面,天色变得鲜艳,余晖如彩虹铺在海水和红树林里……他就知道,一日又将尽。张阳喜欢在水闸上垂钓——海岸上一处老旧的水闸,还建有守闸的小屋,不过早已坍塌,水闸也是常年开启,形同虚设。在那上面垂钓,当然视野要开阔一些,抬头能望见远处的跨海大桥和穿梭其间的船只。据说水闸之前是蓢城的旧码头,早年渔舟停泊,渔民鱼贩聚集,此地应该是本城最为闹热的场地。如今码头虽已废弃,抻向海面的石道却还在,拴船的铁桩锈迹斑斑,石道上缆绳勒出来的凹痕仍清晰可见……红树林也被人为截断,留下了一个足以出入的缺口。如今,水闸和码头看似被视作文化遗产保护起来,即为无用之物。张阳要是不声张,不站出来招呼人,自然也没人会知道他就躲在上面垂钓,就算是突然下起了雨,顶上也有残缺的水泥板和长势喜人的三角梅为其遮挡。这真是一个好地方。张阳第一次发现这里时,简直有些欣喜——如果可以的话,他都想把租房给退了,直接搬过来居住,像网上报道的三和大神。

有时候,张阳会靠在断墙的树荫下打个盹,做个小梦,通常又会被穿行而过的地铁吵醒。地铁11号线刚好从头顶横过,像条大蛇那样从地里斜钻出地面,硕大的轨道和水泥基座把身下之物都衬托得十分渺小,尤其是还自带声响从头顶轰鸣而过。张阳被突然吓醒,一个翻身,差点连同鱼竿一起掉落水闸深处,虽然底下的水不深,却也够吓人的。张阳也是奇怪,就眼下那么浅浅的一摊死水,他每次都能从里面钓上鱼来,水底似乎还有与海水相通的暗道,像黄花鱼和黑鲷,明显就是咸水鱼,也有些叫不上名字的,拿不准能不能吃或好不好吃。张阳干脆把它们都放生,放生也不重新放到闸下,而是多走几步,抬手把它们扔进海里,看着它们雀跃地游进红树林,仿佛鲤鱼跃了龙门。

张阳站在废弃的码头上,一时冲动,也想过下去游几圈。就是水太脏了,他想。这看似被人遗弃的海滩,其实也有点自暴自弃。张阳的老家也靠海,从地图上看,老家的海与蓢城相距不过几厘米,是同一片海,可以说,蓢城的海水也在老家的海岸停留过——不过,老家的海要干净多了。老家的海没有红树林,只有沙滩和礁石。在张阳的印象里,觉得是家乡的海水流到蓢城后才被污染的,就像他一样,也是由一个翩翩少年,流落蓢城却尴尬到连工作都找不着,活得不算很体面。尽管他不这么认为,每天来海边捕捞的渔民却有些不怀好意,他们见着张阳,总是窃窃私语——他们在说什么?准是,这人谁啊,怎么又在那钓鱼?整天没事干,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懒……

地铁从头顶窜过时,张阳也停止了胡乱猜想。他每次都会下意识地朝上张望,那一个个格子窗口,快速挪动,如同小时候看露天电影时跳跃的胶卷。他甚至还能看见格子里眺望的眼神,像某些渴望自由的人。这段号称为全城风光最好的空中地铁,曾经费了诸多笔墨宣传,记得刚通车那会,不少市民没事也要特意买张票搭乘地铁11号线,来个蓢城来回游。张阳也不能免俗,他隐约记得在地铁上看过的风景有些不一样,倒不是说从高处可以看到更多的物件,而是物件一旦匍匐在地,看着就有些难以言喻的壮观,比如长龙一样蜿蜒在海岸的红树林。幸好,地铁上的人看不见躲在暗处的张阳,他可不愿意成为别人眼中的风景或风景的点缀。

