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劳动者创作蔚为大观
从古至今,劳动者是物质生产和精神创造的重要主体,劳动的声音和文字贯穿人类文明进程。《诗经》中的“风”来自大地,那些描摹农事、狩猎、劳作的篇章是先民生活的生动注脚。插秧号子、打谷号子、船工号子、矿工号子,这些劳动号子穿越时空,吼出了拼搏的意志与豪情。劳动者创作也是中国现当代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1936年5月21日,茅盾、邹韬奋发起《中国的一日》征文活动,小职员、工人、农民、教师、士兵等普通人以“一日体”展现抗战时期的工作与生活。1936年8月发起的红军战士写长征故事征文活动中,没有受过专业文学训练的战士用真挚的情感、直白的文字记录下长征路上的艰难险阻,为红色历史留下珍贵的见证。
近些年,借助互联网和新媒体,“人人都是创作者”得以实现,新大众文艺群体蓬勃兴起。无论是流水线上的工人、飞驰在路上的外卖员,还是家政女工、返乡新农人,他们一边在各行各业躬身劳作,一边以非虚构、诗歌、网络文学等方式进行文化生产。他们将日常劳动中的所见所感转化为文字,创造热情高涨,作品风格鲜明,以其真实、质朴、亲切、感人,赢得读者的共鸣共情。
这些劳动者创作不仅仅是记录生活,还蕴含着多重价值。一方面,它们彰显着劳动者的主体觉醒。从物质生产到文化创造,自主的创作行为给劳动者带来了精神上的自信、愉悦,创作对许多人而言像是“大声说我存在”。他们用文字回望自己的劳作历程,对认真生活、努力劳动的价值产生深刻认同,看到了平凡人生也有值得喝彩的光芒,从而能以更雄健的姿态迎向工作与生活的挑战。
另一方面,“写劳动”展现了劳动过程和职业生态,有助于增进读者对不同工作的了解与包容,对社会生活有更全面准确的认识。这些作品用文字打开了解不同职业的窗口,让人们看见那些被忽视的劳动身影,读懂不同职业的价值。我们习惯了外卖的便捷、街道的整洁、文物的璀璨,却很少关注背后的劳动付出。通过阅读劳动主题图书,可以走进不同的职业场景,体会不同劳动者的苦与乐,认识到每一份劳动都值得尊重,每一位劳动者都值得敬畏,凝聚起“尊重劳动、热爱劳动、崇尚劳动”的社会共识。
在来自各行各业的写作者身上,还能突出地感受到读与写的良性互动。在写作之前,他们无一例外地都首先是阅读者,从书籍中汲取力量,在阅读中产生书写的勇气,最终完成从“读者”到“作者”的转变。在推动全民阅读、建设书香社会的当下,他们的故事是阅读滋养人生、阅读改变人生的生动例证,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实写照。他们的创作与发表,必然给更多平凡劳动者带去激励力量。
一个崇尚劳动、尊重劳动的社会,才能托举梦想、创造幸福。期待更多基层劳动者拿起笔,书写丰富多彩的劳动故事,也期待更多平台大力支持,让这些充满烟火气、力量感的文字成为歌颂劳动者的“大地赞歌”,让劳动精神与书香气息一同浸润人心,推动全民阅读与劳动者创作共同成长。
(作者为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研究员)
在“慢工”里守护文明
张珮琛
在许多人眼中,文物修复师是让残缺重归完整的工匠。但其实,我们更像“医生”——不是让器物焕然一新,而是在最小干预与科学判断中,延续真实的历史。与同事戴维康合著《文物医生:当国宝遇见非遗与科技》,正是这一理念的延伸:以通俗易懂的方式讲述文物修复故事,让更多人理解文物保护的真实逻辑。从青铜器到陶瓷,从出土现场到修复实验室,书中以10个真实案例为线索,讲述文物“重生”的故事,其中既有传统匠心的温度,也有现代科技的力量。
文物修复,是一项与时间对话的工作。入行30余年,修复的文物已逾千件,令我印象最深的,却是年轻时独立完成修复的一件青铜器:商晚期兽面纹高足盘。面对它的严重破损、变形,我几乎“慢”到了极致:反复观察、反复推敲,甚至一天都不动手。因为每一步都要想清楚,这样做是否最合适,是否可逆,是否会影响未来保存。这种慢,是执着专注,也是责任。
