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文学》2026年第4期|李启发:推子

李启发,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现供职于贵州省独山县档案馆(独山县委党史研究室)。曾在《人民文学》《山花》《边疆文学》《芳草》《牡丹》《小小说》《贵州作家》等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和小小说。系鲁迅文学院西南六省区市青年作家班学员、贵州文学院第一届和第二届签约作家。曾获黔南州政府文艺奖。
这是个移民安置区,一栋栋淡灰墙面的楼房,整齐划一,静静地矗立在天空下。正午的阳光,直直泻下来,哗啦一下,把米桑的身形映射成水泥地上的一方影子。影子先是往左边晃了晃,又折回来,晃向右边。
米桑家在中间栋楼,何三公家在右边栋,杨铁头家在左边栋。杨铁头早上起得早,在小区里到处转悠,广场上走走,草地上坐坐,挑一棵广玉兰上上下下看看,中午时候回家小睡一会儿。何三公早上起得迟,中午吃过东西,就在屋子里简单走动,抻抻床单,拭拭镜子,搬搬桌子凳子,打理打理厨房和卫生间,一般不休息,下午才会慢悠悠出门,也是小区里到处转一转。去这两家,上午,米桑会先去杨铁头家,若是中午,他就要先去何三公家。下午的话,去小区中央广场上,随处找找,一准能找到他俩。
米桑提着个帆布包,刚歪进一楼楼梯口,又返身出来,走进旁边小副食店。米桑从小货柜上拿起一小包雪米饼,看了看,捏了捏,放下。这何三公,快八十了,牙齿掉了好几颗,稍硬的东西吃不了。米桑又拿起一小袋蛋黄派,摸了摸,也放下。何三公前些年患有胆结石,嚷嚷再也不敢吃鸡蛋和用鸡蛋做的东西,一吃就痛。最后,米桑拿起一小瓶红星二锅头。老头子从前就好喝几口,年纪大了后,血压有点高,不敢再喝了,只是时不时抿一小口尝下酒味,这么一小瓶,够他抿上三四天。
来到四楼,米桑轻轻敲了敲门,听到屋里哎了一下,然后咔嚓一声,门就开了。何三公有些清瘦,却高出米桑半个头,他一看到米桑,眼里发出光来,没顾上说话,颤巍巍地伸出手,拉过米桑,上上下下看了个遍,那神情,像一个老爹,在看自己久别的崽。米桑把手上的二锅头亮出来,咣当咣当晃了晃,笑着说“三公,是不是好久没沾酒啦?”何三公故意眼睛一瞪,嘴巴一噘,说“咦咦咦,都说了,不准你再给我买东西,怎么又买了酒呢?”却接过去,先是在手里摩挲一下,又在鼻翼前嗅嗅,小心翼翼地放到窗台边上一个小木盒子里。
何三公家是个六十七平米的居室。一间客厅,两间卧房,一个厨房和一个卫生间,显得十分紧凑。家具不多,摆设也简单,两张床,一条布沙发,一张小方桌,几把木椅子,外加一套灶具和几副碗筷。何三公嚷着要给米桑烧杯水,米桑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手上的帆布包,又指了指何三公的头,说:“三公,我们先办正事。”
何三公拉过一把椅子,对着窗台边一面小镜子,端端正正坐下。屋外的阳光映照进来,他的一头白发,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米桑打开帆布包,取出围袍,轻轻一抖,罩到何三公身上。何三公长吁一口气,把上身挺了挺。米桑取出一把木梳,一绺一绺地给何三公梳头发。何三公微微地闭上双眼,很享受的模样。梳好头发后,米桑取出一只牛皮套,解开,露出来一把锃亮锃亮的推子,那推子仿佛刚从一个睡梦里醒来,两排齐齐整整的牙口泛着乌青乌青的光芒。米桑右手缓缓拿起推子,左手轻轻按在何三公的前额上,深吸一口气,望向镜子里的何三公。何三公微微睁开眼睛,又闭上,正了正脑袋,说:“桑,开始吧!”
米桑把推子轻轻按下去,推子的牙口贴着何三公的头皮,嵌进一丛一丛的白发里。米桑微微按压着推子的两只手柄,手柄间的红铜簧丝一伸一缩,发出轻匀的咯吱咯吱声,推子的牙口不断地交错咬合,一点一点向前推进,一缕一缕的银丝纷纷脱落,露出瘦巴巴的头皮来。何三公仍是闭着眼睛,似乎完全沉浸在推子颇有节奏的声响里,脸颊上显出来两朵很是惬意的浅笑。
米桑记不清这是第几回给何三公推头了。应该有两个年头了吧。
第一次见到何三公,是米桑入住安置区后的第二天。那天,老婆花妹说让他和她一起去小区外看看儿子米松,米桑气哼哼地说:“那小子,人不人鬼不鬼的,你去,我不去!”然后夹着个帆布包,信步下楼,歪向楼群中央的广场。广场上,撒满了老头子老太太,看上去有六七十岁的,也有八十好几的。这里三五个,打扑克牌的;那里五六个,对着山歌的;那里七八个,高谈阔论的。当然,也有一些独自坐着的,默默走着的,呆呆站着的。米桑在老头子老太太中间慢悠悠地晃过来晃过去,四十来岁的他,剪着个方方正正的平头,在其中比较显眼,那些手上没事的老头子老太太,就都盯着米桑看。米桑呢,只看那些老头子,确切些说,只看那些老头子的头。真的是各种各样的老头子的头呀。有的头发又长又密,把耳朵全给遮没了,活像山坡上马尾松树被砍后留下的老桩蔸。有的头发不仅显长,好像还很久没洗过,都黏成一绺一绺的了,仿佛在头上胡乱套了个被人用剪刀绞碎了的旧麻袋。有的乱蓬得真是没法子说,像是顶了个已被弃之不用的破鸡窝。看着这些毫无章法的头发,米桑感到手痒痒,恨不得走上前去,按下那些脑袋,掏出推子,咯吱咯吱,一个一个拾掇起来。米桑是个推头匠,二十多年里,他赶遍了周边大大小小十多个乡集,专门为人推头,推得最多的,就是老头子的头。米桑已记不清摸过多少老头子的头,推过多少老头子的发,但凡眼前出现个老头子,他第一眼就是看人家的头,总在心里盘算着,那样的头发,该从哪里下推子比较好。
