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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2026年第4期|张鹤宁:修灯记
来源:《草原》2026年第4期 | 张鹤宁  2026年05月07日08:23

在一纸画作上重逢

周末收拾家,整理窗台一角。抱起散落的大小颜色各异的书本,眼看一个黑皮、巴掌大小的本子被一齐带了出来,“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我弯腰拿起,才发现这是一个水粉速写本,用手擦了擦封面,它已落了一层灰。

那年盛夏,我几乎走到哪里都带着它,一小盒颜料揣在包里,一边观察,一边记录。后来怎么找都找不到了,原来它竟被我遗忘在这里。

我就这样一页一页翻着,画里的场景一下子都回来了。我清晰地记起当时作画的场景,就连颜料弄到衣服上的狼狈都历历在目。画本角落里留下的日期是2024年7月。时光流转,恍然隔世。有趣的是,当时的我,和此刻的我,竟在这一纸画作上重逢。

画画和写作,对我来说像是观察同一事物的两种方式。一个用笔画,一个用笔写。这种观察,近乎于猫咪狩猎前的专注,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细致到毛发、叶脉、风的流向和雨滴的倾斜程度。

翻开速写本的第一页,是屋后的一条小河。站在河对岸,可以看到错落有致的一排房屋的一角。这些房子长得很像,却又各有特色。他们紧凑地站在一起,也和此刻的我一样,安静地注视着这条河流。

走在这条路上,会遇到很多遛狗的人,大家多半是微微点头,擦肩而过。隔壁的邻居养了一只深棕色的可卡,我们在这条小河旁相遇的次数,一定比在家门口多很多。后来帮朋友们照顾小狗,这条河也成了我遛狗的最佳选择。路上如果遇到其他遛狗的人,大家多半会在微微点头的基础上,相视一笑。

我们还在这条路上看到过附近的野生猫咪,纵身一跃,跳下水去,心里不由得一紧。可眨眼的工夫,这只小猫浑身湿淋淋地爬上来,嘴里竟叼着一条鱼。真是好身手啊!

这条临河的路,是从家出发走路去超市的必经之地,我们曾无数次地走在这条小路上。刚搬到这里时,即便不去超市,我们也经常绕着这条河漫无目地游走。很多时候,当你反复走在同一条路上,便会渐渐失去观察的动力。眼前的一切都太过熟悉,熟悉到不用看就知道自己要去的方向。那些来不及观察便匆匆走过这条路的日子,在记忆里是统一的灰色——每天吹过的风、空气里的潮湿、树叶低垂的角度,都各不相同。

我记不起为什么会在第一页画下这条河和河岸的一个片段,可能只是萌生了一丝眷恋,眷恋对这条路充满新鲜感的陌生。

后来有了车,去超市成为回家时顺路的一站,走着去超市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送回了朋友家的小狗,经过这条河的理由又少了一条。一转眼,已是好久没有走过这条河岸了。即便它就在家后面的不远处。

放下速写本,今天就回到画中景,去散步。

不知不觉间我翻到了最后,发现还有三页空白。本子的命运总是和橡皮一样,用不完是常态。

这几页空白宛若时光的裂痕。我找出水粉颜料,把没有画完的那年盛夏补齐。

陪我入睡的声音

睡眠的若即若离,全世界一定不只我一人有这个困扰。

倘若连续几天入睡困难,白日顶着昏沉的大脑,头重脚轻地艰难度过一天,越是临近睡觉的时间,心里反倒越会生出一种畏惧睡眠或害怕再度温习失眠的苦楚。正所谓,未至之苦,先行受之。

于是,我和先生尝试过一系列帮助入睡的方式。比如,提早避光,远离电子屏幕的蓝光,洗热水澡,喝助眠草本茶等。试到尽头,皆不如睡前听点什么来得顺利。细数那些睡前陪伴我们入睡的声音,从各式各样的播客,到专业浓度较高的历史课,再到金属颂钵带来的阵阵古朴而空灵的冥想音乐。总之,伴着点什么声音入睡一度成为我们睡眠的重要环节之一。

