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文学》2026年第4期|罗尔豪:芳村事件(中篇小说)
路上,麻果还在想,事情咋就弄成这个样子!
雨还在下,不过是小了些。今年的天气有些怪,前旱后涝,玉米花生上浆正要雨,来个“捏脖旱”,两个月没下一场透墒雨,只能抽水浇地。等到收秋,连阴一个多月,玉米花生泡在水里,地里青绿一片,那是落在地里的籽粒都发芽了。老人们说这是“烂秋”,是天灾。又不能眼看着半年的心血白费,村民只能在雨水里抢收。地里的水一尺多深,机械进不去,只能抱着收一点是一点的想法,在泥地里扑腾。掰下来的玉米,薅出来的花生外运不方便,有人把洗澡的大盆拿过来,把玉米花生装在里面,盆上绑了绳子,拽到地边。开始人们还穿着雨衣,干一会就觉得碍事,伸不开手脚,把雨衣撂了,顶着雨,衣服很快就湿透了。男的干脆脱了衣服,只剩下个裤头。女的呢,只能任由湿衣服裹在身上,显山露水的,也顾不了。地里没人说话,都低着头,脚踩在水里发出唧唧的声响,像是踩住了老鼠。麻果看着就想,当个农民真不容易,如果下辈子托生,要跟阎王说好,哪怕送点礼,一定不要再当农民了。
路上有人和麻果打招呼,这一片的人都认识他,老远喊着说,麻叔,下雨还要出诊。麻果停下车,说,可不是,病可不看天脸。打招呼的走近了,说,还是你好,由国家养着,不用遭这份老罪。麻果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每人递一支。麻果不吸烟,可兜里揣着烟,遇到会吸烟的人都散,人们都说麻果看人一般齐,不错。干活的村人们都挤到路边,也算是给自己找个直直腰的理由。麻果等大家都吸上了,才说,你这是在扇我脸呢,一年那几千块钱给你,你干咋样。有人就说,可真不能这样说麻叔,人都要讲良心,麻叔这些年帮了大家多少忙,有事都是随喊随到,那几千块钱还不够摩托车油钱。其实大家都知道,开始搭话的也不过是耍几句贫嘴,就随风转了舵,说,那你家的花生咋办,辣椒咋办,都烂在地里呢。麻果说,你婶子慢慢薅。村民说,自己的庄稼都不顾,怕是苦了婶子。麻果深吸口气,把雨衣拉紧些,说,也是没办法,总不能看着人病死,人总比庄稼贵重。村民把吃剩下的烟屁股扔了,说,我们把地里的活忙完,去帮你收。麻果忙摆手,说,大家都够忙的,就不劳烦了,说着又给大家散了一圈烟,说,病人催得急,转回来了跟大家聊。说完跛着脚,往摩托那儿走。
麻果骑摩托,有钱的都买小车,眨巴眼就跑到了,省时又省力。麻果没有钱,开始骑电动车,有几次半路没电了,推着走,费力是小事,耽误病人是大事,就咬咬牙买了辆摩托,老伴为此唠叨了几天,说花这钱不值当,一年就挣那三核桃两枣,摩托吃油,挣那点连油钱都不够。老伴唠叨不是没道理,麻果管着那么多病人,一年他的卫生室只有几千块钱补贴,剩下的就是点医药贴补,村民看病拿药还老欠医药费,几十年欠条积一大把,有的人死了医药费还没结清。老伴劝他重找个事,死靠在这有啥干头,麻果也动过心思,最终都放弃了,说不上啥原因,老伴说他烂泥糊不上墙,干这么多年也没见人说你几句好话,倒是遇到个小事就找上门闹,这不,玉祥把屎盆子往你头上扣,看你以后还咋在人前立足。麻果也有些寒心,这次去,顺便拐到镇上,看看要他去的那家连锁药店,把有些事说说。
路上几乎没有人,地里的水漫到路上,车轱辘碾过去,水花向两边飞溅,裤腿都湿完了。麻果是乡村医生,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会到各村转一遍,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秋冬换季,老年人容易生病,尤其是有慢性病的老人,不小心易引发感冒、呼吸道感染、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冠心病等,照顾不好,怕是连这个秋天冬天都过不去。早点给老年人做好常规检查,早点预防,情况就会好些。麻果的换季巡诊曾被当作医疗领域的一项创新,要求全县乡村医生向麻果学习,并在全县乡村推广。麻果也被当作全市全省乡村医生先进典型到各处传经送宝,那一阵,麻果当上了政协委员,村民们都说麻果要发达了,韦村这小地方怕是容不下了。可一个多月的忙碌后,麻果重新背起他的药箱,在村里转悠。人们问麻果,不去当官了。麻果说,不当了,太麻烦,还是咱这地方好,我走了,就见不着乡里乡亲了。
今天叫他的是青树,电话里乌拉一阵子,才传出青树的声音,说,麻叔,有时间过来一趟,我想跟你说点事。麻果知道,青树他爹得的是胰腺癌,在大医院治了俩月,又拉回来了。麻果虽然是小医生,大医院治不了的病,就由麻果接手了。说是让他治不准确,确切说让他帮助延续几天生命,无非是打吊瓶,输点高蛋白,上呼吸机这些事。就像青树他爹,拉回来就等于说,时间是迟早的事,让他们准备后事。麻果要做的就是减轻病人的痛苦,延续几天时间,等在外的家人都回来看一眼。也有例外,像中风偏瘫这样的慢性病,一时半会死不了,麻果就要常去看看,做些常规治疗。这些年,这样的病突然就多了,麻果“辖区”里就有十几个。附近的村民经常看到麻果骑着电车在路上跑,车后面绑着他不离身的药箱,里面装着“看门药”。村民就说,这是要去幸福里吗,麻果点点头。村民叹口气,说,小娃娃的,咋就得上这样的毛病了。
