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6年第4期|洁尘:吐司、泡菜和洋果子
电影《吐司》改编自英国获奖图书《吐司:少年饥饿记》,作者尼基尔·斯拉特是英国最著名的厨艺作家和电视烹饪节目主持人。在这本回忆录中,他写到了自己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在英国中部度过的童年和青春期开头的阶段。
电影从尼基尔九岁那年开始。尼基尔吃罐头食品长大,因为母亲完全不善厨艺,任何新鲜的食材到手都一筹莫展。全家最常吃的就是吐司,放进烤面包机烤热,取出来抹上黄油,配菜就是上锅蒸热了的罐头食品。这样的吃法,在这个英国中产阶级家庭里日复一日。尼基尔说:“可能是因为缺乏营养,父亲才那么脾气暴躁,尽管爱吃甜食,却不是一个性格甜美的人。”好在母亲性格温柔,尼基尔非常爱她。
越是被剥夺就越向往,对于一个从小就吃得太糟糕的孩子来说,新鲜出炉的家常饭,成了他的心结。九岁的尼基尔临睡前并不看漫画,而是窝在被窝里打着电筒看食谱,通过图片来让寡淡的舌头和胃获得一点慰藉。
在影片开头部分,有些许哀愁但总体上宁静安详的家庭生活,被放置在迷人的光线之中。在我看来,这是独属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光,是这个世界还比较缓慢的那个时期的光,是一种漫射光,里面掺杂着一点淡金和一点淡紫。置身其中,人心没有狂喜,但丝丝缕缕的欢愉会浸透全身的毛孔。
前段时间遇到日本电影《泡菜之恋》。这个片子一开头就把我给吸引住了。也是在那种记忆里的光线之下,孩子醒来,看到母亲细细切削胡萝卜的背影。晨光为母亲周身罩上一层光晕,看到这层光晕,孩子就知道,有好吃的金鱼饭可以吃了。所谓金鱼饭,就是米饭和削成细片的胡萝卜一起蒸熟,蒸熟后的胡萝卜呈金黄色,像一条条金鱼一样卧在染成淡黄的米饭里。
可惜《泡菜之恋》是一部平庸的电影,故事单薄:在各务原市政府任职的公务员伴野实,接到了组团参加一年一度岐阜小吃节的任务。各务原市是个小地方,没什么特产,只有胡萝卜长得很好。送什么参展呢?小实想到了韩国泡菜。借和韩国春川市是友好城市这个便利,用各务原市出产的优质胡萝卜制作韩国泡菜,就成为小实和同伴们的任务。经过正在各务原市交流学习的韩国帅哥李恩政的指点,在经历了一些有惊无险的波折之后,各务原市的韩国泡菜成功了,在岐阜小吃节上销售一空。
虽说情节单薄,但只要是美食电影,总有一些小细节是让我感兴趣的。比如韩国帅哥李恩政对戴着塑胶手套腌制泡菜的小实说:“泡菜一定要有手的味道,泡菜是妈妈的味道。”配合男女主角恩政和小实都是年少失恃这个背景,这句话让人觉得颇有些凄楚。
四川泡菜也有相当的知名度。我觉得,从制作过程来看,韩国泡菜更应该叫腌菜,而四川泡菜才是真正的泡菜。制作四川泡菜,菜是完全浸入泡菜水中的。泡菜水一般以凉白开做底,加入适量盐、糖、花椒、干辣椒、草果、香叶等调料。四川泡菜的材料选择极多,白萝卜、胡萝卜、嫩姜、洋姜、甜椒、白菜、芹菜之类都可以入泡,一天后即可取出食用,故又称“洗澡泡菜”。对于很多四川人来说,一坛多年的泡菜水无比宝贵,有的四川人家的泡菜水是传辈的,这样的老坛水泡出来的泡菜格外鲜美。很多老四川搬家时,其他东西交给搬运工人,一坛老泡菜水则要自己抱着,传家宝一样地不假他人之手。手,在四川泡菜里面也有特别的讲究。四川人常说有的人长了一双“花手”,这样的手是不能接触泡菜的,洗、晾、泡的整个过程中,“花手人”都不能直接接触坛沿和菜,只能用筷子。还有一种更严厉的说法是“花手人”干脆就不能碰跟泡菜有关的任何东西。我就是“花手人”,这么多年来泡过几次泡菜,全部生花报废;虽然后几次特意使用了筷子,但还是没能成功。
韩国泡菜的主原料众所周知是大白菜,关键在于那个叫“Yan nyumu”的腌料,据说是由这样一些东西组成——盐、白糖、蒜泥、姜末、葱段、辣椒面(韩国产的带酸味的辣椒面)、胡萝卜丝、白萝卜丝、芥菜丝、苹果粒、雪梨粒、洋葱粒。其他的配方也是差不多的东西,但加了一味鱼露,就是虾油。虾油是闽菜和东南亚料理中常用的调味料,小鱼虾经腌渍、发酵、熬炼后得到的一种极为鲜美的琥珀色汁液。韩国泡菜里面加鱼露?听起来总感觉哪里不对。
