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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文学》2026年第4期|刘爱玲:送老于回家
来源:《天津文学》2026年第4期 | 刘爱玲  2026年05月07日08:03

 编者按

每一段人生都值得全力以赴,正如每一场离别都应该认真对待。区别只是,全力以赴的人生要靠自己,认真对待的离别要靠送行人。或许,在认真离别之前,更好是记好回家的路……

送老于回家

 //刘爱玲 

早晨五点半,司亮的手机准时响铃,奏出了《友谊地久天长》的乐曲。我伸手开灯,司亮已经坐在了床上,正在往头上套T恤衫。他说,快点儿,别让老张在外面等。老张是项目部的经理,司亮是他的下属,在工地上任工程师。

我们今天要启程去参加一个人的葬礼,这个人是老于,大名于得水,在他们项目部墙上的负责人一栏,于得水是带工班长,但没人这么叫他,平常都叫老于,他们做的是市政工程。

昨晚司亮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封好的牛皮纸信封,说是老海写给老于的悼词,托司亮带给老于的家人。老海与老于也是二十多年的交情了,老海在另一个项目上负责,很想去送老于,可他的工程正紧,走不了。

我和司亮走出单元门,黑暗中看到一个影子,近了才知是同住这个小区的小刘。小刘前年买的房子,一个农村娃,也是很不容易。我们一起走出小区大门,空荡荡的马路上泊着一辆白色的越野车。他们把行李往后备箱装的时候,我看到车上坐着老董,老董是老于的房东,老于的工队住在老董家也有二十年左右了。

车子开到高速路口停了下来。老张说等等他们,大家也趁这工夫把早餐吃了。为了赶时间,方便汇合,老张提议不在外边吃,所以几乎每个人都带了早餐。

我悄悄问司亮,在等谁?他说,老于工队的人、他外地的战友,还有两个车。

那两个车很快到了。老张再一次叮嘱了大家路上要注意的事项,就各自上车。小刘刚刚过了三十岁生日,年轻,上车就坐到了驾驶位上。小刘说,我先开,累了再换。老张坐在副驾上闭目养神,这一路就指望他俩开车了,毕竟有上千公里的路程呢。

我心里存了一个疑惑,刚才在高速路口吃早餐的时候,听那两辆车上的人说话,全是白城口音,也就是说,工队送老于的并不都是他的四川老乡,难道他们都能走开吗?工地上活不干了?毕竟这一去至少都要四五天的时间,对于一个打工者来说请四五天的假是很不容易的。

十点多,到达秦岭服务区,大家下车去上厕所。这条通向四川的必经之路我已经走过二十多年了,年年回司亮家看公婆,都要在这里吃饭、上厕所并歇息一下。前几年服务区改造,这里才成了国标水准的服务区。

现在走这条路回家,已经不用翻山越岭,过了米仓山隧道,就是四川地界了。老张的计划是先到我婆婆家,让我们顺道回家看看老人,也算是他给司亮的一个小福利。

我把蜷了一路的那只病脚放到地上,感觉血液像淤塞的堰塞湖,开始缓慢疏通。稍事休息,重新上车,依旧是小刘开。大家的兴致蛮高,对着窗外的秦岭拍个不停,但就是不说老于。

他们不说,我也知道,这条路也是老于二十多年来一直走的。有一阵,我想,老于肯定也在以前的秦岭服务区停留过,上过那个垫着砖块、污物泥泞满地的厕所,甚至吃过那菜品黏黏糊糊的凉米饭。

2000年前后,我还没有房子,贪租金便宜,租住在山上的城中村。

那天,司亮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背起了我为他收拾好的行李,一只牛仔水桶包,要到百里之外的高新区工地打工去了。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事实上,我们生活中的很多事都离不开他,比如下雨雪时,小贝太小,上下学还得他接送一下;我租住的院子没水,生活用水也得他从百米外的地方提回来;一些生活必需品的购置要在山下等等。

但他必须出去打工,以维持我们的生活。

司亮从部队回来后,这样的日子我们已经断断续续过了七八年。后来有了小贝,小贝长大,上学了。司亮一直在各种工地打工,常常发生要不到工钱的事。

别人介绍了高新区工地,我们都希望这是一个崭新的开始。高新区是白城才划的新市区,是以后白城的“白菜心”,但目前还是一片农田,遇到春上,大风一吹,黄沙遍野,小雨一下,满地泥泞。此时搬进高新区的单位很少,员工上班,代步的工具是自行车,一路歪歪扭扭,大家戏称高新区的路,晴天是扬灰路,雨天是水泥路。从一个单位去另一个单位办事,仿佛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员工的衣服上最不缺的就是尘土,个个像修了几十年地球的老农。

司亮与老于就是这一阶段认识的。后来他俩喝酒,说起从前。我说,你俩没准以前就在哪辆摇摇晃晃的大巴前擦过肩,那时老于红着脸,腼腆地笑着。司亮大着舌头说,也真说不定呢!

老于其实并没多少酒量,跟司亮一样,一杯酒下肚就成了红脸关公,所以他大部分时间一杯酒能慢慢从头抿到尾,而遇到谈项目非喝不可的时候,也能舍命陪君子。但他特别善于劝人,一双纹路纵横生满了老茧的手颤巍巍地端了酒杯,劝酒词从他那略显笨拙的嘴里说出来,一双肉泡泡的单眼皮眼睛直直地看着对方,特别虔敬,特别真诚。