这一天,本来是大好的晴天,一转眼,海的深处有乌黑的云团压迫过来,像是好莱坞电影里那些外星人入侵地球时震撼的画面。那云团可能不算太大,却足以把蓢城遮掩。张阳几年前坐过一次飞机,也是唯一的一次。那年公司年假,奖励省外七日游,他便飞了一回四川。在飞机上,他就看到过云团在眼皮底下兴风作浪的情景,如大人眼里的小屁孩在过家家。确实如此。那真是一次新奇的体验。原来在地上看似遮天蔽日的云团,到高空一看,不过是一团棉花糖一样的存在,而且边界分明,阳光明晃晃地打在云团之上,像是舞台上人为的打光……张阳还清楚地看见落雨和闪电的形状,多么奇妙的上帝视角,在云团下的人看来,那可是严严实实的黑暗和风雨,简直全世界都不能幸免。张阳算是明白了,突然顿悟一般,原来任何事物都不是你所看见的样子——看见仅仅是你能看见的。

如今,张阳虽在云团之下,却像是参透事物本质的智者,不会愚蠢到以为世界就此陷入黑暗。但是,一种被瞬间笼罩的恐惧还很真切,误以为世间就是这么回事,也是情有可原。张阳连忙起身,固定好鱼竿和网兜,往后退了一步,躲进更为隐蔽的角落。三角梅开得正艳,这种被选为蓢城市花的植物一旦开放起来,简直有点奋不顾身,枝头几乎全是红的粉的紫的花,叶子全都落了地。张阳半躺在一地落叶上,能感觉到天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暗下来,又不是黑夜的黑,只是光被瞬间吞噬了,天地间只残留一种混沌的背景,如光消失后留下的影子。张阳抬头看天,才发现云团厚实得快要压到头顶,它们翻滚着向前,绵延不绝的样子,像是大海深处就藏着一台巨大无比的云团制造机器。突然间,张阳在云团之下看见一个移动的亮点,如果是一架飞机,那它不该在云团下面。没有飞机飞得这么低,看起来又这么小。张阳打起精神,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竟是一只白色的大鸟,因为在乌云之下,它浑身洁白的羽毛乍一看就像是一个移动的亮点。张阳甚至还能看清它的头的形状、尾巴,以及扇动的翅膀——它的双翅摆动激烈,不像其他鸟类,舒展翅膀就能够飞翔,它看样子像是在赶路或在逃脱云团的遮盖,以一种悬殊的力量和速度。张阳扬着头,好大一会,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白鸟(或是一个亮点)移动的方向,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情景在哪儿见到过,某个熟悉的地方,要么就是在梦里。张阳心中禁不住感慨起来,仿佛他与空中的鸟建立了某种隐秘的沟通。无论这只落单的鸟是在急着追赶队伍,还是它本来就喜欢独来独往,此刻在云团之下,它的轨迹和姿态都像极了张阳想象的样子。

一直到白鸟在天边消失,张阳才缓过神来。黑压压的云团似乎也随着白鸟的消失而消失,刮了几阵急风,竟一滴雨也没有下,天空就又恢复了原先的样子。突然的到来与消失,让张阳也产生疑惑。它们到底来过没有,包括那只乌云下的白鸟,难道仅仅是一个短暂的幻觉?张阳重新坐回垂钓的位置,开始心神不宁,脑海里时不时闪过那只白鸟的模样,以至于,那仿佛成了一个磨灭不掉的符号,直接贴在了张阳的脑门上——甚至,他有时感觉自己就是云团下的那只白鸟,他看见了飞在天上的自己。

事情的诡异就在这里——从那天开始,张阳的身体开始发生了一些难以置信的变化。先是他的视力,突然变得清晰而敏锐,不仅不用配戴眼镜,就算裸着双眼,他也能看到百米之外一只街鼠的逃窜,甚至是一只虫子的蠕动、一只蚂蚁的行踪……与此同时,张阳的视野也发生了改变,变得狭窄而深远,像是一束弥漫的灯光变成了一道激光。这可把张阳吓坏了,他以为是眼睛出了什么问题,戴上眼镜又摘下来时,他发觉应该是以前的眼睛才有问题,现在好了,不仅好了,还好得超乎预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阳心里充满疑惑。然而更大的疑惑还在后头。没过多久,张阳凡是走在空旷处,总有一种要张开双臂跃跃欲试的感觉,就好像他随便扇动几下手臂,就真的可以像一只大鸟那样飞起来,尤其是站在水闸高处时,他老有一种纵身一跃的冲动。他深信自己在往下跳的过程中,手臂会化为翅膀,能帮助他安稳地落地,甚至是飞起来,飞到更为广阔的海面上……张阳心里虽有自信,却对这种没来由的冲动充满恐惧。他再也不敢往高处走,他得极力抑制心中盲目的自信,不做傻事。他的头脑还很清楚,自己是个人,是个找不到工作的人——不是一只鸟,不是一只在云团下扇动翅膀赶路的鸟,更不是一个鸟人。

