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文学》汉文版2026年第4期|郭雪波:雪泥鸿爪(长篇小说 节选)

郭雪波,蒙古族,中国作协会员,中国出版集团华文出版社原编审。著有《狼孩》《银狐》等长篇小说,《沙狐》《大漠魂》等中短篇小说集。曾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内蒙古自治区政府文学艺术特殊贡献奖等。
第一章 菩提树下
天空中突然飘起小雪。
初春三月下雪,很珍贵,称桃花雪,兆瑞年。
镇北的哈德泰山,孤独地沉默在这一场不期而至的小雪中,独峰上那株老菩提树也漫不经心地披上一层银装,倒显得更像是一位伫立在那里的老翁。
清风徐徐吹来,菩提树正值花期,一朵朵白色、黄色的小花清丽而芬芳,随风飘落在树下盘坐的一位老者身上。那老者头顶斗笠,上边已落满雪花和菩提花,洁白中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模样,而那漫洒的花瓣儿更是暗香袭人。
老者入定,浑然不觉。青竹斗笠,黑纱遮脸,微微显露下颌的银须飘然,看不清真脸庞。他身着灰蓝色长衫,竹杖芒鞋,颇有古侠风韵。天已暖,三月雪随下随化,菩提花期短,也随开随落,老者虽然已是花满身雪沾衫,但他岿然静坐,不为所动。
爷爷,你变成花爷爷雪爷爷了,真好看!
从菩提树后边山岩处,冒出来一个男童,笑嘻嘻欢叫。
老者无视,依然打坐不语,膝盖上放有一本老书。
男童好奇,悄悄伸手,想拿走那本书瞧瞧。
八斤,勿动。
男童缩回手,笑嘻嘻,说话有些拽,我已然瞧见,是本《道德经》!
老者银须飘逸,遮纱后双眼闪烁,讥讽道,学酸了,八斤。
嘿嘿,这《道德经》是什么经?
老者结束一轮运功,轻吁,收纳丹田之气。
答曰,课本。
课本?
课本。就如你学校读的课本一样。
我们的课本里啥都有,政治地理算数语文,你的课本里有这些吗?
这些倒是没有,老者坦然一笑,不过,我的课本里有别的不一样的道理。
啥道理?
老者沉吟,眼神变得深邃,幽幽地说,世间大道,万物通理,也可以称作是做人的修行,做人之道吧。
做人还要啥修行?吃喝拉撒睡不就行了?男童哧哧笑。
那还是不够的,岂不和猪一样了?
倒也是哈。那爷爷说的修行,指的是啥?
简单说,修行就是忏悔。
忏悔?
对,做人要学会忏悔、反省,常检视自己的行为是否符合做人的道德,这就叫修行。
我明白了,说白了忏悔就是后悔吧?
呵,是也不是。应该说人需要崇敬高贤,反思反省自己所犯的错误或罪过,这就叫忏悔。老者耐心解释。
啊,我懂了!我们学生管这叫批评和自我批评!
如一声响雷,一语道破玄机。童言无忌,老者哑然失笑,拍起掌来。
孺子可教也!
怎么啦爷爷?这么激动!我说的爷爷可听懂啦?男童八斤问。
听懂啦,听懂啦,醍醐灌顶啊!
我可没有提壶,哪敢灌爷爷的头顶啊?八斤顽童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说真的,继续探询,爷爷坐在这棵老树前边苦苦思索,念着课本,原来是在这里进行批评和自我批评?
可以这么说吧。老者抚须坦言。
老翁站起来,从高处俯瞰山的西南麓,那里有一片沙湖,淡淡的阳光透过雪雾洒在那里,又经三月春雪染白之后,宁静的湖面和沙滩景色秀丽迷人,如梦如幻,颇有窗含西岭千秋雪的味道。此时,天空中突然传出一声高亢的鹤鸣,随着悠扬啼声,在湖畔雪滩上翩翩落下一只路经此处的雁鹤。
平沙落雁!男童八斤脱口而出,显然唐诗背过不少。
非也。鹤鸣九皋兮,声闻于八方!
爷爷,又飞走了!
雪泥鸿爪兮,去留皆随意!