老于比司亮要大六七岁,他也当过兵。

司亮在云南边防,是个卫生兵。老于在拉萨当兵,当的也是卫生兵。西藏条件不好,天冷路滑,海拔又高,有一次出外勤,老于乘坐的军车翻到了沟里。老于伤轻,爬起来撕了自己的衬衫扎住流血不止的左臂,就开始救人。他把受伤的战友一趟趟背到背风的凹地。风雪翻卷,旷野里隐隐传来狼群的嚎叫,气温骤降,那一晚危机重重。累极的老于极力不让自己睡过去,他拆下轮胎点燃取暖,还要警戒随时出没的狼群。天快亮时,狼嚎渐渐平息,他与战友度过了难熬的一夜。因他的救助,三位受伤的战友保住了性命,等来了救援,老于因此获得了部队授予的个人三等功。

老于在部队干满了六年,因文化浅,最后也没转成志愿兵,只好依依不舍地回了家。

老于回家的最初几年,跟着养父在家种地,还结了婚,娶了邻村姑娘素芬。后来看到有人外出打工,老于心动了,就让老婆收拾了个蛇皮袋子,装了行李,出来了。

老于家乡出木工,老于最先学的是支木。可打工这事是说不准的,到后来,老于也是啥活都干,装车卸沙子,背砖推砂浆,挖隧道当过“地老鼠”,也站过二十八层的脚手架。有挣到钱的年份,也有被人坑得两手空空的年份。遇到这种情况,老于就在街角的电话厅里,用手上的磁卡给素芬打个电话,问个好。

老于在街角昏暗的夜市摊上,就着一杯青岛啤酒跟司亮聊到这一幕的时候,我刚好在边上。他的话让我立马想起,有一年司亮去北京中关村投靠他弟弟,他们住在五环外的一个城中村里,房间仅能放一张单人床一把椅子,每月要800块,进到院子像进了鸽子笼。村口有一间石棉瓦搭的话吧,一排座机电话,有十来部,大多时候是满员。司亮在中关村跟着他弟弟给人送办公耗材,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赶早班地铁,中午在外边凑合一顿,晚上回来才做饭。很多才到北京打工的人住在更远一点的地下室里,有的冬天还住在热力管道里,潮湿闷热,终日不见阳光。那时每周六晚上九点,司亮会准时在路口话吧里给我打电话。有时候说话时间稍微长一点儿,话筒里就传来催促声。

除夕夜里,跟家里打完电话,街上到处闪着亮晶晶的霓虹,商场开着门,要什么,走进去就能买到。特别是影院游戏厅,彩灯转得眼花缭乱,年轻人出出进进,这里那里不时响起鞭炮声,孩子们穿着新衣服,手里举着火花,喊呀笑呀。其实那时候咱这些打了一年工没拿到钱回不了家的,心里特难受,觉得对不起老婆孩子,对不起父母,他们盼了一年了,却什么也没有。

老于说着过往,那时候他家老二已经三四岁了。

司亮到达高新区筑路工地的时候,一个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正在等着他。市上工程催得紧,工地上实行三班倒,人可以休息,机器不能闲着,其中一个带工班长就是老于。老于那时已经到高新区两三年了,带了二三十个四川老乡,一大半是他的亲戚朋友,同时在几个工地上做工。筑路木工用得少,打混凝土多,挖沟槽、做电力管沟、做污水井,老于也在慢慢学。四川人能吃苦,打一晚上混凝土路面,天亮回来睡几小时,到下午又生龙活虎。

司亮以前打工,都在近处,没在外面吃过饭,一到工地,跟着老海上灶,全是北方面食,看到老于工队灶上天天米饭,自然亲近。老于也不像老海那样爱吼人,司亮就到老于灶上搭伙去了。司亮和老于成了朋友,后来和老海也成了朋友。

老于的工队在白城扎下根来,找了个本地女子做饭,人送外号黑牡丹。素芬心里发慌,扔下两个儿子来了白城,逼老于辞了黑牡丹,从此夫妻开店,自己给工队做起饭来。

司亮打饭去的时候,看到素芬嫂子的大肚子。老于很想再要个女儿,素芬便在工队里,生下了他们的小棉袄小雅。

小雅是老于的工队在白城添的第一个新生命,他心里高兴,买了酒肉,与全队工友一起庆贺。小雅还小,不能让孩子跟着父母住工棚,出院那天,老于租下了城中村老董的房子。后来没多久,索性连同工队一起拉过去。

这期间,高新区似乎有永远盖不完的高楼大厦和修不完的路,楼起了一座又一座,路修了一条又一条。老市区那些挤在犄角旮旯的单位搬出来,陆陆续续进了高新区,窗明几净。修路的老于从没离开过路,难活、脏活、累活,不怕,找老于;大活,找老于;小活,“让老于派两个人过来就行了嘛”,“找老于”成了大家的口头禅。

一条路修好交付使用,总有大大小小的领导来剪彩,各路媒体来报道,长枪短炮,拍领导,拍新路,但从不拍老于、司亮他们,连项目经理老张也轮不到上镜头。可是我知道,新路开通,最高兴的就是他们这些筑路人。剪彩的头一天,他们收拾完最后的建筑垃圾,冲洗掉路上的泥土,给路边的绿化带浇足水,像打扮自家要出嫁的孩子,把一切收拾得纤尘不染。大家笑说,只差把整个马路拖一遍,路边的树叶子都用袖子擦干净才放心。

最后大家以新路为背景拍个照片留念,然后,或是去饭馆,或是回灶上,弄点酒菜,自己犒劳自己一顿。这是他们给自己的仪式。这天的肉管饱酒管够,第二天是又一个泥泞的工地又一条道路开工。司亮的手机里就有一张这样的图片,很久之前的,上面的老于手指上夹着半根烟,脸上笑得像开了一朵小红花。这是我唯一见过他抽烟的场景。

老于把一支二三十人的工队带成了百十人,里边不光是四川老乡,还有白城本地人。老于成了高新区农民工的一张名片。在二十来年的工作中,司亮跟老于待在一起的时间要比跟我和小贝待的时间多,比跟我和小贝默契,彼此不经意的一个眼神,就能知道今天的心情如何,是不是又遇到工程上的难题了。