米桑还记得,当时,他看过几个老头子的头发后,突然被一股子又酸又臭的气味熏住了,他捂着鼻子,循着气味望去,一个瘦高个的老头子,披着件掉了色的军大衣,手环在胸前,左脚踩着一只花花绿绿的旧皮球,眼神空洞地望向广场边上一棵广玉兰。那广玉兰树形优雅,叶片光洁,花朵摇曳,他却面色苍白,身形枯槁,乱发如结。米桑正想着走近些,好好看看这老头子的头,没想到旁侧倏地冲出来另一个老头子,把这老头子脚下的旧皮球呼地一把捞起,撒腿就跑。这老头子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撒腿就追,没跑多远,前面那老头子脚下一滑,差不多摔倒,这老头子顺手就逮住了那老头子,两个老头子呼哧呼哧地拉扯在一块儿,吵将起来。别人都在看热闹,米桑只得上前去,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二人分开。另一个老头子最后还是抱着旧皮球笑嘻嘻地跑开了,这个老头子一边冲着那边背影骂骂咧咧,一边瞪了两眼米桑,责备米桑多管闲事,害得他丢了个好不容易才捡来的皮球。
那天,米桑看着这老头子乱糟糟的头发,心想,这老头子看样子八十多了,估摸是独居,没有人照顾打理,才是这般模样。米桑轻轻抚着这老头子的后背,连连赔着小心,说:“公,别生气了,我送你回家吧!”这老头子看了看米桑,那眼神虽然有些警惕,但还是背着手,昂着头,慢悠悠朝前走。中间几次要过梯坎了,米桑贴上去搀扶一把,他也没抗拒。好不容易把这老头子送到楼下,米桑才发现和他是邻居,就住在相邻的两栋楼里。有邻居说,这老头子叫何三公,比米桑早一年到的安置区。当时,扶着何三公进屋后,米桑正要转身离去,又看了看他那头发,忍不住说:“三公,你的头发该推推啦!”何三公愣了愣,一只手往头上摩挲了好一会儿,问:“为什么要推?这样不更好看?”米桑本想说你这头发太臭了,说出来却是:“确实好看,适当修剪一下,更好看!”何三公白了米桑一眼,没说话,却对着窗台上的小镜子细细地打量起他的那一头乱发来,打量了好一会儿,又扭过头来看米桑的头。米桑摸摸自己的头,笑着说:“公,我自己推的哩,方正吧,好看吧。”米桑一边说着,一边在一张小方桌上放下帆布包,打开,取出推子,朝上面哈了一口气,用一方小手帕轻轻擦拭起来。何三公看完米桑的头,又看米桑手上的推子。银白的推柄上,残留着星点微红的时光蚀锈,推头上那颗圆溜溜的螺帽,光可鉴人,折射着岁月的久远和沧桑,而两柄间的簧丝,则透着红铜特有的沉静与安详。何三公说:“老推子?你会推?”米桑没说话,只是很熟练地按压推子的手柄,咯吱咯吱,咯吱咯吱。何三公仍然盯着米桑手上的推子:“推一回,多少钱?”米桑说:“邻居,不说钱,就当给我练个手!”何三公眼神先是犹豫着,最后拍了拍脑门,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行,由你了!”米桑也不多说,打水,洗头。连换了几盆水,才洗净那一头臭味。捋干,开推,咯吱咯吱,咯吱咯吱,那推子上下两排细密的牙口,在何三公的头皮上欢快地游走,没多大工夫,椅子下就落满了一地头发,白白的,像一层松软的雪。米桑又从包里摸出一把锃亮锃亮的剃刀,在一张牛皮带上哧啦哧啦蹭了蹭,接着是剃须修面。最后,何三公晃着脑袋,看着镜子里他那干干净净的面目和方方正正的发型,呵呵一笑,说:“嗯,老推子好……这手艺也好!”然后抖抖索索从裤兜里摸出几张一元票,很细心地摊在手掌上,递给米桑。米桑拿起二张,捏了捏,笑着说:“六十岁以下五块,超过六十岁三块,八十岁以上二块!”接着又把钱放回何三公的手上:“第一次,给三公免费!”何三公直愣愣地望着米桑,好半天才说:“外面那家老贵,我不愿去……他也不愿给我推!”米桑扳过何三公的头,又看了几回,拍着他的肩头,笑呵呵地说:“三公的头,今后我包啦!”
往后两年多里,米桑基本上每个月都要给何三公推一次头。先前,何三公觉得该推头了,就会在某天清晨,早早地来到楼栋前,仰头看看一棵广玉兰上的花和叶,或者逗逗草窠下面的一两只小虫子,等着米桑下楼。后面米桑说:“三公,不用等我,我推过的头,下一次什么时候推,我清楚得很哩!”开始几次,米桑还象征性地收个一块两块,再后面,往往都会自己再补上点儿,给何三公买一些必须的小东西,说是在搞“推一送一”优惠活动。在小区的小超市里买过香皂,米桑说:“三公,经常洗洗头,你整个人都会透着香哩!”在小门市部里买过牙膏牙刷,米桑说:“三公,经常刷刷牙,牙口好,吃东西香甜哩!”在乡集的小摊上买过一副折叠式的老花镜,米桑说:“三公,上下楼小心看道,年纪大了,不能摔了哩!”甚至还在小区门口的榨油铺里买过一桶菜籽油,米桑说:“三公,你要补点营养,头发长得好,推起来才好看哩!”创可贴,风油精,小灯泡,螺丝钉,花露水,蚊烟圈,好些临时应急的,米桑都买过。每次推完头,米桑总要陪着何三公说说话,说小区里的人和事,说山沟沟里曾经的庄稼和牲畜,有时候也互相说说自己。何三公一家原来住在几十里外的山沟沟,老伴几年前走了,有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儿子,家里太苦,儿媳妇跑了,丢下个十多岁的小孙子。搬到安置区前,是何三公带着那小孙子,后面他儿子看那小子动不动逃学打架不学好,去外省打工时就带在身边了,留下何三公一个人,一年里一家人难得见上一回。何三公还说,他曾去安置区门口一个小店里推过一次头。那推头的是个小伙子,染着一头长长的红发,听有人要推头,先戴上个口罩,几乎蒙住了整张脸,话也不说,直接顶上个电动推子,嘟嘟嘟嘟一阵,又嘟嘟嘟嘟一阵,没几分钟,就给他推了个乌青发亮的光头,然后伸出三个手指头,何三公抖索着掏出三块钱,没想到那小子发了飙,双方相持不下,惊动了社区干部,最后那社区干部帮忙垫付了三十块钱才算完事。何三公说,这小年轻,毛躁得很。米桑低着眉毛说,嗯嗯嗯。何三公说,这小年轻,不学点老手艺,做不长久的。米桑也说嗯嗯嗯。最近几次,推好头,说完话,何三公老是问米桑:“桑哎,你为啥这么照顾我老头子哩?”米桑耸了耸肩,都是这么回他:“三公,我真的是拿你的头推着练手哩,我要赶集哩,我要推更多的头哩!”何三公摸了摸被米桑刮得溜溜滑的下巴,笑眯眯地说:“你这小子,挺会唬我老头子哩!”
