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文学》2026年第4期|陈纸:胡萝卜为什么切成丝
包小兰十八岁生日那天,见了父亲包朝阳。“你是处女座的,宝贝。”包朝阳见到女儿时,说了一句这样的话。包小兰第一次听父亲叫她“宝贝”,感觉有点怪怪的。当她看到父亲翘着兰花指,压着几片胡萝卜,细细地切着丝时,感觉更加怪怪的。
包小兰知道自己属处女座,父亲一直吸引着她,因为父亲对任何事物都有一套说法,特别是她有将近一个月没有见到父亲,她是刻意不见父亲,这会儿包小兰想知道父亲包朝阳将胡萝卜切成丝的说法。“我们在一起过的时候,可从来没见过你把胡萝卜切丝。要么切成一段一段炖排骨,要么一片一片炒肉片。”包小兰的眼光始终没有离开父亲的兰花指。
包朝阳说:“你爸是个酒鬼,他常常犯糊涂。”而在包小兰的记忆里,母亲郑美怡却像身上的某个疤痕。当包朝阳每次醉醺醺晃到家时,母亲就将包小兰一起拉进卧室,将包小兰推倒在床上,连自己也盖上被子,还咬着牙说:“又喝醉了,不喝会死啊。”
十八岁的包小兰去见她父亲时,是个星期五的下午,清风拂动,让人放松。包小兰起初是与陈伟龙一起走出大学校门的。“那么说,我们就不能去范素嘉的家里待一会儿了?”陈伟龙问。“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我要去见包朝阳吗?”包小兰有意努力地用标准普通话说出她父亲的名字,仿佛包朝阳是个外国人,或者,是他们严肃而古板的语文老师。
“对,”陈伟龙说:“古怪的包朝阳。”包小兰狠狠地撞了一下陈伟龙的手臂:“不许那样说他。”
“是你那样说他的。”
“我那样说了他吗?”
接下来的几个街区,他俩都沉默着。自从父亲告诉他在学校不远的餐厅工作后,一切都变得不那么简单了。有过一段时间,包小兰常徘徊于与陈伟龙相约的渴望和与父亲在一起的诱惑之间。好在这三四个星期,包小兰警告父亲,不要发微信告诉她餐馆里有什么新菜品,她没有时间过去尝。所以,每次放学她都被陈伟龙高大的身材无形地牵引着,与他走向了同一条路。
今天不同了,父亲上午在微信上给她语音留言说,“下午放学过来陪你老爸喝两杯。”包小兰记得当时在心里骂了父亲一句什么,但她还是决定今天下午去见父亲,倒不是去陪他喝两杯酒,而是劝他不要喝。
包小兰与陈伟龙两人经过商店橱窗,橱窗里映出包小兰朦胧的身影和身边陈伟龙明朗的黑影。许是角度不同,包小兰本能退了两步,又往前走了两步,甚至微微左右扭了一下身子——尽管明暗不同,但两人都高是确定的。奇怪的是,包小兰不为与陈伟龙一般高而感到惊讶,却因为自己的瘦感到羞耻(即使没有丰满的胸与臂,能有一副宽脸颊和一双明亮而大的眼睛,也是好的啊)。陈伟龙既高,且体型大。因高,故看不出胖——正如他的名字,他深深以自己的体型及身高为荣。这种感觉造成的最直接的结果是:他像一只蚂蟥一样缠着包小兰,说班上只有他与包小兰“般配”。包小兰不明白他指的是身高还是其他什么的——管他呢,不明白的事情多着呢。比如她不明白,为什么除了偶尔去见父亲,在家的外头,就爱跟陈伟龙在一起。
包小兰正恍惚着,陈伟龙将分神的她推到曾经被用作店面的空荡的门道里。他高大的身子将包小兰顶在一扇废弃的门上,慢慢地用嘴靠近她。陈伟龙一只手撑着她身后的玻璃门,一只手托起包小兰的下巴:“嘿”,他梦呓般地飘出一个字,接着去吻她。
