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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柏霖和孩子们的“田野诗班”
来源:中国文化报 | 张 影  2026年04月22日08:22

眼泪疼的时候能忍住

累的时候能忍住

只有爸爸妈妈要外出打工

坐在车上向我挥手的时候

眼泪忍不住

这是湖南省怀化市会同县粟裕希望小学一名留守儿童写下的小诗。当李柏霖读到这样的诗句时,她意识到,这群孩子需要的,不仅仅是课本上的知识。

李柏霖把课堂搬到田野。    受访者供图

李柏霖把课堂搬到田野。 受访者供图

从城市回到乡村

2017年,从湖南第一师范学院毕业的李柏霖,回到家乡会同县成为一名乡村教师。回到乡村的理由很简单:奶奶曾是村里的老师,自己也在众多老师的关爱下长大。

然而,初登讲台的现实给了她当头一棒。她精心准备了教学计划,每天检查卫生、作业,安排每日背诗、听写挑战,忙得团团转。“半个学期下来,发现成绩也没有很大进步,1个年级5个班我们班只考了第3。我就在想,到底是因为孩子们实在学不进去,基础太差了,还是因为我不会教书?”

真正的转折来自一封孩子的信。当时她让孩子们给父母亲写信,既练习写信格式,又锻炼表达能力。其他同学都中规中矩,唯独一个孩子格式全错、标点乱用、拼音都写不对。

“爸爸你不要再打妈妈了,你打妈妈的话,我就不要你这个爸爸了。”当李柏霖拼出这句话时,愣住了。

“我当时觉得有点内疚,我好像从来没有注意到,原来这群孩子还有别的需求。”李柏霖说。从那以后,她开始观察和了解身边的每一个孩子,发现他们面对着远比学业更真实的生活困境:父母离异、家人生病、经济困难……

“学习不是他们生活里的全部。”李柏霖恍然大悟。

“棉花吐出了丰收”

一次语文课上,她让孩子们写比喻句,一个学生写下了“棉花吐出了丰收”。

从语法上讲,这是个错误答案。“但当时让我觉得这个句子写得很好,很有意思,充满了想象。棉花把丰收吐出来,丰收又会是什么样子呢?”李柏霖回忆道。

这个“错误”让她开始思考:如果不是因为语文学得好,那到底是什么让孩子们写出这样有意思的句子?

她发现,孩子们的天真和未被社会常识“规训”的想象力,让他们用自己想当然的方式去关联世界,反而产生了意想不到的诗意。“有个小孩说牵牛花是有牛奶的,不然怎么能把牛牵出来。”李柏霖笑着说。

于是,她开始带着孩子们读诗、写诗。儿童诗短小、简单,孩子们容易上手。从仿写到主题创作,孩子们越写越多。直到清明节那天,一个孩子写下:“奶奶带我去见外婆的最后一面,那天我哭了,像被大火烧坏了眼睛,但外婆再也没有哄我。”

李柏霖读完后抱住了那个孩子。她了解到,孩子家里还有个弟弟,大家都更喜欢弟弟,只有外婆会把最甜的糖留给她,会在她哭的时候哄她,“要是外婆走了的话,就没有人去做这样一件事了。”

“那一刻我意识到,诗歌不仅仅是学习语文的工具,更是孩子们倾诉内心、被看见的方式。”李柏霖说。

把课堂搬到田野

为了让孩子们笔下的文字更鲜活,李柏霖索性把课堂搬到了学校外面的油菜花田。“第一次带出去的时候,孩子们特别兴奋,在田埂上跑来跑去。”

在田野里,孩子们的笔下焕然一新:有的写“油菜花是作曲家新作的曲子,一开就引来蜜蜂为他伴奏”;有的写“当油菜花被我们摘下,它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弱小”;还有的写“油菜花想当大喇叭,向大家喊春天来了”。

“当孩子们真的走进生活、走进田野,他们笔下的文字真的不一样。”李柏霖说,“他们突然就发现了平时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花,原来有这么多不同。”

2026年是《全民阅读促进条例》发布实施及国务院批复设立“全民阅读活动周”的第一年。

这些写在文件里的字,其实早就长在了李柏霖的日常里。在学校,多年来,李柏霖坚持每天带学生阅读半小时。“阅读对乡村孩子们来说,是最公平的了解世界的途径。不需要买高铁票、飞机票,通过一本小小的书,就能看到更大的世界。”

当诗歌被看见

当诗歌被看见,一些变化悄然发生。

2022年,李柏霖带着孩子们参加鲁迅文学奖颁奖典礼;2024年,他们登上央视春晚;2025年12月,“田野诗班”与国际安徒生奖评委会主席谢琳·克莱迪进行了跨文化交流。

“孩子们从最初的害怕和胆怯,到后来很自信地谈论自己的家乡,不会因为自己是农村小孩而自卑,我觉得这是最大的意义。”李柏霖说。

多年来,孩子们创作了数千首诗歌,《田野诗班》《再做一次小孩吧》两本书相继出版。有个孩子对李柏霖说:“我写诗歌都可以的话,那是不是其他的也都能去试试?”

“他们对语文更感兴趣了,观察得越来越细致。有个孩子一晚上写了5000字的冒险小说。”李柏霖回忆。

最早跟着她写诗的那批孩子,有的已经上高一了。一个考上县城最好高中的女孩说:“现在回想起来,和同学们一起快乐写诗、在田野上嬉戏的日子,是最珍贵的。”

有的孩子已不再写诗。一个男孩长大后学了理工科,他坦言,并不觉得写诗有什么意义,但有件事让他印象深刻——班上一个成绩不太好的同学写了一首关于蜜蜂采蜜、花朵被风吹落的诗,让他觉得很惊讶。“他突然发现,原来那些成绩不好的同学也有自己的优点。”李柏霖说。

如今,李柏霖已调任会同县教师发展中心副主任。她的“田野诗班”模式从任教的班级推广到全校,再到全县。“我们的乡土能为孩子们守住什么?我想以诗歌美育的方式去做一些探索。”她说。

“田野诗班”会走向何方?李柏霖想了想,轻轻地说:“未来就陪着孩子快乐地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