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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岁国学大家楼宇烈坚守传统文化 在复杂的世界中清醒安宁自在
来源:北京日报 | 路艳霞  2026年04月24日08:43

步入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楼宇烈家中,迎面而来的是堆积成山的各种书籍,穿过过道,92岁的楼先生早已静静坐在那里。他就像邻家老爷爷一样,亲切地招呼着大家“快坐”。

北京日报记者日前独家探访楼宇烈先生的书房,一代国学大家对于传统文化的不懈坚守、对于AI时代的独特思考、对于年轻一代的寄语,处处闪烁着智慧之光。

楼宇烈先生的书房名为“三不堂”。北京日报记者 崔家宁摄

做学问要让外行人也听得懂

楼宇烈先生的家位于北京西郊一处老小区的一楼。敲门进入,立刻被书的海洋包围,玄关、过道、客厅,四处都能看到书。家中真正的书房更是堆满各种书籍,人已经无法进入。“敬惜字纸!”面对满屋的各类书籍,楼宇烈只是轻轻道出了这四个字。

楼宇烈书房的堂号为“三不堂”,即“不苟为”“不刻意”“不执着”。这正是他对探究了一生的儒释道文化的凝练总结。他说,“不苟为”出自荀子《不苟》篇,即“君子行不贵苟难,说不贵苟察,名不贵苟传”,也就是做什么事情,不要苟且地去做;言行应“恰如其分、恰到好处”,切合实际,而非空洞说教;要脚踏实地,而非博取虚名。

“不刻意”源于《庄子·刻意》篇,楼宇烈注解道:“不要为了一个目的,去故意地做这样一些事情,比如为了修行,故意到深山老林里面去搭个草棚子,一切要顺其自然。”

“不执着”则来自佛家智慧,楼宇烈解释:“一切要随缘,有缘我们就相聚,缘分过去了就过去了,不用太执着。不要留恋过去,也不要盼望未来,面对现实就行。”

在楼宇烈的书房里,会看到他最新出版的图书。从2010年开始,每到新年,楼宇烈都会编著一册精美的“周历”。内容从孔孟老庄、《史记》《淮南子》到诗词名句、民间谚语,每周还会配一段他自己手书的古训。

刚刚面世的《四季国学:楼宇烈古训今读》则是本小巧玲珑的口袋书。这本新书中,楼宇烈将目光聚焦在了教育上,他说:“人不能光靠物质生活的引领,应该让精神生活发光。”他直言不讳地批评那种将生命等同于生物学的倾向。“中国文化有自己的生命观:人的生命有气、有生、有知,更有‘义’——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荀子把万物分为水火、草木、禽兽、人类四类,人类最特殊的就是有‘义’。”他说,如果没有精神生活,人就等同于行尸走肉。

在楼宇烈的书房里,更会看到他一生的心血在此集结,去年11月,《楼宇烈文集》出版,全八卷有280余万字,《王弼集校释》《荀子新注》《儒家与中国传统文化》《玄学与道家文化》《中国思想与东方哲学》《中国佛教与人文精神》《宗教研究方法讲记》《中国艺术与传统医学》则是他毕生学术研究的成果。

一边坚守传统文化的大众普及,一边执着于精深的专业研究,这是继承了哲学家冯友兰先生的衣钵。楼宇烈回忆起当年在北大哲学系求学的往事,学生们不仅在课堂上跟随老师学习知识,课后与老师的交流接触也很多。他尤其与教中国哲学的冯友兰先生和张岱年先生交往更多。楼宇烈说:“冯友兰先生曾说,做学问要让完全外行的人听得懂,同时让内行的人觉得有新意。这是我坚持了一辈子的标准。”他更把这份平实带到了自己的学问与生活里——不玄虚,不造作,诚敬待人,顺其自然。

他的哲学是安顿身心的实践之学

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守护者,楼宇烈的哲学不是高悬的理论,而是一门安顿身心的实践之学。它教我们“管住自己”,在复杂世界中保持清醒与安宁,最终成为一个自在的人。他在接受采访时,犹如现场开讲一堂生动的国学文化普及课。