今年本该早下去的,可连阴雨挡了行程。也不全是连阴雨,以前雨天有病人电话,麻果背起药箱就走。可今年不一样,严格说不是今年,是近段发生的事让麻果心里不舒服,就像是嗓子里塞进去一把草,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想到这里,麻果心里就有气,就忍不住骂玉祥你个混蛋,屎盆子往我身上扣,还要点良心不。老伴也数落他,看你整天忙来忙去,得不到一点好,还惹一屁股臊,干的啥事!麻果理亏,可仍然嘴硬,瞪了眼睛,说,你知道我这些年救了多少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救了不下百人,能造多少浮屠。老伴说,那你等着成仙吧。麻果说,我成了仙,有句话叫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下辈子就不用受苦了。
这一切都缘于宝元,严格来说是玉祥。
宝元是芳村的,无儿无女,七十多岁了,半年前脑出血,躺在床上起不来。村主任国邦找人研究解决问题,其中就有麻果,也有玉祥。要麻果来是因为麻果是医生,肩负着后期的治疗任务。宝元是五保户,只有一个远房侄子玉祥,还有个外甥,平时很少来往。宝元躺下了,事就来了,国邦硬着头皮跟玉祥商量,一嘴就被怼回来,玉祥说,又不是我爹,关我啥事。国邦说,数来数去就你跟宝元近。玉祥说,近就得要我管,这算哪门子道理。又说,不要欺负我不懂政策,五保户生老病死由村里负责,咋说也轮不上我。国邦被捏了嘴巴,一时间说不出话。麻果走村串户,见得多,就说,人家别的村都是村里出钱找人看护。国邦翻翻眼,说,找人,少说一个月得三四千,一年就是三四万,谁知道宝元要活几年,村里哪有这闲钱。村委其他的人都不说话,生怕这事粘到自己身上。可事儿紧,又不能看着宝元躺在床上渴死饿死,国邦还算不错,又是向民政汇报又是开会,上面说的跟玉祥说的差不多,村里自己想办法。有啥办法,总不能村干部去给宝元当儿当女。最后不知怎么商量的,玉祥竟然把照顾宝元的责任扛下了。麻果仅知道宝元治病的药钱由村里先垫支,该吃药吃药,该输液输液,不用怕花钱。国邦说得大方,好像钱是从他那出的。麻果知道国邦就是说好听话,宝元是贫困户,又是五保户,看病吃药的钱国家几乎全报销,这政策他懂。可他没说破,有句话叫啥,看破不说破,朋友有得做。
玉祥麻果也熟,是老伴的远方表亲,严格来说还得向麻果叫声哥。赶集时,也会来麻果这坐坐。麻果住的村子叫韦村,是个大村子,村子中间有条街,逢双开集,管着周边十里八里范围村民的吃喝拉撒和购物需求。麻果的诊所就开在街南头,熟识的人赶完集会过来喝会儿茶,唠几句闲话,这里面就有玉祥。从老伴嘴里麻果知道玉祥的负担重,人家的孩子都在外打工挣钱,他的两个儿子窝在家里,吃老子啃老子。大儿子结婚花光了家底,二儿子赶趟的跟着来,盖房子连块宅基地都没有,玉祥本来就枯瘦干小,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在建筑工地上干,风吹日晒,看上去像只黑帽悬猴。没人干的事,玉祥答应了,国邦肯定跟玉祥说了啥。不管咋着,宝元不至于没人管了。玉祥每天饭点时会送吃的喝的过去。宝元躺在床上,大小便不能自理,玉祥就在宝元身子下面挖个洞,下面放个便盆,隔几天把盆子拎出去倒掉。玉祥媳妇也会洗洗床单子。这就不错了,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这远房的侄子,能做到这样也算是宝元上辈子烧高香了。
一个月前,玉祥突然打电话,说宝元不行了,要麻果过来一趟。麻果匆匆赶来。宝元屋子里腥臭难闻,宝元躺在床上,眼窝塌得老深,身上搭个薄被片,露出只剩下骨架的半个身子。麻果翻翻宝元眼皮,眼珠子都不动了。嘴巴一张一合,有出气没进气的。麻果想都没想,从药箱里拿出吊瓶,兑好药,就给宝元扎上了。又忙着做心脏复苏,忙了半个时辰,宝元的眼珠才动几下。麻果擦把脸上的汗水,说,救过来了。麻果忙着的时候,玉祥就在边上看着,麻果满怀欣喜地说救过来了,玉祥脸上没有一点表情。麻果也没在意,他还有病号等着,跟玉祥说几句注意事项,留下些药,就匆忙走了。
以后隔几天,麻果就会过来一趟,看看宝元的情况,挂几瓶水维持着性命。宝元已经没有任何意识,也无法正常进食,按照麻果的经验,这种仅仅依靠各种营养液维持生命的,坚持不了几天。现在做的,不过是尽尽道义上的责任。麻果做这些,玉祥若即若离地跟着。忙完后,麻果会坐下来,跟玉祥说几句话,多是注意事项啥的,玉祥没回应,麻果回头,玉祥的目光盯着挂在支架上的吊瓶,突然说,人这样活着还有啥意思,自己受罪,连带着别人也受罪。麻果顺着说,倒也是,这样活着没有一点质量,外国就不一样,人家有安乐死,自己生大病不想受罪就去安乐死。玉祥说,啥叫安乐死。麻果说,就是得了绝症,不想受病痛折磨,国家有专门机构帮助你结束生命。玉祥说,咋个结束生命,是不是很疼。麻果说,疼啥,就是打一针,不知不觉就结束了。玉祥的灰眼珠子闪了几下,真的吗。麻果说,肯定是真的,你上网查一下。玉祥想了想说,这点我觉得外国好。
麻果走着就站住了,脚下的小水坑里是麻果模糊的影子,很快又变成玉祥的影子。麻果说,你个赖货,你错了吗!影子麻果说,咋错了,救人还会错了。麻果说,没做错你慌张个啥,怕个啥。驶过来一辆车,把水洼里的水碾得四散飞溅,麻果身上都溅湿了。麻果着实生了气,对着车屁股喊,有个车就了不得了,车子没搭理他,径直开走了。麻果擦拭身上的泥水,反而弄得身上到处都是,再向水坑里看,水坑不见了,影子也不见了。麻果还是对着水坑说,真不关我的事,他玉祥咋能乱说呢!
