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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6年第3期|华之:桥下梨园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3期 | 华之  2026年05月09日08:09

四月渐深,摇曳的绿荫里,已有夏日轻浅的味道。

吃过晚饭,照例习惯到外边走走,总有几声激越昂扬的豫剧唱腔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辗转隐约传入耳际。有时伴着铿锵有力的急弦密鼓,有时奏一段热烈丝滑的乐音,有时一句高音长腔雄赳赳、泼剌剌直入天际,又用几个“哎嗨呀”婉转承接,仿若云中抛梯,折转而下,听得人心神荡漾。

循声走去,才发现这个“桥下梨园”。桥叫南桥,桥下原是古老的南城门,这里曾聚集全城最古老的店铺:弹棉花店、寿衣店、打铁铺、剃头摊等,还有一家布行。布行老板是一位老妪,瘦小,利落,花白头发在脑后绾一个小髻,戴一副老花眼镜,整天坐在布行门口的缝纫机前,低头加工各种床罩、被套、沙发罩。来生意了她就起身,把眼镜取下来挂在脖子上,左手拿木尺,右手拿粉笔头,在顾客挑中的布料上量量画画。

布行面积不大,迎着门的是一方半人高的台子,上面堆放着一卷卷布匹,一圈圈粗粗细细颜色各异的螺旋形截面,很有艺术感。布行里弥漫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味道,幽深,宁静。

儿子考上高中住校那年,我在弹棉花店打了一套棉花被褥,又就近在这家布行里定做了床单和被罩。老妪贴心推荐了布的花色和面料,把布放在缝纫机上加工——床单和被罩很快做成,针脚细密,柔软舒适。后来我经常光顾,说不清是喜欢布行的味道,还是信任干净利落的老妪。

修桥的时候,老旧的店铺和摊位都迁散了,布行也搬走了。南桥建成后,我曾绕道走到桥下,试图辨认从前的痕迹,但时光像橡皮擦一样,把这里擦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头顶呼啸而过的车流声和穿过桥洞呜呜的风声。

不知什么时候,南桥下有了“梨园”。粗圆的桥墩形成天然的廊道,几排红色连椅虚位以待,等日落西山,月升东天,那些怀揣声音和故事的人,就会从小城不同的地方聚来。

小城虽小,但豫剧、曲剧、蒲剧等戏种像这里随处可见的洋槐树、梧桐树一样,枝叶纷纭,遍地生长。

这里上了年纪的人,随便拉一个,都能唱几句《朝阳沟》《花木兰》,还唱得有腔有调,有板有眼。公园一个小凉亭里,三五个老戏迷手持锣鼓家伙哐哐锵锵一开响,几个观众顺势围成半圆——一个颇具特色的地方小戏台就在此“开唱”了。

南桥下的梨园,空旷又清凉,也是人流聚散地,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每天晚上来这里唱戏的人多,围观者也多,《卷席筒》《秦雪梅吊孝》《大祭桩》都是梨园里百唱不厌的曲目。

来这里听过几次戏,渐渐知道了一个人——老王,桥下梨园的组织者。他六十多岁,皮肤黝黑,敦敦实实。他每天下午都去得很早,在桥下接好音响,排开长条凳——这是留给乐队的位置,然后他打开麦克风试声音,安排演出顺序。

看他形象,我以为他唱老生,不想一开口居然反串旦角。他唱的是《大祭桩》选段:“黄桂英我泪满面哪,我一步一趋走向前……”嗓音悲苦,有种说不出的哀伤,粗糙的手掌翻出悲凄的兰花指,竟有一种伸手向命运讨要公平的倔强和绝望,特别是那句“你今含冤遭命断,撇下了你的妻,可叫我怎活在人间哪”,一唱三叹,肝肠寸断,加上二胡幽微叹息般的折转和梆子清脆急速的敲击,命运的沉重感步步紧逼。

暮色苍凉垂降,有风从西边灰蓝色的天际和城市楼群的剪影处斜掠过来,犀利地穿过桥洞。老王双手交扣着端在胸前,摇摇欲坠般唱完最后一句,呆立原地。透过泪目,我看见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叫好声和鼓掌声,我低下头扯起袖子擦泪。

这南桥下旷天野地上的草台班子,虽十分简单质朴,但有些东西,比如星辰、大地、穿过桥洞的风,还有眼泪,依然值得相信。

旁边有人议论:“老王是可怜人,患病,丧妻,儿子老大不小了还没成家。”我忽然有点儿理解老王了。以前听不懂戏,嫌拖沓,节奏慢,那晚却依稀觉得,只有在缓慢的节奏里,才装得下命运的反复和无常;只有在逶迤的戏腔里,才唱得尽人生的酸甜苦辣;也只有在飞舞的水袖和一招一式的尽情演绎里,才能够认认真真把自己的伤痛轻抚一遍。

