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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美丽的故乡我的家
来源:北京日报  | 萧跃华  2026年04月29日09:08

如果从1988年到北京读军校算起,我“京龄” 38年,身份证“110108”(北京海淀)显示是“北京人”。但我乡音难改,故土难离,骨子里一直认为自己是北京的外乡人——湖南安化人。

当耳顺之年的脚步悄然来到,我思考着为故乡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其中包括记录那些逝去或即将逝去的人和事。开篇乃反映丧葬文化的《安化殇夫七十六》(《文汇报·笔会》2026年4月5日)。编辑吴东昆希望提供些热闹节庆、乡村老屋的照片,“冲淡些沉重的气氛”。我想起《梅山深处有安化》一书,辗转联系上作者——湖南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叶梦。我们语音聊天,发现居然有共同敬重往来的师长。她很快发来图文视频,附言:“需要哪张截图给我。”

我逐字逐图拜读,此书七十二篇札记、三百四十余幅照片,珠联璧合,大慰游子莼鲈之思。装帧如海上平沙,妙手天成;图文如空中疏雨,自然萧散——堪称文学家、摄影家、旅行家、美食家笔下和镜头间的当代“安化史志”。景仰、感铭、踵武之情油然而生。

景仰

北京奥运会的那年春天,57岁的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叶梦主动选择去安化挂职副县长两年。她当时既没有明晰的写作计划,更没有世俗意义上的功名利禄。是文化溯源?还是民俗采风?抑或是旅游资源考察?是,又不全是。她仅仅听从了自己内心的召唤,而这种召唤朦朦胧胧,亦不可言说。

叶梦第一次来安化是1967年冬天,随母亲乘坐篷布大货车前来看望招进三线军工厂——资江机器厂的哥哥。她当时想,要是能在这里工作多好啊!1987年“资水笔会”,她再次来到这片神奇的土地,此后或采风或随“驴友”打卡又多次故地重游。

这个令叶梦朝思暮想的地方,直到北宋熙宁五年(1072年)才开梅山置县,取“归安德化”之义。全县沿用乡都制度,后世习称“前四乡、后五都”。前乡地处东北部较为开阔地带,方言接近长沙、益阳一带;后五都(习称后乡)位于西北部资江中游山区,口音更贴近娄底、邵阳地区。地界与方圆八县犬牙交错,实足的“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老县城距长沙二百二十多公里,清代康熙年间纳入长沙府辖十二州县:“长(长沙)善(善化)阴(湘阴)浏(浏阳)醴(醴陵),乡(湘乡)潭(湘潭)宁(宁乡)益(益阳)攸(攸县),安化茶陵州。”这种有违古代“县到县,一百二;府到府,二百五”的行政划分,目的是提升对“梅山蛮族”的管控力度。

在叶梦心里,安化宛如世外桃源,“她是湘中最后的‘香格里拉’,是梅山文化标本的陈列之所,是神奇的黑茶之乡。”叶梦喜欢这里的山水人文,试图把沉重的肉身放到这个别样的世界去荡涤。

叶梦的毅然决然实则其来有自。云南老山轮战时,湖南日报社派遣三人采访组,副刊编辑不在考虑之列,叶梦却坚决申请上前线,社领导破例批准了她的请求。采访组班师回朝,时任省委宣传部部长夏赞忠单独听取三人汇报,叶梦最后补充发言。一行人尚未回到报社,夏部长已打来电话,点名让叶梦在全社大会上报告前线见闻。两位抽调上来的老记者完成任务后各自返回,叶梦独自去长沙茶厂、设计院等单位看望前线军人家属,应邀到小学作报告。她身临老山前线最前沿,看到炮弹在眼前爆炸,目睹伤员被抬下阵地,她觉得自己有责任和义务去做这些事情。

这么一位既富有家国情怀,又勇于逐梦前行的著名作家,“三区”(老区、山区、库区)人民自然张开双臂欢迎。

叶梦高龄挂职,震惊文坛内外,令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感铭

两年时间,叶梦跑遍了安化二十三个乡镇,拍摄了《安化——我的父老乡亲》《安化——我的风土人情》两个系列,为每位乡镇长拍摄了写真照片,记录了基层乡村干部的工作和生活影像。经过十五年的沉潜酝酿,叶梦随手按下的快门、随时记下的文字,凝固成年轮的切面,成为世界了解安化的窗口。

她每次从长沙进入安化都有一种神清气爽的快意。车过敷溪大桥,遥望雪峰山脉层层叠叠,公路一边青山一边碧水,恍若进入人间仙境,好一幅鬼斧神工的“百里画廊”。无论是全国大型水电站柘溪水库、国家地质公园雪峰湖、“安化的西双版纳”六步溪、“安化的西藏”奎溪和古楼;还是那仿佛来集市看热闹而非卖草鞋的老嗲嗲,那满脸素色天真的卖猫人,那一边掰苞谷一边唱山歌、笑容灿烂的中年农民;以及带有梅山腹地巫风傩俗、流风遗韵的《洞市人家的白喜事》《云中思游界》《白鹤村求雨记》《路遇出殡》中的场景——人与自然是那么的和谐。