天还是阴沉着个脸,半拉子太阳被乌云罩着,怎么也挣不出来,自己也被一张网罩着,难以脱身。你说你个玉祥,宝元外甥告你,可我又没得罪你,你扯上我干啥,是不是得失心疯了。
前面就是幸福里。幸福里看上去不算幸福,村子慢性病人就有四五个,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有两个,其中一个叫康康的五六岁的孩子。麻果身上装着个小本本,小本本上记着各村的病人情况,老的,少的,哪个村的,啥病症,病了多少年,家庭状况,啥时候要去看,等等,就像医院的病历。二十年来,这样的小本本麻果积攒了厚厚一沓,女儿想给他买个电脑,让他把这些资料存进电脑里,找病历输个名字就出来了,多方便。麻果不会用电脑,也怕电脑不安全,把他的资料弄丢了,那可是他大半辈子的心血。女儿说,医院的资料都存在电脑里,咋个会丢,当医生老脑筋可不行。女儿说得有道理,麻果也不是死脑筋,当医生咋能死脑筋,要救人的,他参加过各类培训,学东西比年轻人还用功,家里藏的中医书籍翻得都毛边了。没电脑确实麻烦,有时忙着找病历,翻来翻去找不着,急得头上冒汗,麻果先找来一台旧电脑,学着打字,可手指头像是被捆着,半天打不了几个字,也就放弃了。
心里装着事,注意力不集中,腿又有些跛,下车时腿吃不上劲,一下子跪在地上,摩托车结结实实压在身上。麻果颤巍巍站起来,把摩托扶起来,看看身上,蹭的都是泥。麻果顾不上,把药箱打开,有气泡囊护着,里面的瓶瓶罐罐都没事,这才舒口气,没有换的衣服,只好找出几张卫生纸,把腿上胳膊上的泥擦掉,这才往村里去。
进了村,看不到人,几条狗堵在村道上,看见麻果,隔老远就叫,边叫边退。麻果嘘一声,打头的狗子听见了,歪着头辨识声音,又凑近前嗅嗅,认出来了,摇着尾巴围着麻果转圈圈,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麻果从兜里掏出几块碎饼干丢在地上。狗狗们受了贿,兴奋地跟着麻果,一条狗提前跑开,大概是去患病的孩子家报信去了。
麻果先去了王老实家。门檐下坐着几个老人剥玉米,说闲话,玉米秸堆在墙角,半掩住墙脚的鸡冠花,几只鸡子在剥下的叶子里翻虫吃,不时伸长脖子,咯哒咯哒叫几声。王老实说,老家伙们都在等你呢。麻果说,今年有点事,来得晚一点。王老实说,不算晚,又往村边看一眼,说,孩子那边去了吗。麻果说,跟大家说完再过去。又说,你跟村里其他人喊喊,都来你这,一家家跑不下来。王老实说,也好。一会,院子里都快聚满了,除了那几个慢性病人,村里上岁数的老人都过来了。麻果给老人们量血压,然后交代注意事项,麻果说,老人们问,叽叽喳喳,不像是个说病的样子,可也把该说的都说了。麻果说,有高血压的换季时要特别注意,夏末秋初、冬春交替,天气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白天夜里温差大,血管收缩剧烈,血压就容易“炸雷”。啥叫“炸雷”,就是脑出血,就是“血管爆炸”,像家里的水龙头,压力过大,憋爆了。不同的是,水管坏了修修就好了,脑血管崩了,麻烦就大了。有高血压、冠心病基础病的老人要按时用药,定期监测血压。拿了药的老人陆续出去了,麻果把几个慢性病人留下来,包括王老实,专门说了说,忙出一头汗,看看手机,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麻果收拾自己的瓶瓶罐罐,说,我过去看看那孩子。
患病孩子家在村边,每次来,麻果总感觉喘不过气,心里沉重得能滴出水来。麻果在房前站会,还是老式的三间青瓦房,屋顶瓦缝里钻出几丛瓦松,被风雨压得东倒西歪。麻果平复一下心情,敲敲门,里面传出窸窣的声音。稍顷,门开了,一个孩子站在门前,正是那个叫康康的孩子,头上戴个护耳帽,手里拿着破旧的汽车玩具,说,爷爷来了。麻果蹲下身,说,妈妈呢。康康说,在地里。麻果看眼院子,遮雨棚下堆着花生,塑料单铺在架子上,晾着辣椒,一个落地扇正对着花生和辣椒吹。麻果说,让爷爷看看。康康走过来,麻果拿起孩子的手腕,在凸出的地方捏了捏,说疼不。康康说,疼。麻果知道孩子患的横纹肌肉瘤,面部皮肤红肿,布满瘀斑,小胳膊长满硬块。在大医院治疗一阵,因为没有纳入医保覆盖,很快钱就花完了,孩子的父亲出去筹钱,再也没有回来,母亲只能带着他回到村里。这是麻果听村里人说的。麻果过来很多次,只见到孩子母亲,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带着孩子过活。麻果正检查着,门响了下,女人推门进来,胳膊下面夹着还在滴水的花生。看见麻果,只是点点头,说声来了,忙着摊开花生,顺手把晾晒的辣椒搅搅。麻果说,电扇扇着不行,要用火炕。女人摇摇头。闷了会,麻果说,孩子不送医院不行。女人说,哪有钱。麻果说,孩子还这么小,不能再耽搁了。女人答非所问,说,今天正好过六个生。麻果哦了声,说,孩子今天过生啊,说着去看孩子,孩子大概是玩累了,躺在破旧的沙发上睡着了,眼皮无法遮住凸出的眼球,显得有些怪异。女人双手抱着头,没说话。麻果说,我再找找看,能不能找点便宜药。女人说,算了,人各有命,怪就怪他没生个好人家,我想好了,没了就没了,坑我已经挖好了,下一辈子说不定能托生个好人家。女人说着起身,碰到摊在架子上的辣椒,辣椒散落在地上,女人像是没有看见,任由辣椒散落一地。
临走时,麻果在孩子口袋里放了二百元钱,留下几样常用药,叮嘱几句,才走出门。地上湿滑,麻果差点摔一跤。麻果在村口皂荚树下站一会儿,悬在头顶的皂荚蛇一样悬挂着,刚落地就被泥巴紧紧抓住,陷在水坑里。天空灰得如同蒙了层旧棉絮,空气里飘浮着浓重的土腥味。麻果有些喘不过气来,感觉从内到外,整个人连骨子里都是湿的。
