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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2026年第4期 | 李文丽:两个母亲的偶遇(节选)
来源:《长江文艺》2026年第4期 | 李文丽  2026年05月07日08:54

李文丽,家政工,作家。出版纪实文学《我在北京做家政》,作品见于《北京文学》《长江文艺》《中国作家》等。现居甘肃平凉。

两个母亲的偶遇

李文丽

1

一个秋天的下午,市医院的大厅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各种味道,夹杂着说话声、孩子的哭闹声。我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在不锈钢椅子上调整着坐姿。这椅子硬邦邦的,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长时间的等待让我有点儿昏昏欲睡。大儿媳来做产检,说是妊娠期血糖偏高,得再检查一次。我从打工的地方匆匆赶回来,就是为了照顾快要临产的大儿媳。

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中,我望着那些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女人,听着时不时传来的婴儿啼哭声,恍惚间想起自己生孩子时的光景。那时我才二十出头,一晃现在都快六十了。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已经下午三点四十了,开始有些着急。这时,不经意地转过头,视线扫过右后方时,我突然发现身后一个穿着紫红色外套的女人,正低头哄着怀里的孩子。那侧脸莫名熟悉,尽管皱纹爬满了她的眼角,体型也比记忆中臃肿了许多,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巧灵?”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喉咙突然一阵发紧。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那女人也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刹那,我俩都愣住了。二十六年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巧灵先反应过来,她犹豫了一下,随即抱起孩子向我走来。

“你怎么也在这呀?”两人异口同声说出这句话后,随即又都笑了起来。

巧灵的笑声还和年轻时一样清脆。她在我身边坐下,怀里看上去不到一岁大的宝宝,正好奇地抓着她的衣领,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我看。

“我陪我女儿带她的娃娃来看病,在等检查结果。”巧灵说着,轻拍着孩子的背。

我打量着巧灵:她脖子上戴的金项链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手腕上还有一个沉甸甸的金镯子。若不是眼角的皱纹和额头的几缕白发,看她抱孩子的熟练模样,我差点以为时光倒流回了二十六年前。

“你这么年轻,都有孙子啦?好可爱呀!”我伸手摸了摸孩子肉乎乎的小手。

“这是我小女儿的娃娃。大女儿和二女儿的娃娃都能上学了,她们俩每人都有两个娃娃了。”巧灵用纸巾擦拭宝宝嘴角溢出的口水,那动作轻盈又熟练,说话语气平静而幸福。

仿佛觉察到了我的注视,她摸了摸攥在宝宝手里的金镯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都是女儿们瞎买的,我不让,她们说要孝顺我!”

我抿了下耳后的白发,赶紧说:“挺好的呀,孩子们的心意,你就戴着,挺好看的。”

我心里飞快地算着,巧灵最小的女儿都有孩子了,而我的小女儿——也就是当年从巧灵手里接过来的那个女婴 ,如今已上了几年班,成了一名正式的中学教师,而且孩子都快两岁了。

2

我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麦收季节。那天,我母亲本该去生产队收割麦子,却因突然发作的阵痛留在了家里。我的出生让母亲不能去挣工分,影响了家里的收入。爷爷奶奶和父亲对母亲在这个节骨眼上生孩子,感到非常生气,仿佛是母亲故意逃避劳动。而对作为家里新增添的孩子,他们嘴里叫着的这个“二女子”,更是一点都欢喜不起来。

“谁叫你生在这个紧要的时候呢?”母亲苦笑着对躺在土炕上的婴儿说。在那少吃少穿的年代里,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吃饭的嘴,何况我还是个不能“顶门立户”的女孩。好在那时候的孩子好养活,在母亲一边干活一边拉扯下,我还是顺利地长大了。

姐姐能去地里干活的时候,我就接过姐姐干过的所有的家务活:做饭、洗衣、喂猪,带妹妹和弟弟。七岁那年,村里别的女孩都去上学了,我却只能背着弟弟在田埂上拾麦穗、打猪草。望着那些背着布书包去上学的同龄人的身影,我心里非常难受。

“女子无才便是德,识那么多字有啥用?还是咱得宝以后要上学。”父亲磕着旱烟袋,让我操心带好弟弟得宝。“看你姐不上学也聪明得很,都能像大人一样挣工分了。”