同样一句话,最近那杨铁头也问过米桑几回,但米桑总是笑嘻嘻地回他:“铁头公,你不欺负何三公了,我这是感激你哩!”记得两年前,米桑第一次给何三公推完头,刚下楼,手上擦拭着才抹好油的推子,就看到这老头往左边那栋楼里歪去,手里正抱着从何三公脚下抢来的那只旧皮球,米桑忍不住哎了一声,这老头子愣了一下,也认出了这是刚刚给他和何三公拉架的人。当时,米桑盯着这老头子的头发直愣愣地看,老头子就一手抱着旧皮球,一手叉在腰上,亮着嗓子对米桑说:“就一个破皮球,你要为那何老头出头?我杨铁头可不怕你!”米桑说:“不说球……你那头发,也该推推啦!”确实,这老头子的头发也是又脏又乱,向四面扎煞着,像个被激怒了的刺猬头。这自称杨铁头的老头子细细打量了一下米桑,目光最后落在米桑手头那把亮闪闪的推子上,先细细看了看,然后把头一扬,脖子一拧,说:“推头匠?……推就推,还怕你推了我脑袋不成?”不过,杨铁头很认真地竖起两个指头,一字一顿,说:“先说后不乱!”米桑摆了摆手说:“第一次免费!”杨铁头噔噔噔上楼,把米桑让进家,然后咣当一下,坐到一把椅子上,眼睛像铜铃一样睁着,从墙上那面镜子里瞪米桑。米桑用檀香皂给他香喷喷地洗了头发,用推子给他咯吱咯吱地推了个方方正正的平头,用剃刀给他唰啦唰啦地修了面,还拿出一把小剪子,小心翼翼地给他剪了好几根蹿出鼻孔的鼻毛,最后还给他咚啪咚啪地敲了一会儿肩背,弄得他舒坦得不行。杨铁头笑微微地抚着光洁的脸孔说:“你这小子,肯定不安好心……不过,你也吃不了我老头子!”这之后,一个月没到,何三公就找到米桑,说,他好不容易捡到一个八成新的瓜皮帽,多舒服的瓜皮帽呀,绣着云朵一样的团花哩,让杨铁头给抢走了。于是,米桑第二次找上门去,话没多说,就给杨铁头洗头,推头,修面,剪鼻毛,敲肩背,没收他一分钱,末了,才说:“铁头公,那瓜皮帽戴起舒服哈!”杨铁头没说话,只是哼了一下。又不到一个月,何三公找到米桑,说,他在社区商场门口拾到一只旧的烧水壶,虽然摔瘪了,但是盖子还在,壶底还在,壶嘴也好着呢,又让杨铁头给抢走了,米桑第三次上门去,继续给杨铁头洗头,推头,修面,剪鼻毛,敲肩背,杨铁头闹着要付三块钱,米桑执意挡了回去,只说:“铁头公,那烧水壶烧了水,泡着茶喝,应该很香!”杨铁头眉毛一扬,从厨房里把那只烧壶拎出来,往米桑面前咣当一墩,说:“拿走吧,拿走吧,拿给那何老头吧!”米桑没有拿走烧壶,只说:“铁头公要是真喜欢米桑推的头,随时叫米桑!”这几次之后,米桑才渐渐知道,杨铁头七十岁出头了,和何三公差不多同时搬进安置区,老伴已走十多年,两个女儿都嫁到了外省,几次想接他到身边照顾,可他不愿意给女儿女婿们添麻烦,说喜欢一个人在这里自在快活。米桑也从别人口中听说,这杨铁头之所以叫杨铁头,全因他性子烈,脾气倔,到小区没多久,接连几次与人言语间起冲突,闹到最后,都是红着脸,猫着腰,猛一低头,就生生地向人撞过去,吓得别人转身就跑,因此出了名,人称杨铁头,没想到,他竟然挺喜欢这名号。这几次推头,米桑断断续续听杨铁头说,他也到小区门口那家推头店里推过头,推完后那小子也让付三十块钱,他就发起横来,说那小子擅做主张,给他推了个光不拉叽的头,让那小子先赔他头发来,然后一矬身,一低头,做势就要向那小子撞过去,吓得那小子煞白了脸,结果,闹到最后杨铁头一分钱也没付。杨铁头摸摸米桑才给他推好的方正平头,说:“那光头,是个人都会推!”米桑说嗯嗯嗯。杨铁头看了看米桑手中的推子,说:“老推子好……那电推,嘟嘟嘟,吵人,头疼!”米桑说嗯嗯嗯。米桑想,唉,那小子,怎么净给老头子推光头呢?米桑记得老爹说过,头发关乎人的气运,剃度出家推光头,刑罚上身推光头,油尽灯枯推光头,光头呀,不吉利,是大忌讳,第一要给人推的,当是方正平头。这些话,米桑不知道在花妹面前念叨过多少次了,花妹说,光念叨给她听,没用的。
米桑给杨铁头推过那几次头之后,没再听何三公说起过杨铁头欺负他的事,也就想不起来要去给杨铁头推头了。直到有一天,米桑刚下楼,就看到杨铁头蓬乱着头,在一棵广玉兰下踱过来踱过去,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米桑。米桑这才想起来,距离上次给杨铁头推头,已经过去快两月了,就说:“铁头公,要推头?”杨铁头挠了挠后颈窝子,抚一抚又变得乱蓬蓬的头发,仰面看看楼顶上的天空,说:“看来,我这头,还是服你!”又看看米桑手上的帆布包,问:“带推子啦?”米桑拍拍帆布包,说:“推子随身带着哩!”于是,米桑又给他洗头,推头,修面,剪鼻毛,敲肩背。杨铁头说要好好看一看米桑的推子,米桑就让他看,他就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轻轻弹一弹那铜丝簧,压一压那手柄,嗅一嗅那润滑油的香味,耳朵再贴上去听一听那声音,然后笑呵呵地说:“从小,就服这老推子,顶事。”随后,每隔个把月,米桑就直接上门一次,给杨铁头洗头,推头,修面,剪鼻毛,敲肩背,然后让他摸一摸推子。每次推完头,杨铁头总要付上两三块钱,说米桑要是不收,他的头就不让米桑给推了。米桑也不推让,都收了,但每次上杨铁头的门,他总要带上点儿小东西。比如杨铁头特别喜欢乡场上的土烟叶,米桑就给带过几回,金黄金黄的土烟叶,闻着香,用废书页卷着抽更香。再如杨铁头比较喜欢吃一个乡场上卖的香藤粑,一种绿盈盈软乎乎的青团,米桑也给带过好几回,他也毫不客气,一张口能塞进一整个,吧唧吧唧嚼着,露出两排黄里透着黑的牙,似乎香得整个身子在发抖。有一次,米桑看到杨铁头晾在窗台上的那双棉鞋多处炸了棉,鞋底也磨穿了,就让花妹抽空做了双新棉鞋,给杨铁头送去时,杨铁头拿在手上,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摸了又摸,半天才说:“桑啊,我这老头子,费你的推子,还费你的心哩!”
