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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了,就去天坛喂松鼠
来源:文汇报 | 刘晗  2026年04月25日08:20

年后的一天,天坛公园的客流量创下历史新高,我有幸成为这23万分之一,妥妥地体验了一把“人从众”的名场面。安检、检票的长龙阵势真叫人退缩,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挪着小碎步随人群涌动进园,结果没想到,人墙过后走不了几步,便是人烟稀少的开阔地带。

头次来天坛的游客大多直奔祈年殿,不打个卡合个影,基本等于白来。所以“堵点”不出所料都集中在那里,从远处望着密密麻麻的人头,我甘拜下风,也只能在社交平台上看到这一盛况。

北京本地人来天坛主打一个错峰出行,独享皇家园林。早起钻进百年古树林遛早儿,二环内藏着免费氧吧,那股松柏清香混着雨后泥土的味道直往鼻腔里钻,趁着晨练顺便给肺做个深度SPA。

晌午,在回音壁找了个背风的地儿晒背,借暖乎的阳光给身体来场“光合作用”。尤其这乍暖还寒的时候,墙根下一排人,个个儿把羽绒服拉得严严实实,齐刷刷面朝墙,谁也不吭声,就那么安静地“充着电”,不摸门儿的人头回撞见这景儿,准以为是什么神秘的行为艺术呢。

没办法,谁让这是帝王跟上天对话的地界儿呢,连发个呆,都显得挺有仪式感。天坛的讲究其实全藏在数字和形状里,整个布局以“阳数”为基准,一条轴线、三道坛墙,处处透着天数。“九”作为最大阳数,在圜丘台面上直接拉满,石板一圈圈往外铺,全是九的倍数递增。坛墙北圆南方,圜丘外方内圆,妥妥“天圆地方”落地版,把“天阳地阴”这套宇宙观直接砌进墙里了。作为明清帝王冬至祭天、孟春祈谷的场所,天坛与地坛正好凑成“天南地北”的阴阳对应。所以说,在这儿晒背补阳,还真不是玄学上头,纯属合理养生。

待天擦黑儿,夜跑上线,从西门进,沿斋宫往南一路,瞬间有种穿越感——明明在市区,眼前却像极了郊外,安静得耳边只有风声和鸟鸣。

这次来天坛纯属一时起意,时间不当不正,眼瞧着太阳西下,日光渐薄,就算晒背也是晒了个寂寞。从东门晃悠到斋宫附近,体力已经耗得七七八八,别说跑了,连快走的心气儿都没了。饥肠辘辘时下意识翻兜淘宝,没想到还真从外套口袋里扒拉出几颗花生——大概是哪回顺手揣的。

刚剥开壳,身旁路过几个背包客,走半截突然停下脚步,朝树上望去。“上去了!”循着路人指的方向,我才看见叼着干草的松鼠,灰乎乎一小团,蹲在枝杈间,正忙活着囤粮呢。也难怪没发现,它那身毛色跟树皮差不了多少,不定睛看,根本瞅不出。

一伙人抬头往树上踅摸着松鼠的动向,刚开始就稀稀拉拉那么几个人,没一会儿工夫,身后乌泱泱围满了人,纷纷举起手机对着松鼠上树的方向,那阵仗,堪比追星现场。在天坛找松鼠,千万别跟那儿傻盯着树杈子愣瞅,那属于典型的没找着北。最灵的法子是什么?哪儿围着一堆人全举着手机对着树拍,过去准没跑儿——保准是松鼠出来营业了。围观人群里有个妹子感叹,“我的天,长这么大,头一回见着活的松鼠!”

对于久居城市的人而言,松鼠确实像个传说,平时只能在零食包装或是动画电影里一窥它俏皮的模样,城里适合它们生存的地方太少了,还好有天坛这样年头久、果子多的大公园。松鼠不是不想出来遛达,实在是生存压力大,被迫蜗居隐蔽在丛林里,深藏功名。它和上班族一样,出来觅食走的是早出晚归的“社畜”时间线,但它们不用在格子间里打卡,而在林间枝头跑酷撒欢儿。

其实,不是松鼠不常见,而是我们和自然之间隔着KPI(关键绩效指标)和996。毕竟像《冰川时代》里斯克莱特那样为了藏匿橡果引发地裂山崩,改写历史进程的史前松鼠根本不存在。但在现实生活中,像它疯狂迷恋橡果那样死心塌地,为了一点儿念想满地找牙、天天倒霉还乐此不疲的“草根”比比皆是,经常忙得晕头转向,最后还是落得个一地鸡毛。只不过,松鼠惦记的是那口吃食,打工人惦记的,是在天黑前走出办公室,看看当天的夕阳,就是平凡日子里的小确幸了。

如果说天坛是松鼠的乐园,那么斋宫就是它们的食堂。斋宫之所以叫斋宫,字面看来与吃有关,但不限于吃。帝王祭天大典前沐浴更衣、清心寡欲以敬神,不吃荤、不喝酒、不听曲儿、不近女色、不批折子。闭关时,不仅要管住嘴,更要管住心。多年前皇上的斋戒之所,如今成了松鼠开斋的天堂。