鸟人。一想到这个词,张阳就哑然失笑。他可不想成为一个鸟人。关于身体的变化,他得守住秘密,任谁都不能告诉,看医生更没必要。他觉得医生解决不了,还会被吓一跳,严重的话,医院可能还会报警,到时警察一问询,张阳说不出个所以然,说不定会被送进精神病医院。这都是可能发生的事情。张阳必须谨慎对待。晚上,吃完饭回住处,张阳在走廊里遇到正在检查消防设施的房东。房东一看他,立马停下手头的活,朝他走过来。这让张阳一下子警觉起来,他以最快的速度打开房门,挤进屋,留下房东愣在走廊里说道,上次你还没回我信息呢。张阳把身子靠在关闭的房门上,深舒一口气,想起自己确实没有回复房东,到底要不要续租。他这才拿出手机,翻出设置了仅聊天的房东的微信,回复说,要。

洗澡时,张阳又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新状况。他感觉身上的体毛在逐日增多,已经多到让人诧异的程度,尽管他本来就体毛旺盛,但也不至于在短时间内如野草般疯长,在花洒的喷淋下,它们还真像是河里的水草,而张阳的身体成了河床,水草随着流水浮动,已经完全看不见河床里哪怕是一丁点裸露的土壤(皮肤)。他急忙找来剃刀,胡乱刮掉了一些,还弄出了血,又感觉这是无谓的劳动,似乎肉眼就能看出毛茬嗖嗖地往外长。他懊恼地抬抬手,又发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比迅速生长的体毛还要严重。他惊讶地发现抬手的动作变得不是很利索,往上抬的时候总感觉底下有力量在扯着,像是粘了胶水,有粘连撕扯的感觉。低头一看,张阳才发现腋下竟然长出了像鸡翅一样的皮肤,它们的出现使他的手臂变得不再是单纯的关节,而是呈现一种弯曲的粘连,开始向飞禽的翅膀发展,只是还没有足够多的毛羽,看起来光秃秃的,像是一对毛还没脱洗干净的鸡翅。张阳吓坏了。这可不得了,单纯是长毛,他还可以剃掉,肌体发生了变异,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用厚厚的衣物遮盖起来,别让人看出端倪,自己也眼不见为净。

张阳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现在他知道人睡不着是怎样的一种体验了。简直生不如死。但这不是他要关心的,让他睡不着觉的不是失眠症,是比失眠症更严重的东西,他百思不得其解,怎么无端端的,只因垂钓时抬头看了一眼乌云下的白鸟,自己就要变成一只鸟吗?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原来只有在好莱坞电影里才能看到的离奇情节,如今竟然活生生地发生在他身上。张阳不相信,他觉得是梦,是一场噩梦,无数次,他掐手臂、捶大腿、扇耳光,甚至还想着用刀子把皮肤切割出来,看看皮肤下的血肉,还是不是原来的颜色。他也恍然大悟,即便真是变成一只鸟,鸟的血肉也是红色的啊,肉眼看和人无异,除非他上医院,去做一个血液的检测,血常规,还是DNA什么的。他不太清楚,反正就是那么回事。他觉得这个办法还是可行,至少不用跟医生当面解释自己近来所遭受的奇异。

清明已过,节令到了谷雨,天气已经开始进入初夏。蓢城这地方的四季本来就不分明,基本上每年就只分热季和寒季。寒季的时间很短,也就过年前后那一个多月,其余的几乎全是热季,只是热的程度不一。清明至谷雨这段时间本来是天气最为舒适的时候,天气不热不冷,街上有人还穿着外套,有人早已翻出了短袖。张阳这时候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倒也没有引起多少路人的注意,但他脚步匆忙,不敢与人对视,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心事重重的赶路人,十有八九是遇到急事了。这样的人出现在大街上,自然也是人们注目的对象,倒不是他们能透视张阳身体里的变化,而是人们普遍都有吃瓜心理,愿意去关注一个有事的人,你要是无所事事坐在街角拍蚊子、赶苍蝇,或像张阳之前那样窝在水闸上钓鱼,就没有谁会对你感兴趣了。所以,张阳在去医院的路上,老感觉路上的行人都在看着他,他怀疑起全身唯一没有包裹起来的头顶,是不是也发生了变异,比如像小时候见过的一种专以墓穴为巢的戴胜鸟,它们的头顶上就会长出一把竖着的扇子,像是诸葛孔明手里拿着的羽扇……张阳连忙伸手捧住脑袋,发现除了愈发茂盛的头发,似乎没长出什么来。不过最后,张阳还是在大街上奔跑了起来,双手捧着头……这下,人们更愿意追着他看了,甚至还窃窃私语。