坦率地说,陈伟龙让包小兰着迷。当他开始微信私聊,约她去看电影时,包小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她们班六十个学生,比她漂亮的同学多的是。包小兰曾听陈伟龙说男生们为班上的女生们起外号,什么谭松韵,什么李一桐,什么赵丽颖,甚至连迪丽热巴都有。包小兰看着陈伟龙掰着手指,两眼放光、唾沫四溅的样子,很期待她的名字也会跟哪位女明星的名字搭配在一起。
陈伟龙抹了一把口水,停了四五秒钟,包小兰还是不能确定他数完了没有。包小兰有点失望:“没了?”陈伟龙摊开双手:“没了。”包小兰马上撒开了脚步,陈伟龙追上去,冲着她的后背喊了一句:“关晓彤,等等我!”包小兰立马停下了。
此时,包小兰张开嘴。陈伟龙伸出了舌头,试探着往对方的嘴的深处走去。包小兰却突然抿上了嘴,甚至避开了陈伟龙的嘴,还用手轻轻地擦拭了一下。陈伟龙只好把嘴拉开,两秒钟后,他问:“真的不去范素嘉那里待会儿?”包小兰不留间隙地回答:“不去。”
范素嘉是包小兰和陈伟龙共同的朋友。刚开始时,包小兰以为范素嘉了解她比了解陈伟龙更多一些。不过,有一次,范素嘉无意中对包小兰说了一句:“陈伟龙是富家公子呢,他父亲在谭城镇上有矿山。”包小兰敏感地捕捉到了这句话,在心里小小地吃了一惊。她吃惊的不是陈伟龙竟然是矿老板的儿子,而是范素嘉竟然知道这一点。而她包小兰与陈伟龙密切交往了近一年,却浑然不知。
包小兰吃惊的还有范素嘉竟然在校外附近租住公寓。范素嘉对包小兰的解释是:“我爸妈离婚了,两人都不要我了。我爸每月给我一把钱,要我住在外面。”范素嘉又补充了一句:“他们都不管我了。”语气苍凉得让包小兰禁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寒颤。想不到范素嘉的话还没说完,她笑着拍了一下包小兰的肩:“不过,陈伟龙的爸妈可没离,听说他俩恩爱得要命,你们也要珍惜……”包小兰更吃惊了,她吃惊的不是陈伟龙的爸妈没有离婚,而是范素嘉知道“他俩恩爱得要命”。但包小兰没有将这种表情展露出来,而是推了范素嘉一把:“什么要珍惜,讲什么鬼话!”
范素嘉在公寓里有时候会举办生日舞会,有时是她自己的生日,有的是同学的生日,当然是请班上最好的同学去。在包小兰心里,与范素嘉关系好的同学,她扳着手指应该数得出来。包括她自己、陈伟龙,还有“李一桐”和“迪丽热巴”,都在范素嘉租住的公寓里举办过生日舞会。这个“都”既包含了包小兰对范素嘉要好同学的全部数量,当然也包括她在范素嘉租住的公寓中看到或想象到的全部场景,还包括她与陈伟龙私下去范素嘉那里做客的情景。
每次,陈伟龙都熟练地把她带到隔壁的房间里,那间房里没有床,两人就躺在地毯上,对着一面镶着镜子的墙发呆。有一次,包小兰主动让陈伟龙解开自己的罩衫,但她却闭上眼,不想往镜子里望。不过,她感觉陈伟龙重新给她披上了罩衫。她不止一次地想:陈伟龙为什么会重新给她披上罩衫呢?
“我们到你家去吧,”有一次周末,陈伟龙突然对包小兰说,“你妈今天上班,不是吗?”陈伟龙根本不是在问,也不像是在征求意见——这是他自然地表现自信的一种方式。尽管如此,陈伟龙还是不大能摸得透包小兰,这一点连包小兰自己也很清楚。包小兰想:如果她是其他女孩,一定会为陈伟龙的漫不经心和玩世不恭而倾倒。可是,那一次,她低头躲开了,她闪到他的臂下,说了句:“想得美!”——她自然得就像她本来就是这么想的,本来就打算这么做。
“好吧,”今天,陈伟龙只好把嘴继续拉开,说:“再见。”随着,便朝友爱广场的方向走去。他扭头对包小兰笑了笑,大声说:“代我问候你爸!”