叶梦镜头下的罗氏祠堂、谌氏祠堂、雷氏宗祠、廖氏宗祠,是认祖归宗的桥梁纽带、宗族文化的重要象征、子孙后代的温馨港湾。叶梦镜头下的晋丰厚茶号、永泰福茶行、白沙溪茶厂、安化第一茶厂传承有序,皆是百年老字号,安化黑茶就出自这些世代茶工之手。叶梦镜头下的思贤桥、双桥、十义桥、永锡桥、乐善桥、萧家桥,大气、朴素、厚重。这些遍布乡间要道的风雨廊桥一两百岁了,其中不乏全国和省市重点保护文物。它们全部用木材建成,中间过道,两侧歇亭,重檐青瓦,既是过往行人休憩、避雨的理想场所,也是大人纳凉、小孩嬉戏的公共空间。如今不少风雨廊桥已失去交通功能,但它们像一颗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溪流河谷,成为安化的特色符号。

小尧村溪边的四层土塔“焚字亭”,是安化的“文化大使”。叶梦惊讶于它历经一百三十多年风雨仍完好如初,从中看到了当地人“对文字的敬重、崇拜、珍惜”。安化近世人文鼎盛,肇始于小淹镇人、两江总督陶澍(谥文毅)播撒下经世致用、鼓舞群伦的种子,影响深远。张之洞和张佩纶认为:“道光以来人才,当以陶文毅为第一。”陶澍身边聚集了贺长龄、魏源、何绍基等一批湖湘俊杰。他倡议编撰的《皇朝经世文编》与魏源所著《海国图志》风行于世。近代湖南人才辈出,陶澍实为先驱,安化亦由此文脉绵长。

叶梦每到一个乡镇必去敬老院。她说:善待孤寡老人是文明社会的标志。面对已然不存的小淹陶澍官邸建筑群、长塘罗绕典陵园、龙塘黄自元大夫第,她一一拍下残碑断碣,发思古之幽情。叶梦做了许多安化人应该做但没有做或没做好的事情,我除了感铭五内,就是急起直追。

踵武

2025年国庆返乡,原本想听八旬晋七的堂兄讲讲爷爷、父亲的往事,我正月拜年时他还一个人在山上打柴呢!可刚进家门就被告知堂兄明天出殡,有限的一点家族史被他带进了坟墓。我后悔动手太晚,父母像“熟悉的陌生人”,更遑论爷爷、奶奶了。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我收藏过一些晚清民国著名湘籍士人墨迹,湘军研究亦稍有涉及,用笨办法统计出曾国藩下过多少围棋、写过多少对联。锺叔河赋诗勖勉:“安化在幽谷,却曾出陶澍。书生督两江,东南为砥柱。又出黄自元,书法推独步。大写正气歌,举国知敬慕。蓝田办国师,学者如云聚。钱家两父子,名家诚难遇。翩翩金克木,咳唾皆珠玉。伟哉储安平,直声满衢路。葱葱梅山青,汩汩湄水注。勉之萧跃华,勿坠文明绪。”丙午(2026年)正月初十,我给病榻上的锺叔河拜年,虚岁九旬晋六的老人虽已失去发声和吞咽功能两年,却仍牵挂着我的爱好进展。我坦诚报告:这些事情我不去做会有很多人去做,但如果我不去写故乡的风土人情、父老乡亲,或许就后继乏人、湮没无闻了。

故乡已不再是改革开放之初的故乡。荒山绿了,贫穷远了,房屋美了,农闲多了,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带来的“后遗症”同样显而易见。譬如生源减少的学校停办了,交通不便的村庄消失了,口耳相传的习俗演变了,传统手艺的嫁妆逊位了。这是市场经济迅猛发展和城镇化快速推进的必然结果,可以忧伤却没有必要悲伤,几千年农耕文明形成的乡土观念——告老还乡、落叶归根,早已被时代浪潮冲刷得支离破碎。

叶梦看到拙稿后微信:“《殇夫》写得好!你应该写本书。”又说:“你的童年值得写。”她的鼓励更加坚定了我乡土写作的信心。叶梦已定居深圳,抚今追昔,她仍深眷两年的挂职生活:“安化已经成为我心灵的故乡。”对于远方游子而言,美丽的安化则是我梦魂萦绕的精神家园。我准备待小儿明年高考后回到故乡,重拾放下三十多年的镜头,抓紧写了四十多年的笨笔,探访叶梦足迹所到之处。看看她在安化县林科所水边种植的已经虬枝遒劲的红豆杉,听听她接触过的益阳方言中最好听的玲珑婉转的烟溪话,尝尝她觉得肠胃和心灵都被抚慰的羊角塘的黑腌菜蒸肉,摸摸她认为其坚固程度堪比铁石的大福的夯土农家建筑,瞧瞧她夜宿的至今靠肩挑手提用树皮盖屋顶的药场村木屋,问问她笔下挥毫写下“昔年横铺子,百业甚繁荣”的萧诚侯年寿几何……

踵武前贤,继往开来。我力争“十五五”收官之年呈上习作,敬请叶梦赐教。“梅山蛮子”的可贵品质是“说到做到,不放空炮”,区区岂敢有辱“蛮祖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