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森林的郊区
昨天下午,尹祈晓开车,带着我和杨清敬去水寨王伟老家。不为什么,只为王伟闲来无事,杀了两只羊,约相熟的人去喝酒、打牌、吃肉。我们在保山城里碰头,买了几瓶油啊酒啊装进后备箱,开了半个多小时,过320国道,不久来到东山脚,很快上了山。
山路比预想的陡,也比预想的曲折,更比预想的颠簸、狭窄。常常是急拐弯连着急上坡或下坡,路面一次次蹭得汽车底盘发出尖锐的声响。我坐在副驾驶,紧拽住头顶的拉手,身子仍被摔得荡来荡去。清敬坐后座,说起上次跟祈晓到王伟家,被车晃吐了的事,又说,并非纯是因为晕车,还因为头晚喝多了。
自然而然地,我说起前几天清敬喝多了酒,不小心弄伤手,我陪他去医院的事——那是午夜,我陪着清敬去市二院,医院没什么人了,大块瓷砖地板泛着冷白的光。挂号,等,很快检查完毕,没什么大问题。来到医院门口,等王伟来接。清敬忽然朝向我看了看,说谢谢大家了,这么晚陪着我来医院。我看看左右,哪儿有人啊?我说,你这酒还没醒?就我一个人陪着你,哪来的大家哦?还好当时身边有卖夜宵的小贩在,不然我该吓一哆嗦了。
时间回到现在,山道两侧树木笼罩如隧道,日光闪烁,恍若那日的夜色笼罩、灯火迷离。我们在山路上潜行,便如那夜在醉意里泅渡。穿出山林,偶尔会见到开阔的天上有鹰在飞。遂想起清敬的《在C373号动车上看到的雪山瞬间》:
我无法准确说出/这个隧道的名字//火车出隧道时轻微颠簸带来的轻微耳鸣/让我从一抹银白色的雪线回到昼色的出口//就是一瞬,那些挣脱白色的雪/从山谷的垭口中/流出清脆的溪水//那时一只白色羽毛的飞鸟/在车窗外留下/飞越的痕迹//哦,渐行渐远的大鸟/像一座移动的雪山//最后落在天空的/一根枝条上//——而我会在终点站/下车。像雪山阴影里/一个白色的词语
这趟车是从保山开往丽江的,我没坐过,但我在这条路上坐过客车,知道那一路上,海拔会越来越高,风会越来越凛冽,而人,会离天空和自己越来越近。
我和祈晓、清敬之所以会认识,正是因为诗。
那是十年前了。因为诗,我们有了联系。第一次见面,是我带妈到保山城里和大家吃了顿饭,之后一起去易罗池玩儿,池水清澈,肥壮的鱼游过来游过去,仿佛水并不存在。我们一时都看得呆了。这次认识后,我们并没立马熟悉起来。往后好几年里,只一起吃过一次饭;后来,中国诗歌网让我组一期“在边地写诗”的稿子,我约了他们几位;再后来,不记得又过了多久,有点儿突然的,只要我回保山,我们几个都会频繁联系。
据点常是王伟的汽车修理厂。那儿有一大片空地,修理汽车的房间里,总有人在忙碌,门口是大大小小的许多盆绿植。王伟的妻子简单和我们打个招呼,便忙着做菜去了。我们几个则坐下来,喝不了几杯茶,开始打牌、喝酒、吹牛——我第一次吃到佛手瓜根,便是在这儿。
有一夜,又在汽修厂喝酒,也不知什么时候散的。次日下午,我们再次聚到汽修厂。大家都笑,说起昨晚,清敬将我喊到院子里,不断拍着我的肩膀,说,辉哥,我爱你,你爱不爱我?还说,我媳妇不让我爱你,但我还是爱你。大家笑起来,我一身鸡皮疙瘩,清敬一张黑脸透出了红。清敬这类喝酒的事,完全可以写一大篇文章了,有些故事,一次次被我们在酒桌上提起,每次听了,大家总不免笑一场,仿佛那故事,是绝好的下酒菜——