最初的十年,高新区的发展特别快。几个月时间,一栋楼就起来了,一条路就修好了;一年没见,一个大型的小区就初具规模了;又几天,水、电、气都进去了。几年前还是一片田野的这个平展展的塬面上,有了新城市的雏形。市政府进一步加大加快高新区建设步伐,市场、学校、街心广场、医院、幼儿园、图书馆、银行、移动公司都建起来了,公检法开始办公……一切都是新的。政府又对老市区的棚户区、矿区等实施移民搬迁工程、出山出沟改造,新盖的房子以低于商品房的保障房价格出售,相应还有一系列优惠政策。

我家就是这时在高新区买的两居室。装修时的沙子水泥是老于叫他工队的工友们帮忙搬到房间里的。完后司亮答谢他们,老海在酒桌上发表讲演,他用夸张的语气说,今天你们两口子得多给老于端两杯酒!我的妈吔,这么高的楼梯,老于背沙子,披头的汗水!

老于坐在那里,开心地笑着,高声答,那应该的嘛!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还谁跟谁?司亮买了新房,弟妹再不用爬山了,我们高兴!你要买房子装修,我和弟兄们也去给你背沙子!说着把手里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此时,司亮与老于所在的项目部驻扎在工业园区,正在修北城环线,司亮负责施工安全,人们管他叫司主任。从没当过一个芝麻大的官的司亮,对他这个新称呼很得意,不知不觉性格都变了,声音大了,爱说话了。

几杯酒下肚,老海兴奋地红着脸感叹,不容易啊不容易!你们两口子能有今天的日子,我佩服哩!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我慢慢发现,这个老海,是有自己的想法的。老海话多,谈他读过的书,分析起文学作品来,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又喝了一口酒,他话题一转,说,这就是命呀!命是啥,命就是你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的那部分人生。凡是人能改变的,都只是运气,那不叫命!

他又喝了一杯,已有醉意,说,娃要管好哩!咱自己苦点累点都没啥,娃是咱一辈子的希望哩!那话沧桑得仿佛他已经七老八十了,其实还不到四十岁呢。

提到孩子,老海话头一转,说,咱都要向老于学习呢!谁有老于拽?儿子北大毕业,保研到中国科学院!老于,你和嫂子这么多年了都在白城,你说,你有啥诀窍呢,娃管得这么好!又对着一桌子人说,老于一天天跟着咱黑水汗流的,累不累?但心里是甜的,人家儿子争气嘛!

说着拿过酒瓶,给老于倒了杯酒,说,老哥哥,我敬你,这一杯你得喝!

老于笑得小眼睛都找不见了,说,那都是娃儿自己用功。我管啥?离得这么远的,一年都在一块儿待不了几天。只管得了个后勤,一切都靠他们自己了……

这就行了!还要咋样?老海不等老于说完就先举了杯。

老于笑眯眯地听,不说话。老海捉住了他的笑脸,说,我说的真话!咱这一桌子,就你滋润,老天眷顾,妻子贤惠儿子优秀,喝酒喝酒!说着就要拿老于面前的酒杯。

老于伸手挡了,说,你先别急,该我敬你才对。说着拿了老海的酒杯满上了。

大家不明就里,都看着老于,只听他慢条斯理地说,那年我从上海回来,没挣到钱,来白城闯荡,能站住脚干下去,那还是你海老弟帮我找的活嘛!

老海手一挥,不说那个,遇到就是缘分!人一辈子谁还不帮谁,谁还不要人帮了?

这才是我第二次见老于,觉得他说话像费了大力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第一次是他们工地到老市区拉东西,顺道送司亮回山上,走的时候他们一帮人都出门了,老于返回来,硬要给小贝200块钱。小贝不要,他就硬扔到了桌子上。

老于他们走后,司亮说,老于这人,把人看得重……也是,每年过年,老于回四川,正月里来的时候,都会给大家带特产。不是几块豆腐干,就是一小瓶豆瓣酱,带得最多的是腊肉,哪怕只有一两斤小小的一块,但让人觉得暖,知道他心里装着你。

我家搬到高新区后,为了便于上班,司亮买了辆电动车。停车或启动时,它都要从喇叭里播放一段“爱车”广告,令人特难为情,可是找师傅也没能弄掉那个喇叭。不知道几年里,司亮是怎么忍下来的。

老于也有一辆电动车,灰色的,比司亮的“爱车”大,马力足。老于总是穿得灰土土的,戴着头盔,骑在车上,跟车一个颜色,在几个工地上跑。有几次我出去买菜,遇到老于,从我身边过去,开口打招呼,才发现是他,憨憨的晒得黝黑的脸,不比非洲人白。

其实老于并不如我们看到的那样,事事如意。且不说后来的民工队伍难带,光是他挣的钱,有一半都只是个数字在账上挂着。有时候,一个工程下来,时间催得紧,还没现钱,得垫资,不垫有的是人抢着垫。

每天早晨上工,老于都要给工人开会,让大家注意安全,上工地要戴安全帽,要遵守安全条例。但千叮咛万嘱咐,还是出了事。修东环时挖沟槽,把老于从老家带出来的堂弟捂到土方下,没了。老于郁闷,郁闷得肝疼,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赔钱都是小事,大不了再挣,主要是一个家毁了。能出来打工的都是家里的顶梁柱,这一殁,留下孤儿寡母,你让他们怎么办?

老于带工到现在,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出现,每次都让老于郁闷得要死要活。他一只手捂着胃,蹲在路边,直说,不干了,不干了!他觉得自己窝囊。上头为了赶工期,任务层层压下来,到了老于这儿,工人们三班倒,喘气的时间都没有,不出事才怪!

