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3期|悬尾:魔术
一
轻易一走了之或许是基因方面的恶疾,从叶桂兰那儿遗传来的。站在台下这一刻,我恍如从梦魇中苏醒,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真正领略叶桂兰的魔术。潮涌般的掌声与喝彩中,她身披黑色斗篷登场,行鞠躬礼,面无表情向观众报幕:各位父老乡亲晚上好,我是魔术师叶子。下面为大家带来魔术——“大变活人”。
嘭——一声巨响中,我被惯性往前甩,头颅磕在前座靠背上。世界是一只飞旋的陀螺,一管麻醉剂注入体内。乘坐的网约车追尾前车,前车被狠狠咬了一口,尾灯稀碎,后备箱无法闭合,喑呜长鸣。眩晕来得剧烈,这不是魔术表演现场。我打开负伤变形的车门,从车的腹腔内呕出,站在江北机场通往涪陵的绕城高速上。大雾,四周矗满高山,俯身压下重重暗影,前方有座跨江大桥,令所有事物短暂悬空。两名司机下车交涉,对峙互骂,雾中决斗,双闪像山间火星,忽隐忽现。耳鸣声中,我收下李净厉声发出的质问:林植你为什么动不动就玩消失!消失哪还需要什么理由?我自认我是出于本能逃走。追尾事故造成快车道拥堵,车队后方传出喇叭声,女声尖利,循环播放:红日马戏团震撼开演,7 月 10 日晚八点,登陆主城十八梯防空洞,双人成行一人半价。我联系平台换车,司机拿怨气踩油门,在灰蒙蒙的路面晃荡一小时后,我抵达了涪陵。我浮向那扇生锈铁门,屈指轻敲,抬掌拍打,开门后迎上前的人竟不是叶桂兰。好一个大变活人。
叶桂兰在半年前消失了。
也许是一年前,我分不清。记忆的效力会自动挥发。自从那天落雨前叶桂兰说要去表演,出了门再没回来。这话是从林涌口中吐出的。他半边皮囊敷在包浆的廉价皮质沙发上,正施行维持生命体征的吞吐仪式,整张脸被白雾笼罩、熏浸。等等,不是这套沙发,颜色要再浅一些,灰褐色,布料材质,铺了层针织坐垫,绣有牡丹盛开图案。开门的是一个陌生女人,微胖,卷发,笑得很勉强。
昨夜跟明日轮番上阵,我挤在今天坍缩的夹缝中,身子被压扁,大脑皮质绷紧。我往后倒退,汽车追尾,飞机引擎轰鸣,半夜摸黑潜离。多了多了,快进一些,拉到三倍速,驶过跨江大桥时像悬在半空飞。另一扇虚掩的门内,林涌躺在皮沙发上扮演一具干尸。天黑前一顿枯槁的晚饭,榨菜没腌透。这才对嘛,续上了。不知这是那场车祸的后遗症,还是一场魔术的副作用。
我问出口,老汉儿,我妈呢?他的回话,我提早就知晓了。叶桂兰隔一阵儿就会消失,成了一道规律,没人能阻止,包括我奶奶。她怀揣通关文牒——一个旁人无权反驳的正当理由——去表演魔术,去挣票子。
叶桂兰是附近区县唯一的女魔术师。放眼整个西南地区,女魔术师屈指可数。她跟着一家马戏团,与蟒蛇猴虎为伍,流转区县,有时还会到外省去表演。短时十天半个月,长则数月。什么“三仙归洞”“手帕变飞鸽”“读心术”,皆是热场的小儿科,魔术师叶桂兰的拿手绝活儿是“大变活人”,马戏团的重头戏之一。她一登台,代表演出进入高潮。舞台中心摆一只铁箱,叶桂兰让助理钻入箱内,四面上锁,向观众展示一圈,盖上黑色幕布。掀开后,铁箱里空空如也。随后她会随机邀请一名观众上台助演,将自己锁进铁箱,盖上幕布。几秒后“哗”地掀去,解锁开箱,助理变了回来,魔术师本人不翼而飞。掌声潮涌中, 叶桂兰现身观众席,摆手行鞠躬礼。
我想,她大概就是这么把自己给变没的。餐桌上林涌摔下竹筷,气呼呼地说,她第一回楞个久还不回来,嘞个家简直不成样范了。
入夜躺上受潮黏腻的凉席,我合上眼,一股霉味儿中那道喇叭声被飞蚊窃取,衔在天花板盘旋循播。杂技表演,“蛇与美女”“小丑唱戏”“老虎出笼”“缩骨神功”“猴子踩高跷”“开膛破肚”“大变活人”,精彩纷呈,错过肠子要悔青。这则马戏团预告,同样是叶桂兰消失的宣告。我翻个身,掏出手机剿灭回音,大数据定向推送,我刷到一条揭秘魔术的短视频。一切魔术都是障眼法,我早认清这一点。手机滑落砸中鼻梁骨,一个长久埋伏内心的念头冒出,我决定去找叶桂兰,拆穿她令自己消失的魔术。