把睡眠外包给不同的声音这件事,惊喜和惊吓常结伴而来,没办法只择其一而弃其二。常听的播客节目,通常会让我们在节目的前半程里进入梦乡,可在节目临近尾声时,主持人常会根据节目内容和个人喜好送上一首音乐,顺便聊聊旋律背后的故事。于是睡眠就被肆意托付给了交响乐、爵士乐或是热烈而欢快的节奏,睡到一半被惊醒成了常有的事。

于是我们转向信息量大的历史课。均匀呈线性的叙述里,更让人沉溺。这对先生非常奏效,中学时代的历史课于他而言就十分助眠,想不到成年后的历史课依旧奏效。可我就不一样了,我高中班主任是历史课老师,谁会在班主任的课上睡觉呢?听历史课的夜晚,我通常会听得相当认真,往往更难入睡。后来索性将音量调至很低,靠近先生枕头那侧,等声音飘到我耳边时,仿佛经过几道过滤,入耳的只剩一些粗糙而模糊的窃窃私语。这样,我便可以暗示自己,这不是在上课,反而好睡了许多。

我们也试过听小说。先生算是在半读半听中完成了余华的《兄弟》。听书用的是读书软件自带的AI朗读功能,我们几乎一路见证了它从略显机械的声音,慢慢变得愈发有感情,只是偶尔奇怪的断句和生硬的语气还是会绊住思绪,像坐在副驾快要睡着时,突然来了一脚刹车。我们时常被书里AI字正腔圆的朗读“他妈的”而逗笑,也会跟着小说人物在命运无常里唏嘘不已,捏着一把汗,甚至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于是,睡眠的情绪又被情节的跌宕起伏一扫而空。前些日子,先生睡前决定听一听《文城》,结果半本书过去了,我俩大眼瞪小眼,越听越清醒,不忍心就这样把睡眠交付给黑夜。我想,从前那些想听故事的人,在菜场里面对机智的说书人,是不是就是这样的状态。恨不得把手中的铜板一股脑都塞入他手中,好让故事继续精彩下去,不要停。

去年和朋友尝试了Sound Bath,也就是声音浴,一起在空旷的场馆里静卧,闭眼,在清醒与梦境的边缘放空,冥想。那种被金属颂钵带来的一层一层“铺开”的声音深深环抱着的感觉,让人心绪平静。于是,我俩在睡前也播放起颂钵的声响,忽远忽近的声浪把卧室里的空气都晕染得悠扬而绵长。只是声音起伏不定,时而高昂,时而静肃,一只脚刚跨进梦乡,空灵的音乐里夹杂着的那声猛然的清脆婉转,仿佛突然有人轻拍我的肩头,我一回头,醒了。只得重新尝试在新的声浪里找寻可以一步跨入梦乡的新入口。

然而,借着声音好入眠这件事也离开了我们。从前听到一半就鼾声渐起,如今,听点什么总能一口气听到定时播放结束。声音没了,可人还醒着,内容在空气里戛然而止,像是楼上迟迟没有脱掉的另一只靴子。眼睛瞪着天花板,清醒得更彻底了。

如果换一个时间点,“保持清醒”是一种多么让我流连的状态啊,可夜晚的清醒,总是充满令人畏缩的恐惧。

我在电子书架里翻看还能听点什么入睡,先生在一旁道,睡眠不应该依赖任何事情,它本就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能力啊。咱们试着找回这个能力吧。

我恍然,像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犹豫之中,我试着解开担忧失眠的心结,收回被情节和声音掳去的主动放松身体的意识。如果一只手攥紧了今日的美好,不忍顺意的一天就这样溜走,你怎会睡得着?如果一只手试图使劲推开这焦躁不安的一天,心生厌离,你怎能睡得着?