老于也抗议,但作为打工者,他人微言轻。可即使是公司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被甲方骂?层层骂下来,最后老于都得接着。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事情一过,老于再难受,也得把那些难受压回心里,又开始往工地跑了。

说着话呢,二儿子于国强也要考大学了,老于给儿子选的是土木工程专业。他暗自盘算着,以后年龄大了,就把工队交给于国强来打理。上一年,于国强不负父望,已经拉起行李上学去了。

老大于国威是高级人才,进了一家全球化移动互联网企业,老于是又喜又忧。喜的是孩子出息,成了栋梁;忧的是,不在身边,指望不上。这不,于国威又成了海外总监,分管非洲片区,长年驻扎海外,想见一面都难。

于国威回国了,于国威又走了。老于索性买了个篮球大的地球仪,摆在他出租屋的桌子上。一天忙完,晚上静下来,老于会跟老婆素芬转着地球仪,找儿子的位置,现在在哪儿,明天又要去哪儿了。

老于一家,他自己跟老婆在白城,于小雅回老家上中学了,于国强在成都上大学,于国威在海外行踪不定。地球仪上,那几个亲人的位置,都被老于用手指点得掉了色。

知识就是力量,老于儿子于国威现身说法,诠释了这个自古以来颠扑不破的真理。我们都没见过于国威,但于国威的大名不说在工队项目部,就是远在西安的公司总部,都赫赫有名。他成了家长们教育自家孩子时口里的“别人家娃”,是一种神一样的存在,激励着其他的员工们。

二十多年来,司亮的项目部做了多少个工程,修了多少条路,架了多少座桥梁,挖了多少条隧道,也只有他们自己能说得清。

老于这个带工班长,一年年在白城,只有过年才能回去几天。天冷,工地上放假了,放走工人后,他还要留下来做结算,盘点账目,等着结账。每年的结算资金都要到腊月二十七八才能放出来,账一到,老于连夜发放,先把本地人的费用结了,才急急忙忙回家。到了正月,元宵节一过,老于就又来了。一年一年,老于的头发白了,项目上的年轻面孔也增加了好几个。

大家最佩服的还是老于,但这个佩服有时候也让老于郁闷难当。比如,老于的二儿子于国强,土木工程专业毕业后,没听老于的,甚至都没和老于夫妇商量,就改了专业,报考了北大计算机系的研究生,到北京奔他哥于国威的方向去了。等到老于知道,人家已经开学好几个月了。眼见自家又将出一个高级人才,心说,我得高兴,却在高兴中夹了那么一点失落与无奈。

司亮劝他,咱打工,不就是为了后辈人出息吗?

老于说,是这么个理儿。

老于累了。原想着二小子毕业了能帮帮他,把工队扩大,成立一家家族公司,可二小子奔自己的前程去了。加上工队又赶着出了两回事,保险赔完,老于自己也贴了十多万。他就有了退意,不想干了。

于国威几次说老于,你缺钱吗?差多少我给你不就完了。

老于说,我好好的为啥要你钱呢?说这话时老于犟得像头黄牛,其实他心里是矛盾的,他也觉得自己不可理喻。在老于心里,这些跟了他多少年的弟兄是有分量的,他不干了,弟兄们就散了。

下午,我们到了老家。我早累了,饭后躺在卧室里听外面客厅里司亮与我婆婆拉家常,低沉的说话声一直响到了梦里。我被手机闹铃吵醒的时候已是第二天6点。

老张决定,不吃早餐,直接走,直奔此次的目的地,老于的家乡。

车子开上高速,老张与老董拍了一会儿路边的山脉稻田,时间长了也没意思。就在我闭着眼睛准备再眯一会儿的时候,听见老董说,那事情到底咋说了?也不能随便就这么完了吧?

不太清楚,但肯定要给个说法的。老张答道。咱公司这边,这么多年了,就是老于不在了,干了的活还在那儿放着,不管谁接手,都不会亏了他的。又对司亮道,司工,老于买的那些保险,是你俩一起去买的,你最清楚,帮盯着点儿!

司亮说,我知道。已经联系了,也把保险公司的人带去见过国威了。

于国威在老于出事的第二天一早就坐飞机赶来白城,这前前后后有一个月了,前两天才得以把老于的遗体运回老家。作为一家全球化移动互联网企业的业务主管,请一个月假想想都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那天早上,司亮把老于出事的消息打电话告诉我,我的脑子突然一片空白。那时候我刚开了电脑准备写东西,接了司亮的电话,就从书房里出来坐到了沙发上发愣。不知道过了多久,下意识地翻弄手机,看到朋友圈里这件事已经刷屏了,有人还在问,不会是真的吧?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这时涌上我脑海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不是白城人,却把他乡过成了故乡”,然后我的泪水就下来了。我想,司亮他们再也找不到老于这样好的朋友了!

另外,于国威在不在国内,这是大家此刻都在关心的问题。如果不在国内,他能不能很快赶到白城来?可以想见,老于的生命戛然而止,他的世界摁下了休止键,可那些他经手的千头万绪的事情怎么办……

一时间车上大家都不说话,老董的脸上是一副严肃而生气的表情,他皱着眉头,望着窗外不断闪过的群山。好大一会儿了,他微微喘着粗气说,我觉得,不能就这样放过肇事者,不能说家穷就是理由。

就是嘛!穷是个啥理由?他穷,他还活着,老于这么好的一个人,却没命了!

是啊!这个人,身上扛着多少责任呢!

听说对方还是开的别人的车,那车子交强险刚过期几天,你说寸不寸!

那咱管不着!我觉得,一定要走法律程序,刑事附带民事赔偿,法律判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绝不能心软!哪怕判了几十万,拿不出也要让他背着。这不是钱的事,而是要让他一辈子受到良心谴责。

如果不附加民事责任,像律师说的,坐几年牢出来啥事没有,太便宜他了!