不过,最近,何三公说这杨铁头又有了新情况:“……他好像故意来找事……”正好,米桑又该去给杨铁头推头了。米桑轻轻按压着推子的手柄,在咯吱声里问:“铁头公,听说你又欺负何三公啦?”杨铁头急得那张瘦巴巴的脸有些通红:“根本不是那样的。”米桑一边给他脸上涂抹白花花的肥皂泡,一边说:“铁头公,你抢三公的毛线裤,就是欺负他!”杨铁头眉毛唰地扬起来:“嗨,那毛线裤,两狗子在上睡了几天,全是狗蚤蚤,你说,能让他带回家?”米桑给他剃完胡须,一边往包里收剃刀,一边说:“铁头公,你也不该抢他的皮手套!”杨铁头哗地扭过头,声音高了起来:“那其实是我的,我就故意扔那让他捡……我是假装抢了,最后还不是又给了他!”米桑一边轻轻敲着他的肩背,一边说:“那你更不该抢他的二锅头喝!”杨铁头急得从椅子上嗖地站起身来:“他已经喝了半瓶了……要是再喝,八十多的人了,喝出事了咋个办?”杨铁头盯着镜子里他那刚刚变得新崭崭的面目,挠挠耳朵,很认真地说:“其实,后面,我还抢了他一个搪瓷碗,那是我提前放到他旁边的,这次,他都懒得追我骂我了……”杨铁头最后摸了摸头:“唉,都是老头子,本来就无趣,不互相逗一逗,这日子就太乏味啦!”这些天,想着杨铁头说的这句话,米桑才觉得这老头子其实挺可爱的。昨天赶乡集时,看到一个小摊上卖着个紫檀木痒痒挠,觉得那适合杨铁头,好几次见他很费力地反手挠背上的痒痒,于是想都没想,就买下了,也不贵,五块钱。
把心思从杨铁头那里收回来后,米桑正好给何三公推完头,然后照例给他修面,揉揉肩,敲敲背,又陪着他唠了会儿嗑。何三公说:“小区里让人自己拎垃圾下楼,我早就自己拎了的!”米桑说:“白天拎,晚上不拎,夜里楼道灯光不够亮!”何三公说:“这段,腿脚感觉有点麻,你让我多走走,我就多走走!”米桑说:“慢点儿走,小心梯梯坎坎!”何三公说:“小区里说不要乱接陌生人的电话,我不会接,说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也不会开……我只接你的,我只给你开!”米桑说:“也接你崽的,也给你崽开!”何三公望向窗外,许久,才喃喃地说:“他都好久没电话啦,去年也没回来,不晓得今年回不回!”米桑赶忙岔开话题:“三公,最近,铁头公又欺负你了没?”何三公挠了挠脑门,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别说,没他惹我一下,还挺不习惯的……咦,这两天在广场上不见他!”米桑愣了一下,忙说:“三公,我还有事……那二锅头,不能一天喝光哩!”就歪出了门。
站在杨铁头家门口,米桑敲了好一会儿门,没动静,正要转身,那杨铁头却开了门。杨铁头打了个哈欠,那样子好像刚睡醒。米桑拍了拍帆布包,说:“铁头公,该推头啦!”“嗯嗯,等着你哩!”杨铁头边说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米桑盯着杨铁头的脸看,杨铁头就摸摸脸,脸上已经胡子拉碴啦。米桑盯着杨铁头的头看,杨铁头就摸摸头,头发已经稀松蓬乱啦。杨铁头说:“这两天,中午忙,没睡好!”然后就自顾自地坐到了椅子上。米桑上围袍,取木梳,试探着说:“铁头公,身体没问题吧?”杨铁头把身子一挺,说:“能有什么问题?好着哩!”说完伸直两条腿,哗哗地抖了抖,举起两只手,也哗哗地挥了挥。米桑没再说话,洗头发,梳头发,推头发,刮胡茬,最后揉捏头颈,敲敲肩背。杨铁头本来是闭着眼睛的,突然咣地睁开,说:“桑,跟你说个事,你别笑我!”米桑愣了一下,说:“不笑!”“也不许跟别人说,特别是何三公那老头子!”米桑点点头。杨铁头清了清嗓子,说:“我给那头子做了根拐杖,有把手,砂得溜溜滑……我是个老木匠哩,只是年纪大了,很少动手了!”杨铁头拉着米桑,走进里间,这房间摆着些许木匠工具,也多了几件木制家具,看得出来,全都是杨铁头自己给弄的。杨铁头从墙上取下一根手杖,让米桑看。原来,杨铁头听人说用花椒木做手杖好,行气活血,常拄着,可以防止手脚麻木和气血不畅,就托人从老家砍了棵老花椒木,花了两天时间,截枝,切刺,削皮,钻孔,抛光,砂磨,甚至还细细地雕了几条小花纹,上上下下抹了点儿桐油。米桑拿起手杖,来回摩挲着,不住的点头:“好手杖呀,何三公用起合适……铁头公有心!”杨铁头拍了拍他那刚被拾掇得光洁锃亮的脑袋,往墙上镜子里瞄了瞄,说:“我是向你小子学的哩,你来了以后,我们这帮糟老头子,一个一个都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啦!”看着突然有些腼腆起来的杨铁头,米桑粲然一笑,说:“我知道了,铁头公,你是愁着不知道怎么送给何三公!”“你小子聪明!”“放广场上,等何三公去捡呀!”杨铁头连忙摆了摆手,不好意思地说:“太老套了,现在对那何老头已经不管用啦!”米桑拄着拐杖,试着走了几步,一副很享受的样子,说:“嗯嗯,何三公应该喜欢……这任务,就交给我吧!”临出门了,米桑才从包里拿出痒痒挠。杨铁头拿在手上,左手掂了掂,右手掂了掂,呵呵一笑:“这东西,我一晚上可以做一堆……不过,再怎么做都没有你这个好!”说完,反手将痒痒挠伸进后背,唰啦唰啦,唰啦唰啦,有模有样地挠起来。