再往里走,就算是进山了,其实也说不上山,丘陵更合适。丘陵高低不平,坡地上凌乱地长着杂树,蓟草和牛筋草纠缠成片,野蒿子的茎秆在雨中摇晃,把地表遮得严严实实。小片田地多荒芜,地上散落着褪色的塑料薄膜,边缘卷曲如干枯的蛇皮。包装纸漂在沟渠里,上面的骷髅头图案显得特别刺眼。偶尔有乌鸦落在荒田里,喙尖戳进荒草翻找虫子,麻果经过时,乌鸦抬起头,警惕地看他一眼。
乡道不宽,勉强能行两辆车。隔一段就有岔路口,沿路走下去就会有一个村子,就像是树上结的果实。下雨天,路上车辆不多,偶尔有三轮车开过去,上面堆着刚薅出来的花生,或是掰下来的玉米,往下滴着水。远处浮起薄雾,与半山处卷成棉花状的乌云交织,模糊了麻果的双眼。
下一家该去哪,去芳村,还是按照自己的计划,逐村跑下去。早上,国邦打来电话,要麻果去芳村一趟。麻果知道国邦要跟他说什么,也知道在场的还有谁。国邦找他不止一次,麻果想起来都头疼,事情咋会弄成这样,真是和尚拜岳母,遇到怪事了。
麻果狠劲踩着油门,像是在跟谁生气。他想着那天的事,咋就会出事呢。麻果像往常一样来到芳村,给宝元输液。那段时间宝元已经吃不下去东西,靠打吊瓶和输氧维持生命。事先麻果征求国邦的意见,国邦说,打吧,多活一天是一天。可没想到,这一打就是大半个月,宝元就是合不上眼,最先绷不住的是玉祥,期期艾艾跟麻果说,不会一直这样下去吧。麻果摸摸宝元的脉搏,听听宝元的心脏,又翻翻宝元眼皮,说,暂时没有啥大问题。玉祥脸上满是失望。麻果看出来,也不觉得奇怪,遇到这样的事,谁都不会轻松。
麻果干事是个认真的人,治病救人是大事,来不得半点马虎。按照养成的习惯,输液和输氧麻果多会待在病人身边,输完后才离去。那天的事也算是奇怪,正给宝元输氧,麻果接到国邦电话,让麻果带着医疗收据到家里一趟,这是事先约定的。麻果原想着输完液后再过去,可国邦说要去镇上开会。麻果看着插在宝元鼻子里的鼻氧管和面罩,又看看身边的玉祥,还是不放心。就晚过去了十来分钟,国邦等不及已经走了。麻果想着这次结不了就等下次,就往回转。经过保国家,保国媳妇说,正要去找你呢,孙子早上起来就说头晕,你给看看。说着抱过来一个两岁多的小孩,小狗一样哼哼唧唧。麻果摸了摸孩子脉搏、额头,又看看舌头,说,孩子感冒了。说着话,小孩打了个喷嚏,眼泪鼻涕都喷到麻果身上。麻果也顾不得擦,忙着开药,这期间麻果又接了几个电话,都是病人家问几点能过来,麻果说这边忙完就过去。说着话,去拿药箱的保国匆忙跑过来,说,不好了,不好了。麻果收起电话,说,啥不好了。保国说,宝元怕是不行了,管子都掉了。麻果吓一跳,没听保国后面说的啥,拐巴着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宝元家。门前已经站了几个村里人,指指戳戳说着话。麻果拨开人群进屋,现场看上去有些诡异,宝元头朝里歪着,左边的胳膊松松垮垮垂在床边,输氧管子和面罩掉在一边。麻果正奇怪,玉祥进来了,嘴里说着咋了咋了。麻果移开身子,说,宝元不行了。玉祥看上去很伤心,手在脸上抹几把,说,咋就不行了,刚才还好好的,说着往前凑了凑,就看到掉了的面罩和鼻氧管,哇一声就哭了,说,我可怜的叔,咋就想不开了,你这是怪我照护不周啊!麻果拉开玉祥,说,都这样了,走了也少受点罪,跟国邦说下,看咋准备后事吧。
就在麻果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的时候,一天,麻果被叫到村委,除了国邦,在座的还有驻片民警小余。麻果不知道咋回事,看着小余,又看着国邦。国邦说,球事闹的,好事做成恶事了,现在这鸟人真是没法说。麻果说,咋了?国邦说,我们被告了。告了,谁告,告谁?国邦说,算了,说起来就来气,你把那天发生的事跟余警官说说。麻果看向余警官,驻村警务室就设在村医务室隔壁,小余一个星期来一次,平时都挺熟悉的,有时还说个笑话。可现在余警官一脸严肃,麻果把脸上的笑硬生生拽回来。把脸转向国邦,说,究竟咋回事?国邦说,你就把那天发生的事跟余警官说说。
正想着,对面有人喊,是麻叔吗?麻果停下来,喊他的人也近了,是吴村的占胜,看见麻果,高兴地说,你也行,跟我走。麻果被占胜说得一脸蒙,说,上哪?占胜说,跟我走就是了。麻果还想再问,占胜已经骑上车,在前面走了。麻果想,找他肯定是家里有病人的,就跟着走。走了一段,又想,不对,占胜父母早不在了,媳妇前些年出车祸,孩子都在外面,占胜经营着一个鸵鸟养殖场,喊自己干啥哩?
揣着疑问,到了养殖场门口,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等着,很焦急的样子,看见麻果,愣了愣,对占胜说,不是说去找兽医吗?占胜说,麻叔以前当过兽医。女人嘴张了张,还是把话咽回去了。麻果回头看女人,感觉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
麻果总算弄明白占胜的意思,说,给牲畜看病你找我干啥。占胜说,镇上兽医站老刘出门学习了,得几天。麻果说,那也不能找我啊。占胜说,人都看得了,还看不了个牲畜,以前不就看了吗。麻果说,人跟牲畜咋能一样,再说,过去看也就是看个猪马牛羊、鸡鸭啥的,你弄个鸵鸟我怕是看不了。占胜说,病理都是一样的,能看鸡鸭就能看鸵鸟,不都是鸟吗,差不到哪去。
占胜说得没错,麻果以前学的兽医,主要是给猪马牛羊看病,遇着村民有点小病,感冒发烧之类的,不想去镇上,顺便也给治了。后来上面要求每个村都要有卫生室,芳村没有人会干,也没人愿意干,就把麻果推荐上了。麻果就实现了华丽转身,成了乡村医生。不过,遇到谁家牲畜有毛病,也捎带着治了,似乎也没有啥违和感。
