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文学》2026年第4期|刁悦萌:黄绢圣旨

刁悦萌,2000年出生于云南保山,云南大学中国古代史在读硕士,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曾发表《丫头笑》《圆镜》等作品,著有专著《中国古代宠物简史》。
滇西金齿县城出过一起盗窃案,引起一时轰动。
奇怪的是,没人报案。
向来以讲究二字在金齿闻名的杨家,丢了传家宝,却一点声气都不出。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年份特殊。
那年是公元1912年,清宣统四年,不对,宣统没有第四年。
总之,这一年,没了皇帝,大清龙旗落地,衙门里也没有大清的县令。
好巧不巧,杨家人丢的,是一份大清的圣旨。
杨老爷子是从金齿出去的。清同治元年,他进京赶考,得了个三甲同科进士,辗转多年,在三十岁的关口,得了个山阳县令的位置。
辛辛苦苦为大清干了三十年,奔六十了,升了正六品,京中八百里加急,送来了这么一份六品通判赐命诏书。
这可是六品官!金齿小城往前倒三百年,也找不出第二位。
老话说“云南不出状元”,金齿人听完哈哈一笑,坦然道,“然也,金齿不出七品”。
不管话如何说,那官职还是实实在在的,杨老爷子致仕归乡。
金齿当地依然办得风风光光。
饶是人家致了仕,可总归是得叫人仰着头看的。
杨家搬回金齿后不久,便在城里盘下一座三进院的宅子,花了十来天,请了三十几个婆子,里里外外收拾一番,前家剩的东西被丢了个干净。
迎财神那天,连县令也去道了喜。
老太爷坐在堂上,藏青长衫,外罩灰绸亮面马褂,戴着顶瓜皮帽,正中镶一块方方正正的和田玉,旁边站着杨家大儿子。儿孙接礼,老爷子点头,就算是谢过了。
总有些人抱着瞧圣旨的心思,溜须拍马的话说上一堆,杨老爷子只看着手边的锦盒浅笑。
有人得幸凑上前,回来以后如此描述:青丝绣的宝象花、金丝勾的边儿、江南织造织的缎子,里边儿啥样?没看着。
起初大家都以为是哪位贵人送的贺礼,真正的圣旨藏在内堂,甚至闹出了贵人自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重礼,杨老爷子稍示众人的传言。
直到金齿书吏某日在茶楼喝茶闲聊,才道出实情,锦盒子里装的,正是那封六品通判赐命诏书。
茶楼当即哗然一片,那爱刨根问底的就继续起哄,“你见着了?你咋个就认得是圣旨?”
书吏眼睛一翻,摆下茶碗,“我当然看不着,可老头子给县令大人看了呀。”话已至此,咽下半句总是不妥,书吏思索片刻,探身向前,压低声音,“你给想认得县太爷看完之后回来跟我咋个说?”
瞧他那样子就猜得着,多半不是好话,可这热闹谁不爱往大了看,于是众人纷纷应和,“咋个说?咋个说?”
书吏拿起腔调,胳膊往桌上一支,“他说啊……”他又学着县令摸了两把胡子,“这六品诏书啊,和我这七品一个模样。”
众人听后,大笑不止,随后四散而去。
这六品圣旨的神话,叫大伙这么一笑,倒成了笑话。
说出去响当当的青龙过海,打眼一看,开水腌菜。
谬矣,谬矣。
其实压根没人想知道里头写的是什么,单是六七品一个模样,便满足了众人的好奇之心,足以乘兴而归。
真正对这封圣旨上心的,还得是杨家自己人。甭管外头的流言蜚语,这黄绢子里实打实写的是杨家人的名字,这是光宗耀祖的凭证,是勉励子孙的藤条。这一点,上至仙逝多年的杨老爷子的老父亲,下至杨家顶门立户的长子,亦或者深受宠爱的杨家大孙子,都深表认同。
于是乎,自打宣统三年已过,四年不至的档口丢了圣旨,杨家长子就仿佛一夜间姓了爱新觉罗,做了那为前清摔盆打幡的孝子贤孙,得空就在前县衙门口骂。
“我家的圣旨!我家的圣旨!”
其状之痛心疾首,行人无不侧目。
县衙里头偶尔会有人出来看看,毕竟成天有人叫门,不理也不是个事儿。
对,那前清衙门里还有人,县太爷没跑。摘了龙旗换五色旗,挂哪个不是挂?