晚上,米桑回到家,看到花妹又在做一双棉鞋,正往鞋帮上絮棉呢,就问:“给谁做?”花妹回:“先做着,看看适合哪个老头子!”米桑就斜躺在床上,给推子涂了点缝纫机油,一边细细地擦拭着,一边想问题。他觉得杨铁头给他出了个难题。既要让何三公收了这拐杖,又不能让他知道是杨铁头亲自为他做的,这可怎么办才好。这手杖新崭崭的,“扔”在广场上,让何三公去捡,肯定不现实,他从来都只捡那些老旧了的,看起来八成是别人不要后扔了的。要是直接送给何三公,他肯定要刨根问底的,如果说不出个所以然,估计他更不会收。擦拭完推子,米桑还是想不出个头绪,他那眼皮子却逐渐耷拉下来。迷迷糊糊中,他听到了爹的声音:“桑崽,给我推个头!”爹好像坐在一张高大的椅子上,背后是广袤而苍茫的天空,好多白白的云朵,大团大团的,在天幕上静静地飘浮着。爹的头发长长的,白花花的,却是顺滑顺滑的,银色的瀑布一样披散着,应该好长时间没推啦。是呀,二十多年没见到爹了,但米桑并未觉得有多久远,一切仿佛还在昨天。米桑走近爹,托起他的长发,抚摸着,深深地嗅起来,爹的头发有淡淡的汗腥味,浅浅的泥土味,也有清新的草木味,若有若无的烟火味。米桑打来一盆清悠悠的山泉水,哗啦哗啦,给爹一绺一绺地洗头发,爹说过的,人的头发如草木,也是需要水的滋养的,经常洗洗,头发会更有活气,头发精神了,推过头的人就会显得更精神。米桑掏出一把香气萦绕的木梳,轻手轻脚,慢悠悠地给爹梳头发,爹说过的,头发要经常梳,让每一根头发都舒展开来,推起来才会更顺滑,头发顺滑了,人的一生才顺滑。米桑把推子拿出来,这银光闪烁的推子呀,他不住地抚摸着,记得他小时候,爹每次赶乡集,都会带上这把推子,当然也会带上米桑,爹忙着推头,米桑就在旁边一声不响地看,有时帮爹拿一下盆子接一下水,有时拿一把小竹帚扫地上的头发,或者一张一张地整理着一个小木盒子里盛着的小角票和小分币。后面米桑长大了些,爹就偶尔让米桑也学着推一推,他推着,爹在旁边指点,几回下来,米桑也推得有模有样了。米桑一边想着小时候的事,一边给爹推头,他一手贴着爹的暖暖的前额,一手轻轻按压推子,推子快活地响着,爹的一根根银发就在微风中倏倏飘落,不一会儿,米桑的泪也跟着一颗一颗滑落下来,落在一朵一朵白白的云上面。米桑清晰地记得,某个寒冬里的某一天,爹吭吭吭地咳着,咳了一场血后,再也起不来床赶不动乡集了,最后,爹吃力地拿起那小小的似有千斤重的推子,久久地看着,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把推子交到米桑的手上,说:“推子……要拿稳……推别人的头……也推自个的心哩。”米桑伸出手去,想给爹揉一下肩,捏一下颈,敲一下背,爹却呵呵笑着,挥一挥手,摸一摸米桑刚刚给他推好的方方正正的头,转身消失在了越来越白的云朵后面。
米桑爹是个苦命人。爹小时候,他父母先后没了,是个孤儿,全靠寨子上的老少们东家一把米西家一把菜地拉扯着。爹十岁出头那年,有一天,他刚用瓦罐熬好了一罐稀粥,正好有人嘎嘣嘎嘣敲响了他家的破柴门,打开门一看,是个破衣烂衫的老者,看起来七老八十了,满脸菜青色,说话都抬不起舌头了,看样子应该是饿坏了。爹想都没想,赶忙把老者扶进门,让他坐到一块木墩坨上,弄了个缺了口的土瓷碗,给他倒了满满一碗粥,那老者也不客气,头也不抬,一口气把粥喝了个精光,爹索性把瓦罐递给老者,老者也给喝了个底朝天。让爹感到奇怪的是,这老者虽然一身破烂衣服,那头脸却拾掇得极干净,特别是那一头白发和那一口胡须,整整齐齐,偶尔有微风吹来,须发拂动,很有点仙风道骨的味道。那老者在爹的破木房里住了三天,爹就给他熬了三天粥,直到他脸膛红润了,说话亮堂了,须发更白得如银了。最后,那老者要走了,说:“好小子,你助了我老头子,我教你一门营生的手艺吧!”说罢,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来,然后把爹摁着坐在木墩坨上,抚了抚爹那一头又脏又臭的乱发,将那物件贴着爹的头皮,咯吱咯吱推起来,边推就边给爹说着如何拿稳推子,如何压推子的柄,如何做到人和推合而为一,不一会儿,就给爹推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头型。然后,那老者把米桑拉起来,自己坐到木墩坨上,说:“你也给我推一个吧,也这么方正的!”爹虽然是个苦命娃崽,却是个心眼很活泛的人,在老者给他推头的时候,他一边感受着推子在他头皮上一寸一寸行进时的轨迹,一边默默地记住了老者的每一句话,用心领会了老者的每一个动作,轮到他给老者推的时候,只需老者稍加提点,爹的手上就渐渐变得从容了,推完一看,竟也有些模样了。末了,那老者把推子往爹手上一放,再掏出一把剃刀和一把桃木梳,说:“看来,你天生是个推头的哩!”说完,老者就转过身出门了。爹追上去,要把推子还回老者,那老者却健步跃到路边一块岩石上,朗声对爹说:“山高水长,万事随缘,这推子命中注定是你的,就不要推却了。”自那天起,米桑的爹就凭着这把推子,做起了推头匠,为周边村寨的老老少少推起了头。后面,爹好不容易成了个家,也有了米桑,可是米桑那娘命更苦,米桑才一岁多点,一场大病,就撇下父子俩走了,留下爹一边推着头一边拉扯着米桑。米桑曾一次次地把爹的故事讲给儿子米松听,那米松呢,小时候会一遍又一遍地闹着要听,可是长大了些之后,不知道为啥,一听米桑又念叨那些旧事了,那小子总是有些不耐烦地说:“知道啦知道啦,你都念叨了多少遍啦!”