有一次,我要去高黎贡山的野温泉露营,约着清敬一起,但那天刚好他弟弟要结婚,他自然没法一起去。不过,我们中午在保山城里吃饭时,清敬还是抽空来了,不止来了,还说要跟我喝几杯,想不到,竟喝得酩酊大醉。我们醉醺醺地去爬山,不知清敬是怎么醉醺醺地去参加他弟弟的婚礼的。
还有一次,我们约清敬一起去爬道人山——道人山属于碧罗雪山的余脉,是保山境内的大山。车将我们送到山半腰的护林站。刚到门口,看到几棵五六米高的大树杜鹃都开满了大红花朵。落日斜照,山林静寂,放眼望去,无数红的、白的花朵点缀在崇山峻岭披着的青绿大氅之上,锦缎,幻梦,都不足以形容。
我们准备第二日一早爬山,当天傍晚,只在附近山林里走了一圈,算是试试水。偶然进入一处山坡,到处是蕨菜,随便一掐,就够吃几顿的。回到护林站,刚吃完饭,夜色便弥漫在院子里了。
我们围坐在厨房的火堆边,闲聊,喝酒。没信号,只有到窗边,将手机探出铁栏才能找到一两格信号。不时有人起身,要么去上卫生间,要么去找信号。渐渐地,起身的人再没回来,围坐在火堆边的,只剩三人了,除了一位东道主,还有我和清敬。东道主熬不住,也要去睡了,临走将剩下的半壶酒交给我们。不想清敬喊住了他,说半壶酒不够,再加一壶。东道主转身,又从黑暗里递了一壶酒进来。酒是装在锑壶里的,提起来沉甸甸的,得有一斤吧。很快,先前的半壶酒喝完了,我们又开始喝另一壶酒。
小屋的一面土坯墙边,堆满整整齐齐的劈柴,另一面墙边,挂着十来只火腿和几十条腊肉。我们笼着一盆火,火光摇曳,将我们的身影泼洒到墙上。此时,一墙之隔,山风呼啸,群山端肃。我们,连同我们置身的这整座小屋,都如一粒火苗,在暗夜里摇曳。“我们听着狂风里的暴雨,/我们在灯光下这样孤单,/我们在这小小的茅屋里/就是和我们用具的中间……”这一刻,冯至的这首诗,不由得从记忆里浮现,准确地描摹出这一时刻。
然而很快,清敬的一个举动,将我从诗意的想象里硬拽了回来。
清敬鼓着嘴,张眼四处搜寻,忽地从门边抓过一只用过的沙灰桶,探头便吐。吐完了,并不放下桶,仍用左手将其揽在怀中,举杯跟我喝两口,又扭头朝桶里吐三口。不多时,一只沙灰桶,晃晃荡荡,晃晃荡荡……
最后一壶酒喝完,我们离开小屋,来到院子里,繁星满天,山风轻拂,夜气清冽,院外近的、远的大树杜鹃树梢,鲜红花朵窃窃私语,隐隐花香,醉意昏沉的头脑立时清醒了。想起许多年前,我还是二十多岁的青年,在四大山林场深处,一样的风吹动着夜色,眼前水光潋滟,身后的小屋里,纪录片《森林之歌》的配乐响起,舒缓,悠长,乐声如大雾一般弥漫。
那时我比现在的清敬还要年轻好几岁,刚刚开始写小说,更多时候,仍然在写诗。后来,写小说多了,经常会忘了自己也曾经是一个“诗人”。即便如此,那么多未曾写出的诗,仍时时向我描摹出眼前的世界。
清敬和我说过好几次,他要出一本诗集。我知道,认识这么多年,清敬一直在写诗,但我们除了喝酒,很少谈论诗。前阵子,祈晓出版了诗集《永昌道》,一首五千多行的长诗,读来酣畅淋漓,不由得让人叹赏。就是在我们谈论祈晓的诗集时,清敬说起他的诗集的。以为还是很遥远的事,毫无准备的,清敬就将编辑好的诗集发过来了。听他说,这已经是他到昆明去,请诗人雷平阳看过后,做了不少修改后的稿子了。