后来我的妹妹和弟弟都上学了,就我和姐姐没有去上学。那个时候女孩子上学不多,在我们这边农村都很正常。

相比之下,邻村的巧灵命运就好多了。巧灵比我小四岁,因为长得漂亮,家里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她是唯一的女孩子,从小就备受宠爱。她总能讨得父母欢心,甚至被允许读完了初中。

原本以为我和巧灵的命运轨迹不会相交,直到后来,生活将我们推向了彼此。

3

十九岁那年,我经媒人介绍嫁到了十里外的张家沟。丈夫张大娃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比我大五岁。出嫁那天,母亲拉着我的手说:“到了婆家快给人家生个儿子,可别像我一直受气大半辈子!”

我懵懵懂懂的,也不明白母亲说的是什么,只知道这些年来,奶奶和父亲一直对母亲不好。即使母亲在家里任劳任怨,小心谨慎地照顾老人孩子,操持着这个家,还是经常会被奶奶和父亲骂。而对于生了堂哥堂弟的二婶和三婶,奶奶却给予她们和我母亲不一样的待遇。一大家子人的日子,干苦活、累活和挨骂受气的永远都是我母亲,这让我从小心里就对他们产生了愤恨。

我结婚后第二年便生下了大儿子新生,公公婆婆高兴得合不拢嘴。婆婆亲自伺候我坐月子,每天红糖、小米粥、鸡蛋羹地伺候着,逢人就夸大孙子长得乖巧。又过了两年,二儿子新军也出生了。连生两个男孩的我,在婆家彻底过上了和我母亲不一样的生活。

“你真是争气,我还怕你和你娘家妈一样呢。这下好了,我们张家总算有后了!”婆婆笑嘻嘻地说,老实的我也听不懂她是在夸我还是损我,也只是笑笑便不做声。

而巧灵的命运则截然不同,她嫁给了同村的小伙子李小强,他家境贫寒,人却机灵,能说会道,他妈妈更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女掌柜。当初巧灵妈虽然知道李小强妈妈强势,李小强爸爸是个妻管严,怕女儿去了会受气,但他们全家把巧灵惯得不听话,硬是扭不过这宝贝女儿出嫁的决心,没办法只能依了女儿。

巧灵刚结婚没几天,婆婆就明里暗里地给她敲边鼓:“咱们李家三代单传,就指望你开枝散叶,给咱多生几个儿子娃了,你可别让我们失望啊!”

然而巧灵的肚子却不争气,头胎就生了个闺女。婆婆的脸色虽然不好看,却也还强装笑颜道:“先开花后结果也是好的。”

结果第二年,巧灵又生了一个闺女。婆婆的脸拉得老长,月子都没伺候完就下地干活去了 ,留下巧灵一个人既要照看大女儿,又要照顾小婴儿,还得做全家人的饭。更糟糕的是,第三胎生下的还是闺女,这一次婆婆直接甩手不管,还摔东西,打鸡骂狗地给巧灵气受,就连丈夫也嘟嘟囔囔地一直埋怨她:“你怎么连着生女娃子呀?老人们都把希望寄托在咱们身上了,你咋不争气啊?”

自从生了几个女娃,巧灵变得矮人一等,人前不敢多说一句话,人后只能偷偷抹眼泪,还不敢让娘家人知道,所有的委屈只能自己一个人承受。

那时正值计划生育最严的时候,农村到处刷着“少生优生,幸福一生”的标语。巧灵怀上第四胎时,村干部天天上门做工作,要求她去流产。

一天深夜,巧灵的婆婆偷偷敲开了我家的门,对我婆婆说:“她婶子,听说你们想要抱养个女孩?你看看我家那个不争气的,马上就要生了,如果还是个女孩,要不生下了给你们咋样?”