一日没有从南京来的,手里拿着新朝任命诏书的钦差官员,这县令便能再做一日。
既然如此,那便自然是一切如常,县令关上门准备新衣裳,大清在的时候,难见他升堂,大清亡了,依然难见他升堂。对他一个芝麻大小的县令而言,大清,白亡一场。
宣统皇帝还好好的住在紫禁城里,没上煤山,没跳昆明湖,更没死在翠湖之畔,自然用不着他这边陲小吏以死报君王。
县衙门口贴了告示,说是衙门暂闭,人员变动,资料庞杂,待到夏至便可受理案件。
杨家长子见后,破口大骂。多年经书熏养,今日总算得了用处,自秦皇说到宋祖,自赵高骂到和珅,满口都是庸碌误国,字字都是人心不古。
县令则是一副“尽兴便好”的姿态,甚至趴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才又绕回屋里,边走边摇头,“哎呀,虎父犬子,不怪考那么多年,还是个举人。”
同省的石屏县能说“举人遍地走,秀才不如狗”,金齿虽没这份底气,但县令好歹中过进士,以此身份说上一句,旁人挑不出毛病。
再说,都是前朝的事了。
又过了几日,衙门口便不见了杨家长子的身影。众人只当他是看开了,想明白了,随遇而安了。说句老实话,年三十前就丢了的东西,夏至时去查,如何查得回来?莫说是张圣旨,就是座金佛,那么多日子,也得被锉成金粉。
东西丢了追不回来,心里头别扭,杨家长子便把“圣旨”二字挂在嘴边。每每提及,都要尽善尽美说上一番,“十寸长的乌木轴,六十来寸的黄绢加白绢……对了,靠轴那里还有银龙,左右各一条,银龙啊!哎!我家的圣旨……”
周围人听惯了他这套说辞,每有交谈,多会避而不论,想着日子久了,便该放下了。
某日,还是城中那座茶楼里,不知是谁又提起杨家的圣旨,说笑间,有好事儿的就把话题往杨老爷子身上带,说是他家一家子都是这么个脾气,遭逢大厄,必成郁疾。
旁人只当这是嗑瓜子的佐料,就诱着这人往下讲。
那人起初还推辞一二,被缠得脱不了身,说了句“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然后就泄水般地讲开来。
杨老爷子致仕那年是光绪二十五年,举家搬回金齿,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山东就闹了义和团。像杨老爷子这样的正派书生,听闻此事,面上虽不表露,但私底下还是多有期许。
那些日子,杨老爷子接连写了几篇诗文,常请县里的文人去看,临了,却又嘱咐人家,切不可外传。
次年六月末,西太后对列国宣战的消息传到金齿,杨老爷子当即挥毫写作,大有“漫卷诗书喜欲狂”之感。当日,县衙门口贴出一张文稿,听围观者说,该文正是杨老爷子所作。
说到此处,茶楼内有人应和,“那几天,杨老爷子还找我裱过字,是岳武穆的《满江红》。”
“对咯,笑谈渴饮匈奴血。”说话者摇着扇子,一手举杯,“老爷子那几天跟着了魔似的,每天不把这首词念上几遍,他心里就不舒坦。”
事情到这儿还没结束,之后传来的消息,就如金齿八月的山雨,大若天哭,冰至刺骨。
八月末,太后带着皇帝逃到了山西,九月,落脚陕西。洋人在大沽口上了岸,时隔三百年,紫禁城的大门再次被人从外面踹开。
至于义和团,他们终究没挡住洋人的枪炮,尸山血海,末日残阳。
1900年9月7日,清廷下诏,剿灭义和团,1901年9月,清廷议和。
血色升云,飘飘南行,及至西南,不过一丝秋雨。
秋雨夜寒伤火蕊,铜盏难托残油芯。
对于一个通判来说,做四句诗,不难,但这一首,杨老爷子确实只写了两句。
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是人老了,提不起精神罢了。
“何也?何也?”,这句话代替了“笑谈渴饮匈奴血”。
一日,县令登门拜访,听闻此言,幽幽道:“不过又是一个殷浩罢了。”
晋人殷浩,被黜信安,思而不明,终日喃喃自语,“咄咄怪事,咄咄怪事。”
县令当时四十左右,出生时刚好碰上咸丰皇帝驾崩,他当然是没有见过所谓乾嘉盛世的。而杨老爷子,出生在清道光十七年。