实验室中的修复需要耐心,考古现场则更考验判断与应变能力。2023年,我带领上海博物馆文物修复团队,参与三星堆祭祀区出土文物的保护修复工作。8号坑中,一件带有金面罩的青铜头像出土时,颈部布满裂隙,面罩严重变形,耳部甚至被挤压到原来面积的1/8,操作稍有不慎,便会造成不可逆损伤。如何在“脆弱”与“修复”之间取得平衡?我们在显微观察与经验判断的结合下,逐步清理附着物、释放应力,使变形部位缓慢复位。最终,耳部展开、彩绘得以保留。这一过程,没有惊心动魄的戏剧张力,却充满专业判断的细微博弈。
今天的文物修复,已不是单纯依赖手艺的行业。CT扫描、X射线、三维建模、材料分析……这些技术,让修复师能够“看见”器物内部结构,理解其损伤机理,制订更科学的修复方案。科技的意义,并不是替代手艺,而是扩展认知。它解决的是“看得更深、判断得更准”,而最终如何处理,仍然需要经验与研判。这种“科技+手艺”的协同,正在改变文物修复的方式,也在推动这一领域从经验型向科学化、规范化转型。
在快节奏的时代,文物修复显得格外“慢”,但正是这种慢,构成了它的独特价值。一件文物,可能历经千年风雨,修复师所做的,是在短暂的人生中,为历史争取更长的未来。从《礼记》中“工师”的古老记载,到今天融合科技与伦理的现代修复理念,这一职业完成了从“造器”到“护器”的延伸。而不变的,是对技艺的敬畏,对责任的坚守。
文物不会说话,但修复师能让它们继续“讲述”历史。那些安静的工作台上,一次次细微的处理,正悄然延续着文明的记忆。
(作者为上海博物馆研究馆员、国家级非遗“青铜器修复及复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
诗是汗水中收获的礼物
曹 兵
诗歌是什么?
我沿着前人的足迹
寻找蛛丝马迹
伟大的诗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没有重复,如同戒律
有时候是呐喊,有时候是告诫
有时候,是黑暗中递出的灯
我没有问过自己,我不承认
——我是诗人
我看见无数的田地生长
同一种庄稼,它们从不整齐划一
只有极少数例外
写诗,也只是在重复另一种庄稼
我这样对自己说
我只敢这样对自己说
人和土地的关系,是我写作的开端。这一点,由我农民的身份决定。农民和土地的关系血浓于水,提起笔,我没有理由不望向这片土地。
我生活在西海固,从宁夏回族自治区到固原市,再到彭阳县,进一步到交岔乡到关口村,最后来到一个更小的名字——麦地岔。它小到不会出现在地图和导航上,但麦地岔就是我写作的坐标。
我在工地干过,在陕北做了好几年采油工,也摆过地摊,近些年回到麦地岔务农。我种了二三十亩地,以玉米为主。玉米也是我很多首诗的主角。这并不奇怪,从播种、出苗到收获,哪一株玉米叶片上没有我的汗水?天长地久的相伴,使得玉米不再只是单纯的玉米,透过清晨玉米叶片上的露珠,我能看到另一个世界。
在写诗之前,我读过不少中外名诗。爱尔兰诗人希尼的《挖掘》一诗,给我留下深刻印象。铁锹掘土,拔起茎叶,翻拾新土豆,简单的劳作场景,平常的动作,却被他写出了跌宕起伏。没有切身体会是很难做到的。诗歌来自生活,只有扎到生活深处,才有可能写出深入人心的好诗。
白天劳作,夜晚写作,这是我的日常生活。正如出版的诗集名《我在田野等风吹过》,我的诗歌以乡村题材为主,写风,写沙尘,写春分、谷雨、立夏、芒种,写泥泞中打捞出的诗意。它们几乎都与劳动有关。麦田里的割麦人,打谷场上接近月亮的麦垛,大雨来临之前的相互叮嘱,这些细微的不起眼的场景构成了我的诗。我记住了其中的每个细节,不用虚构,不用杜撰,那些细小的动作中藏着这片土地最熟悉的味道。
曾有段时间,我想抛开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去寻找更大的诗歌天地。也许靠技术同样可以支撑起文本,但这时候,诗歌像离开大地的风筝,轻飘飘的。这样的实验写作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现实告诉我,一个劳动者离开土地,无异于鱼离开了水,再华丽的诗句都面临着枯竭,这样的写作,又有什么意义?