晃荡在沙坪坝大学城的四年已被磨损风化,我作为一名境外来客进入重庆主城,放眼打望,不知是谁施下何种魔术,将它变成了如今的赛博山城。跟嘉陵江兜了阵圈儿,路过洪崖洞时,游客和游客发出的噪声像流水般塞满那片层叠建筑的每道缝隙,我憋了口气快步潜离。爬过一段长梯,走空中廊道斜穿连片楼体,我拐入一栋老式居民楼内,十层,车流从楼顶碾过,脚下传来轻轨疾驰的震颤,眼前没有出路,只见一扇锈蚀的铁门。
中年女人从门后现身,抹除对她外表的成见,我对这副生分面孔感到莫名亲切。她笑眯眯地说,幺儿,你啷个才回来嘛。我当即意识到误入了居民住所,忙往后退步,不好意思孃孃,我走错了。啥子不好意思,搞快点儿进来。女人将我拽进门,用天鹅绒般的目光轻抚我的脸庞说,幺儿在外头吃苦了迈?瘦了楞个多。我摆手解释,孃孃你认错人了,我叫林植。我本来要去十八梯,看马戏团。女人说,表演还没开始的嘛。饿了不?想吃醪糟圆子,还是豌杂小面?都可以,一道嗓音从喉咙冒出,擅自替我应下。出于对女人身上那份亲昵的探索欲,我不再推脱,暂且冒领下她口中这道身份。坐上那个褐色布料沙发,投身一团柔软陷阱,女人颠碎步子走来,喏,你最爱喝嘞豆奶。我接过抿了一口,发觉她的眼神像磁铁,牢牢吸附在我身上。她轻声问,耍朋友没得?现在是别个挑你哦。我摇头,将心头被浮力拽出的那个名字按回水底。不久前我决意不再爱李净,试图将那份感情消除,像她常玩的消消乐游戏,手指轻轻一触,整片积雪、冰块和毒液尽数消除。嘭! Bonus time. 你去年带回家那个女娃儿还阔以,生得也乖,好生对待人家。听女人说完,我明白她并非自来熟,而是当真将我错认为自己儿子。环视一圈,客厅布置整洁,玻璃窗擦得锃亮,晾衣架悬吊一排旧毛巾,电视柜上罩有蕾丝纱布,朝南墙面上挂了幅《八骏图》刺绣,一看便知缝入了诸多心血。同时,温馨中又透出几许清冷。茶几上水果盘多日没动过,香蕉皮已发黑,餐桌前除侧位外的其余座椅并无挪动印记,防蚊罩下的剩菜发了霉。整体陈设妥帖,却缺乏生活痕迹,像个装修样板间。细看,抽屉内又溢出各色塑料袋,阳台上垒了高高几摞纸壳。过道朝向西南,背光,两间卧室门紧闭,像屋子缺失的一块暗角。我猜测,女人多半早年丧夫,独自留守空巢,思亲心切,才抓住救命稻草般把我这么个误闯上门的生人视为归家游子。
见女人钻入厨房忙碌,我按捺不住起身,走向那处暗角。我握住靠里卧室的门把手,正欲推开,女人从身后冒出,说,赶车累了想休息迈?先把面吃了嘛。回头看,一碗盖满肉酱的小面已呈上餐桌。我将面拌开,在女人注视下大口咀嚼,红油点燃喉咙,额前蒸出细汗。翻搅时,我发觉碗底卧了煎蛋。女人扯张纸巾为我擦汗,柔声说,幺儿慢点儿吃,不够再给你下撒。一种酸的感觉扑鼻溢出。醋怕是放得有点儿多,我想。
叶桂兰从不会这样跟我讲话。她嗓音粗,音调通常往下坠,不带任何情感,仅是在行使语言,传达信息。交谈时她习惯避开别人的眼睛,像是担心被多注视一会儿,就会露出什么破绽。打我小时候起她便一副冷脸示人的样子,直至青春期、毕业后,她的淡漠分毫未减。许多时候,我难以将她的形象与一名母亲联系起来。高考出成绩时,我考得中规中矩,将分数表摆至她眼前,她没有赞扬,也并未出声责备,只静静地说,哦,出分数了,林植你成年了。那道渐弱的语调向我揭示,她将重心放到了后半句上,意思是我该独立了,换言之,她可以抛开我了。叶桂兰是个无趣的人,平日没什么爱好,不养鱼不种花,不懂怎么搓麻将,闲暇午后不会跟姑婆姨婶围坐一圈,尖牙利嘴摆龙门阵。她通常独身坐在角落,有时远眺窗外,有时东张西望,像是在寻点儿什么事儿干。大一那年寒假,年三十当晚,漫空烟花下,我第一次看出她那双飘来漾去的瞳孔并不空洞,而是被厚重的层层迷惘填满。印象中我奶奶当着叶桂兰的面数落过,几个媳妇里头,就她哈戳戳嘞,宝器得很。叶桂兰赌气似的以做家务回应,碗反复洗,地翻来覆去拖,空闲时手上总缠满各色毛线,十指飞舞织毛衣,织完后又扯线头拆掉。从始至终,那道目光都在茫雾中游弋。如今想来,她并未标榜身为一名堂客的贤惠,而是在掩盖自身的无措。