在大街中央的十字路口,张阳立在原地,犹疑不决,不记得医院该往哪个方向走。在蓢城生活了十年,他自认对这个城市已十分熟悉,大到医院、政府大楼、高铁站、图书馆、劳动局,小到某个银行支行、商场、地道的餐厅、有特殊服务的洗脚城……尽管这里不是自己的家乡,勉强称之为第二故乡,似乎也不为过,况且这地方还一直在宣扬什么“来了就是蓢城人”,多么亲切,多么宾至如归。此刻在大街中央,张阳却迷了路。不应该啊,医院虽不是常来的地方,却是最该被记住的地方,救命的地方,怎么可能忘记呢?是的,失业这半年来,张阳确实很少往城区跑,他每天的活动轨迹就在离住处不足五里路的范围,吃饭、散步、钓鱼,有时也去体育中心跑步,再绕着碧海湾公园跑回来,手机上显示,来回刚好十里路——老家人叫“一铺路”。半年的时间,整个城区开始变得陌生,倒也不是说变化有多大,楼还是那么高,路还是那么宽,花草树木一枯一荣,也长不了多少……那是为什么呢?问题出在张阳身上——他的视野变了,同样的风景和事物,一旦换了视角,肯定会变得不一样,如同我们俯身从裤裆下看世界,熟悉的变陌生,陌生的变得更陌生。

幸好,张阳还认识字,青年时读过的那么多书还没有从脑海里被剔除出去。他在街边的指引牌上找到了医院的方向,原来就近在咫尺。进入医院,张阳就开始坦然了,医院里的人多少都有点不正常,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置身于一个不正常的环境里,张阳就显得正常起来。他不再用手捧住脑袋,也不再畏畏缩缩,甚至还假装成一个正常人,目视着医院里比他还要不正常的人,让他们也感觉难为情。这招反客为主挺灵验,至少使张阳心里好受了一些。出示医保卡、挂号、等叫号、看医生、开单、缴费、排队……一系列做下来,排过长短不一的队伍,终于等来了抽血。张阳在一张高脚凳上坐下,隔着玻璃,他看见里面的护士脸色阴郁,正把一管管的血液插在座盘上。它们看似无差异,又分明来自不同人的身体,然后经过仪器的分析得出不同的数据。这让张阳觉得神奇,同时他又开始紧张,竟浑身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迟疑着把手臂的袖子拉开,露出茂密的体毛,伸进玻璃下门形的洞口,幸好,除了毛多,那还算是人的一只手臂。护士过来时,看见张阳的手臂,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抹看似暧昧的微笑。看来过多的体毛没有让护士感觉害怕,反而还有些激动。她往张阳的手臂捆扎橡皮绑带时,似乎还故意多停留了一些时间,直到针头从张阳的皮肤挑进去,隐没在毛发间,那根细细的输血管开始有血在流动,护士的手才依依不舍地抽离他的手臂。张阳看见自己身体里抽出来的血与别人并无二致,他才逐渐平静下来。看样子护士对血液也表示满意,至少不用她多费劲,一眨眼的工夫,就抽了满满一管的血液,暗红,浓稠,像是固态。护士熟稔地拔出针头,又递给张阳一根棉签,同时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张阳没理会,他觉得护士只是对他的体毛感兴趣,有些女孩就这样,尤其是护士,她们见多了人的身体,口味稍重,知道什么样的身体才具有异样的魅力。