在火热的劳作现场,诗自然而然地生成,它们是我在汗水中收获的礼物。我永远珍视它们,像珍视每一次丰收。
写下平凡人的追梦历程
李文丽
今年3月25日,我在北京参加中国作协“作家朋友 欢迎回家——作家活动周”,接过红艳艳的证书,看到上面烫金的“中国现代文学馆入藏证书”大字时,眼泪夺眶而出。我的纪实文学作品《我在北京做家政》,被中国现代文学馆永久收藏了!
那一刻,无数面孔与场景在眼前浮现。
那是9年前,刚来北京时的我内心迷茫,对自己没有信心。那是最初接触家政工作的日子,辛苦劳累,吃喝拉撒的琐碎填满每一天。那是我照看过的孩子,从咿呀学语到说出完整句子,从翻身攀爬到坐稳走路,时光在不经意间过去,与他们相处,快乐总是多于疲惫。那是与我一样双手粗糙的家政姐妹们,无人的时候或许会偷偷抹泪,可在人前,展现出的永远是乐观与积极……
在忙碌的工作打拼之余,我又一次捧起了年少时曾经喜欢过的书本,久违的词句带给我慰藉,让我学会重新审视并反思自己,重新打量和观察身边的人和事。留心记,学着写,慢慢改,我很庆幸,在50多岁的年纪,终于可以用文字,把生命里走过的路,坎坷的、平坦的、几乎坠落又被拉回的都一一写下来,画下来。
这本《我在北京做家政》里的“我”,不单是我自己,而是千千万万个和我一样,被生活推着从南走向北,再从北走到南,用双脚把城市和乡村来回丈量的农村女性。她们从小到大,在命运赋予的身份间不停地转换、适应,却从不抱怨和消沉。我用笨拙朴实的语言记下的,就是发生在普通人身上的,平凡而又认真地对待生活、追求梦想的一段痕迹。
书出版以后,很多朋友的反馈是“真诚、质朴、感动”。和我年纪相仿、在城市务工的读者对我说:“你写出了我们自己的故事,说出了我们想说的话,做出了我们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那一刻,我想到了感动过我的人。王计兵、范雨素、陈慧、田鼠大婶,他们都是一边淳朴善良、踏实认真地生活,一边用手中的笔在写作,深深地激励着我。
我把书拿给母亲看,告诉她这是我写的书。母亲先是疑惑,再是惊讶,把书翻来覆去地摸。当我念完写她的那篇文章时,她握住我的手,刚说了一句“我娃……”,泪水已经滚烫地滴落在我手背。后来,她让我推轮椅出门,一改往日的沉默寡言,逢人便递上书让他们看:“这是我女子写的,我女子成作家了!”
我深知,“作家”这两个字对我而言,像一顶不合头的帽子,戴着既沉重又别扭。我仍像刚学步的娃娃,在写作这片广阔的天地里,歪歪扭扭地摸索前行。什么时候,我能把故乡的淳朴民风、厚重历史、山水变迁,还有这些年来穿梭于城乡之间那些值得回味的点滴,都写下来、画下来,让它们被更多人看见、记住,那才是我对“作家”身份最好的回馈。
把工匠精神写进时代文脉
——评“大国工匠人物传”系列丛书
王翠艳
《周礼·考工记》云:“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5000多年中华文明史,无数能工巧匠创造了辉煌灿烂的物质文明,也以技近乎道的技艺与追求,凝结为我们民族的一抹精神底色。
中华全国总工会宣传教育部、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中国工人出版社联袂推出的“大国工匠人物传”系列丛书,聚焦近年来国家重大工程、高端制造、技艺传承领域涌现出的优秀工匠,以细腻笔触还原他们从普通技工到行业翘楚的成长轨迹。这48部传记,既是48位“大国工匠年度人物”的个人奋斗史,更是“中国制造”迈向“中国智造”的生动写照。
85后彭菲,从湘北山村一路闯入高新技术最前沿,成长为一名算法工程师。面对狂飙突进的技术更迭,她没有陷入焦虑,在认准了的赛道上心无旁骛地“做好自己的事”,拥有17项发明专利,让中国人自主研发的生物识别技术畅销全球。她的故事所彰显的,是一种韧劲——技术浪潮一波又一波,更需要保持定力。
