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6年第4期｜王计兵：小村庄（组诗）
开栏语
当我们谈论“新大众文艺”这个宏阔的命题时，目光所致，并非那些遥远的星辰，而是脚下的土地、擦肩而过的人群，是那些被寻常日子遮蔽了的细微的呼吸。
新媒体时代，文艺的版图正在悄然改变。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书写自己的生活，将个体的记忆、情感与思考转化为文字与影像。于是，在广阔的现实世界与网络空间之间，一种以人民为主体、以日常经验为根基的表达逐渐繁盛起来。无数微小而真实的叙述，如星火散落人间，彼此映照，构成当下文化景观中，愈发清晰的一部分。
“凡人歌”栏目便是为此而生的。我们愿通过文字去拾取那些散落在生活深处的细响：可能是早市摊主揭开蒸笼时一刹那腾起的热气，可能是晚归的牧人在羊群身后那动人的长调，也可能是夜晚来临，隔壁邻居的窗子飘出的一段笛音……这些瞬间，微小如尘，却同样灿若繁星。
凡人有歌，岁月有声。我们相信，每一个平凡的生命都是一首动人的歌谣。每一个为生活奔波的背影，都藏着这个时代最真实、最动人的旋律。
小村庄（组诗）
/ 王计兵
大年初一
我们是结伴拜年的
一个家族的兄弟们
一起走在村庄的路上
浩浩荡荡，嘻嘻哈哈
一座老房子
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像是什么人，守着的岁月
门上落着锁
堂弟举着手机，喊了一声
“娘，开门”
我们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好像都在等，一声应答
成珍是我母亲的名字
半年前
散文集《成珍》截稿
我用一个个昼夜
用17.9万字
把母亲的一生喊了一遍
喊到颈椎开始疼痛
之后痛感在身体移动
双肩，大臂，小臂
现在到了双手腱鞘
我感觉这种疼痛
就是母亲的一生
只要和母亲相关的疼痛
我都愿意承受。愿意承担
母亲留在人间的一切后果
这次回村我带回了《成珍》
我又被母亲疼爱了一遍
团 圆
脑梗，血栓，心脏支架
后半生
我和父母的团聚
大多在医院里
时间的长短
根据疾病的名称
仿佛团聚也是一种病
每次都需要治疗
直到无药可医
鞭炮声声
在鞭炮声里
我听见的哭声
来自我的邻居
她一定是想到了
她的老伴，在去年死了
人间的思念，最怕遇到年
我父亲过世后的那个春节
我母亲也这样哭过
声音纤细压抑
像鞭炮的引信
又在一声声巨大的喜悦中
被炸得粉碎
村 花
当年，她走到哪儿
哪儿就是目光追逐的焦点
谁能娶到她
谁就会成为最幸福的人
昨天，在村里遇到了她
没有人能躲得过岁月
可她一脸的愁苦，皱巴巴的
让人措手不及
她说，“真羡慕你”时
我的心像一块
被突然拧紧的湿毛巾
我差点脱口而出
我爱你，爱过几十年
平 茬
离婚时他说，不想活了
我们曾那么为他担心
多年后，他早已再婚
每次聚会
都精神抖擞，向我们普及
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他说，真正的爱
要先死一次
就像平茬一棵杨树苗
春节后的列车
是一个减号
又一次从故乡减去很多人
也减去我
不久前
列车还像手臂
拼命推着
把我塞回故乡
故乡一直是故乡
并不因我的去留
有所改变
站 台
一下子装进那么多人
乌泱泱的
像一大捧黑火药
站台已经干干净净了
那个穿亮色工作服的清洁工
又扫了一遍
往 事
往事是轻的
纵然几十年岁月
叠在一起
我也能脚步轻盈
并且学会了
轻拿轻放
为了不被吹走
我把想念，变成了石头
小村庄
人常说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麻雀总是会飞的
忽上忽下，又总是飞不远
麻雀没有故乡
因为麻雀，就是故乡
家
我积攒的刀子
在回家的路上
一把一把
全丢了
一回到村庄
我就束手就擒
在时间的长河里
只有墓碑是钉子
把一座坟墓
破布一样，钉在流水里
我每来祭拜一次
就多一层绿藻
布，就越来越滑
父母已越来越不打算
让我抓住
挥 发
有苦忍住不说
就像瓶子拧紧了盖子
他买了一瓶酒拎着
走在路上
遇到新年问候的人
就拱一拱手
他的妻子
在春节前选择离婚
和另一个男人去了他乡
他像一瓶节日里的烈酒
一开口，那便是醉了
就会有度数挥发
坟头的草
清明时，还那么小
柔柔弱弱的
像我的小时候
春节再来
这些草都死了
从底部到坟头
好像这些草
为了等我
一直在往高处爬
可坟头只有三步高
真 情
如果我是一滴水
绝不贪恋大海
而是留在一株草的叶尖上
就像坟头最高处的那滴
土地庙
平日里没有香火
神仙也要自食其力
小小的神像
立在路边三片瓦下面
只有死了人
才会有痛哭流涕的人前来
委托重任
每一次
神仙都要背负人命
星月兼程。不像神仙
而像是负案在逃
故 乡
这么多年过去
我才发现
不是哭声少了
是人少了
父 辈
带着伤口的一代人
终于活成了伤疤
离 开
每次离开家时
我总是恋恋不舍
就像酒瓶里的
最后
一滴酒
慢
慢
滴
落
【作者简介：王计兵，1969年生，江苏省邳州市人，外卖员，诗人。在送外卖的间隙用诗歌记录生活，累计创作6000多首诗，出版诗集《赶时间的人》等六部。因外卖骑手诗人的身份引起广泛关注，曾被CCTV等多家媒体报道。获紫金山文学奖、江苏省五一劳动奖章等奖项。现居苏州昆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