我想象着,老于的葬礼会是怎样的呢?毕竟这是个不前不后的时间点,人们都在外面打工。

车子继续往南开,路边的景物有了明显的不同。一块一块亮晶晶的水田不见了,绿油油的草木变为枯瘦干黄,出现了凌乱的柚子树。树上的柚子倒多,但显出无人打理的样子,柚子的色泽与品相都难如人意。树下的草也长得凌乱,随意倒伏,仿佛这里提前进入了晚秋。

在镇上见到了前来接我们的小马,开着一辆白色的轿车。

小马是老于的外甥,几年前,带着媳妇来白城投靠老于时刚刚23岁。媳妇怀了孕,老于在老董家隔壁给租了房子,小马两口子住下来。媳妇待产,小马在工地上干活。小马性格好,不急躁,干活认真负责,又心细,没干过的活,看一两次就上手,也干得挺好。老于安排他学的是水工,很快就独当一面了。

我家买车前,小马有一次送我去西安看病,路上聊天,觉得这孩子有思想,日后不可小觑。果然,没多久,司亮回来说,就是这个小马,利用工余时间自学,一级建造师都考过了。说话时,司亮的羡慕溢于言表。这几年,司亮拿到了大专文凭,考过了市政工程类的二级建造师、造价师,又加考了所有市政增项,去年开始备战一级建造师的考试。

前几天小马为老于扶灵回家,他说,丧事完后,他要很快回工地。

这几年老于有意培养小马,小马也不负众望。此次老于突然出事,小马自然承担起了老于的角色。我心里暗暗算了一下,小马是九〇后,还不到三十岁,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近段时间在大家的帮助下,全权负责工队也丝毫不乱。我似乎看到了多年前老于的样子。

在镇上吃完饭,我和司亮上了小马的车,由小马开着,在前边给其他人带路,拐向一条细细的乡道。乡道的一边是崖壁,一边是农田,偶尔闪过一丛密集的竹林。又看到了柚子田,已经成熟了,但长得不是很好,树下杂草丛生。

我想,这是老于曾走过的路。现在的路面硬化了,虽然弯道多,也还平稳,那么,最初的那一次老于背着蛇皮袋子走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在老于跟司亮成为朋友的二十多年时间里,老于是唯一能让我放心和司亮在一起喝酒的人。司亮的酒量不行,一杯酒下肚,就成了红脸关公,但他控制不住自己。酒场上有句话,酒风看作风,他属于榆木疙瘩型,从不会偷奸耍滑,别人一劝,一杯下去了,一劝又一杯,觉得不喝谁的都对不住人似的,一来二去就多了。老于的酒量也不行,但他经常谈项目,又不能不喝。司亮晚上没回来,我给他打电话,只要说是和老于一起,我就不啰嗦,觉得凭他俩翻不起啥浪花。一个是,老于不劝他喝,还替他挡。还有一个,就是很多时候就他俩,不为喝酒,只是说说话。

好几次我跟司亮说,等闲了,约约老于,我想跟他聊聊,我想写写他。司亮把我的想法转达给了老于,老于哈哈一笑,说,等忙过这一阵。

可他从来没有不忙的时候。我听他跟司亮打电话的次数要比见他本人的次数多得多。最后一次,是小贝给他带税票回来。小贝的公司代理着他们工队的账务,每次开了税票都由小贝顺手带回来,由司亮早晨上班时带给他。那天早上我有事,搭司亮的顺车,走到一处工地围挡边,司亮把车靠边停下,我在车上等着,看他拿了装税票的信封下车,走到围挡边,从围挡底下的缝隙递了进去。

看不见人,只隐隐听见里边一个人跟司亮说话,是老于的声音。那时候还早,街上还没几个行人,老于已经到工地了。

三天后的傍晚,我跟司亮饭后出去散步,路过城中村拆迁工地,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材料和工具,地坪被挖开,翻开的土就堆在路上,往来行人得绕行。走到十字路口要过马路时,看到对面路灯的阴影处有几个交警,在查酒驾。

我万万没想到,就在我们从那里走过约二十分钟后,因为工地施工堆放占道,一辆酒驾逃逸的小轿车逆行撞上了骑着电动车回家的老于。轿车速度极快,老于飞了起来,又被拖行了80多米撞到一个土堆才停下,当场身亡。他出事的地点距离白城医院不到100米,跟他租住的老董的出租屋也不过200多米,却生与死咫尺天涯。

老于的事发生后,司亮好几天都蔫蔫的,他一直自责,说,如果他再说说老于,说不定就不会出事了。他已经给老于说过多少回了,让老于别再骑电动车了,上班办事让小马送送。可老于总是说,骑电动车方便,来去随自己,他是能不麻烦就不麻烦别人。

老于的第一辆车,是辆面包车,方便接送工人。因是外地身份证,交税时他怕不好办,还让我找了朋友。比他预算的少了150块,是因为他的车排量小,国家本来就减免的,他却非要请我和司亮吃饭,说是帮他忙了。这几年,老于买的车也有三四辆了,都在工地上跑着接人上下班,他自己依然是一辆电动车来来往往。不知道的,你要指着老于说他是工队的老板,打死也没人相信。

老于的手机纤毫无损。交警到达后,在他的手机里找联系人,一个个试,打到了在北京正办出国手续的小雅的手机上。小雅把电话打给素芬,工队才知道老于出事了。大家怎么也想不通,从他请人吃饭的地方回家根本不走那条路,他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呢?