为火箭焊接“心脏”的高凤林,四十余载奋斗在高温炙烤的焊接一线,在0.16毫米的焊点缝隙精雕细琢。凭借一柄焊枪、一身绝技,将普通的焊工岗位,打造为守护大国重器的坚实屏障。数十年如一日的执着与坚守,生动诠释了匠心的厚重——最精微的尺度里,蕴藏着深沉的家国情怀。
还有国产大飞机“血管神经系统”建造师周琦炜,给机器人当“师父”的成卫东,与时间赛跑的“壁画医生”李云鹤……他们行业不同、岗位各异,但共同诠释了工匠精神的内涵:执着专注、精益求精、一丝不苟、追求卓越。他们以各自的方式证明:在这个飞速发展的数智时代,工匠精神从未过时,它是传统行业赓续发展的根基,也是高新产业开拓创新的力量。
丛书的可贵之处,在于没有将大国工匠塑造成不食人间烟火的“超级英雄”,而是以平视的视角与生动的细节,还原他们作为普通人的喜怒哀乐。翻开书页,我们可以听见彭菲带领团队通宵达旦攻关成功的欢笑,也可以看见高凤林额头上焊渣飞溅留下的疤痕。从这一意义上说,丛书中的劳动之美、奋斗之美化作生动具体的故事,汇聚成一部细腻精微的劳动者史诗,为新时代文化建设注入了匠心匠魂。
当大国工匠的故事被书写、被传播、被铭记,他们所承载的工匠精神,便成为可触摸、可学习、可传承的鲜活存在。匠心立、匠魂铸,民族复兴之路定会更加坚实、更加辽阔。
(作者为中国劳动关系学院文化传播学院院长、教授)
讲述先行者破局突围的故事
匪 迦
从学生时代开始,我就有特别强烈的写作愿望。毕业后,一直从事航空航天领域工作,还有幸参与一些国家级重大项目和国际合作项目,各种鲜活的体验与感受,如同火山爆发般涌动。我将它们诉诸文字,又通过网络这个开放包容的平台呈现出来。
2024年,写完《北斗星辰》《关键路径》,已是我与朋友们创业的第三个年头。在这一过程中,深度接触了刚刚兴起的低空经济产业链,还有一个个真实而鲜活的创业者。恰逢低空经济作为新质生产力代表,被写入当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内心深处那只创作的“猛兽”便又不安分起来——干脆写写低空经济领域的创业故事吧!于是,就有了小说《垂直起飞》。
搭建主线和事件并不难,因为是我自己的所闻所见,稍有困扰的是人物。怎样让人物具有典型性,又尽可能降低读者的阅读门槛?我在产业链上选择了截然不同的4个典型,3名创业者,1名监管方的专家。孙秦是从我国大飞机体系里出来的“学院派”设计师;袁之梁来自汽车产业——我国低空经济的“玩家”里,不少都来自这一行业;刘动是“海归”创业者,从美国学习了先进的飞行控制技术,在国内的土壤落地。而民航部门的巩清丽,则体现出政府对低空经济的科学态度:既要与工业部门紧密配合,支持其蓬勃发展,又要守住适航和安全的底线。
作为小说,要有情节、矛盾、冲突,作为科技题材小说,还得避免读者觉得离自己太远。这让我想到,人们在讨论低空经济时,经常会发出的一个疑问:低空经济飞行器,到底是飞机还是汽车?事实上,过去几年,出身航空业的“孙秦”们和来自汽车行业的“袁之梁”们,一直在争论这个问题,它顺理成章地构成了小说的主要矛盾。在这个大的矛盾之下,我又设置了很多小的矛盾,比如研制进度与适航要求的矛盾,不同技术路线之间的矛盾,更遑论创业者天然要面临的“心比天高”与“命比纸薄”的矛盾……
因为贴着现实走,这部小说虽然刚写起来有点卡顿,但很快便越来越顺畅,3个月之内完成连载,几乎同时授权给出版社。两年前,刚开始创作的时候,我还只是一个低空经济的观察者,两年间,自己也躬身入局,开始研制航空器。当初小说里写下的故事,似乎也在我自己的创业道路上发生着,让我产生了一种身处莫比乌斯环的奇妙感觉。
我想,这就是写作需要扎根生活的意义。在时代浪潮里,像低空经济一样的新鲜事还有很多,它们是创作的蓝海,更是我们拿起笔、敲起键盘的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