美食是一种直接的感官的享受,所以也似乎总是有悲哀如影相随。《泡菜之恋》中,日本姑娘伴野实和韩国小伙李恩政都是少年丧母;在《吐司》中,尼基尔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比被罐头食品充斥生活更加惨痛的事情发生了——他的母亲因哮喘病逝。
妈妈去世后,家里的伙食越发糟糕。父亲对烹饪更是一筹莫展,脾气也越发暴躁。尼基尔跟小伙伴抱怨说想要一个正常的家,小伙伴老练地回答:你不要把所谓正常的家想象得太好,也许你会成长得很有意思啊。尼基尔说:我不想要有意思,我就想我爸喜欢我。小伙伴说:如果你要你爸喜欢你,就不能空手套白狼,征服一个男人的心,就要征服他的胃。
尼基尔把小伙伴这番话听进去了。然而就在他意欲钻研厨艺,征服父亲的胃时,一个女人突然闯入了他的家庭,偏偏还厨艺高超。
英国女演员海伦娜·伯翰·卡特饰演的就是这个闯入者,波特太太。
海伦娜早年饰演过很多气质缥缈的女性,角色常常带一点黑暗的哥特气息,有种特别的古怪,又有一种在古怪中弥漫的优雅。她在很多电影中都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比如《鸽之翼》《大鱼》《搏击俱乐部》《霍华德庄园》等等。
波特太太是一个劳工阶层出身的女人,穿着艳俗,说话直接,有洁癖,厨艺精湛,更有一手做甜品的绝活。她先是被尼基尔的父亲聘为清洁工,但很快地以其丰满的身材和一手好菜,特别是柠檬酥皮派,让尼基尔的父亲产生了好感,当然这就使得一面无比怀念母亲一面想学习厨艺来讨父亲欢心的尼基尔将她列为头号劲敌。
后面的剧情,从想当然的角度来讲,应该是波特太太和尼基尔经过一段时间此消彼长的争斗之后尽弃前嫌,最后发展到一个新家庭其乐融融的大团圆结局。然而《吐司》并不是这样一部电影,它是那么美味和丰饶,呈现了太多令人垂涎的甜品和菜肴,却又在这种美味和丰饶的背后流露出一种寒意。这种寒意,就是尼基尔对这个“穿涤纶丝袜的”“住政府廉租房”的劳工阶层的女人一直不肯退让的蔑视。随着波特太太正式成为他的继母,这种蔑视演变成了一种恨意,最后间接引发了父亲的死亡和整个家庭的悲剧。
应该说,是海伦娜·伯翰·卡特的表演,让这场家庭悲剧呈现得比较客观。波特太太固然天性过于粗陋,不善于和孩子沟通,但另一方面,尼基尔作为孩子性格上也带有一种不善和固执,再加上父亲的性格缺陷,导致这个家庭最终分崩离析。影片结束于十七岁的尼基尔来到伦敦独闯天下,随后以字幕的形式交代了真实的尼基尔所取得的成就。字幕的最后一行,是一句令人觉得十分酸涩的话——“尼基尔从此再也没有见过波特太太。”
在做电影的观后功课时我发现,《吐司》一书和电影的情感基调,其实是不同的。尼基尔·斯拉特的原著弥漫着对波特太太讥笑和仇恨的态度,但在电影中,观众却能发现波特太太身上温暖和善良的一面。关于这一点,我在这部影片的相关资料中看到——原著作者尼基尔说,他在与海伦娜首次见面时就被她所说的话震惊,海伦娜建议他要考虑到波特太太温柔善良的一面。尼基尔回忆道:“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如果没有海伦娜的建议,我就完全忘记了波特太太的这一面,因为她给我带来了痛苦,所以我对她的回忆也是非常痛苦的,但她确实有温柔善良的一面,并不完全是个坏人。”通过多次对角色的深入探讨,海伦娜认为自己有责任为波特太太平反,她认为尼基尔由此也改变了对波特太太的印象:“他看起来好像开心一点了,所以我觉得我的表演可能帮他克服了一些童年阴影。”
尼基尔本人看来也是认同电影在情感基调上的转变的,否则他就不会在片中客串一个角色了。片尾,刚来到伦敦的少年尼基尔想进一家餐馆打工,那个面试他并最终录用他的大厨,就是原著作者本人扮演的。
起初,我猜想电影的导演是女性。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依据,或许是因为对波特太太这个角色的呈现有一种女性视角的理解和认同吧。去查导演S. J. 克拉克森,在相当权威的电影网站上都没有详细资料,只有“S. J. 克拉克森,男,英国”,说是一个电视导演,曾经执导过电视连续剧《丑女贝蒂》《情妇》以及《足球队员的妻子们》等,《吐司》是其电影长篇处女作。后来继续查,终于在2011年2月17日柏林电影节的相关图片中得见真容——果然是一位女导演,长得很书卷气,年纪在四十岁上下。她和海伦娜·伯翰·卡特以及原著作者尼基尔·斯拉特一起出席了电影的新闻发布会。S. J. 克拉克森据说也是烹饪高手,她为大家做的果酱馅饼,收获了剧组成员的一致好评。