新诗集原本计划叫做“森林的郊区”,后来,是老雷建议叫“暮山紫”,但没说为什么要取这么个书名,只说,让他自己想。这很有点儿参禅的意思了。清敬和我说,“第一次听到书名这三个字,想到那年我们在道人山山腰石阶上坐着,你跟我说的,再厉害的作家也无法用文字来表达远山、天空边界颜色渐变的美。”我不记得那次爬道人山时我有没有说过这话了,看这话的意思,确实应该是我说的。清敬进一步说,这书名让他想到,“有色彩以及色彩隐喻的精神,恰巧就是高原、森林、人间的融合,更是一种旷达的思考”。
“暮山紫”并非集中某一首诗的名字,而是来自其中《我要给你写封信》。
我要给你写一封信,把与你相见的每一面/写进天空,我知道有一朵云携带着降雨的信息/你也知道,野草就要发芽,但我把信的第一段/称呼为:“野花呀,你慢点绽放,我今天早上/看见镜子里已有了三根白发”//我要给你写一封信,把许久未见的碰面/当做久违的想念,我要喝一杯糖水,跟随天气变化的/还有周围气温的变化,我加一件淡紫色披风/出门的时候,远方的山下,模糊一片的/是暮山紫的朦胧//我要给你写一封信,把落款改成风,加上日期/你应该知道,我私藏的秘密,被风带着拂到远方/而风中带着我的言语,停留在空旷的缝隙处/让遐想的暗影充满思考,让斑影中的泥土/长成隐秘的花园,你会揣测出我心中词语的形状
自然,时间,生命,还有对全世界和人类的爱的萌动,是我在这首诗里触摸到的,也是我在整本诗集里触摸到的。我不知道老雷触摸到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从这首诗里攫取三个字为这本诗集命名,但我知道,这三个字确实打动了我,尤其将它们安放在这样一首诗里:半明半暗,若即若离,那些没有形状的事物如何能够变得具体,那些没法命名的时刻如何能够得以停留……
相比之下,《森林的郊区》就要具体得多:
我无法限定自己要朝着/森林的哪个方向走/高高的山冈外,是森林的郊区//那么多石头堆在/大河的两侧//我想言说的空洞/如砂砾间的柳树/它们把坚硬的叶片拉直/像是为了挤出更多的绿宝石//在苍穹下,它们如我/途经的森林中的幽谧//我从远观时看到的一片模糊中走来/清晰地坐在森林郊区的一块石头上/听水声从河的内心出发//撞击着两岸的石壁//我在石砖上看到的榫卯/——沉沉地接住马蹄压来的力——/犹如干枯的柳树死死抓住河床//而我现在独坐的石块/谁也不知道它是否收藏了/大河远行后寄回来的信
如果离开森林后,往“森林的郊区”走得更远一些,那便可以走进村庄,走进小镇,最终走进城市。城市里的灯火辉煌,遥遥回应着“森林中的幽谧”。
不知走了多少山路,终于赶在黄昏时分,我们穿过重重山林,来到山中小村的一处停车场。边上一座木门紧锁的土坯墙小院,听说是王伟读书的小学,看这样子,应该是废置许久了。王伟迎出来,我们提了东西,随他穿过一条窄道,走进一处小院。院子里已经很多人,靠墙支着两口大铁锅,不用看,已然闻到羊肉的香味了。三三两两找凳子坐了。左右看看,这院子真是很老旧了,土墙、木门、黑瓦,时光仿佛仍停留在二三十年前。问了一下,这院子三间房,平时除了王伟母亲还住着,已经没什么人了,所幸王伟是个极念旧的人,即便隔了那么难走的远路,仍旧隔三差五回来。这一方群山环绕的敝旧小院,给予了王伟什么呢?我不得而知。清敬的诗集里,是有一首有关小院子的诗的,《自画像:一座小院从我身上带走了什么》里的“我们”,或许可将王伟包括在内:
在自己的院中倾覆生活的美学/朝着不同的方向/驮草籽,创造蔬菜和引渡夕阳/土地等着开垦,那用自己身上的刻刀/雕文学、艺术和俚语/说内心听得懂的语言,告诉/另一个隐居于此的人/我们怀拥同一条河,流淌在我们的心里/我们有相似的故乡/告诉为了谋生途经此地的人/他们的落日余晖/留在院中水缸倒影里/这一小块无意舍下的光/一叶小船拖着词语游出院子的岸……/而我守着院中的柿子树、苹果树、梨树/它们开花,我们就会结果
吃饱喝足,王伟留在他的小院,我仍旧和祈晓、清敬同车返回城里。刚离开不久,天黑下来了。山里的夜色,比城里要浓稠得多。他俩到过王伟家多次,且刚刚又走过一遍,都说不用开导航,不会迷路的。车子走了三四十分钟,来到一处貌似小集市的地方,只有几排新建的房子,空无一人。这地方陌生得厉害,谁都不记得来时曾经过。不得不打开导航,看了半天,确信是走错了。怎么会错呢?想起再过几天就是中元节,大家开玩笑说,会不会是鬼打墙哦?看似轻松,却不免都认真起来,仔细确定着一个又一个路口。那些面目清秀的树木,此时在夜色里显出几分鬼魅,就连路上忽然出现的一根树枝、一堆树叶,也忽然变得可疑起来。又行了二三十分钟,我们才确信回到了正确的道路上,但心里仍旧惴惴的,直到透过林木的缝隙,远远瞥见遥远的山下,一片光亮。
陡然松了一口气。城市在望,身边的山林变得可亲起来。
进城时,不过九点来钟,实在还算不得晚。都觉得意犹未尽,便提议,要不去吃宵夜?虽然都不饿。去哪儿呢?商量了一会儿,决定去吃辣螃蟹。
辣螃蟹选用的是青蟹,来自印度洋。每天不知道有多少青蟹离开印度洋的浪涛,从仰光的港口一路北上,来到保山的街头巷尾。找了熟悉的一家小店,跟店老板说来两斤螃蟹,再来三瓶冰啤酒。我们一面等,一面慢慢喝着啤酒。等螃蟹上来了,仍没多少食欲,但既来之,则安之,我们慢慢地吃着喝着。祈晓说起他这两年生意的不易,清敬说起他要去广州考察三文鱼,我说,你俩怎么不一起做生意呢?他俩笑,说好像从没想过这事。我转了话题,提起这两年开始承担的巨额房贷。现实的生计问题,忽然像夜色似的笼罩着我们。问他俩,要不要再来几瓶啤酒,想不到他俩都说,就喝一瓶吧,年纪大了,喝不动了。
一时无话。清敬将脑袋俯近我们,悄声说,你看,老板娘躺在那摇椅上多舒服啊。循着他的视线望出去,果然,路边的小叶榕树下,老板娘躺在摇椅上轻轻晃动着,一副自在自得的样子。不一时,老板娘起身走了,清敬问仍旧忙活着的老板,我可以去摇椅上躺会儿吗?老板略微一愣,同意了。
清敬笑嘻嘻地走出小店,躺到摇椅上。
清敬有一首诗,《尹先生在秋天的长椅上坐着》:
他从面前走过的人群中,抽出相似的表情/恍恍时光在年轻的笑里露出牙齿//像被时间画的一个圈,胡须边修剪边褪色/此刻被夕阳建起的异乡,墙上挂钟的秒针与他划拳//规则从流浪猫的身影里逃去,静止的那十五秒钟/高速公路上被他碾死的猫,像眼前这只一样跳跃//脱落的水声/水草露出鱼骨的脑袋//尹先生坐在凳子上,秋天突然/卡进他笑起时眼角的皱纹里,秋天更深了
我没问过清敬,这首诗写的尹先生,是否就是祈晓。
此刻,这首诗所写的,也可以是他自己。城市——换一种说法,是“森林的郊区”——灯火昏暗,将树叶树枝的影子轻轻地铺在他身上。行人和车辆,从他身后身前经过。在众多流逝之中,他是停顿的一个瞬间;而他写下的所有的诗,则是无数瞬间里的一个个停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