麻果看推辞不过去,跟着去了养殖场。养殖场距离村子有段距离,应该是考虑不打扰村民生活。养殖场不大,三十多只鸵鸟,大小都有,踱着方步,细长的脖子上支着个小脑袋,东张西望。这鸟麻果在电视上见过,据说是外国的鸟,叫什么澳大利亚的,现在都弄过来养了,真是时代不一样了。占胜说,咱们进去看,说着打开铁栅栏。说是养殖场,就是圈起来的一大片坡地,用铁丝网封起来,留一个出口。占胜引着麻果沿铁丝网走,鸵鸟远远避开去。到了一个小棚子里,几只鸵鸟靠墙站着,翅膀散开,不停打喷嚏,头和脖子一个劲朝后仰,走动时身子往一边歪。地上还卧着只小鸵鸟,眼结膜肿胀。还有这只,占胜指着一只成年鸵鸟,不吃东西,也不知道是咋回事。麻果蹲下去看小鸵鸟,又去查看成年鸵鸟的眼睛、胃囊,鸵鸟避不开,朝麻果的腿部踹了一脚,麻果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被鸵鸟踹过的地方,嘴里发出吸溜的声音。占胜忙过来,说,咋了,用手里的棍子驱赶鸵鸟。麻果攀着支柱站起来,指着踹他的鸵鸟,还有那只小鸵鸟,说,应该是感染曲霉病菌,患上呼吸道感染,要使用抗生素。不吃食的鸵鸟得了胃积沙病,我摸了摸,胃里面全是沙子,听着沙拉沙拉响,鸵鸟在进食时误吞了大量沙粒,要吃石蜡油或硫酸钠。麻果说着开了几样药,我这药箱里都是给人吃的,你要到镇上去买。占胜对女人说了几句话,女人骑着电车走了。麻果说,新媳妇啊,占胜笑着不说话,很幸福的样子。麻果说,这就对了,有个女人才像个家。
因为要跟占胜说药的喂法喂量,麻果没有急着走。占胜就带着麻果参观他的养殖场。养殖场的地上铺着沙子,踩上去软绵绵的。靠北一溜棚屋,应该是鸟舍。鸟舍的边上有几个简陋的遮阳棚,占胜说是鸵鸟产蛋的地方,窝里铺着厚干草。西边有几间房,看上去讲究些,占胜说是育雏区,装有空调和自动控温仪,地上还铺着防滑砖,每天还要消毒,比我都住得舒服。麻果连说了不起,问收成咋样。占胜说,不多,去年赚了十来万,不过比种庄稼强多了。种庄稼就像押宝,押上了有个收成,押不住连本钱都收不回来。像今年这样,庄稼都淹到水里,本钱都打水漂了。麻果想起他的庄稼,也是一脸的愁。占胜说,我们村新民承包了几十亩地种花生,遇上这“烂秋”天,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收了烂在屋里,不收烂在地里,收还得找人,收的庄稼不够工钱,一天到晚愁得吃不下饭。麻果说,种庄稼就是“望天收”,还是你的想法对,得想个别的门道。搞养殖防病最关键,养鸡养鸵鸟一个样,病防住了,就成功了一半。占胜说,可不是,才开始啥也不懂,养赔了,这两年才多少摸着点门道。麻果说,平时要保持鸟舍内空气流通,减少湿度,定期消毒。不要让外人随便进来,人身上带的病菌都会感染鸵鸟。麻果说着抬起脚,身子侧歪一下。占胜忙扶住,说,没事吧。麻果说,这鸟踢得真准,正好踢到我那旧伤上了,说着拉开裤腿,腿上一片青乌,隐隐有血渗出来。占胜说,要不要找医生看看。麻果说,我就是医生,还找谁看。说着从药箱里拿出喷剂,在发乌的地方喷几下,用纱布裹了。占胜说,那你得歇歇,这就上午了,在这里吃过饭再走,让你尝尝鸵鸟肉和鸵鸟蛋。
占胜又领着麻果看了场子外的坡地,养殖场外稀稀落落种着石榴和杏李,树不大,应该和养殖场的年纪差不多。占胜说,我把这一片小山都包了下来,种了石榴和杏李,石榴树还没长开,就在树下种些紫薯,这样地就不会闲着。麻果觉得自己变成了镇长,手背到后面,看地上成片的紫薯,繁茂的藤上开着紫色的小花,被雨打湿了,显得特别灵动。麻果连说不错,占胜是个干大事的人。占胜忙说,麻叔才是,咱这片谁不知道,没有镇长行,没有麻叔不行。麻果说,有了新媳妇,嘴巴也变甜了。
麻果留在占胜家吃饭,占胜媳妇炖了鸵鸟肉,炒了鸵鸟蛋,麻果吃得高兴,主要是占胜家的日子让他高兴。占胜家原本过得不错,两个老人都得了重病,几次三番折腾下来,家底就空了,祸不单行,后来占胜媳妇也死了。农村日子就这样,没有大病大灾,日子都能过下去,有一个病人就把全家拖垮了。那段占胜黑着个眼圈,腰都直不起来,跟个僵尸差不多。好在占胜挺过来了,麻果觉得挺好。
麻果和占胜边吃边说话,占胜媳妇不说话,低着头吃饭。其间,不时拿眼看麻果,麻果注意到了,也没多想。吃到半拉子,占胜媳妇突然说,芳村的事麻叔知道吧。麻果愣了下,看占胜媳妇,女人也在看他,边上占胜一个劲跟女人使眼色,女人跟没看见一样。麻果说,啥事?女人说,宝元舅舅的事。宝元舅舅!麻果怔了怔,脑子裂开一条缝,咋说有些面熟呢,原来是宝元的外甥女,告玉祥的就是他们兄妹了。又想,这女子咋会来了吴村,嫁给了占胜,真是应了那句话,天不转地转,山不转路转。麻果感觉头嗡嗡响,说,宝元都埋一个多月了,还不让他安生。女人说,舅舅被拔了管子,躺在地下也不安生。麻果也有些生气,说,活着时没见你们去看一眼,死了在这闹腾。女人说,不是我们不养,不去看,是他们不要我们养。麻果说,这话咋说。女人说,我们知道舅舅手里有些钱,想让他把钱拿出来雇个人,可村里说不用,玉祥答应帮着照顾。没想到有人黑了心,等不到病人死,急着霸钱,把管子拔了。我听说那天麻叔也在场。麻果后背汗涔涔的,女人说这话啥意思,是他麻果把管子拔了,还是他麻果让人把管子拔了,现在不都是这样说吗。麻果有些生气,鸵鸟肉吃到嘴里像干柴,他不知道该咋说这事,只是说,活到那种程度,早走早解脱。女人说,可他拔管子是黑了心的。
饭是吃不下去了,麻果扭扭歪歪去推车子,被鸵鸟踢中的地方钻心疼,手哆嗦着半天找不着油门。占胜在后面说,你不要听他们的。麻果发动车子,想想又回过头,对女人,对占胜说,我没有让人拔管,我是医生,咋可能让人拔管。占胜附和说,知道,知道,下雨路滑,路上小心些。
走出一段,麻果停下来,愣怔一会儿,短时间接受的信息太多,把脑子弄得乱糟糟的,他要理顺一下。按占胜媳妇说的,玉祥开始就没安好心,奔着宝元存下的钱,还有人家的宅基地去的(这是麻果后来听说的),吃屎你也得等人拉下。麻果骂着玉祥,现在惹下事了,就把屎盆子往我身上扣,我啥时候让你拔管子了。还有你国邦,不是说宝元没钱吗,这钱从哪冒出来的。还有你宝元外甥,说恁好听咋不把舅舅接过去,玉祥还能拦着你。人没了,你告个啥,为你舅舅讨公道,还是为了留下的那点钱。还有那些听风就是雨的人,咋个往我身上泼粪,这样埋汰我。麻果想得头晕,感觉自己就像是掉进粪坑里,怎么也爬不出来。