包小兰沿着百花岭路去找父亲包朝阳就职的餐馆。她知道这是后门,她估摸着位置,瞅准一扇伸出来的用白色铁皮包着的门,侧身迈了进去。门槛很高,她甚至撩了一下裙子才登了上去。她刚登上去,连忙侧身,因为感觉是一条仅够一个人穿过的过道,她脚下一个趔趄,还泛起了一两片类似水花的“啪啪”声。她故意用脚板大力踏了一下,她感觉脚下有水。她低下头,微微张开双手,放慢了脚步。她以为过道很长,她刚适应阴冷潮湿的氛围,一个声音像一股浓重的声浪从过道另一头向她涌来:“怎么走后门?这里是厨房,你绕到前面进去。在大厅里等着,我炒两个菜,陪你老爸喝两杯。”
包小兰没理他,继续往前走。没走十步路,就到了一片热闹地,五六个穿着白衣服的人,拿着刀在砧板上切着各种各样的菜。包小兰探过头,对侧着身的包朝阳说:“今天是我生日。”包小兰刚说完这几个字,发现其他几个厨师都有反应,有的停了一下刀,“哦——”了一声,看了一眼包小兰,又看了一眼包朝阳,然后接着用刀;有的起哄说女儿过生日包朝阳必须请客。
包朝阳连眼皮都没抬,忙着给手下一根硕大的、鲜红的胡萝卜切丝。包朝阳一边忙手下,一边说:“我晓得,我还晓得你是处女座的,宝贝。”包小兰感觉父亲叫她“宝贝”有点怪怪的。包朝阳的厨师同事都笑了。有的说“包朝阳要请他宝贝吃饭”,语气在包小兰听来也是怪怪的。
包朝阳咧嘴一笑,他一边将砧板上的胡萝卜丝拢起来装盘,一边随口问:“哦,我的宝贝在大学里怎么样?是不是学到了什么宇宙奥秘?”包小兰怪怪地看着父亲,他高高的个儿,蓄着络腮胡子,头发蓬乱。这样粗犷的线条下,偏偏有一双柔和而伤感的眼睛,包小兰觉得那双眼睛是她自己的——她了解他,她了解父亲开朗的声调是蒙在眼睛上的轻纱。她不敢与那双眼睛对视太久,她担心他会流泪。
“什么都没学会,”包晓兰说。“嗯——现代教育的失败。”包朝阳说。包小兰拎起砧板上遗落的两根胡萝卜丝,丢进嘴里,然后耸了耸肩。“是因为那个男生?”“爸!”包朝阳微笑着低下头,看着锅里升腾的油烟,果断地将盆里的胡萝卜丝倒了下去。
包小兰从未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大声地说出那个“爸”字。热锅里燃起的光闪了两三下,将她的脸映得微红,直至耳根。
包朝阳往锅里加了水,盖上锅盖。他丢给女儿一根胡萝卜:“给它轻轻削皮。”他看着女儿笨拙的样子,说:“食物就像爱,知道吗?”包小兰小心地执掌着刀片,让胡萝卜表面那层浅红脱落下来。
“可我曾经以为酒就是爱,”包朝阳接着说:“你能想象你爸被单位辞退后的那半年——整整半年时间,都没缓过神来。老子在铁路线上干了二十多年,一辆动车、一条高铁,就把我们这帮兄弟的岗位冲得踪影全无。那时,我真的只会靠酒,靠酒精,靠与那帮兄弟醉酒才能度过。”包朝阳盯着女儿包小兰。隔着三个灶台,包小兰能清楚地看见父亲包朝阳的目光像一根铁钉掷了过来。包朝阳的话还在丢过来:“那时真的谁的话都不听,什么活都不想干,你能想象吗?”