鸿雁归来,真是春天了呢,爷爷。
是啊,春天了,大地暖和了。
老翁目送鸿鹤遁入蓝空,了无痕迹,发出一声叹息。
似是整个山野在叹息。
爷爷,你为何叹息?
叹息雪泥鸿爪,转瞬即逝;人至道,浩瀚无边兮!
哈德泰山,位于库伦镇北十里处。
也许因早先民间鬼神传闻,平时鲜有游人赏逛,故而十分僻静安谧。
此时,沿着登山石径慢慢走上来七人,六男一女。
今天是周末,毕竟也有不信邪的。这七人衣着打扮颇为不凡,西服、唐装、风衣、休闲装,各有不同气质,他们开两辆轿车来到山下,徒步爬山,看上去显然并非镇上的普通居民。
顶峰下边半山上,有一小平台,筑有一座草亭,设石桌石礅供人歇息。
草亭很破旧,石头桌椅也落满灰尘草叶。那七人不嫌,上来便在此处落座。其中那个穿红缎唐装戴白色狐尾围脖的年轻女子,放下挎肩包,拿出抹布很麻利地擦净桌椅,再从包里拿出保温壶和一个木匣子,放在石桌上。接着她打开木匣子,原来内有一套茶具,看着十分漂亮珍贵。七个圆口小茶盏依次放在桌子上,从保温壶里倒出新泡不久的岩茶大红袍,顿时有一股岩骨茶香喷薄而出。
哇!睿格格,好风雅!七人中那位穿西服的中年男人,忍不住夸赞。
云局,今天是小妹主打轮,不敢慢待六位大阿哥!睿格格嫣然一笑,话音清脆爽朗。
一套漂亮茶盏,泡的又是岩茶大红袍,非同一般啊!郑板桥言:从来名士喜评水,自古山僧爱斗茶。难道格格是想学斗茶风尚不成?有一位身穿风衣的四十多岁男士,也笑吟吟开口道。
老萨大哥羞煞小妹了!小妹子哪敢与古人相比?睿格格一笑如清铃,又说,我知道萨哥的民俗博物馆和红色博物馆,玩的都是大活儿,把民俗和红色文化荟萃一炉,独占鳌头,引领库伦,您可是大家,大手笔!
说的也是呢。老萨兄军人出身又是军人后代,尤其是他那红色博物馆值得一看,都收集到了库伦第一位地下党人石瑛当年来此地开展工作的珍贵资料和遗物,十分难得啊!此时开口的是一位穿休闲装、身姿英挺的四十来岁男士,气宇轩昂,声音响亮。
古华兄,你是镇长,且慢谬赞!格格是你表妹,你在转移话题为她开脱吧?她可是咱每周一次文化沙龙的今日主角,你可别忘了哟!老萨笑呵呵说道。
说的是,我们还是一边品茶,一边听格格主角的新作吧!
一直未说话的另三人,此时纷纷表态。
这时被叫作云局的那人,也开口道,那就言归正传吧!大家看在我主管文化旅游的身份上,抬举我主持咱这自愿组织的文化沙龙活动,每周一次轮着讨论在座诸位创作的新作品,散文诗歌为主,也有歌词啥的。咱这文化沙龙嘛,算是雅集吧,也开了库伦这座边城的先河,鼓捣点文学创作,相互交流学习,引领风尚陶冶情操。今天是睿格格轮值主打,听说她创作了一首新诗,那就来朗诵吧,让我们欣赏欣赏!