天雾蒙蒙的,鸟飞得低,空气里有种潮湿黏稠的味道,预示着雨还要下。麻果理顺明白了,倒觉得轻松了。嘴长在他们身上,他们想咋说就咋说,话说回来,就宝元那情况,拔管又咋样,还不是让宝元少受点罪。麻果摇摇头,想着还有几个村子没走,咋个走着不跑冤枉路。接下来先去小杨庄,周庄几个村子。杨庄有个长期卧床的,在床上躺了六七年,近期全靠一点点喂食,有两次呛咳和误吸,幸亏麻果处理及时才抢救过来。这段时间没电话,也不知道咋样。然后去镇上看看,回来绕到芳村,看国邦想跟他说啥。就这样吧。
山路崎岖,麻果走得慢,车轮子像是被水泥路抓住了。四下里看,有什么好看的呢,他的辖区,几十年里不知走过多少遍,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晴天走过,雨天走过,雪天走过,有次暴雨天赶时间抄近路,被洪水撵着,也就是那次摔断了腿,留下后遗症,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前面就是小杨庄,远远听到唢呐声,麻果心里一紧,急急进了村,熟门熟路到了长久家门前。院子里搭着灵棚,地上散着炮纸碎屑,几个村里人在帮忙,看见麻果,笑着说,以后就不用跑了。麻果瞬时知道发生了啥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惶惑间,堂屋里走出一中年人,正是这家的主人长久,就有些尴尬。长久说,麻叔来了,快过来喝杯茶。麻果说,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没想到老人家已经仙逝。说着就要离开,可被长久一把拉住,说啥要麻果喝杯茶再走。
既然来了,立马走也不合适,找了个凳子坐下。长久说,这些年劳烦你了,隔几天就要跑一趟。麻果看着长久,与其说悲伤,倒不如说是平静,或者说是解脱。长久家的情况麻果清楚,老人在床上躺了好几年,生活不能自理,长久也得了前列腺癌,儿子女儿都在外打工,媳妇忙着地里,他只能拖着病体照顾卧床的老人。有一次,麻果过来给老爷子打吊瓶,进门时看见长久跪在床前,拉着老爷子的手打自己的脸,还以为他们在闹着玩,可听说的话就感觉不对了。长久说是我该死,没本事伺候你。老人把手拿回来,在自己脸上打,说,是我该死,不该拖累你们。爷儿俩就这样你一下我一下,麻果看得心酸,可他一个乡村医生,能有啥办法。麻果说,这样也好。长久说,真的劳烦你了,这些年跑了没有六十次也有五十次,可是真的没有办法,长久说着牢牢抓住麻果的手,伏在麻果胳膊上哭起来,嘴里重复着一句话,真是没办法,真是没办法!长久媳妇过来,拉长久,红着眼说,让麻叔笑话了。麻果说,不管他,让他哭一会儿,哭出来就好了。边上的人往这边看,以为长久因为老人病逝伤心,只有麻果知道,长久哭的真正原因。麻果突然就想起一件事,年前吧,老爷子因为呛咳闭过气,人们都以为老爷子不行了,拿出手机看时间。麻果还在做心脏复苏,当他长舒一口气,把病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很有成就感地看着长久时,长久的目光飘忽,长久媳妇突然放声大哭。麻果呆呆站着,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不知所措。
桌子紧挨着棵老桂树,簌簌抖落几粒金粟,麻果抬头,这才想到快中秋节了,桂花都开了,满院子的香气,和烟硝味混在一起。麻果知道自己该走了,他抽出手,说,我过去一下,走到礼单桌前,拿出一百元钱放在桌上,没等人缓过神来,就骑上摩托,后面传来长久哎哎的叫声。
前面是个岔路口,往南是去镇上的,往西是去周庄的。麻果想了想,还是走上了去周庄的路,周庄有几个慢性病人,岁数还大,他有些不放心。看完后再去镇上不迟,反正去镇上就是去说几句话,工资是早说好的,如果麻果愿意去,固定工资六千,卖药还有提成,包吃住。老伴算了笔账,一年下来也要进个小十万,比当乡村医生强多了。还说,麻果去了镇上,就在镇上租个房子,不在乡下住了。麻果不满意老伴的说法,说,乡下哪一点不好,又说,我走了,村里那些病人咋办。是啊,他要是走了,那些病人咋办,他“管辖”这片慢性病人都有60多个,他们已经习惯有事找他,他走了谁来管他们。老伴说,离了谁地球不照样转,你倒该想想,你干了这几十年,落下啥好了,你忘了那些年周庄天生家,说你把他爹治死了,堵住门要赔偿。麻果说,十几年前的事还说它做啥。老伴又拣他的痛处捏,说,那就说眼前的事,天天往芳村跑,又是打吊瓶,又是给宝元吸氧,累死累活的,结果落个啥,弄不好还要吃官司。麻果说,哪不痒你往哪抓。老伴说,想听好听的,你去找政府去,找国邦去。
不用找国邦,国邦就找上门。麻果想到那次国邦把他喊去,小余警官跟他们说的话。小余警官严肃地说,叫你们来是说说宝元的事。几个人都看着小余。小余说,有句俗话叫民不告官不究,人家告下了,咱就得给人家个说法。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不小毕竟是死人的事,肯定不是小事,根据《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故意杀人的,处死刑、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即使老人处于病危状态,但只要还有呼吸有心跳,就被视为活人。私自拔管,无论出于何种动机,都可能被视为对老人生命权的侵犯,这种行为可能被视为非法剥夺他人生命,构成故意杀人罪。麻果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余警官说的啥意思。国邦小心说,这么说犯大法了,要判刑了。说着看向玉祥,又看向麻果。