嘉道咸,同光宣,他刚好活在嘉道走向光宣之间。
但凡读过史书的人都该明白一个道理,国运恒昌,只是说说而已。杨老爷子作为一方通判,自然不会不懂这些。他本以为这是到了嘉靖年间,但太后一道懿旨,让他直接跳到崇祯乱局。
还没经历过三大征就开始自败门庭,这事儿别说杨老爷子,写史书的史官那也是头一回见。
茶杯一摆,前事皆往。说话者收了扇子,伸手一撑窗户,探出脑袋,寻日而望。
日头已西,天色昏然。
打怀里摸出两文钱币置于桌上,这人与同桌客人一一道过,起身下楼。
路过杨家大院时,他停住脚步,瞧眼梁上挂的白花,思索片刻,还是站在门口,规规矩矩朝里头拜了一拜。
不为别的,就为杨老爷子那两句残诗。
灵前两支凄白蜡,垂泪一夜到天明。
终归是金齿三分薄地上出去的读书人,平日再如何调侃,心里还是存着敬重。
待这人走后,杨家门前便连只鸟都不停。
此一时,彼一时,朝一幕,夕一幕。朝夕不可同语,十年又是两境。
杨家没了老爷子,家道也就此落了下去。
上个月杨老爷子下葬,这个月杨家卖了十亩茶山。
按理说,杨家还没到这步田地,日子看着还是富足,葬礼办得称得上体面,如何就要卖地?难不成杨老爷子入次土,就把杨家掏得山穷水尽了?
各家关起门来过的日子,外人再是踮起脚往里头看,也摸不准人今儿吃的是酱鸡腊肉还是萝卜白菜。
只是传言又起,说是许久没见过杨家的大孙子了,估计是去投奔了二叔。
杨家二儿子当年没跟着一家子回金齿,他孤身一人跑到四川,找了个书院,拜了老师,一边给人家做管事,一边精进学业。
听说他原本是准备进京考进士的,现如今人去楼空,到底是个什么着落,就无人知晓了。
有道是,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往何处去了,今年东风微寒,鲜有桃红。
杨家现一辈,就数他还是个能成事儿的,可偏偏人到四十,不见波澜。
他哥哥正随了县令的话,读再多书,埋土里还是个举人。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
嘉道咸衰的是国运,而他家灭的是文脉。
二儿子小时如何?金齿人自是不知的,听他老父亲和亲哥哥说,这人就算成不了张居正,那好歹也是个杨升庵。然,少时了了,大未必然。如今再看,顶多是个方仲永。
他若真是个有心的,父亲驾鹤西去一月有余,无论如何是该回来看看的,可这人都封棺下葬了,仍是难觅踪迹。
这样的人,哪怕投了新政,重振他杨家声望了,也叫人看不起。
当年五月,杨家长孙总算是回来了。穿着一身轻便长衫,鼻梁上架着副圆墨镜,手里捧着个盒子,站在南牌楼前头,扯着嗓子拦下一辆黄包车,大摇大摆地进了金齿县城。
小盒子放在腿上,长孙一手扶着盒子,整个人朝后仰靠着椅背,那派头,跟他爷爷当年一模一样。
南牌楼连着主街,两边都是做生意的商户,道上是摆摊的小贩,可巧今儿不是赶集日子,不然他还能多显摆一会儿。
一路上都有人对他指指点点,倒不是因为手里的盒子,而是他那条剪掉的辫子。
一根辫子三百年,剪下去的时候,也不晓得他心里有没有为之一颤。
当天晚上,杨家人在满福楼包下一个隔间,拢共三个人,点了十二道菜。
据酒楼跑堂的说,杨家长子边吃边哭,拿酒当水一样灌。
之后几日,邻居总能见到杨家长孙出门晃悠。他素日里便是个游手好闲的,那天在南牌楼风光一回,过后,该看不上的还是看不上。
这有一件事儿比较奇怪,要照常理,茶楼酒馆总能见着他,斗鸡遛狗更不会缺席。但这次回来,他老爱往山里跑,若时间宽裕,甚至要包辆马车,去江边溜达。
山里采药的、江边打鱼的,多多少少和他碰过几面。
手里拿个铁镐,专往石头上敲。
人家是踏遍千山寻百草,他是越过层林断铁镐。
到底要干什么,是真叫人看不明白。
久而久之,人人都以为他是抽上大烟膏了。抽大烟嘛,不稀奇,十家里头有九家吸。官府禁了,政府禁,但是该卖给烟鬼的,一斤都不会少。
后又几日,长孙离了金齿,说是往西边去,有大生意。他走那天照例租了马车,叫了几个脚夫抬上两口箱子。马鞭一扬,奔向前程。
那两口箱子极重,出了县城走到土路上,直压出两指节长的印子。