包小兰看见过,但她现在仍不能想象,不敢想象,也不知如何回答。她不愿意说出任何令父亲失望的话。但当她抬起头,发现父亲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而是一直盯着锅盖:“当然,那不仅不是爱,甚至是一种毁灭。”父亲揭开锅盖。包小兰看见父亲的面孔被突然升腾的热气蒙住了,她本能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包朝阳将菜盛在盘子里。包小兰看见那堆愈加鲜红的红萝卜丝好像还没在盘中站稳脚跟,就被服务员匆匆端了出去。包朝阳朝包小兰走过来,他低头看着女儿削皮刀上卷起的胡萝卜皮,说:“问题很简单,我曾经精力十足,反倒使自己和他人受伤害,所以我喝酒,以为能让自己和他人免受伤害,不料却伤害得更深。”
包小兰想象父亲曾被酒精刺激着,全身流淌充沛的精力,那股精力伤害着他自己,也伤害着别人。她突然想起上午化学老师刚做的实验,就像红色的质子和蓝色的电子围绕着核子——那是被自然规律证实存在却又不为肉眼所见的事物。她于是愿意去相信,父亲曾经的那种冲动,是源于他内心深处最难以表达的情感。父亲接过她削好的胡萝卜,包小兰看着父亲闪动的双眼——她觉得自己几乎差点已经能理解他了。
包小兰觉得待在厨房里已经够久了,她不知道待了多久,但恍恍惚惚,好像一节老师不讲课、光叫他们做作业的、拖沓冗长的数学课。包小兰这才意识到,不要让太多人看见。她逃也似的原路返回,从一条侧旁的小巷绕到了前门。她看到了店面,她堂而皇之地推开玻璃门,像早已预约好座的顾客,大大方方地择了一个靠着明亮玻璃旁的位置,端端正正地坐了上去。
“刘丽萍”,父亲几乎同时赶到,他叫了一声。从柱子后闪出一个脸庞丰满圆润的服务员,拿着一个本子向包朝阳奔过来。“刘丽萍,来见见我家的姑娘,包小兰,”父亲一只手臂搭在包小兰的肩膀上,“我的宝贝女儿,她专门来尝我手艺的。”
那位被唤作“刘丽萍”的服务员约莫四十来岁,此时赠予包小兰一脸的笑,肌肉一动一动的,让包小兰忍不住想冲上去狠狠地拧几下。包朝阳见包小兰接过了菜单,他的脸朝包小兰的脸凑近了一些,对她说:“叫刘阿姨……”包小兰没理会父亲,也没看菜单,她对父亲说:“今天你请客,客随主便。”
包朝阳将尴尬的“刘阿姨”拉离女儿,连声对刘丽萍说:“我来点,我来点……”包小兰冲着父亲包朝阳说:“今天我生日,我做主,不能喝酒啊,一滴酒都不能喝……”
菜端上来的时候,包小兰说:“爸,我记得你以前从来不吃胡萝卜丝,我也从来没吃过胡萝卜丝。你总是给我们做胡萝卜片。”
“是吗,我不记得了,我现在总习惯把胡萝卜切成丝。”
“骗人的鬼话,”包小兰轻轻把那盘胡萝卜丝从眼前推开,说,“我想吃胡萝卜片。”
“宝贝儿,你不要说气话,我也很后悔。”包朝阳看着女儿,有点不知所措:“我想,我想让你明白,我绝不想离开你们……”
父亲包朝阳的话在包小兰的脑子里一滑而过。终于,镜头的焦点集中在父亲的身上,就像一些电影中的某个场面:一家人奔向同一个方向,然后牵手相拥,互道最动听、最暖人的话。当然,那些话别人是听不见的,只有他们全家能听得见。包小兰正沉浸在那种氛围里,过了一会儿,她听见眼前的父亲说:“你们为什么要我离开?为什么不挽留我?”
包小兰幼年时,父亲包朝阳就与母亲郑美怡离了婚。每次包小兰问起原因及细节,郑美怡总是借口“说不清楚”而搪塞过去。“你父亲酗酒。”郑美怡也实事求是地说过。但包小兰总是不明白,为什么父亲酗酒就得从这个家里搬走,而且在她的生活中消失?