叶桂兰对我说不上坏,也没好到哪儿去。多年来,她仿若只是在扮演一位母亲,而我在配合假冒她儿子的身份,恰如此刻。我们这层关系,连接我和她之间那张名为亲情的网,更像是后天结成的。我稍加想象,如果她用同样语气对我说出那些话,我肯定掉一身鸡皮疙瘩,只觉虚伪造作。多年家庭生活的浸泡,令我对叶桂兰的情感积淤为一团不断缠绕浮荡的水草。出于对母亲的天然依附,我忍不住向她靠近,却又因耐受不住那份疏冷,对她心生厌斥。过去与她相处一室时,我总不自觉忽略她,将她视为一件可有可无的会自主活动的家具。记得有个暴雨天,傍晚一声响雷砸下,雨点应声而落,阳台早被叶桂兰霸占住,也不知她是真想等落日,还是借口脱离林涌的雾窟。成堆衣服和床单晾在檐下,被斜飞的雨水打湿,可她却只顾在雨中静立仰面,像束手就擒承接某种洗沐仪式。雨点溅入屋内,嘈杂响声令人不安,我放下游戏手柄,透过玻璃看窗外黑沉的天和她的身影,突然萌发一个念头——我希望叶桂兰就这么消失在这场雨幕中。可悲的是,如今叶桂兰真的消失后,我才重新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或者说,是她用一场失踪,唤回了我这个儿子对母亲的关念。
今早我出门时,身后的林涌瘫靠床头,吊起嗓子喊,我早就晓得,迟早有一天,她会把自己都变没。也许继承了林涌的自私愚昧,我也一度对叶桂兰心怀怨念,认为是因为她,这个家才渐趋崩离。雾瘴遮蔽脑中林涌那副可憎面目,我扪心自问,此行来到主城,是真的为寻回叶桂兰,还是想确证她的消失?我必须承认,受叶桂兰浸染,魔术对我好似有种天然的蛊惑力。
认识李净,是在一种极其窘迫的情形下。当初我乍到杭州不久,临时找了份销售工作,满大街推销二手房。那天是端午,一处公交车站台上,我向几名本地大妈递传单时遭到讥讽,场面难堪。轮番喷吐的锐利方言中,我缄口识趣转过身,自尊心被碾碎一地。这时李净身披一道迟暮幸存的春风出现了,浅紫色长裙,毛绒挎包,发丝飞舞。她接走我手上的传单,假意扫过几眼,同我搭话说她新学了个魔术,邀请我当第一个观众。随即她将传单捏成一团,攥在掌心,一番有模有样的舞弄后,在手中变出一只粽子,捧给了我。我留到晚饭才舍得吃。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吃蛋黄肉粽,口感奇异,多年后寻味,再未吃出过相同味道。后来我固定在站台偶遇李净,看她变过无数个魔术,我们之间也发酵出一种以爱为介质的魔术。
在一起后,不可避免地,李净变了。她渐渐对我深感嫌恶,看不惯我的几乎所有生活习性和言谈举止,不再在我面前变魔术。她常出言谴责我太喜欢冷暴力,遇事只会躲进厕所抽烟,动不动就玩消失。我试过跟她解释,我只是为了避免争吵,避免矛盾激化。她反驳我说,别给自己找借口了,你这明明是在逃避。就是这样的,我们对许多事物的定义都存在严重分歧。不久前,李净变了个蹩脚的魔术,被我一眼拆穿。我当时满脑子想,假若爱算得上一种魔术的话,那一定是手法最拙劣、失效最迅速的那种。面对她的魔术,我选择以消失逃避现实,从杭州逃回重庆。我至今没弄清, 真正爱的到底是李净,还是当初她变的魔术。
二
吃完面后,我几口刨光碗底的调料和浇头,仰头交还给女人一个饱嗝,典当来一脸宠溺笑意。她撤走碗筷,端去洗碗池洗。我起身在屋内打转,被擅作主张的脚步牵引,走向那扇房门。推开, 是一间卧室,单人床,天蓝色窗帘,书架上摆满漫画书,《老夫子》 《乌龙院》和《阿衰》,还有各类玩具和旧玩偶,面积不大,却满满当当储盛着我记忆中衰丧的童年。小时候我没有独立房间,直到上初三都跟父母挤同一张板床——以肉身作秦岭,充当隔绝两人的分界线——更遑论漫画书和玩具了。出神间,我仿若目睹一道身影在屋内蹦跳欢腾,一度将那篡认成年幼的自己。退出房间,我意未尽,仍在回味屋内枝蔓丛生的童趣。耳边传出瓷碗碰撞的清脆,厨房里,女人正一遍遍冲洗早已洗净的碗筷。
见我走近,女人关掉水龙头,把掌间的洗洁精泡沫往围裙上抹,将我摁回沙发。她贴靠我坐下,不知从哪儿凭空掏出本厚册子,说,幺儿,好生看看,嘞个东西嘿稀奇哦。是本家庭相册,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页边发黄起皱。她轻翻开塑封外壳,第一页是张合照,一对男女站在碑石前,满身朝气,动作并不亲密。看眉眼依稀辨认出,左边的黄衣卷发女子就是我身旁的女人,右边穿牛仔裤和海魂衫的男子双手插兜,面部已糊化朦胧,无法看清。女人用指腹轻抚照片,说这是她和丈夫的第一张合照。随后她讲起跟丈夫相识相恋的往事。两人年轻时经亲戚介绍认识,最初相看两厌,她嫌他个子矮,他讲她打扮不够时髦。接触久了,从对方身上的缺点中繁殖出优点:他嘴笨,但心细务实,肯吃苦;她大咧咧的,可思想进步,有想法不会拐弯抹角。两人看顺了眼,性格也算合得来,决定耍个朋友试试。第一次正式约会,他带她去市里逛景区,买门票爬山。景点合影处有人招揽喊照相,两人就兴冲冲跑去镜头前了。摆姿势拍完才晓得要收费,十元一张,现拍现洗。两人赤着脸掏了钱。回程时兜里钞票不够买两张车票,徒步走了十来公里,鞋底都磨薄了。乏累和沿途漫久的交谈中,两道步子逐渐挨近、同频,彼此袒露内心,相映相照,感情大幅升温。女人说,幸好把这张照片洗出来了。我回她, 对头,能留个念想。她轻叹,那时候多年轻哦。