女导演似乎更加擅长在治愈系电影中驾驭美食题材,这也许跟大部分女人喜欢在沮丧时猛吃或购物有关吧。在成都,由冬天的持续阴霾导致的季节性抑郁,是相当普遍的,这种时候,猛吃和购物是相当有效的缓解手段。然而对于严格控制自己体重的女人来说,这两种办法的疗效毕竟有限,所以我更喜欢窝在温暖的书房里搜看美食电影。《吐司》《泡菜之恋》就都是这种时候看的。后来又接着看了《蜗牛食堂》,也是一位女导演的作品,是富永麻衣在《百分百羊毛》后执导的第二部剧情长片,由著名女星柴崎幸出演女主角伦子。
外号“苹果”的伦子,生长在奶子村,因母亲名声不好出走到城里的外婆家,跟着外婆学习烹饪。伦子图文并茂地记下了一整本菜谱,萌生出开餐厅的理想。外婆去世,给她留下了甜面圈和魔法米糠味噌。独自开始生活的伦子遇到一个帅气的印度男友,在梦想开一家两人共同经营的餐厅的中途,男友卷走了她所有东西。遭此打击,伦子失音,不再能开口说话,终于回到阔别十年的家乡,与母亲琉璃子和她的宠物猪生活在一起。她向母亲借用了一间家里的储物房重新打理装修,开起了只有一张桌子的自己的小餐馆,名曰“蜗牛食堂”。
《蜗牛食堂》是一部完全的女性电影,整个创作团队,从原著小川糸、制片人渡边直子、导演富永麻衣,到主演柴崎幸、余贵美子,清一色女性。这种全女性阵容,有点像是《乱樱花魁》。已经发福了的三浦友和出来客串了一个角色,笑眯眯,傻乎乎,有点喜剧色彩。他的眼神也很温暖,早年那股当红炸子鸡消散不了的青涩味已荡然无存,看来山口百惠也过得很幸福,这让我等陈年粉丝何等欣慰。
“蜗牛食堂”的招牌是魔法咖喱汤,喝了这道汤,破裂的感情就会修复,暗恋的人就会得到回应。这点魔幻手法放在一部美食电影中,也并不特别鲜见。《蜗牛食堂》据说还是一部野心之作,力图融入《大鱼》《天使爱美丽》以及《黑店狂想曲》那种夸张别致的才气。然而在我看来,倒是更多地采了《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的气——画面绚烂,人物悲苦,土味的歌曲和卡通结合在一起推动重要的情节。鉴于美食电影最终还是要回到一个温暖治愈的结局上去,因此,《蜗牛食堂》还是跳回了中规中矩的美食电影的窠臼之中。
作为一种类型化电影,美食题材的影片在观众的心目中有一个很固执的不易改变的期待,像《吐司》那种敢于离经叛道的可谓少之又少。不过想想也是这个道理——美食电影就像一道上给观众的名菜,色香味俱全才好,若是生冷苦涩,食客多数是不会埋单的。
这段时间又扒拉出一部美食电影,即小资中口口相传的《街角洋果子店》。
这部电影的看点,当然是最具“森系透明感”的苍井优以及常青树老帅哥江口洋介。然而在我,最大的看点,仍然是甜品。所谓洋果子店就是西点店。在阴雨绵绵的冬天,看甜品电影更加刺激。在我的序列里,精彩的菜品电影如果说是限制级的话,甜点电影简直就堪称禁片了。导演深川荣洋显然深谙我这种心态,在电影一开头就祭出一连串的甜品的细腻制作过程。西点之中,那些美轮美奂的蛋糕,我觉得口感过于绵软,更像是外形出众但内涵不够的妙龄女郎。最令我心仪的是千层酥:面粉加水加黄油反复擀压,由于面皮和黄油隔离而产生许多层次,加上火候恰到好处的烘焙,出炉后趁热吃下去,那才叫惊喜连连。如果再辅以芝士、杏仁粒、蛋黄酱、可可粉、糖霜等,那口感简直如层峦叠嶂一般深邃。
成品千层酥,我特别喜欢天津大桥道西点套盒里的那种。很多次到天津,亲友都送来大桥道西点当礼物,我每次都吃得很高兴。当然,极致的体验,还是吃到当天刚刚出炉的。《街角洋果子店》里有个江口洋介切新鲜巧克力千层酥的场面,看到这个场面,我之前对这部电影艺术层面的期望顷刻间沦陷。深川荣洋也是《白夜行》的导演,我原本是期望他能携带一点《白夜行》中的清冷,让这部甜食电影不再那么一味的甜腻,而千层酥却让我轻易放弃了这个奢求。毕竟在这样的一部电影中,那些让人心驰神往的甜点,才是真正的主角。
【洁尘,作家,毕业于四川师范大学中文系。现居成都,从事职业写作。出版有散文随笔集《碎舞》《华丽转身》《提笔就老》《小道可观》《焦糖》《一入再入之红》《深过最深之水》,长篇小说《酒红冰蓝》《中毒》《锦瑟无端》等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