玉祥脸色发白,额头上的青筋把面皮都要撑破了,两只手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小余看眼国邦,说,也不是你说得恁严重,咱们也要从实际出发,虽然一般情况下拔管可能构成犯罪,但在某些特定情况下,老人处于不可逆的昏迷状态,医生确认无救治可能,家属在医生建议和同意下拔除气管插管,可能不构成犯罪。说白了,你得走程序,啥程序,就是家属要征得医生同意。说着看向玉祥和麻果。玉祥脸色活泛起来,说,老叔那情况,就属于救治无望的。几个人都看着玉祥,玉祥像是醒悟过来,老脸涨得通红,说,我就是实话实说,我没拔管。麻果说,我也没让人拔管。国邦说,会不会有种可能,管子是自己掉的。麻果说,管子不会自己掉,我是医生,每次打吊瓶和输氧,都会把管子固定紧,避免病人把管子甩掉。国邦气哼哼地看着麻果,嘟哝着说,会听个话不?麻果固执地说,管子不可能自己掉。小余警官看着国邦,不扯这些,你去跟宝元外甥说,他相信就好了。国邦说,宝元外甥也不是人,知道他舅有几个钱就眼红了。小余警官说,现在说这有啥用,还是说说这事咋办。国邦坚持说,为啥非要说是拔管,就不会是宝元自己把管子挣脱了,或是风吹掉了。
管子被风吹掉的话,很快就传开来,人们看见国邦就会说,风把管子吹掉了。好事的还会加上一句,哪恁大的风?穿堂风?几级的?把管子都吹掉了。开始国邦还解释,说多了自己也懒得说了。去镇上开会,镇长也问一句,风把管子吹掉是咋回事,也不等国邦解释,对与会的人说,五保人员的生活一定要照顾好,有病治病,不怕花钱,也不要怕麻烦,要把惠民政策落实好,芳村的事大家一定要引以为戒。镇长已经把这件事提升到镇的层次。开会的人都看着国邦,国邦心里像是塞进一块石头,有些喘不过气。
麻果憋了一肚子气,找玉祥讨说法,玉祥都避着。跑了和尚跑不了庙,麻果不信他玉祥能跑到月球上去。终有一天在集上堵住玉祥,麻果说,你躲我干啥。玉祥身子矮了半截,说,我没有躲你。麻果说,好汉做事好汉当,把那事泼在我身上算啥事。玉祥说,我没泼在你身上。麻果说,可外面都这样说。玉祥抽下鼻子,可怜巴巴说,咱边上说,边上说。麻果说,不行,我就要在这说,说着看看身边,已经有人围过来,看着他们。玉祥抹把脸,看上去就要哭了,拽拽麻果衣角,满脸的祈求,我只说,只说管子是宝元自己弄掉的,对,他不想受罪,自己把管子拔掉了。麻果看着玉祥乱糟糟的白发,突然觉得很可怜,他现在已经确信是玉祥把管子拔掉了,那天他离开后,只有玉祥在场。可这事他不该自作主张,该跟国邦和他麻果说说,小余警官不也说了,宝元那样子征得医生同意是可以拔管的。又想,玉祥为了宝元那块宅基地,那点钱,伺候了大半年,到头来落个这,也够窝囊的。
到周营要过一座小桥,桥面裂开口子,手指头都能塞进去,栏杆上爬满青苔,很有年代感。桥边有两间青瓦房,歪歪扭扭地,还没有完全塌掉。屋檐上的水珠落在下面的废铁皮桶上,发出舒缓的响声。石阶缝里,几株野菊花和毛曼陀罗灿烂地开着,在灰蒙蒙的天气里,异常醒目。麻果知道这家,老两口就一个闺女,老人去世后,这个家就散了,再过几年就消失了,只会剩下地上的花花草草,人再活再有能耐,也抵不过地上这些花花草草。
麻果坐在桥墩上按腿,鸵鸟踢那一下挺厉害,现在还隐隐地疼。麻果吸溜着嘴巴,看见村子里走过来一个人,近了,认出是天生,就是那些年说麻果治死人上门要赔偿的天生。十几年过去,天生就像是换了个人,得了高血压,人也有些痴呆。天生看着麻果笑。麻果说,你还认得我不。天生嘻嘻笑着,说,麻果。麻果说,记得我,说明你也不痴呆。麻果说,给你开的药都吃了?天生咧着嘴说,吃完了,说着伸出手。麻果说,一会我再给你开点,要按时吃,领我去那几家看看。天生在前面引路,孩子似的甩着胳膊,嗷嗷叫,一会跑到这家,一会跑到那家。麻果跟着天生,看了几个慢性病人。最后来到天生家,天生家正在炕花生和辣椒,棚屋下临时搭了条火炕,把摘下来的湿花生和辣椒放在上面。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天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晴,收回来放在家里跟丢在地里差不多,无法晾晒照样霉变。今年村子里几乎家家都搭这样的炕房,用柴火在下面加热,去除农作物水分。天生家的火炕应该是刚砌好,抹上的泥巴还没有干透,上面铺着席子,应该是从床上拽下来的。摘下的花生、辣椒,还有玉米就铺在上面。可能是柴火湿,院子里浓烟滚滚,着火似的,烟雾里夹杂着浓重的辛辣味,呛得麻果不停打喷嚏。
麻果问天生的近况,天生儿子说,你都看到了,疯疯癫癫的,不像个老人样。麻果说,这是老年痴呆症,都这样,晚上睡觉咋样。天生儿子说,整晚上不睡,闹腾,电灯开关都摁坏好几个了,看不住就跑到外面,让人好找。
他们说话,天生蹲在边上,两手支着下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这个麻果记得,一次天生跑到韦村,还是他给天生家人打电话,把人领回去的。麻果给天生量血压,说,痴呆症不可怕,最主要的是高血压,要督促他吃药。天生扭着身子,从怀里掏出一张钱,塞给麻果,说,给你钱,看病钱。麻果说,你给我钱干啥。天生仍说,给你钱。麻果麻利开药,又跟天生儿子嘱咐几句,说关键是要招呼好,得这病的人,脑子不受控制,也不知道爱惜自己,磕磕碰碰会伤到自己,那就先这样说了,我去趟青树家。
