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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文学》2025年第9期|钱静:负重课
来源:《安徽文学》2025年第9期 | 钱静  2026年04月22日08:38

1

罗尘坐在石阶上,目光投向山下的城市。直挺挺的灰白楼房,越看越硬,像笨重的石砖丛林。被山风抚弄了几分钟,他身上的汗凉下来,汗水凝结在脸上,摸上去很粗糙,像脸上撒了一层沙子。他左侧是套着铁链的石砖,坚硬、沉重,一副不容拒绝的冷峻模样。是它阻碍了自己和筱敏的感情,没有它,该有多好啊。他真想起身踢它几脚,骂它几句,可它漠然硬挺,一副呆傻样。

台阶六七米宽,铺展在近七十度的山坡上,有时平缓,有时陡峻,起伏着到达山顶,听说有四百多米长。山顶立着一块高3米、宽2米的石碑,刻着三个浮雕大字:起点碑。这座山,便被人们称为起点山。把起点山踩在脚下,哪有那么容易啊,他长叹一声。才进行到第六天,后面还有很多次攀爬,想到这儿,他双肩塌了下来。

一路上散落着往上走的人,胸前都抬着石砖,有青年,有中年,都是男性(女性在另一个山坡上)。两边白色石雕护栏外,是两条盘旋往上的水泥路,有家属或朋友为考场中的人鼓劲,或考生受伤、生病需要送走,就会走这条路。罗尘没有家属来,来的是女友筱敏。她在哪儿呢?他举目在护栏外的人群中寻找,看到筱敏站在一个矮胖的中年妇女旁,上身橙色的T恤鲜亮耀眼,蓬松的栗色头发在阳光下显出浅金色,微笑着,向他竖起拇指。他嘴角送出一缕笑。

一个圆脸厚肩的男人走上来,石砖比他身边的这一条长,40公斤的那种,属于一级甲等,最高等级。最低是三级乙等,15公斤。他抬的是20公斤,属于三级甲等。负重管理局规定,为了保证相对公平,男性身高一米六五以上负重40公斤是一级甲等,一米六五以下一级乙等就是最高等级,女性则以一米五五的身高为分界,每个等级的负重要求比男性少五公斤。

罗尘身高一米七二,曾经还沾沾自喜,此时却痛恨起它来。

男人双腿岔开,稳步往上走,咧着嘴,带着浅笑,额头上的汗珠滚落到宽厚的下巴上。男人看他一眼,笑了,自语着:“爽,太爽了。”好像正在吃一盘久违的好菜,又似乎在对他说,小嫩菜,不行了吧。罗尘并不气恼,自己不行就不行。以前他认为自己体力好,比许多人好,这几天,才感到差别人太多,一个瘦精精的人都能把他比下去。

他见过有人把石砖丢到台阶上,让保安打开出口的横杆,从小路下山。他不想这样做,太没脸面,简直像个小孩,25岁就要有25岁的样子。既然来了,就要到山顶,除非再挪不动一步。

他起身,把宽厚的布带挎到后脖颈上,双手抬着石砖两端,一步一步往上走。有呜呜的哭声从身后传来,他不能回头,回头是危险的,考场上自己造成的伤痛自己负责。哭声并不响亮,是压抑的呜咽。他知道那不是被石砖碰伤,也不是生病,而是饱胀的痛苦在迸发。每次来,都会碰到一两个这样的人。

身上热浪奔涌,力气一点一点消退,双手慢慢下沉,手指一丝一丝往上滑,叉着的双腿开始颤抖,腰越来越弯。所有优雅,被一场考试脱了个精光,筱敏在护栏外一定看到了,一想到这里,他手上的力又泄了一些。他不让她来,她不肯。“我在一旁给你鼓劲。”她说。现在不是鼓劲,是败兴。

阳光照到身上,更热了,汗水在额头滑动,很痒。再走两级台阶就是一个平台,他手上加了点力。走上两级台阶,他放下石砖,身子接近瘫软,弯腰勉强走两步,扶住护栏。一定要扶稳,他告诫自己。更高了,山下街道上的行人和汽车成了沙粒和小铁皮儿,整个城市收缩得密实。他往右边看,筱敏在护栏外,笑着说:“快了,只剩下四五十米了。”