张阳把棉签压在抽过血的手臂上,事实上完全没必要,血早已止住了。他现在急于把袖子拉下,以免让更多的人看到他的体毛——并不是谁都像女护士那样,对过盛的体毛感兴趣。张阳来到人群乌泱乌泱的候诊大厅,在一排排不锈钢靠椅上,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等着拿检验结果。刚一坐下,之前的淡定立马就消失殆尽,他又开始紧张起来,就像是十五年前在家里等着高考成绩公布。护士说,半个小时就可以拿结果,自己到机器上扫码就可以,机器会把他的检验报告吐射出来——护士是这么说的,听起来像是在挑逗。这让张阳稍微有点放心,哪怕真有问题,他也会是第一个拿到报告的人。他忽略了报告是怎么来的,真的以为就是机器本身吐射出来的——半个小时确实有点漫长,张阳都有点等不及了,他一直在座位和厕所之间来回走动。然而,还没等到拿结果的时间,大厅的广播却开始喊张阳的名字:“张阳先生,请到八号诊室,务必请到八号诊室。”张阳吓一跳,再次细听,才确定广播里叫的就是他,但他迟迟不敢动,搞得所有在候诊的病人都纷纷转头,寻找在座的哪位才是张阳先生——甚至有人还站起来,像只秃鹫,目光炯炯地在人群里扫视,似乎让他们认出来,退缩的张阳肯定是难逃一劫。

张阳害怕极了。这下他更不敢起身,何况还要去八号诊室。他相信一旦走进八号诊室,就再也出不来了。那里面肯定蛰伏着警察、保安或其他彪形大汉,只要张阳一进门,就会把他押送去秘密基地,至少得搞清楚,他身上怎么流淌着另一种生物的血——张阳确信,一定是他的血查出了严重的问题,否则广播不会以这样的方式呼叫他,还加了“务必”二字。“务必”是什么意思,傻子都知道。

怎么办?张阳的心脏都快蹦出来了。他目测离电梯的距离有十几米,如果速度足够快,是可以在电梯门开合之间窜过去,但他不敢保证,能不能做到。他环顾一下四周,发现在寻找他的人越来越多,其中还包括不少医生和护士。广播一直在循环播放。务必,务必,务必……张阳实在受不了,他转头看见身后是一扇推拉式窗户。窗外不知道是年久失修还是本来就没有防护网,只要一跃而下,就可以彻底逃脱。问题这里是五楼,窗户外,还是车辆川流不息的国道——也就是说,必死无疑。然而,张阳在看见窗户的一瞬间,心头却涌起一股热血一般的自信,自信可以从窗口逃脱,并安全着地。这种自信很不靠谱。这些天张阳时不时被这种无来由的自信侵扰,此刻是最为强烈的时候,除了心头热血沸腾,他的手臂也开始跃跃欲试,胳肢窝处像是有血肉在生长,正在试图挣破衣物的包裹。张阳心想坏了,即使不往窗外跳,他也会在内心的驱动下,于众目睽睽中发生恐怖的变异,那还不如先搏死一跳。

张阳感觉已经被逼迫到了绝路,趁着众人不注意,他突然拉开推拉窗,爬了上去,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便从五楼的窗口扑了出去。是的,他是扑出去的,他自信可以飞起来,只要他张开双臂,双臂马上就会变成大鸟的翅膀,每扇动一下,就有足够的动力,让自己在空中飞起来,继而安全地落在地面……如果他还不想落在地面,大可以继续飞,一直飞到他想落在哪就落在哪,一棵香樟树的树冠上,一根电线杆的顶端,还有更高的楼顶或山峰,都可以……事实上,张阳张开的双臂是起到了阻力加翔滑的作用,但没有像真的翅膀那样,能让他的身体轻盈自如地飞起来,只能说,张开的双臂减缓了张阳下坠的速度,以至于他落在一楼的铁皮屋顶时,并没觉得是从五楼的高度坠下来的,顶多就一楼,铁皮完好无损,张阳人也没事。他顺着倾斜的铁皮滑跳到地面上,周围的人都停下脚步看着他,他抬头望向五楼的窗户,窗口挤满了探头张望的人,主要是看他死了没。没一会,便有穿保安制服的人从一边闪了过来。张阳发现情况不妙,慌不择路,拔腿就跑。他不知道要跑去哪里,只能见路就跑,把那些追赶的保安甩掉再说。