原来巧灵婆婆有个亲戚在我们村里,她经常来,一来二去就认得我婆婆了,也知道我们家人不错,听说我家想要个女孩,便亲自来说这件事,想着要是生了女儿,就把孩子托付给我们家,让巧灵再给他们家生个男孩。

我确实想要个女儿,全家人也都想着儿女双全才是好。连生了两个儿子后,却赶上计划生育政策收紧。村里干部天天来动员做节育手术,我虽以各种理由推脱,但心里明白,生女儿的愿望肯定很难实现了。

于是,不等我表态,我婆婆当即就答应了巧灵婆婆。这么好的事情还有什么好商量的呢?何况我婆婆也曾见过巧灵的大女儿,长得非常漂亮。

就这样,在二十六年前的那个格外寒冷的冬天,屋外飘着鹅毛大雪,我和丈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去巧灵家的山路上。风雪打得人睁不开眼,我心里却热乎乎的,我终于要有女儿了。

巧灵家住在山那边的李家山,三间土坯房低矮破旧。我和丈夫进门时,巧灵正坐在炕上,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她脸色苍白似有泪痕,眼神空洞,见到我们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未说话。

“我们这女娃俊得很,你看看,啥都好着,一点毛病都没有。刚出生十来天,看着就像有一个月了呢。”巧灵的丈夫搓着手,讨好地看着我两口子不停地说着好话,好像怕我们突然后悔走掉似的。

我小心翼翼地从巧灵怀里接过小婴儿,小家伙像只可爱的猫咪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一瞬间,我的心都要化了。

“快带她走吧!别让别人看到了。”巧灵扭过脸,望向墙角,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我把早已准备好的一百元钱偷偷掖在炕上的枕头下面,给孩子穿上来时带的一身新外套,并把她包裹得严严实实,紧紧搂在自己的怀里。

“如果以后你们想她了,可以随时来看看啊!”我抱着孩子走到门口,转身对巧灵说。

“你赶紧抱走吧!我们永远都不会去看她的,交给你们,我放心!”巧灵向我挥挥手,始终没有回头看孩子一眼。

我抱紧孩子,走出房门,走出院子,踏上被雪覆盖的山路,和丈夫一言不发,只顾埋头赶路。风雪更大了,我抱紧小婴儿,用身体为她遮挡着风寒。

突然,身后有人喊叫着追了上来。我心里一紧,不由得站住脚。莫非,巧灵反悔了?

来人跑近,原来是李小强。他气喘吁吁地赶到跟前,把那张一百元的钞票硬塞到我丈夫手里:“快拿着回去给娃买奶粉吧!她去你们家是我们的福分,不给你们家,也得让别人带走。”

丈夫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李小强站在原地,望着我怀里的襁褓,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那一年,我没经历十月怀胎的折磨,没经历撕心裂肺的疼痛,就拥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我给女儿取名雪儿,纪念在大雪天里相遇的缘分。

那年我三十岁,巧灵才二十六岁。

后来我才陆陆续续听人说,在送走雪儿之前,巧灵已经把一个女儿送给了别人。而在雪儿之后,巧灵又生下了一个女儿,还是送给了别人。再后来的一胎仍是女儿,孩子还没满月,巧灵就被计生办的人带去做了节育手术。

李小强全家人盼望的传宗接代人,终究没有到来。

4

雪儿一天天长大,出落得聪明伶俐,格外黏我。这孩子似乎天生就明白自己的身份,懂得看人眼色,小小年纪就会帮妈妈干活。我和丈夫对她疼爱有加,甚至超过了两个儿子。

雪儿上小学一年级那天,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我望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她的生母。这些年来,我一直暗中打听着巧灵家的消息,知道他们全家人都去城里定居了,男人在工程队上干活,后来给楼房搞装修,挣到了钱还买了房和车。

雪儿八岁那年,一天放学回家后,她气鼓鼓地对我说:“妈,今天遇到一件奇怪的事情!我在路边和同学一起玩,一个女人一直盯着我看了好半天。”

我忙问那女人长什么样。雪儿说:“中等个子,皮肤很白,穿得很洋气,看着像城里人。”

我一下子明白了,那肯定是巧灵。一定是她回娘家路过时,看到了自己的亲骨肉。

“可能因为你长得好看呗。”我摸摸女儿的头,心里五味杂陈。

此后多年,我一直在外面打工,再没听说过巧灵的消息。没想到今天,我们竟然会在医院里重逢。

……

(全文请阅《长江文艺》202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