包小兰十八岁生日前一周的一个下午,她放学回到家,吃惊地发现母亲郑美怡提前下了班,她穿着一身白色护士服坐在餐桌前。包小兰进门,郑美怡正剥着橘子,手上还夹着一根烟。包小兰怪怪地看着母亲,母亲也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她。母亲郑美怡向她伸过来手机:“看,这是给你的,却发到我手机上来了。”。“谁发来的?”包小兰瞥了一眼,问。母亲郑美怡说:“我刚开始还不相信,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接着,郑美怡像是逼问:“你们一定是很久之前就开始见面了,是不是?你们经常见面,是不是?不然,他不会直接问你生日那天有没有活动,如果没有活动,到他那里去。”包小兰嘀咕说:“他怎么那么糊涂,他真的是我父亲吗?”郑美怡又问:“他是不是还在酗酒?小心拿你发泄。”包小兰说:“他倒是说过几次喝酒,但我一次都没看到。”郑美怡叹了口气说:“如果你想与他见面,就去见吧,只是可别后悔。我根本不想见他,我不想后悔。”
第二天, 郑美怡也起得很早,说要去上班,顺路与女儿一起去学校。“不知道你是不是能理解这些,宝贝,”郑美怡将车从明秀路转到衡阳路时说,“可是,上瘾的酗酒导致上瘾的消沉。”她又补充说:“作为一名护士,我很懂得这些。最重要的是,他全废掉了,我们都没法依靠他。那时,我一个人带着你,都不晓得变成什么样了。”
车子开过明净的小旅馆、富丽的酒店,还有熙攘的大学校门口。包小兰知道时间还没到,她一直默默地坐着。她甚至惭愧不能为父亲辩解什么,她觉得此时的父亲就是一位不能出庭的被告,只有原告在喋喋不休地控诉,而她不能做被告的律师,只能做个旁听者。她搞不清楚自己是被告请来的还是原告请来的。她想到下周五下午父亲的邀请,她不知道要不要去赴约。“我想你可以去见他,”郑美怡说,“但我不赞同你和他一起吃饭,说不定他会拉你跟他喝酒,你要小心。”
胡萝卜丝上来后,接着上了一盘清蒸鲈鱼、一盘酸甜排骨。“空心菜是博白的,”包朝阳说:“都是你爱吃的。”那位被唤作“刘丽萍”的服务员最后端来了两碗米饭。包朝阳说:“怎么盛两碗?你也坐下来一起吃吧。再盛一碗饭来。”包朝阳站起来想拉刘丽萍,刘丽萍却笨拙地侧了一下身子,把脸蛋揉得更圆,递给包小兰一个笑脸,说:“你爸说不上酒,他已经几年没沾酒了。”
没有酒,那顿饭吃得很快。包朝阳不停地劝女儿包小兰“慢点吃慢点吃”,自己却吃得比包小兰还快。包朝阳还没将碗放下,厨房里就有人喊他了。
包小兰回到家时,看到母亲郑美怡仰面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脸上敷着一张面膜。她揭了面膜,问包小兰:“怎么样?他是不是又骗你说他戒酒了?”包小兰说:“他工作真的很忙,我见他一刻也没停过。他可能真的戒酒了,他没有时间喝酒。”她又补充了一句,说:“我们只吃饭,只吃菜,还喝了茶,真的没喝酒。”
包小兰听见母亲的鼻孔里重重地喷出一声“嗤”来,便问:“你为什么这么恨他?”郑美怡笑了:“我并不恨他,我只当他是个废物。”
第二周,周一早上,坐在母亲的车上,包小兰说:“他不是废物。”
“不是吗?那么你告诉我,他为什么还跟以前那帮铁路上的同伙混在一起?那时,他们下岗之后在一起喝得还少吗?他抛弃了我们之后,就完全与他们混在一起了。”
陡然间,包小兰感到极度的愤怒:“他现在与他们合伙开餐馆,而且,生意还很好。我再说一次,他没有抛弃我。”她有点带着哭腔地喊道:“他说他没有!”