过了十来天,杨家门口堵了一帮人,听口音不是本地人。七八个大汉将门挡了个严实,不由分说,要杨家还钱。
杨家儿媳才到门口,一见来人便哭开了,嘴里念着,“才卖了茶山,咋个又来讨债,这家上还有什么可以卖的……”她丈夫在一边儿不说话,犹豫许久,进到屋子拿出一方木盒,“就剩这点了,你们要拿就全部拿着克。”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话放在举人身上,同样适用。
为首的人抢过木盒,拿出里头的银票点了点,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光天化日之下发生这种事,街坊四邻最先听个全乎。可能是哪家当家的在人多的地方多了句嘴,连“长孙豪赌欠债,被人砍去手脚”的话都流传了两三里地。
也不怪人多嘴闲,毕竟谁也不能天天拿四书五经当《笑林广记》看。
杨家长子当年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半生富贵,接过家业头一年,便砸了个稀碎。像他这样的儒生,早年间每月还能从大清衙门里领到几石米,现在则没有财路。拟帖作诗的活计哪能天天有,可炉子得天天生。
无奈之下,家里三进院的大院子,贴出告示,竟是将能租的屋子悉数租了出去。
他此时已不再提圣旨的事,不说举人的话,时而泡在茶楼里,竖着耳朵听哪家有草拟文书的消息。
夏至将至,衙门口大大方方地挂出五色旗,县令剪掉辫子,索性剃光头发,断了个干净。
衙门再开日,已是秋分。长孙全须全影地回到金齿,这次没带盒子,银票悉数揣在怀里。许是在外地真的发了财,杨家的日子过得逐渐松活起来。
杨家长孙手里有钱,说话也硬气。天天提他家圣旨的,成了他。
他说他爷爷打小就逼着他读书。他不想读,读书换不来富贵。杨老爷子听了直骂他不知天高地厚,可他不在乎,他甚至笑呵呵地跟他爷爷说,“阿爷,您看,当朝状元郎都去办纱厂了,这功名,能值几个钱?”
当时他十三岁,这番话说的,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参破了天机。
但心里想的和嘴上讲的终归是不一样。
他嘴上说功名不知道,眼睛却把那圣旨看得实实在在。
爷爷跟他说这张黄绢花了他三十年光阴,长孙听得如痴如醉,满心欢喜,瞧瞧,这张黄绢,值一个县令三十年。
长孙这辈子是没机会得圣旨了,可他祖上得过,还是金齿县内独一无二的六品圣旨。
金齿县里有钱的多了去了,但有钱又有名的,他老杨家是独一份。
何况长孙才三十不到,这是何等的鹤立鸡群。
人一嚣张起来,什么话都有可能往外说。比如他二叔的事儿,就是从他嘴里说出去的。
那夜他喝得不少,同桌的就问他,你家三月份卖茶山,是遭什么难了啊?
长孙笑着摆手,没什么大难。兴许是脑子里还存着一份清醒,他低头忍了一下,而后才说,本钱,都是本钱。
“可我听说那十亩茶山,是你爷爷留给你二叔的啊。”
长孙一挥手,“那他不要了啊!”
这话可算是戳着他话匣子了,他红着脸,拿手指把桌面点得直响。
他爷爷去世前三个月,也就是1911年的10月末,二叔来了信,说是拜别了老师,正一个人往南京去。三年前他老师当选了四川谘议局议员,所有人都欢欣鼓舞,觉得既施新政,国家将兴。可新政拖到去年,搞出个皇族内阁,还要将铁路卖给洋人。
二叔在信里说这是“泼天大谬”,他老师也愤然离职,他经老师引荐,准备去南京一展抱负。
家里分给他的十亩茶山,十五亩田地,他一概不要了,留着给老爹养老。今后无论是有幸还乡,还是天上相逢,但愿杨家还能认他这不肖子孙。
那信具体是怎么写的,长孙已经忘得七七八八,只有一句话,他记得清楚。
既不能从康南海,那便去投孙中山。
这是要命的事,他爷爷看完浑身发抖,拐杖在地上跺了又跺,气叹得一声接着一声。杨老爷子喊大儿子把十亩茶山和十五亩田地的地契拿来,转身锁上房门。
他奶奶劝啊,哭得喘不上来气。杨老爷子铁着心肠,大喊着,“我就算烧了!也不留给他!”说完,把地契往桌上一拍,转头吼老婆子,“烧掉!赶紧拿着克烧掉!”