“时间还剩多少?”他皱着眉问。

“还有30分钟。”她抬起手机看一下。从山脚到山顶,不能超过一个半小时,否则成绩无效。昨天他用了50分钟,今天用时更长,明天,不知道会怎样。他离开护栏,在平台上走几步,甩了甩手臂。一个身高一米八左右的年轻男子,噔噔噔超过他,没走多远就停下,坐在台阶上喘粗气,但脸上喜气洋洋。也许是第一天吧,过几天你就不会这样了,他在心里说。男子身旁的石砖短小,15公斤那种,这是最低等级,三级乙等。罗尘本想考个三级乙等,但筱敏父亲不允许。“跟筱敏交往,得有三级甲等证。”男人语调温和,可在他听来,如一股寒风。

他弯腰套上布带,继续往上走。走了二十多米,胸腔内开始发出反抗的疼痛,越来越疼,似乎要破胸而出。他离三指宽的红线只有三级台阶了。“罗尘加油。”是筱敏的声音。她来到最后一个平台的边上,声音响亮。筱敏就是这样,只要高兴,不会在意别人的目光。

他咬着腮帮,跨过红线,把石砖放到一个一米高的水泥台上(它专为考证者放置石砖)。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肩耷拉下来,任汗水在脸上流淌。“别坐别坐,起来走走。”筱敏在远处说。得到提醒,他慢慢起身在起点碑下来回走,腰石化了似的弯着,双腿还在微微颤抖,随时都会瘫软。走了三四分钟,呼吸平缓下来,腰直了些。罗尘到右边小房子前,给坐在电脑前的工作人员报了名字,然后走出小广场,坐到石碑左侧的台阶上。筱敏坐到他身边,看出他不想说话,便也不言语。

“我只要二十天,他们不答应。”一个瘦但很结实的男子靠着围栏跟一个矮胖的男人说。负重管理部规定,负重爬山40次才能拿到等级证,六十天内完成,不能少于四十天。部里的领导说,过程很重要,时间太长太短都不行,四十到六十天最合适,专家论证过的。他们说,这样规定,就是为了防止力气大的人在四十天内完成,如果他们在短时间内完成,就达不到磨砺意志的效果。所以,大力士在这里也捡不到多少便宜。

管理部的领导说,随着科技的进步,以及机械的广泛运用,人们的手和肩没有了重压,身体感受不到重物带来的痛苦。“人没吃一点体力上的苦,是会变味的,比如,变得自利了,那些刚建起就倒塌的建筑就是它带来的恶果;还比如,做事拈轻怕重。国家事业是需要一大批勤恳且迎难而上的人才的……总之,它跟一味药一样有很多疗效。”罗尘不知道这些说法对不对。

现在,好多部门做了硬性规定,一些重要职位,负重证至少是三级甲等,一把手除了别的能力外,必须有一级乙等证,否则高职位与之无缘。许多父母,要求儿媳或女婿有三级乙等证才能结婚,说有等级证的婚姻才有质量保证,筱敏父亲就是这样说的。让他气馁的是,她父亲要求他得是三级甲等。

下山的路上,他很少说话。她说:“高兴一点,对自己要有信心。”他向她笑了笑。

2

与筱敏分开后,罗尘在街上吃了一碗面,跟公司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便回出租屋躺下。也许是太累了,睡到下午四点多他才醒来。体力恢复了一些,可心里还是沉甸甸的。他想跟筱敏谈谈,把电话打过去,她说上午才见面,现在又想见了?他说是的,语调做出轻松的样子,还带着笑音。

太阳快到西边山顶时,她到了他的出租屋。

“你还是得考三级甲等证。”当他说不想考负重证的时候,筱敏愉快的表情消失了,把手从他的手心里抽出来。屋里的亮光似乎暗了。他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傍晚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他感觉不到暖和。茶杯升起的热气,在夕阳中显出浅黄色,像腾起的灰尘。一只苍蝇在茶杯口转来转去,他想抬手赶它,想想算了。

“我爸爸都考了一级乙等呢。”她说。她父亲54岁,是质安局副局长,十年前考了这个证。她父亲让他考三级甲等,说既是为将来职务考核做准备,也是为将来的婚姻质量提供保证。“要求是高了点,但对你只有好处。”她父亲说。

她说到她的姐夫:“我姐夫就是个例子。”姐姐的男友拿来一本三级乙等证,父亲给他们办了婚礼,后来从女儿口中得知是假证,但也只好无奈接受。“结婚前,我姐夫对我姐说过,他会好好上班,家里的重活他都能做,可到后来呢,只晓得吃喝玩乐,什么都没兑现,只好散了。”她说。她姐的婚姻完全成了她的反面教材。