“我们对传统文化的学习,不必追求一定要非常系统化的学习,当然有条件能够系统地学习最好,如果没有条件,就学一点、做一点。”楼宇烈说,有的孩子背诵《弟子规》倒背如流,但光是“父母呼,应勿缓”都做不到,这种背诵的意义就不大。

他还强调,中国文化的根本是“向内求”。“要认识自己,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多大的能力。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明比智更高一层。”他更告诫道,“不能跟着别人走,人家赚多少钱,我也去赚多少钱,人家有多大名望,我就希望有多大名望。”在他看来,中国文化的一大特点是智慧性,智慧更有力量。

他关于“心为君”的阐释,则植根于《管子》的“心术”思想,他强调每个人都要提升自觉性,通过向内“管住自己”,确立主体性,以达到内心的安宁。这并非主宰万物的狂妄,而是与万物和谐相处的智慧。他说,“心为‘君’,五官能够管住外物,不受外物的诱惑,这是心术正;如果反过来,让外物管住你的五官,五官管住你的心,这就心术不正了。即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

他说,有人觉得现代生活中诚信缺失,不妨去传统里寻,我国古代恰恰极为重视诚信,“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致诚则无它事矣”,这些都告诫我们要做诚实守信之人。

字正腔圆唱昆曲《牡丹亭》片段

顺其自然,几乎贯穿了楼宇烈整个的人生态度。面对生死、面对衰老,他坦然而又宁静。

楼宇烈目前视力很差,腹部的动脉瘤曾破裂,是在昏迷中被家属签字做了支架手术,否则他甚至不会选择手术。他淡然道:“要是老天爷要我走,那就走了。不要把死亡看得那么可怕。”

楼宇烈的腿其实已不大能站立,在家里不是坐着就是躺着,他热爱的昆曲研习和书法研习也已停止。但采访中,面对记者的请求,他爽快应允,哼唱起《牡丹亭》里的《游园惊梦》片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字正腔圆,韵味十足。婉转悠长的腔调,见证着楼宇烈与昆曲相守的悠悠岁月:他曾接古典文学研究大家俞平伯的班,当过“北京昆曲研习社”社长,还是“北京大学京昆古琴研究所”创办人。

楼宇烈说,琴棋书画都修身养性,“昆曲唱腔有高有低、有轻有重,唱词有长有短,做人做事也都是一样。写书法也能从中学到做人的道理,横要平,竖要直,都要配合得好才行。”在楼宇烈看来,无论学什么,都是在学做人。

楼宇烈面色红润,皮肤细腻,但他说自己从不保养。谈及养生,他说,养生最关键的是心态,这个如同曾国藩在家书中所言:“治心病,以‘广大’二字为药,治身病,以‘不药’二字为药”。做人,要做君子,一定要心胸广大,只有心胸广大,才能把什么事情都看开了、放下了。

“活好自己就是主流”

楼宇烈先生依然思路清晰,反应敏捷,他时刻关注着不断变化的大千世界,坚守着绵延不绝的传统文化。

对当下AI浪潮带来的焦虑,楼宇烈认为,“人总有一天会回头,会反思:我创造机器、发明机器是为我用的。一旦醒悟,就会反转。”

对于内卷、比较、绩效焦虑现象,他直言:“活好自己就是主流。你自己整天痛苦万分,还叫什么主流?不要跟别人比,别人走一万步,你走不了五千步就别硬走。一切适合自己就行。”

采访的最后,他还寄语年轻人:拿得起、看得开、放得下。儒家教我们拿得起——要有担当,敢于担当,该做什么就做什么;道家教我们看得开——知足常乐,不要去攀比,适合自己就行;佛家教我们放得下——过去就过去了,面对当下就好。

他说,常有人“拿不起,看不开,更放不下”,总在追问人生的意义。而他给出的“药方”简单又质朴,“你来也决定不了,走也决定不了,那把每一天过好,过得快快乐乐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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