闭上眼睛,在窗外偶然飞驰而过的汽车留下的淡淡的声音痕迹里,我等着渐渐升起的一缕困意,引着我睡去。

在练习睡觉的这几天里,我不再依赖外力而靠着本能入睡,一晃已有一周了。我们找回了一些睡觉的节奏,原来没有声音的陪伴,也可以睡得很好。睡眠出走?那就让它走好了,松开手,反正你知道,它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在此一览过去几年我们用声音构建的当代睡眠景观图,想以此文,献给我们过去这几年的忽远忽近的睡眠。

修灯记

家里客厅的灯一直都有些昏黄,让人昏昏欲睡。尽管灯罩很好看,一瓣一瓣的很是饱满,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色梨花,但仍旧,是一朵略显昏暗的白色梨花。

我一直都分不太清楚白炽灯在字面上和生活里,到底应该对应什么样的光。我一度固执地以为白炽灯是日光的颜色,至少它亮起来应该给人以白天的感觉吧。后来在课堂里学到,白炽灯对应的光线是传统、温吞吞的黄色调。可能因为有“白”这个字,整个词语还是带有欺骗性的人造感,假惺惺的。

我和先生想把客厅的灯换成亮度更高的LED吸顶灯好久了。吸顶灯不大的圆盘里密密排列着好几排LED小灯泡。在灯具店里,这盏方向盘大小的吸顶灯亮起来是瓷白的,每一寸都很用力地发着光,亮得有些无法直视。和这样来势汹涌的光一样,生活里也少不了说干就干的冲动。终于在一个阴沉的下午,我们试图着手解决一件已经拖延到没什么感觉的事,我甚至都快忘了我们之前那么不喜欢客厅灯光的昏暗。

可是换灯远远不是摘下灯泡再拧上新的那么简单通俗。

我们生活的这所房子其实比我俩的岁数都大,房子里的设备,如果没有彻底坏掉,并不会刻意地随着年岁流逝而一起更新换代。面对着天花板老旧的电路系统,吸顶灯的简约与崭新在老房子的憨厚里显得格外突兀。

先生沉思了片刻,决定自己动手拆解,给这盏灯的电路重新理理线,算是用他自己学过的那点电子电气的底子,摸一摸这间老房子的脾气。

在英国生活的这些年,“自力更生”这四个字似乎渐渐脱离了一种艰苦奋斗的语境,更像是一种在游戏语境下,自己找方法和工具来主动解锁一项技能。说现实些,也是为了在高昂的生活与人力成本中,省点钱。与此同时,在小城的空旷里找点乐子。毕竟,请个电工价格不菲,偶尔一次可以,次数多了终归不如把技能学到手来得彻底。毕竟靠自己的能力给生活里冒出来的大小不一的窟窿补上,会萌生一种生活的确是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若是回到新石器时代,为了生存,当时的智人可是要全方位吸纳各种技能,不仅要会打石器,还要会生火,懂得怎么打猎的同时还要善于规避生禽猛兽,得辨别得了哪根草有毒,哪根草可以治病。而我们,不需要学会这么多技能,只要在某一个狭窄的领域里打打转,成为一颗可靠的螺丝钉,与其他人合作,便可安稳度日了。

“我好像搞砸了,这个电路比我想象的复杂一些。”我被先生的一句话拉回了现实。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望向我,而是盯着天花板上几根冒着铜丝的电线撇了撇嘴,像是解题过程中的自言自语。他在拆解旧吊灯时,没想到这一层的灯并不是一根线连着一盏灯。几个房间的灯都被串在同一个回路里,牵一发而动全身。按下去葫芦,浮起来瓢。

吸顶灯只需要几个螺丝就可以固定在天花板上,安装很顺利,可重开电闸后,灯并没有亮起来。窗外的天空灰蒙蒙一片,太阳上午的时候便没有什么踪影,只是落山前的天空是更为纯粹的白,此时此刻已是白里透着灰蓝了。他又拨了一次开关,好像刚刚那一下不作数一样。吸顶灯在太阳落山前后游离的日光里,继续缄默着。这所老房子的线路,有着它自己的倔强。毕竟这房子建的时候,亮着白光的LED灯泡还没发明出来呢。

