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民胡日查家的草场
四月的天空飘着羊毛似的云,扎鲁特草原上空荡荡的,偶尔能看到几株嫩芽从荒草丛里冒出尖来。土地变得松软了,踩上去暄腾腾的。我站在牧民胡日查家五千多亩的草场上,身边是醒来的泉眼,咕咚咕咚地冒出清洌干净的泉水,慢慢流淌成一条小溪。
胡日查一直看着天空,他突然跟我说,大鸨回来喝水了。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群大鸟低低地飞行,接着落在前方不远处的河滩上。它们的个头和羽毛看上去有点像家里养的芦花鸡。胡日查纠正我说,它们可比家鸡大多了,成年大鸨足有三四十斤重呢。我赶紧把相机的镜头推上去,屏幕里清晰显示出了大鸨的样子。它们仰着脖颈,背着棕灰白三色条纹的翅膀,挺着胸脯,在河滩上轻快地走来走去。它们的头上没有冠,眼睛像黑豆一样,腹部是白色的,看起来很呆萌,两条腿不像鹤那么细长,要粗壮些。
我仔细数了一下,河滩上来了十三只大鸨。胡日查说,草场上的大鸨现在有四十多只,三个种群,一般很少同时出现。他一边说着,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嘴里不断地重复着,太漂亮了,太漂亮了!
胡日查从小就见过大鸨,但那时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鸟,只是觉得好看,而且在附近的其他草场上从来也没有见到过。有人偷偷来他家的草场上捕大鸟,他阿爸就骑上马,挥着马鞭赶走这些捕鸟人。阿爸告诉他,鸟儿不愿离去的地方,是风水宝地。每次阿爸驱赶那些人时,他也拿着根小木棍,跟在后面喊,不让抓鸟。
大鸨本是候鸟,但在胡日查家的草场上停留多年了,夏天的时候吃草场上的嫩叶和昆虫,冬天也不走,像是安了家。草场上有十几处泉眼,有的像盆口,有的像碗口,冬天也不上冻,就那么汩汩地流淌着。草场附近是农田,秋收之后,地里散落的米粒、豆瓣儿,足够大鸨冬季觅食的。
我问胡日查,你从小就见过大鸨,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才四十多只?胡日查说,大鸨的繁殖速度特别慢,一个种群一年也就能存活下来两三只幼鸟。草场上的大鸨最多时曾经达到过七十多只,而且有四个种群。但是没想到后来出事了。
前些年一个夏季的早上,胡日查像往常一样在草场巡视的时候,忽然发现草丛里多了几个铁夹子和粘网,还有凌乱的羽毛和血迹。粘网上的线比钓鱼的线还柔韧,用剪刀都难以轻易剪断。他找了好几天,又报了警。打那以后,大鸨数量减少了,而且有一个种群消失了。说到这儿,胡日查难受地看着远处,没有再说下去。
为了拍摄草原上的日出,翌日凌晨三点多,我和内蒙古通辽市融媒体中心的同事从鲁北镇出发,一个多小时后,再次来到胡日查家的草场。天空上的星星渐渐隐退,周围还是一片漆黑,但不久后,东边的天际线上便出现了淡淡的橙黄色的光芒。同事支起摄像机,等待日出。
我们以为这么早,牧民们应该还没有起来,没想到胡日查和他阿爸已经在羊圈里忙活了。眼下是春季接羔的时节,胡日查和他阿爸昨天一晚上没睡,接了二十多只羊羔。这几天草原的夜晚还很冷,气温在零下七八摄氏度左右,刚出生的小羊羔浑身湿漉漉的,得在几分钟内抱到屋里,不然就会冻死。有的母羊没有经验,不会喂奶。胡日查弯腰把着母羊,他阿爸蹲在地上,扶住小羊羔,让羊羔叼住母羊的乳头吮吸。