唱完戏的老王,依旧在人群中忙碌着,在手机上找戏词,传递麦克风,走到舞台一侧和乐队沟通。他的脸色还有些凄然,似乎黄桂英隐匿在他的胸腔里,如同他把悲伤隐匿在暮色中一样。

表演者当中还有一位富态的中年女人。她有一头大波浪短发,描画着浓重的眉线眼影和鸽血样的口红,大红连衣裙在肚子上勒出几重环痕,围观的人都叫她黄姨。她手拿麦克风,唱的是《铡美案》中的包公唱词:“陈驸马休要,休要性情急,听包拯我与你旧事重提……”唱到高潮时全身的每一块肉好似都跟着微微颤动,声音粗哑而刚硬,特别是那仰头向天忽忽哈哈长笑的动作,洒脱至极。

她是不是受过情伤,才唱得如此解气?我暗自揣摩。有人指着乐队中一男子说:“黄姨和那人是两口子,两个人都喜欢唱戏。”

男子拉二胡,细细瘦瘦的,戴着金边眼镜,灰白的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乱,手扶二胡,深情而专注。他配得上柔美深邃的二胡,就像黄姨配得上刚正威严的包拯一样,难怪他俩成了一家人。

不过那晚出场更惊艳的是一个化了装的老人。只见他红眼窝,白鼻头,眉心一个红点,头顶正中揪起一个小鸡毛辫——原来他扮演的是《卷席筒》中的小仓娃。乐声响起,他摆好戴枷锁的姿势,悲切切地开口唱道:“小仓娃我离了登封小县,一路上我受尽饥饿熬煎……”他双目圆睁,一步三摇,嗓音沧桑中透着天真,悲而不伤,哀而不怨,完全不像一个老人的嗓音。

“好!”围观的人们齐声叫起,站立的人群也像潮水一样晃动了几下。

不过这个老人有点儿怪,听身边的人描述,他每次来都自带化妆包,给自己造型、定妆,上场只唱《卷席筒》选段,唱完就走,像专门来赶场演出一样。

来梨园唱戏的,大约都是有故事的人。当然也有一些铁杆戏迷只听不唱,每天早早来到桥下,帮忙把乐器摆好,把椅子擦干净,把音响调试好,把灯光打开,只等锣鼓家伙一响,浑身就像充了满格电一样精神,手里打着拍子,嘴里哼着戏词,坐在椅子上摇头晃脑,自得其乐。

再次散步到梨园的时候,发现布行的老妪居然也在。她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依然收拾得素净得体,目不转睛盯着舞台,一只手沉浸地在膝头打着拍子。她的头发似乎比以前白了许多,灯光下某个角度像雪一样莹亮。她是戏迷,也是表演者,我每次去几乎都能看见她。

她总穿一身旧式斜襟灰白布衫,绾成小髻的头发稀疏,静坐在椅子上时像一截枯木,可她一起身接过麦克风,就像被春风催发的柔条一样,身段舒展灵活,眼神流盼灵动,一腔一调韵味无穷。她最爱唱的是《朝阳沟》里银环那段:“走一道岭来翻一道沟,山水依旧气爽风柔。”有时也唱银环婆婆那段:“昨夜晚我老婆做了一个好梦,梦见了那银环前来看我,一进门笑呵呵……”

她唱功十分扎实,唱银环像银环,声音清脆响亮,唱婆婆像婆婆,有一种岁月淘洗过的沧桑和从容。看老妪唱戏,我觉得她身体里藏着一整个春天,能催开所有的绿叶和花朵。

有次她唱完,我挤过去坐在她身边,向她伸出大拇指,她居然像小女孩儿一样娇羞地低了头。她说自己是个戏疯子,年轻时就爱唱戏,曾加入村里的戏班,走村串乡到处演出。现在老了,还是喜欢唱。

老妪觉得,戏能解忧。

这话我相信。老妪不说话的时候,脸上灰蒙蒙的,像密布着一层薄薄的阴云,可是只要一开腔唱戏,她的眼神里就有光清凌凌地透出来。

有时我去得早,戏还没有开场,就和老妪聊天。从她口里得知:黄姨以前是县剧团的演员,年轻时很漂亮,唱花旦,可惜遇人不淑,离了两次婚,后来改唱老生;组织这个桥下梨园的老王,为了给儿子凑钱买婚房,把农村的房子卖了,来到城里打工,他喜欢唱戏,就联合几个人组了这个桥下梨园;那个演小仓娃的老人,戏唱得最好,在省里获过大奖。老妪和我聊天时,手里也不闲着,拿着扫帚扫扫掠掠,见到有树叶或小纸片就俯身捡起来。