相较于动物园玻璃笼子里圈养的动物或是商场里的撸宠体验馆,自然中的动物显然更灵动。身为高空选手,松鼠爬上爬下,身子轻得像树叶儿。树下站了很多人,而林子里的松鼠似乎比游人还要多,这些树梢精灵和树融为一体,踪影难觅。没点儿火眼金睛的眼力,外加能跑能颠的脚力,甭想逮着它们。

有人举着相机追着跑,刚对准,松鼠就跑了。有个小女孩举着半块饼干,手伸得老长,招呼它过来吃。蹲在树枝上的松鼠禁不住诱惑,还是下来了,三蹦两跳凑近,飞快抓起饼干,叼到嘴里,转身就跑上树枝。坐在高处,两只小爪子捧着啃,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眼瞅着林子里的人越聚越多,松鼠们也都机灵地上了树。

比起祈年殿,这里相对清静,高大的古柏遮天蔽日,掉落的松塔就是它们的自助餐。树底下的塑料水桶,散落在枯草败叶间的瓜子皮,透露着好心人对松鼠默默无闻的关照。还有不少游人专程带着核桃、坚果来上供,天时地利人和造就了松鼠的“御膳房”。

溜达到斋宫后院儿,正好是下午四点的光景。红墙被夕阳渲染成熟透的柿子色。四下偶尔有鸟儿叫声,安静得不像节假日的北京。我手上盘着所剩无几的花生,琢磨着待会儿要是能遇见松鼠就给它吃。正想着,草丛里果真有一只觅食的松鼠,投过去的花生落在它跟前儿,它抱起来,跳上树枝独自享用去了。它在树上吃得起劲,吐皮利索,眼神淡定旁若无人。等它吃得差不多了,我一招呼,没想到它还真给面儿,又下来了。我随手再扔一颗,这回它没急着蹿上树梢,反倒找了个僻静的犄角旮旯刨土埋起来了。我再扔,它又找了个新地儿接着埋。就这样进行了几轮“藏宝游戏”,它都如此行动,做任务般迅速。

和路过的工作人员聊过才知道,经常有游人过来投喂,松鼠吃得差不多了,就会刨坑囤粮,留着饿的时候再挖出来吃。还得防着同类和那些贼头贼脑的喜鹊、野猫,东藏一拨儿西藏一拨儿。松鼠天生就有风险分散意识和资源管理的智慧,懂得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那几天闲着没事,又奔了两次天坛,特意避开主流景点,闹中取静喂松鼠。常来喂松鼠的游客早就熟门熟道了,根本用不着抻着脖子四处踅摸。进了林子,俩核桃握在手心磕磕,“咔咔”一响,那动静就跟开饭铃似的。松鼠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如同条件反射,自然就会从树上下来或从远处跑来,到地儿就美美地“干饭”。投喂的主儿也不闲着,手机一举,原地“蹭流量”:“给家人们表演个吃播,今日下午茶,薄皮核桃,嘎嘎香!”

有“po主”专程前去探访松鼠的老窝,树洞里塞着满满当当,全是到处搜罗的坚果。视频里松鼠的家,杂草打底儿当床垫,零食哪哪儿都是,这“梦中情房”秒回小时候,跟动画片里一模一样。

还有那不信邪的,硬是往松鼠跟前凑,结果被松鼠挠得满手血印子。在松鼠眼里,人像庞大巨物。对于松鼠这样警惕性高又有边界感的小动物,还是保持距离为好。瞄准它们的活动区域,远程投喂,食物骨碌到松鼠周边,看它叼着食物到自个儿的地盘,然后慢慢享用,这似乎才是正经的喂法。而且给它们的核桃、瓜子、花生、开心果,必须得是生的。加了盐或者带调味的绝对不行,人吃着有滋有味,松鼠吃了兴许就中毒没命了。

松鼠也有性格,同样的品种,有的见人就躲,典型的社恐;也有社牛的,一点儿不怕人。我在天坛西门大道上碰见过两回“e鼠”,敢往游客身边跑,有点儿“拦路”讨食的意思。它们对食物的反应也不一样,扔到它身边的食物不吃,偏要从其他松鼠嘴里抢。难道松鼠的世界也有“别人家饭比自己香”的说法?或者它鼻子灵,远远嗅出了那颗花生有诈,宁可当土匪也不当冤大头。

据说松鼠从树上下来的时候,会像超级英雄一样落地。迪士尼电影《弗罗拉与松鼠侠》的海报特意让主角松鼠摆出了这个被网友们玩坏了的姿势。但在现实中,别说抓拍松鼠落地了,就是专门去偶遇都要看机缘。

比起群居松鼠上蹿下跳,看得人眼花缭乱,我更喜欢后院这只独居松鼠。可野生松鼠毕竟不是独门独户,跑空过一次,心里还有点儿失望。再去的时候就想着它会不会在老地方,就像带着礼物去看望朋友似的。松鼠常有,而鼠缘不常在。三顾茅庐,好歹没白跑,斋宫后院独居的松鼠大爷终于露面了。我投喂的零食,它照单全收,该吃吃,该藏藏,忙得不亦乐乎。

为什么那么多人热衷于驻足围观,甚至冒着被抓伤的风险也要靠近这一团萌物?想必是期待看到它们收获美味时的惊喜,就像我们不经意间得到神灵的恩赐那样,撞见一份不用刻意寻找却意外降临的美好。

闲了就去天坛喂喂松鼠吧,随便溜达溜达,总有机会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