郑美怡将车停在包小兰校门口的路边,她阴郁地看着包小兰,说:“那是我听到的最愚蠢的话。”接着,她托起包小兰的下巴:“现在听我说……”包小兰扭开头:“难怪他甩了你,难道你就没有错?”郑美怡张大了嘴,呼了口气。接着,包小兰便感到了母亲的手拧在她腿上的微痛。过了三四秒钟,包小兰像是预演了下一步似的(或者她已酝酿好了情绪),她仰起脸,别到另一边,从容而平静地拉开车门。她故意绕开母亲的视线,走向车尾,快速跳入人群,冲进了校园。
下午离开校园,包小兰没有回家,她径直往父亲餐馆的方向走。父亲包朝阳正在热火朝天地忙着。刚好圆脸的刘丽萍也在,包小兰在后门的过道上探了一下脸。包朝阳说:“我女儿又来监督她爸是不是在喝酒了。”包小兰绕过去,从前门进到大厅。刘丽萍将她引导到靠玻璃窗的位置。“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刘丽萍递给她菜单,又说:“我想你爸能与你们……”
包小兰听了,有点想笑。她想象着母亲看到这个场面,听到这句话会作何反应。刘丽萍又问包小兰:“你见过女人喝酒吗?”刘丽萍问完后笑了:“我以前喝得比你爸还凶。”包小兰将包放下。刘丽萍又说:“我前夫为了不让我喝酒,把我锁在房间里。”刘丽萍将菜单毕恭毕敬放在包小兰面前:“我前夫预备要两个小孩的,说现在放开了,至少要生两胎……”刘丽萍低下头,从工作服前的口袋里掏出笔,说:“可我一个都没给他生……”
“他是为我好,”刘丽萍说,“虽然他从不问我为什么喝酒,可我已经原谅了他的离开,就像原谅了我自己——”
包小兰目光穿透玻璃,注视着窗外。窗外的大街上人潮汹涌,加上各种车辆,像煮沸的开水,包小兰突然想象那是一群喝酒的人在划拳碰杯。她感到有点无聊,又有点思考。她觉得刘丽萍跟她讲的那些事就像那些专门在电视上播放的剧情一样,她不明白这与她与她父亲和母亲有没有关系。她有些心不在焉了,她突然想起了陈伟龙,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好像已经足足有一个多星期没单独与他待在一起了。她甚至担心,陈伟龙上次是不是真的生气了,他会不会与她断绝来往。
包小兰这样想时,刘丽萍却坐在了她旁边,对她说:“你爸跟我说了,他说你小的时候,他总是回去得很晚。他那时认为,越晚越醉越好。”刘丽萍又像是自己对自己说:“我曾有过那样的想法,记得有一次我前夫走进卧室,夜灯开着,我思维模糊,他摸着我隆起的腹部,我还记得我当时满嘴酒气,胡话连篇。我说一车皮一车皮的木材运来,我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去求爷爷告奶奶,一顿一顿地陪着他们喝酒,而木材厂的木材却一根也没销售出去……我有一次对着前夫发火,说,如果再不搬出郊外这个厂里的破窝,我跟你没法过了!……”刘丽萍擦了一下眼睛,说:“酒醒后,我发现我的肚子变平了,我害怕极了,我前夫却安慰我说,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听了更加害怕,因为我害怕时间又回到我怀孩子的时候,一个接着一个的细胞在我身体里生长,最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直至掉出来,还拽着我的手……我简直不堪重负……”刘丽萍停顿了一下,瞥了包小兰一眼。这时,包小兰的目光完全停在刘丽萍的脸上,她屏住了呼吸,继续听刘丽萍说:“后来,我丈夫离开了我。刚开始时,我感到一身轻松,但后来,不知怎的,越来越沉重。我现在比离婚时还感觉不堪重负……”
“我完全理解,”包小兰拎起包,站了起来。刘丽萍笑了:“你的口气像是你爸对我说的。”说完,她侧开了身子。包小兰出了餐馆,向陈伟龙发了一条微信。陈伟龙骑着他的变速自行车滑到她身后,轻轻地在她肩膀上点了一下,包小兰才知道他到了。
他俩到了电影院,陈伟龙拉着包小兰懒洋洋地坐在后排。他的脚翘在前排的座位上。这是一部爱情片:男主角死了,撇下他绝望的爱妻。但他变成了一条流浪的狗,在妻子正要卧轨自杀时,突然出现,救了她。