睿格格欣然微笑,也不忸怩,站起来给大家斟茶,敬茶,然后朗声开口。
感谢沙龙主席云鸿局长,感谢众阿哥!本人今天带了一首关于雪的诗,正好现在天空飘着小雪花,巧了,相约不如偶遇,应景了!我的诗,题目叫作:《瓦房牧场的雪》。
格格清清嗓子,开始朗诵:
瓦房牧场下雪了,
当一朵朵雪花飘落的时候,
湖边的残荷正在清风中摇摆,
雪花滋润了它的干叶子
旁边,随风摇曳的芦花
也会心地笑了,
因为,它也在吮吸雪的甘汁——
羊群走回村庄,
牧羊人抖落身上的雪花,
看见房顶青色的瓦当,
此时银白得耀眼,
他眯缝起眼睛
拴好木栅栏的粗绳。
雪花飘落在木栅栏上,
融化后也滋润了
那个拴住自由的麻绳。
天空没有路标,
雪花一直迷茫在,
没有路标的天空中
找不到方向——
严冬的寒雪中
牧羊人冻紫的脸上,
此时突然洋溢出笑容
他看见妻子站在门口,
等候他归来,
砖房里,
奶茶在飘香;
啊,谁说,
寒冷的冬天没有爱情,
那满天飞舞的雪花
正是它的象征,
在没有路标的天空中
标注爱情——
众人一时听得入神,静场片刻后掌声响起。大家举茶杯向睿格格祝贺。
云鸿笑吟吟说道,祝贺睿格格写出这首香茶般的诗来!面对飞舞雪花,听着这般“雪诗”,真是别有一番风味!那就请大家品评吧!
睿格格把打印出来的诗,分发给大家鉴赏。
一到要正经发言,在场人却又矜持起来。你推推他,他推推你。
沙龙有规则,人人必说。主持人云局笑呵呵提醒。老萨,你先来!你可是文联主席,墨水儿深又黑!
老大,你就别拿我开涮了!我是原主席,别忘了,是原!
众人都乐了。
不过,既然主持龙头云局点名了,抛砖引玉,我就说两句吧。那老萨点上烟,慢悠悠抽着说起来,睿格格的这首“雪诗”吧,还真不错,真应景,在这不期而遇的三月雪中,在野外草亭里,品饮岩茶大红袍,追寻古人斗茶文化风尚,还真有一股子浪漫味道,具有继承传统的味道,我喜欢!
睿格格站起来向老萨作揖,给老萨杯子里续茶,笑吟吟说,妹子感谢老萨哥的评价。
惭愧,我是被点名,即兴发言。你这首诗,妙就妙在把雪花比作爱情的标注,而且飘在没有路标的天空上,意味不在爱情,而在于歌颂自由!
众人齐鼓掌。
接下来,每个人从各自角度评说一番,十分热闹。
睿格格的大红袍,斟了一杯又一杯。
茶红茶香,熏浓了这一派北国雪天。
草亭的上边绕过一道悬崖,就是哈德泰山孤峰和那株老菩提树。
此时,那位伫立菩提树前的老翁,目送那只远去孤鸿的同时,也听见了下边草亭外的动静,以及女士的诗朗诵和那几人的评说议论。觉得倒是有趣,也颇感诧异,没有想到在这边城库伦,一座山野老旧草亭,居然聚集起一帮本土文人骚客,还号称雅集沙龙,品茶诵诗,模仿古人风尚,有模有样,陡然引起他浓厚兴趣。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几位是何方神圣?
老者唤孙儿八斤,一同绕过下边悬崖,沿着曲径慢慢走下来。他用竹杖支撑,精神矍铄,步履轻松,边走边教孙儿古文。
八斤,今日正好下雪,爷爷今天教你念诵庄子《知北游》吧。
好的,爷爷。
庄子曰:汝齐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
啥意思,爷爷?
意思是说,以雪洗身则可清除杂念,清净心智。洗澡有声,沐浴全身,用冷雪擦洗身子,更能提高人的精气神,引申说就是指精神上的洗礼。这就是庄子澡雪精神的内涵,人要祛除个人的私欲杂念,方能初心如雪,清澈无尘,才能做到心明眼亮。孩子,懂了吗?
好像懂点了。爷爷,庄子是谁呀?
一位古代智者。
啊,知道了,爷爷就是向他忏悔、觉悟、自我批评的吧?
对喽,不光是他一个。
还有谁?
还有一位叫老子!
老子?哈哈,那我也是老子,我们小孩经常学大人互相之间自称老子!八斤说着笑起来。
哈哈,正因为老子老厉害了,人人都想当老子,称老子!
哇,原来老子是这么来的呀!