再后来,我去了好几次梨园都没有见到老妪,向黄姨打听,原来她的老伴儿去世了。她老伴儿脑血栓,瘫在床上十来年,吃喝拉撒都是老妪伺候。她还有一个智力有些问题的儿子,四五十岁了,说不来媳妇,也得她管。黄姨伸出两根手指,在我面前晃晃说:“她身上背着两座大山,一背就是几十年,换作别人,或许早改嫁了。”

我问黄姨她今年多大了,黄姨说她七十了吧,比自己大四岁。我便想起那个气息幽深的布行——老妪背着水深火热的日子,却把布行维持得体面,它支撑着她一家的生计,也是她的体面。至于唱戏,肯定是老妪生活中第二重要的事。

当灯光亮起,当旋律响起,老妪就像久藏在黑暗里的蝉一样,挣扎着脱壳而出,化身银环憧憬爱情,化身拴保娘想象儿媳进门的样子,或者化身拴保、巧珍等人。生活不再是一成不变的沉重,而是忽然有了千万种道路和千万种可能。日子没有解药,但她唱着喜欢的戏曲,日子里的疼痛定能缓解。

天气越来越热,南桥成了县里的网红桥。

入夜,华灯初上,凉风习习,走出家门乘凉的人,不约而同走向南桥。

站在桥上,仰头是散落着斜月和星辰的巨幕天空,远方是起起伏伏的黑色山峦和稀疏阑珊的灯光。辽远的风不知从哪个方向吹过来,有一种亘古和深邃的梦幻感。人们沿着大桥两侧宽阔的人行步道散步、聊天,倚着雕花的护栏拍视频、遛狗,孩子们在桥上跑来跑去,踩影子,唱儿歌,南桥上像赶集一样热闹。

南桥两侧装饰的轮廓彩灯无声变化着颜色,把天空映成玫瑰红、宝石蓝、葡萄紫、鹦鹉绿,仿佛一出壮阔的戏剧正缓缓拉开帷幕,而主车道上来往的车流又如流动的音符,把人的视线拉向邈远又带回身边。

也许,桥上才是人间正剧。它热闹,喧嚣,一览无余,凌驾在古老的南城门上,通向高铁站,也通往外面更广阔的世界。小城已经不需要矮小而封闭的城门了,它正向着世界无限敞开,无穷的远方和无数的人们都将和它相连。

而桥下的梨园,那个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却变成另一个不可或缺的人间小剧场。它收容各种地方剧,也收容痴人、怪人、疲累人、伤心人,容他们放下担子歇歇脚,容他们掏出心事慢慢整理,容他们用悠长悠长的唱腔述说人前的笑和背后的苦,也容他们获得稀疏却真挚的掌声再上路。桥上是平坦大道,桥下是隐秘小径;桥上是熙攘人间,桥下是秉烛夜语;桥上是四季的鸿篇,桥下是黄昏的断章;桥上是复调,桥下是小令;桥上能通达世界,桥下只有一条路,指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当人们越来越多地徘徊在傍晚的梨园时,便知那排虚位以待的座椅,又等到一颗亟待治愈的心灵。它会在一种缓慢松弛的节奏和唱腔里得到松绑,也将会在众多戏里戏外悲喜交集的命运里获得人生的启示。

那个唱《卷席筒》的老人,年轻时想报考西安的一所大学,可惜未能达成心愿,之后工作、结婚、生子,按部就班地行走人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老人迷上了唱戏。他从县里唱到市里,从市里唱到省里,多次获奖,他的长发也是专为扎头顶的小辫子留的。老人这是入戏了。他一生放不下的,是戏曲还是梦想?南桥下这个梨园,是否让老人的梦保持鲜润?它是否让老人一生的跋涉有了驻足和瞭望的地方?

那些生旦净丑,唱的不只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更是小城人自己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锣鼓声起,台上的人水袖翻飞,台下的人摇头唱和,掌声裹着笑声,汗水搅着泪水,这是小城的底色,也是小城人的日常。平淡的日子就是在这慢悠悠的韵致和腔调里渐渐升了温度,咂摸出了滋味,有了可共白头的深情。

小城人的岁月旁白,或许离不开戏曲的诠释。后来我知道老妪的名字,很好听,叫李云瑛。云是云彩,瑛是玉的光华,从泥泞人间到云端之上的光华,而托举她发光的就是那咿咿呀呀的戏曲吧。

常在桥下梨园遇到她,说不定哪天也能在桥上与她相逢。桥上的人走累了,会到桥下梨园小憩;桥下的人唱明白了,也会回到桥上整装再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