陈伟龙将包小兰搂得很紧:“没劲。”他低声在她的耳边说。接着,陈伟龙的手落在包小兰的胸前。包小兰想对他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她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沉重。之后,银幕上的女主角终于意识到,那条狗就是她重生的爱人。包小兰看到这里,开始哭了。陈伟龙看着她,将手从她胸前拿开,并且,递给她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
他俩从电影院出来,外面下着雨。公共汽车上塞满了被淋湿的购物袋。车窗甩着一块块颜色不同的模糊的光,包小兰和陈伟龙夹在一个拎着一大袋葡萄的中年男子和一个提着一辆婴儿车的老人中间。包小兰闭上眼,感觉着身体随公共汽车不停地刹车、不停地启动带来的前后晃动。在这样的环境下,包小兰希望陈伟龙扶持她一把,或者至少触摸她一下,但陈伟龙始终没有。
这次是包小兰主动提出去她自己家的。陈伟龙看上去很吃惊,她拉着他经过浴室、母亲的卧室,穿过客厅,直到她的房间。陈伟龙竟显得很紧张,他不停地眨着眼,嘴微微地张着。
他抽出包小兰插在口袋里的手,犹豫地将她的上衣拉出头顶,仿佛在等待她最后一刻说一个“不”字。但包小兰什么也没说,她移开视线,她看见天花板上一个方形灯具的毛玻璃罩内倒映出许多死昆虫的影子。她记得有一次看见母亲爬上梯子取下了那个灯罩,拿到浴室里,将里面的死昆虫倒进了马桶。记得当时,这件事令她很吃惊。
陈伟龙渐渐恢复了以前的自如,他微笑而自信地看着她。包小兰闭上了眼,她想舒服地扭扭身子,却感到背下有什么东西。她推开陈伟龙,她发现床上有很多饼干的碎屑。
她想到昨天晚上一边嚼着饼干,一边想着的一些事情。她缓缓睁开眼,对身上的陈伟龙说:“我想,你得走了。”陈伟龙吃惊地松开了包小兰的身子,他临出门时,折回身子,与包小兰拥抱了一下,他明显感觉包小兰身子挺得直直的,很硬。
陈伟龙走了以后,包小兰将床单、毯子、枕巾收拾在一块儿,裹成一大包,朝楼下背去。洗衣店很忙碌,母亲打电话来说晚上加班,要到十二点。
回到家,包小兰想:不急。然后,她在抽屉里找到一把起子,接着,扛着梯子到了卧室,爬上去,取下那个灯具。她数了数,共有六只蚊子、两只苍蝇(其中一只没了翅膀)、一只她叫不出名字但看上去极优雅的长脚昆虫,还有一只飞蛾(它们是怎么进到里面去的呢?)。她把它们倒进马桶,抽水冲掉,然后,在水池里把灯具洗得干干净净。
包小兰快要入睡时,迷迷糊糊听见母亲下班回家的声音。虽然合着眼,包小兰仍然感觉母亲穿过房间走向她。郑美怡在包小兰背后的床沿坐下,轻轻叹了一口气。
包小兰不想睁眼看母亲,她把头扭向窗户,眼睛微微张成一条缝。郑美怡站起身,包小兰以为母亲要离开,但母亲郑美怡绕到床的另一头,把毯子放一块在自己身下,对着包小兰的脸,挨在她身边躺下。包小兰听见母亲说,“我总以为你能理解我的苦衷和不容易。”
母亲郑美怡干脆仰卧着,看着上方,手搭在腹部。包小兰本能地朝母亲的手摸去:“我理解你,你真的不容易……”“不容易有什么用?你还不是常常会去见包朝阳,还有那个刘丽萍……”
这句话有点熟悉,包小兰好像隐隐听“李一桐”,还有“迪丽热巴”也互相支支吾吾说过:陈伟龙还不是常常一个人偷偷去租住房见范素嘉……
房间里的空气凝滞了,包小兰无言以对。好一会儿,她看着母亲的手臂、长长的手臂,在空中舞动,拼命地想抓住什么东西。
“我爸与刘丽萍不会有什么的,”包小兰摸到了母亲半空中的手臂,她将母亲的手臂按住,放下,说,“都过去了,现在,我爸戒酒了,我真没见他喝过酒。他现在只是靠着嘴瘾解解酒瘾……”包小兰听到母亲“扑哧”一声轻笑,马上接着说:“关键是,他现在只做胡萝卜丝,只切成胡萝卜丝——我俩最爱吃的——胡萝卜丝……”
【陈纸,本名陈大明,1971年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西作家协会理事、广西文艺理论家协会会员。发表长篇小说《下巴咒》《逝水川》《原乡人》,出版散文集《拨亮内心的幽光》《水样振声扬美古镇》、中短篇小说集《天上花》《少女为什么歌唱》等,另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等文学刊物上发表多部中短篇小说。短篇小说《下山去看红绿灯》获第六届“《北京文学》奖”, 散文集《舍陂记》入选《中华读书报》“2023年全国20本文学好书“,并获第十一届广西文艺创作铜鼓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