十几天后,警察归还了扣押的手机,大家才知道最后一个打给老于电话的人是老尹。白天老尹跟人说,他得问老于要点工程款,而老于绕道的路上,恰巧有一家建行的ATM机。

老于就是这样一个人,从不刻意拖欠。小贝也说,我于伯伯从不欠账。同样的几家公司,给别人打几次电话,未必会把税款打过来,给我于伯伯打电话,这边刚挂断,那边税款已经打来了,从不让人为难。

司亮是早晨上班才听说这个消息的。项目经理老张在他的座位上阴沉着脸。司亮把早餐放在桌子上,出去打了一盆水,拿抹布时老张开了口。他以为老张在开玩笑,直到给我打电话时还没缓过神来,以致我一听到他那低沉的声音就吓了一跳。

老于的遗体之所以拖这么长时间才回家,主要是交警队的事故鉴定一直没出来。为了确定老于是否也存在酒驾,还抽了血,3ml,送到省上化验。在等待的过程中,肇事者始终没有露面。没有人来安慰死者家属的情绪,更没有人到老于工队这边打照面。老于的手机被扣押在交警队里,工队的生活费、往来账务都在他的手机上操作,手机被扣,工队的生活都没办法继续,一时间人心浮动。司亮的项目部,包括老张在内,去了工队驻地好几次,但老虎吃天,无从下口,似乎一点忙也帮不上。

于家老大于国威在老于出事的第二天下午就赶到了白城,要和各方面交涉时,发现根本不知道和谁对接。几天后,老于的妻弟也来到了白城。这个弟弟是个律师,去了几次交警队,得到的回答是结果还没出来。民工们情绪不稳,准备找相关部门时,被律师拦了下来。他说,人家又不是不处理,你要去闹,反倒不好。有一天,司亮他们再去看素芬嫂子,发现她特别烦躁,口里一直说着回家、回家,不要赔偿了,什么都不要了!

直到二十多天后,事故处理责任划分下来,两张薄薄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在第二条里有这样的字样:“当事人于得水不承担事故责任。”

小马开着车,一路介绍着跟老于有关的地方。大约二十分钟后,他的车子停在一处乡场上,大家下车,走到一栋房子前。有人打开了一层的卷闸门,一间很大的门厅露出来,后边是厨房卫生间,楼上是卧室。

老于在乡上盖房子司亮是知道的,大约有三四年了。老于说,过两年我把工队交给小马,回村去。老于这么多年带领乡亲外出打工脱贫致富,去年还被县上推荐为精准扶贫先进个人。他给自己规划了晚年生活,镇上盖的这栋房子就是其中的一部分。他说,我回家楼下这一层就办个茶秀,弄个茶海,给留守的老人来喝茶摆龙门阵。再弄一桌麻将、几副棋牌,弄个书架,订几份报纸,就是个活动室……

乡上极力劝他回来当村支书,说是年轻人都出门了,想找个能干的村干部太难了,思来想去还就老于合适。

老于还想把村里的老房子修一修,毕竟那里是他生活过的地方。他喜欢农村的田园风光,修一修,他想回去住的话随时都可以,还可以种种地,种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可是于国威和于国强都反对,说现在村里人都往城里跑,在城里买房,村子都快没人了,哪有再住回去的道理?一家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支持他。

这些想法都在老于心里放着,只是夜深人静时偶尔翻出来想一想。或者,工余跟司亮在路边摊喝酒的时候说一说。司亮拍着老于的肩膀说,我支持你!以后我回川了还能去看看你,现在交通多方便。那一刻,他们一起憧憬起了退休后的生活。

其实司亮知道,老于郁闷的事挺多的,眼下就有几件。

于国威三十六了,还没结婚。

于小雅大学毕业了,非要去国外留学,申请了一个外国的大学学金融。对于小雅,老于发了脾气,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干嘛?可是小雅不听,小雅说,不用你管,我找我哥拿钱,不用你的钱!

这孩子!难道真是钱的事吗?老于气愤地说。

是的,所有认识老于的人,都知道他有两个特别优秀的儿子,老大于国威,全球互联网企业的业务主管,核心领导层人物;老二于国强,在另一家全球互联网企业就职,哥俩供妹妹于小雅出国留学,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第三件,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工队。近几年的用工荒大有蔓延的趋势,没有哪个年轻人愿意来干这又苦又累的体力活。天天太阳没出来就上了工地,晚上十点多还在加班是常有的事。人工费用一涨再涨,却招不来工人。即使有来应聘的,以四十岁以上的中年人居多。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大学毕业,宁愿啃老,也不愿来当蓝领,认为干建筑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老于说,于国威要是结婚,我立马把这一摊子交给小马,回家看孙子去!可他这个愿望终归成了泡影。

我们一行人走进老于的房子,穿过门厅来到厨房。案板上随意堆放着碗盘,盘子里不知什么时候的剩菜,已经干了。灶台上落着厚厚的灰尘,不知谁说,这是他们过年回来住的地方,他们一家人都在外面,一年也住不了几天就又走了。

大家上车,继续向前,大约十多分钟,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一栋房子前。车子停下,一位穿着短袖、短裤,趿着一双人字拖的小伙子过来招呼大家,后来我得知他是于家老二于国强。下车,发现停车的地方是一处平台,要仔细看才发现是一家人的院坝。这个不成院子的院子就是老于家,在旁边水泥楼房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破烂。

一间土坯房摇摇欲坠,墙上裂着三四厘米宽的口子,用支木支着防止倒塌,看不出之前是否有过刷白。房顶上撒着的灰色小瓦,有些碎了,碎瓦的地方凹下去,从门外的位置向上看,透着星星点点的天光。屋门侧面的土墙上钉着两块牌子,一块是“光荣之家”,另一块是“家训”,显示着主人过往的痕迹与追求。在房前檐的地方,歪歪扭扭搭了一张彩条布的棚子,接出来的地方用竹竿撑起来,下边放了一张桌子、两条长凳。几个塑料袋放在上面,里面大约是些香和纸钱之类。我们带来的几个花圈从车上卸下来,靠到了房子一边的树上。