天花板上吊着好几根黑色的电线,里面的铜丝张牙舞爪地伸在空气里。天花板上没露出来的那些在吊顶与二楼地面之间的电路,一定比想象的还要错综复杂得多。火线、地线、零线,先生拿着测电笔对着那些长得一模一样的电线一一确认,数下来竟有四根火线。他在应急灯骤然而唐突的白光里,对着天花板的几根线念念有词,更像是在解一道有点难度的物理电学题了。吸顶灯的固定只需要三颗螺丝钉,可每一次接好电线、安装、卸下再调整电路的这一套流程实在太消耗耐心。先生索性退而求其次,先把旧吊灯的灯泡接回去,用它来确认回路不再牵连其他房间,等一切理顺之后,再换回吸顶灯也不迟。他站在客厅中央低矮的圆凳上,手伸在头顶找着电线,灯泡在空中摇摆着像等待被摘下的桃子一般。

家里的电源总闸在车库里,而车库的门在屋外。他每一次检验电线连接是否正确都必须走出家门,走进车库,打开电闸,关上车库门,再推开家门,按下客厅吸顶灯的开关。灯不亮,他需要回到车库,关掉电闸,再回到客厅,站上矮脚蹬,解下灯泡,重新连接。他进进出出,每次从车库回到客厅,都会带回一点外面的冷空气。几次下来,原本温吞吞的客厅充满了室外空气冷峻的味道。温度持续走低。先生在客厅的矮脚凳上上下下,举手摘桃,若是真的有桃子,此时也差不多摘满一筐了。

我在屋内隐约可以听到车库门的开合声,是那种闷闷的嘎吱声,像是踩到了身材魁梧的动物的尾巴上。每次这声响起,我总会在先生回屋之前先一步拨下灯的开关。即便是我们都已经厌倦了吊灯的昏黄,此时,这盏旧灯泡依旧保持沉默。

外面的天色渐暗,天空早就无精打采了。屋里仍旧是没有什么温度的应急灯煞白地打着侧光,客厅的墙面上深深浅浅映着被分割出很多奇形怪状的阴影,我有点不认识我的客厅了。

先生再度回到客厅中央,上上下下一顿鼓捣,眼神坚定地说道:“我再做最后一次尝试,应该能成。”于是,我也怀着激动的心情等候在客厅的开关前,听到他门口传来闷闷的吱呀声,我迫不及待地按下开关。

客厅还是一阵沉默,只有期待落空的声音。

我退回到椅子上坐着,一下午的尝试已经让我开始思考起了退路。打退堂鼓可比向前进容易太多了,打不过就跑嘛。我想起很久以前请过的那个电工在记忆中看起来还是很靠谱的。当我还沉浸在几条退路的计划中,先生已经完成了又一轮的上上下下。他没说话,沉默地径直向屋外走去。低哑的车库门开合的声音这次没能在我思考的时候钻进我的耳朵。先生走回客厅,更冷峻新鲜的空气也跟着一起挤进屋里,客厅此时已经没有更多的暖意可以被置换了。

他按下了开关。

灯亮了。

那昏沉忧郁的黄光,再次柔和地抚摸着客厅中央的矮脚凳,感受到光的那一刹那,仿佛被海浪拍打着肩头。我俩倒在沙发里,疲惫地相视一笑。

【作者简介:张鹤宁,1995年出生于呼和浩特。英国诺丁汉大学文化与媒体研究博士。作品散见于《草原》《散文选刊》等期刊,入选《新世纪文库·内蒙古青年作家作品精选》散文卷,亦有访谈及杂文发表于双语杂志《ART.ZIP》。现居英国诺丁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