差不离吧。老者说完也忍不住笑了。
爷孙俩说着话,正好从草亭一侧经过,他们的话也被那雅集的七个人听见了。他们没有想到这雪天孤峰上居然还有人登顶,尤其听到老者训育孙儿的一番高论,和后边的有关老子的有趣对话,更是令他们动容,暗暗心惊。他们觉得这位老者非同一般,而令他们更为奇怪的是,小城库伦可从未听过有这样的高人。
正当老者携孙转身下山去,这边石桌旁的睿格格忍不住站起来,婉言道,老先生请留步,雪山上有寒气,可否饮一口热茶再走?
老者也许被那银铃般的声音吸引住,也许为她的诚邀心动,便驻足回头,礼貌婉拒:老朽是个乡野粗人,闲云野鹤,不便打扰诸位雅兴!
老先生,一看您就不是一般人,云鸿局长也站起来,对老者产生了极大兴趣,继续热情相邀,我们这些人都是晚辈,在此相聚号称雅集,让您老见笑了!刚才听老先生给孙儿讲庄子的澡雪精神,深有感触,好似醍醐灌顶啊!可否就这庄子《知北游》,指点晚辈一二?
你读过《知北游》?
粗略读过。云鸿笑一笑。
也读过《齐物论》?
云鸿点了点头承认,读过,只是不求甚解,囫囵吞枣而已。
老者抚须沉吟,遮纱后的双眼里闪过一丝欣慰笑容,细细打量对方。
年轻人,不简单啊。你说话嗓音稍有嘶哑但有一股冲劲儿,透出高亢,显然是早起开嗓之人,是票友?
云鸿愕然,没想到老者如此高深,察言观色,闻声辨人。
佩服,先生高人!惭愧,晚辈自小喜欢京剧,每日早起去林子里吼两嗓子。云鸿尴尬地回答道。
春寒料峭,早起更甚。你的肺和支气管已然受凉,可能会引起感冒,先吃些板蓝根吧。老者说完,又转向睿格格道,女娃娃,感谢你的茶约。唐陆羽曰:“荡魂魄,以饮茶。”红袍,非袍,是茶也。虽然你这壶大红袍茶已饮三巡,淡了,但仍能依稀闻得出武夷岩茶的岩韵花香来。你的拼配大红袍显然以肉桂水仙为主,算是上品了!
老爷子也好这口,平常饮用岩茶?睿格格忍不住问。
曾经喝过,老朽也是茶中老炮儿了,晚甘侯。现在改喝正山小种喽!
桐木关红茶?
正是!老者爽朗一笑,声若洪钟,摆摆手转身而去。
老先生,您还没给我们讲《知北游》澡雪精神呢!云鸿在他身后惋惜道。
年轻人,打开手机读读《知北游》原文和解析吧,老朽就不再啰唆了。
说完,老者飘然而去。头上斗笠的纱帘随风飘扬,传来竹杖当当敲击石径的清脆声音。然后,一切归于沉寂,山野默然。
那七人半晌懵懂,突然感到失落,又想起什么,恍然醒悟纷纷打开手机搜索庄子《知北游》。孔子问于老聃曰:“今日晏闲,敢问至道。”老聃曰:“汝齐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掊击而知。”白话译为孔子对老聃说:“今天安居闲暇,我冒昧地向你请教至道。”老聃说:“你先得斋戒静心,再疏通你的心灵,清扫你的精神,破除你的才智!”《礼记·儒行》曰“儒有澡身而浴德”,商汤《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旨在激励澡身而浴德,向新求新精神。澡雪精神,贵在直面自我,自我警醒,思想自觉,不断修正人生航向。春秋时期晏子把自己比喻为一根弯弯曲曲疙疙瘩瘩的木头,必须拿斧子劈、刀子削、刨子刨、锯子锯,反复打磨,愚木才可能成为有用的器具。澡雪精神,即是惕厉自省,净化淬炼,方能初心如雪,清澈无尘。他们各自读着,忽觉茅塞顿开。
此时雪已经停了,太阳从淡淡云层中显露出来,清风徐徐,一股湿润空气扑面而来,十分舒适,真犹如澡雪而精神。
云局轻咳两声,感叹道,没想到啊,我们被这位突然冒出的神秘老先生指导一番,受教不浅啊!这也算是意外缘分了,对我们是个启发,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们七人在这座草亭谈天说地,自以为独占库伦鳌头,心比天高,这下才知道,我们还是浅薄,差得远啊!