我被让到旁边人家的院坝里坐下。这个院子打了水泥地坪,比老于家的泥院子要高出一些,两个院子并没有院墙隔开。在这个院子里有几张凳子、一张圆桌,桌边坐着一个穿黑短袖、黑裤的女孩,在低头写礼簿。看到我们来,她站起来用纸杯泡了一杯花茶给我,说了声“喝水”,就再没下文。过了好久,司亮才告诉我,她就是于家老三,即将留学的于小雅。

院子里坐着七八个男女,在嗑葵花子,嗑出的皮壳扔在地上。大家都不怎么说话,一致望向老于的院子。路边也站了一些人,向破房子那里望着。没有人戴孝,没有人哭泣,空气中也没有惯常这种场合该有的香裱味。我不知道老于的灵位在哪里,是否有人守。

老张把项目上平常跟老于要好的朋友们随的份子钱从怀里拿出来,走到女孩那里交给她,厚厚的一沓,目测有上万元的样子。那些份子钱上包着一张纸,女孩接过钱后,老张把那张A4纸打开铺到桌子上。我看到女孩一边数钱一边看着纸上的名字与数字。过了一会儿,老董也过来,走到女孩面前,拿出几张百元钞票,女孩在礼簿上写下了老董的名字。

我的心里忽然很难受。

我在人群里找着素芬嫂子,并没有看见她。在最初的一个多小时里,我不知道大家在这里干什么,这黑衣女孩是谁,老于在哪里,难道就在漏着天光的屋子里吗?怎么都不见一个守灵的人?

后来老董走到我面前说,这里的寿材跟白城的一点儿也不一样,看起来就是个纸盒子嘛!我这才猛然发现,棚子里,那间房子的檐台下,并排放着两个大盒子,其中一只黑色的放在长条凳子上,另一只放在地上,我想,其中肯定有一个是冰棺,里面躺的就是老于了。

老董站在路边对着房子拍照。一个瘦瘦的年轻人过来阻止他,说,别拍!年轻人一脸疲惫,头发长了,很久没理的样子。他穿着短袖、短裤,脚上也趿着一双凉拖鞋,司亮悄悄告诉我,这就是于国威。

  十一  

找不到烧水的工具,圆桌上那只开水壶早就空了。靠墙的地方放着两箱矿泉水,不时有人从里边拿了自行拧开。我面前也放了一瓶,但我没喝。老张、老董、小刘和司亮也都在人群里站着,他们只是安静地站着,像在等待什么,他们的表现让人困惑。

因为近来一直下雨,老于家院坝泥泞,长满了杂草,如果不是我们带去的花圈,旁人可能会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这些人聚集在这里看什么,一间明显没住人的破房子有什么看头?只有特别心细的人,才能在门前的竹丛边发现插着的那一小丛白纸,才会明白这里在干什么。

我站起来在周围走动,细细观察老于的这个家。院坝外面是一个山弯,门前一大片空地,长着蒿草。大约一二百米远的对面半山腰,绿色的丛林中露出一两栋人家的水泥楼房。山也不太高,应该属于丘陵地带。一位眼睛亮亮的五十岁左右的男子在跟司亮说话,说是谁给老于写了悼词,他与司亮都举着手机。我走到跟前,司亮让我看,我让他发给我。

司亮回到车里,取来老海写的悼词,给了男子。我公公去世的时候是有人专门念悼词的,念悼词的人还会收取一点儿费用,这是司亮老家的习俗。但那男子说这里没有。

我又坐回了凳子上。这时来了一队人,是三个穿道袍的道士。他们先是忙了一阵,把冰棺的盖子取下来放到地上,又有人拿来了一些白布,几个女的凑在一起撕孝布。布很少,只撕了几下就完了。一个道士在院子的地上插小彩旗。这个院子显然很久没人来了,地面高低不平,雨水积在低凹处,一些草稀稀拉拉冒出来,道士就在那被人踩得乱七八糟的草丛里插小旗。之后又把一只长板凳斜着竖起来,上面架了一把打开的雨伞。

道士开始咿咿呀呀唱起来。我数了一下,只有八个青年男女头上戴了孝布,站在那里听道士唱,或在道士的指挥下围着彩旗转圈。大致能看出来规律,如崎岖的盘山道路,山高水长。那个眼睛亮亮的男子过来坐到了我旁边,说他是素芬嫂子的弟弟,以前是老师,后来自学了法律,现在做律师。姐姐的三个孩子都是他培养的,都很优秀。说姐夫是个好人,却出了这事,他可能到死都不知道他的孩子有多优秀!

说着用手一指对面山口的地方,那里隐约有一户人家,他说,那个悼词就是于向阳写的,于向阳家就住在那里。

你看多近嘛!他打着手势说。于向阳曾在拉萨当兵,因为姐夫的一句话,改变了一生。姐夫在部队当卫生兵,于向阳后来也到了拉萨当兵,常去找姐夫玩。姐夫当了六年卫生兵,因文化浅没留下来,走的时候去看于向阳,姐夫鼓励他考军校。于向阳听了姐夫的话,考上了军校,做到营长。下午他让孩子来了……

我刚已经把那悼词看了一遍,短短的,上面说,是老于的鼓励改变了他的命运,他很感激。还说,老于曾找他借过100元钱,他都说不要了,他母亲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收下了老于还来的钱,让他很长时间都很内疚。

律师打开了老海写的悼词,我拿过来,老海的题目是“悼农民工大哥于得水”。

道士的唱词悠扬婉转,但没有一个人听懂他唱了什么。那八个戴孝的男女孩子,在另一名道士的带领下,一圈圈转过那些插在地上的彩旗,大家面无表情,只有于小雅有几次红了眼圈儿,滴下泪来。

律师说,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他一连说了好几遍,问我,你能听懂吗?