早上的电话就是青树打来的。青树家在村最西边,门前有棵百年老槐树,以前老爷子没事时,麻果过来,总会和老爷子在槐树下面喝会茶。老爷子以前当过民办教师,算是个有文化的人,和麻果说得来。可这没过几年,已经物是人非。进了青树家院子,青树妈在往火炕里填柴,几个孩子在边上玩,看见麻果,说,来了。麻果说,青树呢。青树妈说,在地里。麻果说,老爷子咋样。青树妈说,就那样,死不死活不活的,说着往屋子里看一眼。麻果也往屋子里看一眼。屋子里静寂得有些反常,一点声音都没有。麻果说,挺好哩。青树妈说,闹过劲了。麻果知道,老爷子已经是胰腺癌后期,这种病疼起来生不如死,夜间尤为剧烈,只能靠吗啡、哌替啶、奥施康定等药物止疼。麻果说,我看看。说着进了里屋,屋子有些暗,麻果闭上眼再睁开,才看清躺在床上的老人。一个多月没见,老人好像又小了很多,身体蜷缩成一团,就像是一堆骨头堆在那。枯皱的皮肤像是被黄表纸裱过,手指嶙峋得像鸡爪子,在床边轻轻翻动,似乎想抓住点啥。鼻子里插着输氧管,边上的呼吸机嗡嗡响着。头边枕上粘着呕吐物,有些还粘在下颚上,房间里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酸腐味。麻果抓住老人的手,手背上都是针眼,脉搏有轻微的跳动,显示人还活着。麻果知道,老人的其他功能都关闭了,呼吸机维系着的不过是最后一口气。
麻果咳嗽几声,想说几句啥,回过头,看见青树站在身后,再后面是青树他妈,还有几个人,悄无声息地看着他。麻果怔了怔,细看,才认出是青树的两个妹子,两个男的,应该是青树的妹夫吧。麻果有些意外,说,都过来了。几个人点头。麻果没想太多,按流程问老爷子的近况。青树烦躁地说,就这样,你都看着哩,昨晚上闹了一夜。麻果说,这病就是疼,疼起来没人受得了。青树说,哭爹叫娘的,折腾我们就是了,闹得邻居都不安生。麻果说,没吃药?青树妈说,吃药都不管用。麻果说,耐药了,我换换药。说着出去拿药。青树跟在后面,说,麻叔我想跟你说几句话。麻果回头看青树,青树还不到五十岁,头发已经白完了,麻果知道,只要家里有偏瘫或恶性病患者长期卧床的,儿女差不多都是这个样。青树攥着手,嘴唇蠕动,很难说出口的样子。麻果说,有话你尽管说。青树说,你说我爹这情况还有救吗?麻果说,你让我说真话还是假话。青树说,当然是真话。麻果说,能治好就不用拉回来了。青树咽了口唾沫,说,喊你来,就是想跟你商量个事,你看到了,我两个妹子也过来了,就是想听你一句话。麻果意识到什么了,看看青树,又看看边上的几个人,警惕地说,你们想说啥。青树妈说,半夜里疼得嗷嗷叫,手背上抓得血乎乎的。青树妈说着不停揉眼圈,我看他活着也是受罪。青树说,我们也不知道咋办,有时候我都想自己弄点老鼠药喝了算了。麻果说,你们是不是听外人说宝元拔管的事?几个人都看着麻果。麻果突然就有些生气,说,我没有让人拔管,你们咋就不相信呢。
麻果气哼哼地走到外面,他要静一静。话里话外,他已经知道今儿青树叫他来啥意思了。他们一定是听人说了宝元拔管的事,可他真的没有让人拔管,他们咋就不信呢。还有,青树想听他一句话,一句啥话!槐树下有石桌石凳,过去麻果每次来石桌都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放着一壶刚烧开的茶。现在,桌面落满鸟粪,湿哒哒的槐树叶子。麻果站了会,青树跟着出来了,说,我不知道宝元的事,我就想听老叔一句话,也算是给我们撑撑腰,我不想看他受罪,疼起来龇牙咧嘴,却连动都动不了,只剩下嚎,我们也是看着难受,一点办法都没有,你说我们该咋办。麻果走到里屋,抓住老人冰凉的手,摇了摇,老人没有一点反应,只从轻微的脉搏上感觉人还有一口气,而供脉搏跳动的动力是床头那台呼吸机。麻果想起父亲,父亲得的是肺癌,后期也是疼。受不了把头往墙上撞,要他给弄老鼠药,不弄就骂。后来连呼吸都困难了,上了呼吸机,意识清醒时,只要人不在身边,父亲就会想方设法把导管扯出来。接下来就是一顿忙碌,重新插管,父亲疼得眼泪汪汪,说不出话的嘴巴只是发出啊啊的声音。麻果还记得父亲绝望的眼神。麻果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最后被病痛折磨而死。他也想到宝元,脑子里突然产生一个想法,就是他说的又咋样,宝元那样活着也是受罪,离开也是一种解脱。医生救死扶伤没错,可看着病人被折磨而死,也不是称职医生该做的。麻果这样想着心里就敞亮了,身上像卸下千斤重担。他叹口气,看着满头白发的青树,说,作为医生,我不能告诉你们怎么做,我只能站在医生的角度,该尽的孝尽到了,要走就让他走吧。说着摇摇头,我去别家看看,一会过来。
麻果没有离开,他找来抹布,把石桌石凳擦干净,坐下来。老槐树中间是空的,表层长满树瘤。原来不仅人会得恶症,树也会,可树得了恶症却死不了,人就不一样了。麻果正想着,看见天生靠墙站着,墙上爬满宽扁豆的藤蔓,一束橘黄色的花盘在绿叶里时隐时现。麻果有些疑惑,眨巴几下眼,才看清了,是洋姜花,天生拿在手里玩具一样转来转去,突然跑到麻果跟前,把花塞到麻果手里,说,给你。麻果拿着洋姜花,还有些发愣,天生嘿嘿笑着已经跑远了。
雨终于停了,太阳从云彩里挣出身子,身上就有热烘烘的感觉。麻果长舒口气,突然就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见鬼的玉祥,见鬼的国邦,不就是宝元的事吗,有啥说的,想咋说就咋说,才没时间花费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上。
麻果看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他往镇上的方向看一眼,犹豫一下,还是拐上去梨园村的路。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今天只跑了三个村子,他还有十几个村子要跑,明天,后天,大后天,算下来要一个星期。当然,也可能更长,也可能很短,这要看病人多少,病人情况,谁知道呢!另外,忙过后得问一下占胜,开的那些药效果咋样。还有地里的庄稼,临走时老伴就交代他,早点回来,再不收花生都要出芽了,他已经和邻居商量好,合用一个火炕。不过,看这天,太阳出来了,预报也说连着有几天是晴天,就用不着火炕了,想到这里,麻果看着手里的洋姜花,心里就热了一下,眼也热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