这顿气生了没几天,打省城传来消息。
云南独立了。
长孙说到此处,放声大笑,眼泪横流,他抬手将眼泪朝一边抹开。
他是幸运的,从头到尾都是。他应该打心底里感谢他二叔。
二叔投身革命,在他看来,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干成一番事业,杨家人至少面子上过得去,干不成,云南独立了,到今日,大清亡了半年有余,没人会来追究责任。
他比那县令更没心肠,自他出生起,大清就一直给人割地赔款,这脸丢的,南宋都可以在它面前趾高气扬。
他爷爷做通判的地方,没有九省通衢的气阔,却也偶尔有那么几个洋大人。商号里的、码头上的、教堂里的,头上的旗子不一样,人家确实要气派一些。
长孙当时年轻气盛,也想着和他们对着干,但结果怎样?官差来了,只抓自己人。
孙子闯出来的祸,爷爷不会看不到,他该比自己更气才是,可杨老爷子偏偏忍下来了。
他一直忍到光绪二十五年。归乡了,腰杆又直了起来。
杨家长孙时常会想,做通判的地方总比金齿繁华,几十年积攒的人脉,如何也能说不要就不要。收拾行李时,他满腹牢骚,极不情愿,甚至说出要和二叔一起离开的话,虽说最终还是被劝了下来,但心中一直有疙瘩。
回到金齿的第三年,他将金齿小城里里外外熟透,也学会了泡茶楼。
那天他高坐茶楼,倚窗眺望,忽地见到南牌楼底下来来往往多是牛车,手提肩扛尽是农夫,他突然明白了,他知道爷爷为什么回来了。
这里没有洋人。
那年衙门口贴的文稿,正是他送过去的,县太爷亲自出来接的,他俩亲眼看着衙役把纸张贴在告示栏上。那时候他乐啊,这事儿太提气了。
等回家吃过饭,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又好像被什么东西缠着,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起身一推窗子,月光“哗——”一下洒进来,浇得他满头满脑。
他打了个激灵。
他想起来了。
光绪二十五年,通判杨之简致仕,举家搬回金齿。
狼狈啊,真狼狈啊。
那是搬家吗?那是逃啊!
想到此处,长孙又是一阵发笑,他弯着身子,几乎要钻进桌底。旁人只当他是喝醉了,调笑一二,并不打算去扶他。
好啊,只当我醉了就好,我巴不得醉死在这里。二叔人是真好啊,知道侄子不成器,变着法儿的给侄子找理由,让侄子心安理得地待在这一亩三分桃源地。
太妙了,那我不得替他活出个家和万事兴?
次年春,杨家添了新丁。
张灯结彩,敲锣打鼓。单是装点院子的茶花就进了快二十盆,门口的红灯笼天天烧到鸡打鸣。
杨家重孙子名叫松年,还没到年纪,暂时不能写进族谱。
六岁之前不能进族谱,不然孩子容易早夭。
兴许是名字讨了个好彩头,孩子无病无灾,健健康康活到了岁数。到了该把重孙子的名字写进族谱的那天,杨家长子起了个大早,带着儿孙进到祠堂,上了三炷香,拜了又拜,欲言又止。
当晚,杨家长孙进到祠堂,他对他爷爷的灵牌说,他拿着那两份地契换了很多东西。这些东西比那几亩地值钱,再说了,东西可以带走,但地只能留在那里。
这叫未雨绸缪。
外头刮着风,“呜呜”地吼得厉害,也吼得人心里难受。
话憋在心里说不出来才只能“呜呜”地吼。苦多得溢出来朝着嗓子眼冲,才能冲的人“呜呜”地吼。
杨家长孙从怀里掏出一块玉观音,一个银元大小。他举着观音,回头望着牌位,“阿爷,您瞧,这是您给松年留的,孙子特意跑了趟腾冲找师傅雕的。”他把玉雕拿近了些,仔细端详,“雕得真好啊,能当传家宝。”
院子里头黑洞洞的,祠堂里点了蜡烛,但照不到外头去。
长孙坐在蒲团上,想起他爷爷去世那晚。
也是这样的夜,他家委托在南京打探二叔消息的人传回了话,说是没在南京寻到人。那人还颇为厚道地向二叔他师父询问一番,也说是断了联系。
好好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没了音讯。
杨老爷子自当年开春后,大病小情就没断过。二儿子捎来了信,他更是整天忧愁,有时一坐就是半天,手边总还放着那份圣旨。