下一页是张结婚照。女人穿白色纱裙,盘发,扎头花,口红鲜艳,手捧花束。男人西装不合身,显得松垮,胸口别团红色绸花。尽管还是看不清面目,但他脸上同样精心装点着欣欣向荣的幸福。后边是几张女人怀孕时的纪念照,她朝着那道隆起的弧度,像讲给腹中胎儿听,说起她那晚难产了,折腾近三个小时。好不容易剖出来也不见张口哭,挨一巴掌才号出声。搞得好像你不乐意来嘞个世界,不想当我幺儿。女人看向我说。往后翻,是一名男童的周岁留念照,脸盘圆润,脖子上戴银锁圈,打扮得像年画娃娃。女人笑开眉,说,你小时候是个莽娃儿,拽笨得很,走不来路就用屁股往前拱。更多照片舒展身子,轮流在我目光中出现。男孩儿摔跟头哭得眼泪汪汪,捣蛋在白墙上涂鸦,学前班领回第一张奖状,戴红领巾敬礼,主动帮做家务,小学集体毕业照,初中参加运动会接力赛跑,脸上冒出些青春痘,高中台灯下低伏的背影……照片像时间的一片片标本,封存下男孩儿的成长过程,翻动之间,在我眼前依照某种自然演化规律展出。还有一家人外出旅游的纪念照,逛古镇,乘江景游船,坐长江索道,以男孩儿父亲的视角拍的,他全程没露面。最后是张全家福,一家人在大红背景墙下正襟危坐,左上角男孩儿父亲的脸部光线过曝,看不清样貌。看完我确信一点,并不如女人所言,相册中的孩子不是我。那份汹涌的幸福与我无关。
我更笃定的是,这样一本相册绝不会出现在我家。我从未跟父母一起拍过照,更不消说全家福了。那些超出我记忆范畴的往日旧事,叶桂兰也向来闭口不提。她如何结识林涌,怎样恋爱成婚,儿时一家人有过什么趣事,我未曾听闻过哪怕半句。我不知她是不慎将那些记忆遗失了,还是不愿认领那份褪色霉变的过去。我因此一直认为,坐落在涪陵的那个家,像是座没打地基、临时搭建起的房子,迟早轰然坍陷。如今随着叶桂兰的消失,这一天已然临近。
女人将相册捧在手中,随意翻览,像漫不经心地挑选什么。翻覆过半,她终于挑中一个故事,讲给我听。她说, 九几年那会儿,跟勇哥结婚前,我差点儿从这世上消失了。
当时发觉女人不见踪影后,周围亲友非议不休,认定是她不安分,图新鲜去了外省,其间传出不少夸张蜚言,甚至有人言之凿凿,说她是跟哪个煤老板跑了。唯独她口中的勇哥,没理会任何纷论,焦急地跑遍许多地方,一心只想找到她。那时的她逢人遇事不带半点儿心眼,偶然跟一名老同窗碰面时,听说对方正在县里开发廊,靠手艺吃饭,她也动了心思。同窗拍胸脯表示,老同学一场,可以介绍她去学美发,学费打五折。她信以为真,揣上一沓攒的钞票,带了包随身衣物,就被同窗领上长途大巴。直到车开上国道,听前座聊天她才发觉是传销、拐卖,她当即预想出许多悲惨下场,害怕得浑身直颤,以为这辈子再返不回重庆。没承想,下一个服务区,勇哥顶一身黑灰杀了过来。他辗转打听到有人见过女人走进车站,跟工作人员说明情况,问出那辆大巴的车牌和路线,蹬一辆二手脚踏车,硬生生追出几十公里,把她救了下来。当年从他那双被汗液浸红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她看出了一种发自心底的恐慌。她说,因为嘞件事儿,我才决定嫁给他。往后几十年里,勇哥不允许女人轻易离开他的视线,还立下规矩,凡事都要报备,不允许无故消失。为避免悲剧重演,他用爱与责任锻造出一间无形牢笼,将女人囚困其间。听完我不禁怀疑,兴许这就是女人孤身独守、无法走出这间空巢的缘故。见她一副身陷往日满脸不舍的神色,我推翻自己的看法,大概是她自愿不抬脚走出那扇门。