如果说刚来医院时,张阳对城市只是有些陌生,如今逃离医院,在他眼中,这座城市就变得完全陌生了。他不知道跑过的每一条路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经过的每一座建筑叫什么名字,甚至那些门口悬挂着硕大的招牌,比如某某政府、某某银行,某某楼盘,他也毫无印象。虽然那些字还认得,却不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意思,无论是单独,还是组合在一起,它们都变得面目全非、意义阙如。

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跑了多远,张阳来到一座大桥之上。从规模上看,这应该是一座新建的跨海大桥,它横跨整个海湾,像是一条钢板,把海湾两端的两座城市给焊接起来。按理说,这么大的桥,肯定是蓢城著名的地理标志。然而,张阳站在桥上想了半天,愣是毫无印象,从桥上看,视野倒是开阔不少,至少能看见海面上的渔船和货轮,更远处,张阳还看到一片生长于海岸边上的红树林,像是一条绶带,绕着蓢城漂浮……那地方,张阳看着有些熟悉,也想不起来具体是哪了。他现在脑子一片空白,像是一个刚刚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婴孩。大桥的主干道上车来车往,有些车正放慢速度,打开车窗,伸出头来观望,而桥连接蓢城的一头,不少跟随而来的人正在慢慢靠近,如涌入管道的潮水。此刻张阳就坐在大桥粗壮的栏杆上,如果有个靠背,那简直就是一把椅子。他反转过身子,把双腿悬晃在桥下空荡荡的空间,目视下面的海水,深邃得像是一个巨大的涵洞。这种感觉也十分熟悉,只是一丁点也记不起来。张阳焦虑极了,焦虑不是因为失忆。他不害怕失忆,这些年过的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生活,根本不值得铭记和怀念。他焦虑的是自己一面失忆一面却还记得失忆本身,也就是说,他失忆得不是很彻底,大脑还处于让人痛苦的临界点。

与此同时,张阳比任何时候更为坚信自己能够飞起来。他的双臂已经暗自长成了翅膀,只是包裹在厚厚的衣物里不被看见。他能感受到,翅膀的韧劲和羽毛,正在一点点地撑破束缚。他知道刚才从五楼往下跳时,身体之所以飞不起来,其实就像是雏鸟学飞,凡事总有第一次嘛。这次他肯定能飞起来,像只大鸟那样,飞过大桥,飞过海面,飞过蓢城的上空。张阳张开双翅,起身从栏杆上站起来时,他已经完全蜕化成一只飞鸟,无论是身心,还是思想。他眼睛的余光看到大桥上的汽车都停了下来,人们纷纷走出来,围成了一个巨大的陶甏,有人在无声地呐喊,有人则默默地举着手机拍照和录像——他们的私人账号太需要这些惊悚奇异的素材了——还有人站得老远,微笑地观望,甚至像是一股力量,在怂恿着张阳——跳啊,跳啊,你不是会飞吗?你他妈的倒是跳啊……

在众人的呼叫和期待中,张阳终于以一只大鸟的姿态扑向了海面。

顷刻间,大片的云团从海面升起来,它们像是海水转化而来,正源源不断地涌向天空,再漂移至蓢城的上空。云团遮蔽了太阳,也遮蔽了蓝天,遮蔽了一切。所有在桥上观望的人群都被天上的云团吸引,他们纷纷抬头仰望,似乎天将降下天神——完全忘了就在刚刚,有一个人纵身一跃跳下了海,他们都等不及海里泛起水花,就已经确认故事的终结,把注意力转向了别处。

几乎全城人都能看见,乌黑的云团下面,竟移动着一个明显的亮点,像是一束从云层深处透出来的光,明显又不是,光是移动的物质自带的——它是光本身。跟云团相比,亮点移动的速度很快,像是急于去干某件紧迫的事情。这时,突然有视力极好的小孩在人群中大喊:那是一只鸟耶,你们看,那是它的头,那是它的尾巴,那是它的翅膀,左边一只,右边一只……奇怪,它好像还穿着衣服……经小孩一提醒,或者说充满想象力地描述,人们开始在视力和智力的合作中,终于也看清云团下飞着的是一只白鸟,它的双翅摆动激烈,不像其他鸟类,似乎舒展就可以飞翔。看样子它很在乎双翅的存在,抑或它还是个新手,不敢停下来,害怕一停下来,就会掉下去。

【作者简介:陈再见,作家,现居广东深圳。主要著作有《六歌》《珍稀之物》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