第二天,米桑赶乡集回来,看到广场上有很多人,应该都是外面来的,穿红马褂的,戴小红帽的,佩红袖套的,拉大红条幅的,米桑觉得热闹,就忍不住跟在旁边看了看,原来都是做公益活动的,有的给老年人号脉量血压,有的给困难户送米面送油,有的给娃娃送书包送书本,还有的带上了劳动工具,在小区里到处捡杂物、拾垃圾、扫地面。看了好一会儿,米桑一拍脑门,说:“有了!”转身就往家里跑。米桑拿起杨铁头做的那根手杖,噔噔噔跑到何三公家。何三公一开门,看到是米桑,摸了摸头,笑呵呵地说:“噫,桑,昨天才推过哩,又要推一回?”米桑说:“三公,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何三公愣了一下,拍着胸脯说:“只管说,只要是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做的!”米桑说,想请何三公去广场上转悠的时候,帮打听一下小区里有多少像何三公和杨铁头这样高龄的独居老人,他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看看能不能上门去,给这些老头子都推个头。何三公很认真地听着,边听边嗯嗯嗯点头,最后有些兴奋起来,脸上泛着红光,翘起个大拇指,说:“大好事,包我身上了!”说完,就要往门外走。米桑忙拉住何三公,说不急,这事可以慢慢来,然后就把手杖塞到他手上,说:“年纪大了,上下楼梯,转那广场,来回走道,脚下小点心,拄个拐杖稳靠些。”何三公把手杖拿在手上,横着竖着看了看,又往地上笃笃笃地拄了拄,说:“哟,好拐哩,好拐哩,正合我老头子……咦,桑,哪儿弄的?”米桑边往门外走,边回说:“一个亲戚说要送给我爹,我爹早没啦,三公就留着吧……对了,去广场上,你就邀铁头公一起嘛!”没等何三公回话,米桑快步下了楼,身后楼道上传来笃笃笃的轻响。
过了一天,米桑赶完乡集回来,老远就看到何三公和杨铁头正站在他那栋楼的楼道口,一会儿看看楼旁的那几棵广玉兰,一会儿看看楼群上高高的天,那样子应该是有好一会儿了。杨铁头看看走近了的米桑,又看看何三公手上的手杖,脸上露着颇为得意的神情。何三公侧着身子背对杨铁头,双手按在手杖的把手上,笑吟吟地看着米桑。米桑捂着嘴,笑问:“三公,你邀的铁头公?”杨铁头没等何三公回话,抢着说:“他才不邀我,是我涎皮赖脸跟在他后面的!”何三公白了杨铁头一眼,对米桑说:“像我们这样的老头子,也有十几个哩!”杨铁头又插话说:“这何老头,平时屁都难得放一个,今天倒是跟那帮老头子说了一大堆!”何三公放下手杖,扳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给米桑听,广场东边有个张老头子,七十多了,有个崽子东游西逛,一下天南,一下地北,长年不着家;广场西头的王老头子,快八十了,儿子儿媳在省城厂子做着工,一个月难得回一次;小区进口旁边的老张头,虽然还不到七十,可是瘸着一条腿,眼睛长了蒙皮,腰也不好,还没儿没女,确实可怜……杨铁头拍了一下何三公的肩膀,说:“嗨,你这么数着,任谁都记不住,这样,到时候我们给桑带路得了!”何三公哗地抡起手杖,假装要挥向杨铁头:“别碰我,小心吃我三拐杖!”杨铁头身子一低,故意把头伸过去:“来来来,要是哼一声,我杨铁头就是杨木头!”看着何三公和杨铁头,米桑心里想,要是爹在就好了,每天和这些老头子一起说说话,走走路,吹吹风,各处看看,多好呀。
随后几天,米桑安排着时间,每天为一两个独居老人推推头。早上,米桑六点多钟就起床了,和老婆花妹一起出了门。花妹在距小区不远的一个手袋厂里做工,不用米桑送,她自个走路过去,几分钟就到,她每次都说,过小区门口那推头店时她顺便在店外头看一看,米桑也每次都说那是个破店看啥看。然后米桑就骑着他那辆老旧的摩托车,驮着他的推头家伙什,突突突叫着,出了小区门口,有时候往东,有时候往西,有时候往北或往南,那都是踩着乡场赶集的日子走的。每个乡场上,米桑都有个固定的摊点,一张条纹帆布支棱着几根斑竹竿,搭了个极简易的推头棚子,到了,舀上一桶水,往盆架上放一个盆子,摆开家伙什,就可以为乡亲们推头了。那些来推头的大叔大爷,大多是六十岁往上的,一个个都比米桑年长,却都是桑哥桑哥地叫着他。“桑哥,剪短点就行啦!”“桑哥,刘海留着点!”“桑哥,整个方正平头!”“桑哥,你想咋个推就咋个推!”推好了的人,在那面小镜子前抚抚头,摸摸脸,再看两眼,就往旁边的一个小小的杉木盒子里扔纸票子,有扔两块三块的,也有扔四块五块的,大多是皱巴巴的,甚至还沾着点污渍的,米桑也懒得看,由他们随便给,不多给就行。偶尔,会有个把年轻人凑上来看看,但只是看看,往往都是皱了皱眉,或是撇了撇嘴,转身走了。