说完女人抿了下嘴唇,微微挑眉,耸了耸肩。我内心一惊,她脸上浮出的微表情和肢体小动作,都很像叶桂兰,好似叶桂兰在我眼前露出了致命破绽。她手中的相册仍在倒序翻动,我瞥向照片中女人的面容,每一张都暗藏叶桂兰的神韵。再抬眼与身旁的女人对视,一个念头蒙身将我俘获——会不会自己太长时间没回重庆,忽略母亲太久,导致记忆自动糊化朦胧了她的面目——而眼前的女人,正是叶桂兰本人。
此刻身处的住所,和这本家庭相册,包括那些娓娓道出的遥迢往事,都是为我量身设下的障眼法。这对大魔术师叶子而言,易如反掌。此次山城之行和误闯登门,本质上就是她精心谋划的一场魔术。捋清这一点,我暗自窃喜。我认出了叶桂兰,并识破了她的伎俩,却慈悲地没有揭穿。我会配合她——我的母亲,把这场魔术演完,弄清她令自己消失的真正意图。
回想她在魔术里编造的往昔记忆,那样幸福美满、值得怀念,我很想说服自己信以为真。可现实中,林涌跟我提过,从年轻那会儿,叶桂兰就动不动想出走,打算抛弃这个家,不要我这个亲生骨肉。是林涌千方百计将她留住,苦苦维持那个家庭,让它不至于早早崩离。但他大概同我一样清楚,那个家早已彻底散架,名存实亡。
叶桂兰站起身,说,幺儿,你去屋里休息哈嘛。我调动身心配合出演,回答她,用不着,妈,难得回来一趟,陪你扯哈飞白。叶桂兰怔了怔,假意抻起懒腰,掩饰自身条件反射般流露的局促。一个人是无法真正背弃自我的,哪怕身处一场魔术之中。我并未咄咄相逼,留出了余地,将目光从她僵直的身形上引走,换个视角重新打量这间屋子,恍然发觉处处都不对劲。电视机塑料感极强,墙面像泡沫板上抹了层腻子,餐桌像是临时摆的,阳台晾的毛巾在风里飞舞的姿态显得分外刻意——这位大魔术师筹备的道具并不精巧,漏洞百出。一阵江潮般翻涌的沉默后,我问叶桂兰,我老汉儿呢?我清楚她答不出来,林涌患了软骨病,正瘫靠在那张皮沙发上吞云吐雾。她只叹气说,人是会变的。我宁愿她说他死了,或是无缘无故消失了。
叶桂兰缓缓挪步至阳台前,屈身坐下,望向窗外出神,立时浑身自然渗出一份熟谙的淡漠。那是任其多具备欺骗性的魔术也遮掩不住的。我内心不免松动,像猛地嗅见一股曾苦苦忍耐、避之不及的浓烈气味儿,交融的鄙夷、怪怨情绪被瞬间勾出。原来,我过去对叶桂兰的成见,一直埋在心底,从未消散,反倒在这场故弄玄虚的重逢里成倍激增了。论起由来,与其说是多年间对她沉积的不满,更像一种源自血脉中根深蒂固的敌意。
我初中毕业后的某一天,叶桂兰猝然从迷惘中脱身,不再虚空自沉,无可抑制地痴迷上了魔术。她并未求师拜山门,而是在网上自学。与我家隔江相望的巷内开了间黑网吧,两块一小时的网费,就算是她的学费了。她雷打不动每天跨桥渡江钻一趟网吧,让老板帮她搜索视频教程,反复观看直到学会一项魔术。回家后, 她凭记忆自制出魔术道具,一遍遍钻研排演。起初叶桂兰会神秘兮兮地将我叫去,说给我看样好东西,让我充当她的独家观众,在我面前试变魔术。一开始我倍感新奇,看得津津有味,表演结束会为她鼓掌叫好。次数多了,我只觉厌倦,她手法拙劣,好几次中途道具出错露馅儿,也不会设计任何调动气氛的话术和环节,新鲜感很快被消磨殆尽,我常看着看着就打起呵欠,满世界开小差,没给过她任何情绪回馈。渐渐地,她也不再找我看表演了,孤在角落埋头钻研,自排自演,自我欣赏。
印象中没过多久,叶桂兰犹如久贫乍富,忽然不知从哪儿获得一股底气,挺胸昂首走到屋子中央,告知林涌和我奶奶,说她加入了一家马戏团,要去巡回表演魔术,哪里都去,一趟多长时间不固定。她还强调说,我没在家的时候,吃啥子各人看着办。林涌出言调笑她,人家表演你去搞铲铲,去演默剧迈?奶奶脸色阴沉,刚想张嘴讨伐,被叶桂兰一口噎回,她说,有工资。从此,她便以变魔术为由,获得任意从家中遁形的自由。每次归返,她会脱下黑色斗篷,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挥手甩去桌上,堵住所有人的嘴巴。掌握了魔术这门手艺,让她得以理直气壮地消失。