云局说的极是!大家纷纷附和。
这位老人家,没想到还是茶道高人!一闻便知我这大红袍是肉桂为主的拼配茶,尤其提到晚甘侯,一般人谁能知道此美谈!睿格格更是感叹不已。
晚甘侯是谁?老萨问她。
不是谁,我记得是唐代文人孙樵对武夷岩茶的美称,曰晚甘侯。我也不甚了解,查手机吧。睿格格说着就乐了。
好了,咱们暂时打住有关老先生的话题,找个机会去寻访他,请他加入我们的雅集,给我们讲课!云鸿提议道。
我看行!老萨、古镇长等都拍手赞成。
就这么定了。我看今天雅集,时间也差不多了,临近中午,该吃饭了。云鸿看了下睿格格,问道,雅集后聚餐由轮值人做东,格格午餐定哪儿了?
半坡羊馆儿,涮肉!
好啊!众人发出一片欢呼。
于是大家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那位古镇长问老萨,喂,萨兄,下周什么打算?
怎么?镇长想给我派活儿吗?
不不,哪儿敢啊?我们镇的下边库列沟村,有个老人九十多岁,记忆虽然不全,但还记得点那位来库伦的第一位地下党人石瑛的事儿。我建议你找他聊聊,听说你一直在寻找石瑛那位失散的遗孤,对吧?
是啊!太好了!我一定去,明天就去,你得陪我一起去!
好啊,没问题!古镇长满口答应。
这时候,云鸿喊住了站起来要走的老萨。
老萨,你稍留一下,我有话单独跟你说。其他人先下去,车上等一会儿吧,很快的!
噢,云局有何指教?
老萨放下背包,重新坐下来。
云局沉吟片刻,琢磨着词句,轻声开口。
老萨哥,实话实说吧,我这是受上边领导指示,跟你谈的。
啥事啊?搞得这么正经。老萨脸上稍显惊愕。
那我实话实说吧,上头决定要召开第二届文联大会,选举新一届主席、副主席,以及各协会领导。
噢?老萨一时怔住,随后说,好啊,好事儿啊!早该改选了!
自打你甩手辞职后,文联工作基本停顿,没有开展,上头有点想法。当然了,我理解你当初的苦衷和埋怨,把你从好好的草林自然局局长的位子上突然拿下,去当文联主席,你肯定是不情愿的。但已经过去两年,现在文联的事儿总得有人干。
云局是啥意思?
不是我的意思,是上边的意思。很明确,你的辞职上头始终没有批准,如果你还想干这主席,这次选举依然让你来主持,选你担任主席。但,工作不能再撂挑子,要干活儿!
不然呢?
你就退居二线,担任乡镇政府同级别调研员。
谁出任新文联主席?
不知道。但上头的意思是,先由我主持这次选举的筹备工作,我毕竟是主管文化旅游的局长,又兼着文联副主席职务嘛。
那肯定是你喽!好!我举双手赞成,你是历史和文学双硕士,是最合适的人选!老萨拍掌而起,爽快表态。又说,本人再次向组织明确表示,我辞去文联主席的态度不会改变,好马不吃回头草,本人也坚决服从组织上对我的任何安排!
老萨哥先不要激动嘛,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只是按照上头意思先摸摸底。对你的具体安排,会有组织部门找你谈话的,你先心里知道就好。云局说完也站起来,如释重负,深出一口气。
这是件大好事儿啊,我终于解脱了!老萨忍不住感叹,突然觉得浑身轻松,压在心头两年的石头终于放下了。他是真心不愿意干那活儿。
啊,又一番龙争虎斗了!
老萨拍拍云鸿肩膀,兄弟就好自为之吧!
老萨这时突然想到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云局,有一件事一直想跟你说,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什么事?说说看!
你知道,我爱好收藏,心无他念,有一件事一直堵在心里很多年了。
啥事啊,这么神秘!
你年轻,还是从外地调来的,肯定不知道。当年“文革”中,我们这档案馆丢失过一件宝贝古物。
啊?有这事儿?什么宝物?
一件清代蟒袍。
蟒袍?