等小羊羔们一个个都吃饱了,胡日查拎着水桶往水槽里添满水,他阿爸开着三轮车往房子东边的空地上撒玉米。四百多只羊涌动着走出圈门,开始吃撒落的玉米。这时我同事喊,太阳出来了。我赶紧往东边望去,一个轮廓清晰的大太阳从天际线缓缓上升,草原一下子明亮了。阳光照在羊身上,白白的羊毛镀了一层金光。两只小黑狗也走出院门,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筋着鼻子互相嗅了一会儿,绕着羊群跑来跑去。草原上的生灵们,随着太阳都醒来了。
我看见不远处的河滩上,几只大鸨挺起胸脯,打开扇子一样雪白的尾羽,跳踢踏舞似的,跺着碎步,在草原的晨曦中漫步起舞。我们几个都欢呼起来。
胡日查经常用相机拍摄大鸨,而且还做野外调查记录。我对这件事很好奇,一个牧民,他是怎么想到做这些的呢?原来,八年前夏季的一天,胡日查家的草场上来了几个人,其中一个是从北京来的野生动物保护专家,对方说要来寻找大鸨。胡日查疑惑地说这里并没有大鸨。直到对方拿出几张图片来,他这才知道,原来草场上的那些大鸟,就是大鸨,而且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
专家告诉他,大鸨的东方种群目前只有两千多只,四十多只在他家的草场上。专家临走前留给他一个相机,嘱托他观测并保护好大鸨。从那以后,胡日查更上心了。他自己花了几万元添置拍摄设备,每天忙完活计就守着大鸨。
有一年秋季,他开着拖拉机收割牧草时,无意间发现,本来非常胆小的大鸨站在二三十米外,好奇地看着,也不跑。当他停下拖拉机,轻轻地下车,往大鸨跟前刚一迈步,大鸨就飞走了。他琢磨着,大鸨怕有人接近,但是好像不怕拖拉机?于是他用旧车厢改造成一辆伪装车,车厢里装上几捆草,上面盖一张厚厚的草帘子。他猫在车厢里,支起三脚架和相机,隐秘地拍摄大鸨。没想到这个办法还真成了,大鸨见到伪装车并不惧怕,这也让胡日查拍摄到了许多珍贵的画面。
大鸨体格大,但胆子小。草场东南方有一片白杨林,大鸨有时候会飞进树林里,林子里的百灵鸟不乐意了,认为侵犯了自己的领地。体格比麻雀大不了多少的百灵鸟从树上飞下来,对着大鸨的头部猛啄。大鸨吓得立刻缩紧脖子。百灵鸟继续啄,大鸨腿一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装死。等到百灵鸟真以为大鸨死了,飞回到树上,大鸨这才赶紧起身,连跑带颠地逃出树林。
没想到大鸨这么怂。胡日查笑着说,要不是本着不打扰的原则,他真想上去把大鸨从地上拎起来,让它跟百灵鸟打一架。
草场东侧有座小山丘,上面长满了青草。有一年胡日查和他阿爸发现大鸨在草丛里做了窝,他们很开心。他阿爸说,羊要吃草,鸟要做窝,草不只是人的,也是它们的。为了不惊扰大鸨,他们一年四季都不让羊群往这边来了,即使后来牧草涨价,他们也没再来割过草。一晃十来年了。
我们在树林边拍摄的时候,有几只像麻雀一样的小鸟落在伪装车厢顶上。我以为是麻雀,但仔细一看,小鸟腹中央有一撮心形栗色斑毛。胡日查说,这是另一种珍稀鸟类——栗斑腹鹀,也是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据说全世界目前仅存千只,属于濒危物种。而在他家的这片草场,栗斑腹鹀约有二三百只。
我心想,这些鸟之所以选择在内蒙古扎鲁特旗的这片草场上生息,也许不只是因为这里水草丰美,也可能是它们感受到了胡日查这家人的善意,愿意驻留在这里吧?
这天晚上,当我们的车缓缓驶离草场的时候,胡日查家灯亮了,忙完活计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风停了,远处草丛里传来大鸨低沉的咕噜声,还有羊群慵懒的咩声。月亮高高升起,四野渐渐暗下来,草原怀抱着它的孩子们,就要进入梦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