他原先和二儿子说过,今后考取功名,做个大官,这锦盒子就给他拿去装圣旨,至于他这份,至时烧了都成。
谁料一语成谶,二儿子竟和圣旨斗了起来。
那晚,杨老爷子又与灯同坐许久,大孙子进来为他拨了拨油灯,正准备走,又被叫住,老爷子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让他读。大孙子一看,心下了然。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一词诵毕,老爷子伸手摩挲着锦盒,喃喃道,“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三十功名……八千里路……”
“三十功名……八千里路……”
说罢,竟老泪纵横。
窗外一道电闪,照得人脸一瞬煞白。
不多时,寒雨飘至。
长孙急忙去掩窗关门,回身还续了几根蜡烛。
他爷爷的屋子永远是家里最亮堂那间,可那晚,他怎么也点不亮它。
就像今晚一样。
今天是他儿子入族谱的日子,他本不该伤感,但他总忍不住想起他爷爷。
爷爷去世第二天,清帝逊位。县令前来吊唁时,说杨老爷子是殉清而去,是忠义两全之人。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是客套话,尤其是长孙,他觉得特别刺耳。
人都没了,还要挖苦两句?真是不算着自己以后得走夜路。
他爷爷要真是殉清而去,何必念叨“三十功名尘与土”?他爷爷要真是殉清而去,惦记什么“八千里路云和月”?
长孙悄悄从灵堂退出来,溜进他爷爷的屋子,都不用翻,一掀镇纸,那十亩茶山和十五亩田地的地契,就在下头压着。
卖田卖地的事儿,他爹是知道的,他欠债的事儿,他爹也是知道的。那些传言没说错,他是去赌了,只是赌的不只是钱。
卖了二叔的地,还完了债,手头还剩下点,他按捺不住,又往西边奔去。
为松年雕玉牌的师傅也是那个时候认识的。
不出所料,他又失手了。十赌九输,他不后悔。
只是没钱还债就麻烦了。
幸好,他在西边儿遇到一个洋人,在翻译的撮合下,他拿到了一笔钱。
他当然知道自己亏了,三十年的功名不可能才值那么几个钱。但事已至此,他顾不上那么多。
都到典当家当过活了,有钱就不错了。
这圣旨果真是他家的宝贝,没了以后,他便时来运转了。
在他捡的那堆石头里,真就开出一个带芯儿的。卖一半留一半,他带着一沓银票和一块玉牌,风风光光回到了金齿。
时不时再帮玉雕师傅们牵个线,搭个桥,这日子不就过起来了嘛。
杨家长孙这样想着,把玉牌收进怀里,一抬头,他爹正提着个灯笼站在门口。
“您大晚上不睡觉,在这点站着搞么?”
“我找你说说话。”他爹说着,抬腿走进祠堂,灭了灯笼,坐在手边儿的蒲团上,他沉吟许久,说:“今天是个好日子,你阿爷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像是有什么感应似的,风起雨落,簌簌斑驳。
“阿爷会看见的,他也会保佑二叔的。”长孙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倒像是专为安慰他爹一样。
“家里还有几个闲钱,咱们去把地赎回来吧。”老爹转头看向儿子,眸子里倒映着烛光。
这倒让儿子有些听不懂了,他反问道:“赎回来留给松年?”
“你家叔还回得来呢!”老爹突然有些激动。
“回来?”儿子看着父亲,面露疑惑,“您说的是哪一年?您要真觉得他能回来,您同意我卖什么地啊?”
“我……”老爹一时无言,犹豫片刻,继续说:“那就把那份圣旨找回来,那是你家爷的执念。”
外头的雨“呼——”的一下变大了,砸得青石板啪啪直响。
“执念?”儿子的表情变得有些惊讶,“他走的时候,手里面确实攥着那份圣旨,那也叫执念?”儿子的眼神突然变得迷离,他看向院子,喃喃道:“没有执念,没有执念,我去拽了,一把就拽过来了。”
“啪——”天上打过一记响雷,黑夜一下子被人朝两头撕开。
老爹猛地转头,脸上映着白光。他看着儿子半昏半明的脸,半晌没说出话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