那是件道光皇帝御赐蟒袍!
天啊!是道光赐给库伦旗王爷的蟒袍吗?
正是!“文革”中管理混乱,这件文物当时收藏在档案馆,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就丢失了。事后清理档案,才发现的。
没有追查吗?云鸿问。
查过几次,但情况复杂,草草结案,后来也无人知晓此事的来龙去脉。当然,那会儿这些“破四旧”的老东西,都不怎么受重视,更不知道它的文物价值,谁也没当回事儿。
老萨如此介绍时,脸上呈现出十分惋惜的样子。
那还真是可惜了呢,应该再追查看看的。云鸿也忍不住感叹起来。
说的是。你是文旅局局长,有无兴趣过问一下?老萨试探着笑问。
我考虑一下。时间已久,都三四十年了,肯定不容易查找。
云鸿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此时已到山下的另外几人,正在朝他俩挥手,催促他们快下来。
西南山麓下,在一条崎岖小路旁,正停着一辆奇特小车。既不是轿车,也不是牛车马车,竟是一辆羊拉的车!在已经变得明晃晃的春日阳光下,这辆低矮的篷车上居然套着六只公羊,藏蓝色的车篷镶金边,车辕也不长,挂着严实布帘,显得十分神秘,甚至诡异。
这时候,离车不远处,出现了从山顶下来的那位神秘老翁。他拄着竹杖,轻松微步朝那辆羊车走去。他依旧神态怡然,不慌不忙,跟孙儿有说有笑,然后慢慢坐上那辆厢体低矮的羊拉小篷车。
羊车起动了。套车的六只公羊训练有素,赶车的是老人的小孙子八斤。
只见这辆羊拉车,在崎岖不平的小路上颠颠荡荡行进,有些如梦如幻。而拉车的六只公山羊,则一个个高扬着染成红尖金边的长犄角,四蹄奔放,奋力向前。车幔的条条金穗这时随风飘飞起来,山羊脖套上的金铃铛则发出阵阵悦耳叮当声,清脆悠扬,传荡在这初春山野上,更让人觉得此景似是一个童话世界。
看,你们快看啊!
山南麓的停车场那边,睿格格突然发现了这一奇景,惊呼起来。
羊拉车!羊拉的车!
几人都大呼小叫起来。
他们一时目瞪口呆,惊愕不已。那位神秘老人,竟然坐着一辆羊拉的车,太匪夷所思了。这情景太古怪又太浪漫。
你们不懂了吧?
这时刚从山上下来的老萨说道,这是一个古老传说!
什么古老传说?快说说!睿格格催促他。
老萨诡谲一笑,遥望着那辆羊车渐渐远去,继续说道,这羊拉车,正是传说中的萨满专车——金羊车!
金羊车?还萨满专车?有点玄学了哈!云鸿在一旁笑起来。
云局,还真不是瞎编!我的博物馆里收集到过一本有关萨满文化的旧书,里边就记录着金羊车的传闻。刚才看到这辆六只羊拉的金幔乌篷车,才想起那本老书里讲的故事,现在真应验了。当然,都只是古老传说而已。今日既然大家亲眼见到金羊车再现江湖,也许就是缘分,管它吉祥还是倒霉。啊,满船明月从此去,本是江湖寂寞人!
你念的是黄庭坚的诗!这个我懂!睿格格开朗地说。
那位老人家,确实有几分隐士侠客的味道!七人中唯一的农民诗人都鲁,目光里满含羡慕之意。其实他是个武侠迷。
都老弟,金庸古龙看多了吧?说话的是宣传部融媒体编辑阿贵。
都兄说的没错,的确有股子侠客行的味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七人中的最后一人,中学老师小腾朗声夸赞道。
人家可没有杀人哟!老萨笑道,但你们发现没有,这位江湖寂寞人,还有他的金羊车消失的方向,是不是有点奇怪?他的去往之处,是哪里?
老萨的话,也是说给大家听的。
这个我知道。古镇长一笑,他去往的方向是我们镇的库列沟老村。
你们可知道,那里,库列沟老村,就有着一位萨满师的旧宅遗址!老萨一语道破玄机。
啊?这下,众人皆愕然失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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