前些年,时不时的还有年轻人上米桑的推头点来,大着嗓门指使他这样推那样推,后面,随着那些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美发店开起来之后,小年轻们就来得越来越少了,最后就只剩清一水的老头子啦。乡场大多都开得早,晌午过后,人几乎散光了,米桑拾掇一下工具,又骑上摩托车,突突突叫着,往安置区里赶。一到小区,就请何三公和杨铁头带路,上门给独居的老头子推头。这些老头子,平时除了在广场上和大家伙聚上一聚,回家就是一个人待着。也有极个别的,整天蹲家里不出门,更难得找到人说上一句话。所以呢,大多数老头子都巴不得有人上门来陪着扯个家常唠个话。看到米桑他们来了,那屋里头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听说还能免费给他们推头,刮胡子,外带捏肩敲背,全都高兴得不得了。几个人,围坐在一起,东拉西扯说着话,有时也喝喝水,或者嗑嗑瓜子,有的还互相敬着烟,不知不觉间,头发推净了,胡子刮没了,蹿出鼻孔的鼻毛剪好了,头颈肩背也揉好捏好了,米桑往往还会顺带着帮老头子们检查一下房间里的灯泡、电路、炉具、水管、桌凳,甚至还要翻一翻米罐子,拎一拎油桶子,最后总是特别叮嘱说,哪个老头子要是又该推头了,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大家就找何三公和铁头公,让他们跟他米桑说。末了,米桑几个要走了,老头子们都要紧紧地抓着米桑的手,把人送出门,甚至要送出楼道,那副不舍的眼神,让米桑心里一阵潮湿,泪水差不多下来了,仿佛不是他给老头子们推了头,而是老头子们给他推了头。
这几次头推下来,米桑又认识了好几个老头子。脸颊瘦削的老张头是最早搬来的,七十出头,不大出门,喜欢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阳台上,看小区中央时而热闹时而寂静的广场,也看远处天空上翻滚的云朵和云朵下起伏的山峦,米桑跟杨铁头和何三公说,今后出门遛弯时,可以想法叫上他,让他动一动腿脚,也动一动心神。一脸老年斑的老王头临八十了,真是个老小孩,喜欢玩小孩子的玩具,到哪都带着些个小玩意,有时是把小水枪,遇到别的老头子就笑嘻嘻地嗞一下,有时是个溜溜球,动不动就呼啦啦玩上几个花样,引得老头子老太太们驻足观看,米桑就对杨铁头和何三公说,就这样玩,捡自己喜欢的玩,又开心,又能锻炼身体,多好呀。面皮白皙的老赵头自称八十多了,但是看样子才七十出头,不知道是不是虚报的,他喜欢一直嗑着南瓜子,不管到哪里,总是装着满满一裤兜炒熟了的南瓜子,站着嗑,坐着嗑,走着嗑,在广场边长椅上躺着也嗑,米桑对杨铁头和何三公说,这样嗑着,脏地,要是能带着个塑料袋子收拾瓜子壳就好了。这些天,米桑禁不住在心里想,要是爹还在,也是八十好几啦,那样一个老推头匠,应该还能操着这把老推子,一边谈笑风生,一边咯吱咯吱地给这些老头子们推头吧。
米桑推这几次头下来,一分钱没收,倒是送出去了好几样东西。花妹的工做得好,厂里奖励她一个看起来很精致的白瓷烧水杯,米桑觉得自家已经有一个烧水壶了,这显得多余,就转手送给了老张头,让他经常烧水喝,不要再喝生水了,这小区里的自来水,可比不了先前山沟沟里清冽甘甜的山泉水。米桑从乡集上捡来的一个深红色的铁皮大口杯,挺好看,洗洗刷刷还能用,可以装大半瓜瓢的水,就送给了老赵头,叮嘱他别只顾着嗑瓜子,也要常常喝点水,对肠胃好。米松小时候喜欢玩魔方,大点的,小点的,各种颜色的,床头柜放着好几个,大衣橱也放着好几个,那小子很多年前就不碰这些玩意了,米桑就让花妹收拾出来,他全送给了老王头,没想到老王头喜欢得不得了,只要一有空,就拿一两个在手上哗啦哗啦转着玩,没多久,就在身边聚拢起了一堆喜欢玩魔方的小娃娃。看着这些,杨铁头又想起了那个老问题:“桑,你这么关照我们老头子,图啥哩?”何三公白了杨铁头一眼,说:“真是话多,桑这是天生的好心肠,他会图啥?”米桑笑着,没说话,却让他想起了爹跟他一次次念叨过的“三必推”。小时候,爹每次带着他赶乡场,路上总是一遍一遍地念叨他推头的一些心得。爹说,对老人和娃崽,要推,还要格外耐心地推,少收钱或不收钱;有些人,头上长了脓疮或者留有疤痕,要推,不能嫌弃人家,还要想法推得好看,不给人露丑;对那些实诚守礼的人,更要推,每个动作里,都要透着十二分的谦卑和敬重,来不得半点怠慢和马虎。当然,爹偶尔也会叨一下他总结出来的“三不推”,爹说,轻视手艺人和出言不逊的不推,不明事理和胡搅蛮缠的不推,乡邻公认的道德坏透了的不推。每每想到这些,米桑禁不住先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心想:“嗯嗯,这推头啊,有着门路,也含着道理,其实一点都不简单哩!”