他再次飞舞手指,向棚子那里一指,弄这些有什么用?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不过是给活人看的排面,死人知道什么?我只关心墓地的风水,那个给他弄好就行了。请了风水师,那地方挺好的,已经弄好了!昨天去市里看了房子……

看房子?律师的话跳跃太大,我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给我姐买房子嘛!她不可能待在这里,待在这里干什么?

道士唱完了接下来做什么?我岔开了他的话,心想买房子也太急了点儿吧。

装棺嘛!本来道士一来就可以装棺的,但他们昨天忘给冰棺断电了……

冰棺没断电,老于是冷冻状态,抬不出来,装不进寿屋里去。

一时间没人说话,只有道士的唱词回荡在即将降临的暮色里。

律师忽然站起来,拿起桌子上老海写的悼词,我以为他要去送给道士,由道士念一下。但是没有,他径直走向司亮他们。

仪式开始后,老董、小刘、司亮他们就在插了一小丛白纸的路边烧纸钱。那纸钱似乎就是来时他们与花圈一起买的,我没看到有老于的亲属参与,只是老董、小刘、司亮三个外人在那里,慢条斯理地,看起来就很怪异。一度老张也加入进去,火苗不大也不小,他们把一卷卷的纸钱拆开,零散着一张张投入火中,让火苗延续。

律师走向他们,把老海写的悼词连同信封一起投进了火堆,火苗吞掉了那只牛皮纸信封。

  十二  

我们被安排进一个亲戚家休息。

一夜暴雨如注,仿佛要刻意清洗掉一些什么。早上五点多的时候,从我住的地方,听到隐隐的大喇叭响,只有我一个人留在屋子里。

我坐在阳台上,那阳台足有三米宽,落地窗外,几块稻田已经收过,一块水田,里面几只鸡鸭在水里找虫子吃。

从后来老董拍回的图片上看,送老于的人还是挺多的。就我所知,跟我们一起来的那两辆车上,就有老于的战友,从山南赶到白城,又从白城一路到这里。虽是年中,人们都在外面打工,但附近村子里仍然有人过来,送老于最后一程。

我看到司亮的怀里抱了一束鲜花。老董说,是他们几个觉得葬礼太简陋,昨晚连夜到市里敲开花店的门买的,不然今早上坟手里都没什么可拿。

一直没见素芬嫂子,直到中午在镇上吃完饭,要散场了,才看到她出现。一件宽大的灰色外套,敞着怀,凉拖鞋,抱臂,站在那里,眼里一片茫然。

本来葬礼完了,吃过饭,我们就该踏上返程,但律师执意要在市里招待一下大家,盛情难却,我们就留下听从他安排。那天晚上,律师把大家带进一家酒店的大厅,点了几个菜。他回家拿来了两瓶酒,乳白色的瓶子显得很雅致。老张平常是喜欢酒的,但不知为什么他不开心,大家也都不开心,胸口像堵着什么。

律师开始点菜,一边翻菜谱一边说,到这里来吃就是为了排面。我想起了他昨天说的话。

菜上来,他让大家动筷子,说,我们这里的特产黄牛肉,尝一尝。然后指着刚上来的一个盘子,说,这个菜,是爆炒牛鞭,80块一盘。他让大家夹菜的时候,把80块说了好几遍。又指着那个酒,说,490块一瓶。话头一转,说,不过有熟人,能优惠一点,我拿的话420块。

420块,他也说了好几遍。他再一次说了他培养老于三个孩子的事,这已经是我两天来第三次听他说这话了。说话时,他的手指飞舞,喜欢指人、指东西,让他纤细的一看就没出过大力的手指舞出花来。

我突然不可自抑地笑了场。

吃完饭,另一桌的于国威去吧台用手机结了账。我的心里一直不是滋味,从在老于家那破烂的老宅前下车的那一刻起,我的心里就塞了团东西。老张说,他有一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我也是,司亮说。而老董的脸一直阴着。

小刘说,我昨天还问他们,你们都不戴孝呀?是的,从头到尾,没有孝衣,没有孝布,也没有黑纱,除了后来站在棚子前的那八个年轻人。甚至,没有遗像,没有可以供来客凭吊上香的灵堂,大家只是站着,默默地站着……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我们就出发。天空又飘起了细雨,只一会儿就大起来。在可预见的未来,那处老宅是不会修了,那个偏僻的村庄甚至都不会有人回去了。老于的几个孩子都很出色,一定会很快安排好素芬嫂子。他们不是在葬礼的头一天就集体到城里为素芬嫂子看房子去了吗?然后于国威和于国强回到自己的岗位,于小雅在几天后就要奔赴国外留学。律师会继续接案子,在法庭上,舌战群儒。

昨天在院坝里道士念唱的时候听谁说了一嗓子,说的是于小雅。素芬问小雅,你爸爸不在了我怎么办?小雅闷了一下,说,问哥哥们嘛,问我干什么!

生活这么快,谁会记得一个农民工的生死,即使他用自己全部的努力创造了他自己的辉煌。他很快会被遗忘,他必将被遗忘。好在他终究像秋天的一枚树叶,回到了故乡那片山坡的怀抱里。

他终于可以歇息了。

从老于葬礼回白城的路上,我已经开始想念高新区我的家了。我想到了那片二十年前还是荒野的土地,现在,那里高楼林立,道路宽敞,纵横交错的马路上,昼夜车流如织。一路上,小刘把车开得飞快,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老婆带着两岁的女儿跟他视频,女儿奶声奶气地问他,爸爸啥时候回来?想爸爸了。

雨水冲刷着道路,大家不说话,只有雨刷器来回摆动,刮着前玻璃上的雨水。忽然,老张说,等老于过三周年了,我们谁也不联系不惊动,自己来,到坟上烧几张纸就走,权当旅游,再来看看老于。

【作者简介:刘爱玲,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入选《陕西文学六十年》《陕西文学作品选》等多种选本。曾获柳青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