如今想来,我的消失更多是对叶桂兰的拙劣模仿。我选择撤离,或干脆说逃避,是因李净的一个魔术。与叶桂兰相比,李净的魔术是专为我一个人设计的。那天是周末,我和李净一块去野生动物园看熊猫,隔着防护玻璃窗,一只出世不久的熊猫幼崽用它的软萌拖住我们的脚步。李净举起手机跟熊猫幼崽合影,拍完她一跺脚,说要给我变个魔术。那是她时隔许久后主动提出变魔术,我受宠若惊,立即进入角色,扮演一名观众,交给她一个用期待填充的眼神。李净举起手机,打开相册,向我展示她与熊猫幼崽的合影,一脸神秘地说,看好了,别眨眼,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她伸出左手食指,微微弯曲,轻触屏幕,往左一划,赫然出现一张验孕棒照片。两条杠。当当当当,林植先生,恭喜你当爸了。我为自己翻译了一下,她用这个几乎不能称为魔术的魔术,妄想把我变成一名父亲。我一时愣住,玻璃面反光中,浮出一张淡漠面孔。李净收起两排白牙,说,林植,我怀孕了。大变活人?好一个歹毒的魔术。我说,你认真的?玻璃面中透明的李净凝视了我一会儿,也许零点几秒,也许近十分钟。之后她说,林植,你想过跟我结婚吗?我说,结婚?好遥远的事。李净说,我是说跟我。我挠了挠头,说,看,小熊猫翻身了。
我开玩笑的。李净抛出一道柔软的笑,也许是给熊猫幼崽,说,到这里,魔术才算完成。我鼓了个干巴巴的掌, 说,不错不错,很新颖。
随后我们决定转去大象馆,途中我被人流裹挟,与李净走散了。我满动物园找她,那么多游客,没有任何一个肯站出来给我提供一点儿线索。最后我想兴许李净已经先离开了,那天中午将近四十度,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她最受不了热,于是我独自走出动物园。当晚,我在大街上晃了半宿才回到我们的出租屋,果然李净已经躺在床上。她蜷缩成一团,紧裹被子,眼睫微微颤动,像在装睡,也像睡得太熟深陷美梦。我站在床边盯住李净看,发觉她变胖了,腹部的赘肉变多,厚厚一层脂肪,令她的肚子隆起。可明明她的胃口一直不好,吃得并不多。我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她的连环魔术,这一次是用自己的身体做道具。我猛然发觉自己在外流落太久,连夜买张机票,悄无声息地潜回重庆。彼时彼刻归结起来,我承认是自己在逃避,但她变出一个孩子的魔术并不高明,这一点我至今没有改变看法。我也终于想清楚,结识李净以来,我爱的并非她这个人本身,而是她变的魔术。现在,她的魔术失效了。
三
我截断叶桂兰不间断繁衍的淡漠,提议陪她出门逛逛。我想验证一下,走出这间屋子,叶桂兰的魔术还能否持续下去。她从窗外回神,强装镇定地说,要得嘛。她换上一件花色薄纱短衫,出门时不忘给那扇锈坏的铁门上锁。为了魔术的严谨,叶桂兰一定费了许多工夫,她过去可从不会穿这般招摇的衣裳,清一色黑白灰。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居民楼,爬坡下梯,绕至一条长街。行人堵塞,各式店铺错落列开,打折促销、揽客叫卖声声不绝,车辆穿行。楼层依山叠立,直抵云霄, 3D 广告大牌荧光闪烁,远处高架桥簇在半空打了团死结。印象中重庆明明没有繁荣到这种地步。见我一脸诧然,叶桂兰说,幺儿你好久没回来咯,主城变化大得很。我们穿街拐过一段山口,来到一座路桥上。环视一圈,我对叶桂兰说,我记得十八梯应该就在嘞附近吧,咋个不见了?她抬手往桥下一指,喏,嘞不是十八梯是啥子?我往前一步,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桥下藏着连片街区。层叠建筑向下蔓生,街面铺满青色地砖,路灯是古时灯笼造型,商铺装潢典雅精致。十八梯被翻新了。过去有段时日,我常常在十八梯逗留,奔走穿过那些阶梯和街巷,每一天都被晃得跌宕起伏。我和叶桂兰沿步梯而下,踏足街区,有块石碑上以草书题写:十八梯传统风貌区。拆毁重建后,它与随便一条商业街没有任何区别。印象中的老旧楼房与成片阶梯被仿古建筑和现代化街道取代,随处可见的“棒棒军”消失无踪,内心泛上阵阵遗失感。和记忆一样,很多东西是留不住的。只短短一瞬,我再回想不起过去的十八梯是什么样子。我的记忆被现实篡改了。
身前,叶桂兰快我一步,带着我在人流中逆行。她仅仅是在行走,没像游客那样四处张望,好似对周围一切提不起兴趣。她露出了身为一名魔术师的从容。我的内心恍然浮出一个疯狂的猜测:会不会整座城都是她用来施展魔术的道具?
在一间工艺品商铺前走马观花时,我向叶桂兰试探发问,你去过涪陵没得?我言外之意是,你为什么从那个家消失了?