米桑几个从最后一个独居老人老李头家出来的时候,何三公在楼道上停留了片刻,回过头又想钻进老李头家里去,米桑问:“怎么了?三公!”何三公打量着手上的手杖,说:“老李头那背驼得有点厉害,走起道来比我吃劲多了,这嘛,给他算了……”杨铁头一急,连忙侧身挡住,打断何三公说:“别别别,我另外做一个……。”话没说完,杨铁头连忙捂住了嘴。何三公也怔了一下,看看手杖,又看看杨铁头。米桑连忙打圆场:“铁头公,你手艺那么好,不要浪费了,就给老李头再做一把喽!”何三公朝着杨铁头哼了一声,稳稳地拄着手杖,笃笃笃,转身走了。杨铁头望着何三公的背影,摇了摇头,两手一摊:“唉,还是说漏了……还好,这老头子没把东西给扔了。”转天,还没等杨铁头给老李头做好手杖,何三公就找到米桑,抖索着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火红火红的铁皮盒子,说:“桑,你给杨铁头吧,我可不想白拿他的手杖……不过,这手杖嘛……确实做得好!”后面,米桑才知道,这是何三公儿子给他寄来的大红袍,他在人前喜滋滋地展示过好几回了,一直都没舍得打开,没想到却愿意送给杨铁头。米桑转给杨铁头后,杨铁头也没舍得打开,就一直放在窗台上,不时地拿在手上掂过来,掂过去。
米桑给老头子们推头的事,很快就在小区里传开了,确切说,是在更多的老头子们中间传开了。老头子们聚在一起时,都会说起米桑的好,说他待别人家的老头子像待自个家的老头子,也说着那把老推子的好,说那推子长着两排精细而干净的牙,有着两只温存而闪亮的柄,推起头来让人神清气爽,浑身舒坦,甚至有个能识点文断些字的老头子,给米桑编了个顺口溜:“小小推子亮光光,桑哥帮我推头忙,一头白发随风去,清清爽爽晒太阳!”通过杨铁头和何三公找米桑推头的老头子也更多了,老头子们一见到他,就都一口一个桑哥地叫着。每次米桑赶乡集回来,他就跟在两个老头子后面上楼,下楼,入户,推头。看着两个老头子每次跟着他这样辛苦,米桑颇为不忍,特别是何三公,上楼梯时会一下一下地喘着气,手杖轻叩地面的笃笃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米桑的心坎上。不过,看着两个老头子脑门上不时渗出的细密的汗珠和脸上常常挂着的轻快的笑意,米桑又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活。
这天傍晚,又给一个独居老人推完了头,出了门,米桑说:“三公,铁头公,这上楼下楼的,你们太辛苦啦!”杨铁头说:“我倒没事,就怕老何!”何三公立了一下眉毛,正要唬杨铁头,杨铁头摆了一下手:“别逞强,任谁都这样,上了年纪没办法,服老吧……桑,我倒是有一个办法。”米桑听着杨铁头对何三公的称呼由“何老头”变成了“老何”,心里有点热乎,就问他:“铁头公,你有什么好主意?”铁头公指着广场说:“在边上,找个地,摆上桌子椅子,谁都方便……实在迈不动步的,再上门吧!”米桑看了看何三公,何三公沉默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这样……也行吧!”
没等米桑最后拿定主意,隔天,何三公和杨铁头邀上几个老头子,就在广场边上张罗起来了。老头子们找到社区里,借用了广场上那两间放置卫生清扫工具的红房子,把里面收拾了一下,摆了一把椅子和一张凳子,还请社区干部帮忙在墙面上贴了一面落地镜。那红房子,真的红,在淡灰色的楼群映衬下,特别显眼。红房子门前,是一棵颇高的广玉兰,恰如一把大伞,盖在红房子的头顶上,偶尔,会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儿飞来,在枝叶间欢快地鸣啼。看着这些老头子忙得不亦乐乎,米桑也只好依了他们,每天下午赶乡集回来,就直接去这小房子里。需要推头的老头子,早就在那等着了,其他的老头子就争着帮忙,拉椅子,摆凳子,拭镜子,中间拿起盆子接水,倒水,完事后刷地面,扫头发。第一天,米桑就向老头子们说,这店呢,以后就叫“三元店”吧,也就是最高收费不超过三块钱,且有条“硬规矩”,那就是六十岁以上的,全免费。何三公和杨铁头一合算,这广场上的老头子,全在免费之列啦,于是都说:“别硬规矩了,多少该收点的!”米桑说这是他的新规矩。不过,老头子们很快也发现,每次米桑都只推一到两个,天色稍暗,他就收工了。有个老头子恍然大悟似的说:“哦哦,晚上不推头,推了不吉利!”还有个老头子说:“哦哦,推一两个正好哩,推多了,哪有那空闲!”可是何三公很快否了他们的话,说:“错,我知道桑的,他是怕晚上眼神不好,不小心伤了大家的头脸和面皮!”杨铁头点点头,说:“老何说得对,桑就是怕伤了人!”米桑只是笑了笑,没说话。米桑记得爹说过的,晚上不宜给老头子们推头,一是晚上气温降低,老头子身子不比年轻人,推了头后,那块皮肉突然暴露出来,往往容易受了凉感了冒,二是晚上推头时,那头皮层受到刺激后,有些老头子容易兴奋,会影响睡眠,对身体也不好。至于杨铁头和何三公说的晚上推头怕伤着了人的头脸和面皮,米桑觉得肯定不会,每次,那推子一拿到他手上,就觉得他瞬间就和推子融为了一体,互相之间通着心性,米桑的心思和眼神往哪里走,那推子就会跟着往哪里走,心到推到,不差分毫。这些要领和体会,米桑在花妹面前念叨了一次又一次,他是希望花妹能在米松那小子面前也念叨念叨,花妹说她不知道念叨过多少次了,就是不知道那小子能不能听得进去,还说,看来,那小子好像有点混不下去了。
又一天,米桑正在红房子里给一老头子推着呢。何三公拄着拐杖靠着门框,杨铁头趴在窗台上,都在旁边看着呢。何三公无意间一回头,看到他身后立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随后,杨铁头也看到了。何三公和杨铁头都很快认出来了,这小子正是小区外边那家理发店的那一个,只是红头发变成了黑头发,散披的长发换作了方正平头。这小子笔直直杵着,眼睛直楞楞地盯着米桑手上咯吱咯吱欢叫的推子。何三公愣了一下,把腰一挺,横起拐杖,问:“小子,你想干吗?”杨铁头也把身子横过来,挡在店门口,说:“小子,想挑事?我杨铁头可不是吃素的!”说罢,头一低,身一侧,摆出个随时撞出去的姿势。那小伙子却不恼,弯下腰,鞠了个躬,低声说:“各位公,我知道错了!”
米桑也听到了门外的动静,停下手,直起腰,刚一抬眼,就愣住了。那小子侧着身子,小心翼翼歪进门去,说:“我来试试吧!”说完,向米桑伸出了手。米桑盯着这小子看了一会儿,眼神里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让过位置,把推子轻轻交到他的手里。这小子接过推子,看了看镜子里的那老头子,深吸一口气,俯下身,贴着老头子的耳朵,柔声说道:“公,放心吧,我是米松,这桑哥,是我爹!”然后,一手轻轻按住那老头子的前额,一手微微按压推子的手柄,手柄中间的红铜丝簧一伸一缩,像极了一枚红色的跳荡的心脏,咯吱咯吱,一绺花白的头发飘落到地上,咯吱咯吱,又是一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