去过撒,在涪陵住过好几年。嘈杂人声中,她开始诉说。刚成家那几年,她和勇哥用全部积蓄在涪陵买了套二手房,日子过得还算红火。生下孩子后,勇哥在生活的重重碾轧下,整个变了个人。发福、脱发只是表面,他从头到脚变疲了,像褪下那层曾抵御风雨的外壳,暴露出内里的懒惰本性,再担不起一丁点儿事。后来他变本加厉,染上了麻将,嗜赌成性,常通宵不归。输光钱后,还会对她动辄打骂,不断掏走家里的钱财送上牌桌,循环往复,鸡飞狗跳。他屡屡不改,她彻底失望,想方设法避开他的纠缠,带上孩子偷偷搬来主城,藏进山楼夹缝中,租房度日,尽管清贫,却安然无忧。家中唯一与他有关的,就剩那本相册了。但和记忆中一样,那副可憎面目已经不再明晰。
她这番出奇冷静的讲述,在喧闹声中断断续续,却完整无误地向我传达出了藏身幸福背后的种种不堪。从一桩魔术的角度看,她口中的勇哥,一定是在暗指林涌。我不想深究其中含有多少真实成分,在我看来最终没什么两样。
昨晚饭后,我问过林涌,我妈这么久没回家,你有没有找过她?他蔑然一笑,摆手说,放心,嘞婆娘肯定会乖乖转来,她跑不脱老子手掌心。
纵使大魔术师叶子的名号享誉西南,在林涌眼里,除开能挣点儿钞票回来给他买烟抽,她一无是处。叶桂兰学会变魔术前,她总会隔一阵儿就消失无影,似乎跑去什么地方藏了起来,一度被人怀疑精神不正常。而林涌留住她的方式,是叫上一群亲友四处搜寻,把她找回来后,狠狠教训一顿,锁进卧室关一段时间。
那时的我瘦弱无力,在旁目睹一切发生,号啕大哭。旁观久了,像地面的血迹凝结后不再新鲜,我也丧失了恐惧和悲伤的能力,自动屏蔽阵阵重击声和一墙之隔的哀泣。我从中总结出一条规律:一旦叶桂兰消失,三五天后,家中就会降临一场台风。台风过境后,满屋狼藉,叶桂兰劫后余生。慢慢地,叶桂兰大概是经受不住灾难的频频摧残,不再消失。直到过年那天看春晚节目,她毫无预兆地对魔术着了迷。
叶桂兰出门演出时,林涌带过别的女人回家,像是他也掌握了“大变活人”的要诀,凭空为我变出一个新的母亲。女人住进我家,穿上叶桂兰的睡衣和拖鞋,也接过她的职责,洗衣做饭,端茶递水,伺候林涌。有一回,叶桂兰突然比预计的时间提早回家,撞见女人与我们共处一室。我见状慌忙爬进床底,预感出一场地震就要来临。可叶桂兰没像我想象中那样发一通雷霆大火,她自然地放好行李,脱下外衣和鞋,整齐叠放好,上前从女人脚下取走拖鞋,穿上后,淡淡地从提包里掏出一沓钱,砸到林涌脸上,说,你有本事把她变出来,就有本事立马给我变走。
自那之后,叶桂兰每次演出的时间愈来愈长,从原本十天半月,到一去两三个月。林涌烟盒抽空,暴躁不安,摔杯子朝我大喊,你妈变嘞根本不是魔术,是心!
他清楚已经没法用先前那种方式把叶桂兰困住,只好转换策略,每次在她外出前,都会高声对我说,幺儿你看,你妈又要变戏法去了,又要走了,哪时候回来都不晓得哦。叶桂兰置若罔闻,带上行李箱摔门就走,没回过一下头,好似决定要去表演那一刻,她就进入了魔术师的身份。奶奶在背后嚼舌根,到处跟人说,没见过嘞种堂客,简直好了不得,哪个晓得她在外头搞些啥子。林涌咬牙切齿,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满脸狰狞地说,哪天她真把自己变没了,你就没得妈喊了,你为啥子要让她走?
在他们看来,对女人而言,消失就是原罪。
在这片土地上,一个女人是不能随随便便消失的。随时随地有事情等着她们去做,有人等着她们去伺候。包括奶奶,林涌的母亲,就是干了一辈子活儿。她快七十岁了,几十年里每天一睁眼就是做家务,烧饭,洗这刷那,忙前顾后,直到天黑尽也歇不下来。她常常隔一阵儿就找个由头大闹一场,扶着腰哭喊,我这把骨头就是给你们林家当保姆的命,吃了一辈子苦,没享过一天福,是我闲不下来吗?谁不想享清福?最终涕泗横流,得出一个惊天结论——嘞个家一秒钟都缺不得她。有一年中秋前,奶奶旧疾复发,要住几天院,出来后她发现,家里头并没有垮掉,叔伯婶孃一家子人趁机团聚,做了 一桌子好菜。奶奶得知后大哭不止, 怨天尤人,掰起手指,她活得好辛苦,闹着要把自己吊死。后来,那份使命顺延下去,毫不意外落到了叶桂兰身上。而奶奶又给自己立了份监工的职。叶桂兰做错事,她会说,既然你没得人好生管教,那我就来教你,在我们嘞里该咋个做堂客。
这么多年里,我没见过噶公噶婆,没有亲戚来拜访过叶桂兰,她一次也未回过娘家,她甚至说不出自己老家在哪里。叶桂兰为自己杜撰的魔术里,与丈夫是经人介绍认识的说法显然站不住脚。不管出于什么缘由,无论如何我都不相信她会主动选择嫁给林涌。由内而外萦绕她周身的淡漠,也许正是拜我所赐——因为怀上身孕有了我,她才无法真正摆脱这座山城。
逛到街区一处岔口时,叶桂兰蓦地回过头,看向我说,哎呀勇哥,你啷个回来了?我环顾周围,并无任何人停下脚步跟她搭话。我问她,啥子意思?她往街侧移动,摊手指向一道水泥台阶,用手掌拍打拂去灰尘,说,搞快点儿过来坐,新打嘞沙发上,软和得很。我心想,难道叶桂兰重启了一桩新的魔术?她自顾自地说,你嘞回去了太长时间,我都快搞忘记你咯。这个魔术转折生硬,实在不合逻辑。你还晓得你家在哪儿不?我问。十八梯撒,她说。我继续追问,那涪陵呢?涪陵?她低头琢磨了会儿,咧嘴一笑,认真地说,晓得晓得,榨菜的嘛。嘞种天气,最合适用来下稀饭。说话时,人群与她擦肩而过,每个人都取走她身上的一部分,令她变得那样陌生。
我摇摇头,确认眼前的女人并非叶桂兰。
这段梦魇般的经历究竟是否当真是一场魔术?此时我不得不打上一个问号。是我擅作主张,将女人的诸多动作神态通通归揽到叶桂兰头上,编造出现实与记忆的重重巧合,无师自通地杜撰出一场魔术。某种程度上看,这可以是我为她量身编造的一场魔术。或许受叶桂兰影响,我同样痴迷于魔术。我通过误入那栋居民楼,无意推开那扇铁门,身临其境地设下障眼法,为我的母亲叶桂兰变出一个全新的家庭。我发自内心期望,她可以去过一种幸福富足的生活,她应该拥有完全不同的自由选择的命运轨迹。而相册中的男人,女人追忆过往提及的勇哥,当然不会是林涌。可是,那不是林涌吗?
多年不变的林涌,时刻霸占住那张皮沙发,霸占住那个家,可从童年到青春期,直至如今,他在我记忆中全程缺席,踪迹杳无,只留下一道挥之不去的名为父亲的暗影。至于我,我明白自身血脉里、骨子里渗透着什么。如果注定成为林涌的分身,继承他的懦弱与狭隘,我想我得像叶桂兰一样用心钻研,为自己筹备一场魔术,来个大变活人,抽筋动骨,改头换面。
李净想用一段魔术,将我变成一名父亲——变成林涌。因此我对她的爱翻了个面,变成厌恶,我粗暴地选择一走了之选择逃避选择消失来解决问题。但人最终都是要直面一些东西的。比起消失,更值得掌握的,是直面现实的要诀。我决定接纳李净的魔术。我终于弄清一点,我爱的不是她的魔术,而是她这个人本身。李净说过许多次想来重庆玩,我掏出手机给她订了张机票,尽管我还不确定,她会不会接受我唐突的邀请。
人流如嘉陵江水冲刷过我,汹汹向十八梯上方汇集,马戏即将开演。我将目光移回身旁,女人的身影消失不见,放眼在人群中寻觅,每个差不多年纪的女人身上好似都藏有她的影子。又一次大变活人。我独自扎入人流,涌向防空洞入口,满怀对一场神奇魔术的期许。
我买下两张门票,排队检票进入防空洞。观众席很快满座,无数人翘首以盼,好像大家都需要一场魔术,用来改变各自僵化的现状。八点整,舞台黑幕缓缓降下,主持人宣布演出正式开始。各个节目轮番上演,博得阵阵叫好,喝彩声在防空洞内回荡,像过去多年来无数次演出的集合。轮到魔术表演前,我的内心浮出一种决然,我不打算拆穿叶桂兰的魔术了。相反,我要让她的魔术继续生效下去,让她变成与我与林涌毫无瓜葛的陌生人,让她躲进那件黑色斗篷,躲进魔术师的身份里,彻底消失。我无条件拥护她的消失,这是她本该拥有的权利和自由。
身为一名大魔术师,消失是她的本职。
当初迷上魔术后,叶桂兰一改往日的消沉,整个人精神焕发,她找到了让自己合理消失的办法,逃离那个家庭,逃离繁复现实。她明明可以永远消失,却不断重返涪陵,主动钻入家庭的囚笼。思来想去, 理由只有一个——是因为我。她是为了我这个骨肉,才在消失后不断现身。这才是她魔术的神奇之处。
“开膛破肚”表演谢幕后,聚光灯频闪,音响震耳,鼓声有节奏地敲响。主持人高声串场报幕:接下来,有请大魔术师叶子闪亮登台!喝彩声中,叶桂兰缓缓走上舞台中心,身披黑色斗篷,头戴礼帽,目光中沉满底气,优雅地行鞠躬礼。台上的魔术师叶子,跟台下的叶桂兰简直判若两人。她浑身散发着耀人的光彩,幽默地与观众互动问答,变起一项项魔术,“三仙归洞”“手帕变飞鸽”,手法神乎其技,毫无破绽,轻松将气氛推向高潮。“大变活人”压台表演,魔术师推出铁箱道具,一切准备就绪。助理躺入铁箱,四面锁死,盖上黑色幕布。音乐声响,她摆出动作施展幻术,掀开幕布后,助理不知所踪。下一环节,邀请幸运观众上台助演,将魔术师五花大绑装入铁箱,锁死后扔掉钥匙。那名男子还往铁箱两侧的孔洞内插入一柄柄长刀,每插一下,观众席便传出一阵惊呼。
盖上幕布,众人屏息。几秒后解锁开箱,里面躺着那名助理,而魔术师本人凭空消失了。现场气氛被这场魔术引燃,观众自发起立鼓掌,防空洞内传出轰烈回声,如同即将塌陷。
我正欲起身,身旁兀然传出一道话音,说,嘞个魔术精彩不吗?我回过头,叶桂兰端坐在隔壁座位,取下头顶礼帽,面露微笑,朝我挑眉。我说,精彩得很。表面淡然,但我内心雷霆万钧,我彻底被她的魔术折服了。
她轻摇头,说,魔术终归是魔术,不是现实。我说,你的魔术,可以改变现实。她未置可否,戴回礼帽,缓缓站起身,聚光灯飞快闪移,罩住她的身子。魔术师叶子摆手致意,朝前后左右行鞠躬礼。掌声雷动。台上主持人宣告,今日演出圆满结束,请父老乡亲们有序离场。灯光从叶桂兰身上移走前那一瞬,我亲眼看见,她挥舞身上那件黑色斗篷,唰地一下从观众席消失。
我无比期冀这是魔术师叶子的最后一场魔术演出,从此叶桂兰不会再现身,永远消失于茫茫人海。
【悬尾,贵州大方人,1999 年生,作品散见于《上海文学》《莽原》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