“他连三级乙等都没考,我考的可是三级甲等。”他说。

“即使让你考三级乙等,你也会觉得艰难,我考的时候,就差点没坚持下去。三级甲等是更难一点,但你一个男人,咬咬牙就考下来了。”她看他一眼说。男人也不是咬一下牙凡事就能成的,但这个话罗尘没说出口。他有时怀疑,她根本不爱自己,或者她爱他比他爱她要少。

夕阳一点点变暗,苍蝇停在离茶杯两厘米的茶几上,只要挥挥手,它就会飞走,但他连手也不想抬一下,似乎身上的力气被她的一句句话砍削殆尽。

“如果我没考到三级甲等证,我们就不能继续交往了吗?”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她避开他的目光,咬咬下嘴唇:“你怎么就不能考这个证呢?”

他也曾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疑惑自己的体力和忍耐力怎么这样差。“路程太长了,而且我之前从没提过超过10公斤重的东西。”他老实说。他虽然在乡村长大,但没做过重活,父母让他做,他总是扭头不语或走开。现在,从前拒绝的东西又窜到面前,似乎它是人生必跨的一道坎,躲不掉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太阳悬在山顶上空,公路上有散步的男女。他本想和她出去散步,然后吃饭,现在,他连和她走在一起的资格都将丧失。

筱敏来到他身边,手扶窗台,看着院角树木越拉越长的暗影,缓缓说:“我爸第一次就考了二级乙等,43岁考了一级乙等,45岁坐到现在这个职位,想想真是不简单。”

他见过她父亲,一个中等个子,体型微胖的中年男人,他想象不出,那样的身体,竟然能抬着35公斤的石砖爬上山顶。“像你爸那样强悍的人没几个,我没法比。”他把自己摆在低位,但她还是在上面踩一脚:“你就是外表冷峻,内心却是软稀泥。”他笑笑,没有生气,因为事实如此。只要没说错,他不会反感,筱敏也许就是看上他这一点。

她说小时候,父亲下班不做家务,做饭洗衣都是母亲的事,周末也不跟她姐妹俩玩,自己到水塘边钓鱼。“整个人阴得像条蛇。”她说。考了证后,父亲会做饭了,还学习菜谱,有时跟母亲开些玩笑,周末也不钓鱼了,带着姐妹俩去公园或游乐园。她有一次问父亲:“爸爸你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他说:“可能体会到你妈不容易,你们两姐妹也需要陪伴。”

“我爸说过,人都躲着痛苦,负重就是把它拉到我们面前,或者把我们拉到它面前,感受它,适应它,从而和谐共处。人越躲它,它越具有侵略性,人就变得越小、越细,成了‘线人’。”她说。

他为“线人”的说法笑了一下。他承认她父亲说的有道理,但他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两人回到客厅,各坐在一个沙发上。“如果我考不到三级甲等证,我们今后就不能交往下去吗?”他背靠窗台,再次把那个问题提出来,想得到她明确的回答。她沉默着,目光定在茶几的果盘上,里面有三个鲜红的苹果,那只苍蝇落在上面,久久不去。她右手背握在左手掌里,轻轻转动着,大约过了3秒,挺了挺背,说:“是的。”

第二天筱敏打电话给他,问他是否还在考三级甲等证,他说没有,第三天又打来问,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没再打电话给他。                    

3

晚上,他来到城外的河边。河两边垂柳轻拂,路灯浅黄的光洒到悄悄流动的河面上。

他和筱敏常来这里散步,有时他们用手机拍照,互相拍,但没有合照。他问她为什么不拍合照,她说别人看见不好。他猜想,也许她父亲告诫过,不要随便跟没定亲的男子合影。他也是自爱的人,既然达不到她的要求,就不去和她见面,没有结果的事,勉强去见,得到的是冷眼,是羞辱,虽然他很想见到她。

现在那个出租屋已不能让他安宁,筱敏坐过的沙发、喝过水的杯子,他的目光一碰上,胸口就像被什么紧紧抓住。来到这里,他可以摆脱杯子、沙发,但还是被困在她的身影里。一想到她的柔发、笑颜将远离自己,被另一个男人欣赏,他的血液似乎都凝滞了。他曾在前方昏暗的公路桥下把她搂在怀里亲吻。她嘴唇的柔软、馨甜味弥漫在记忆中,当他抽身出来,它们成了一根根针,向他刺来。没有三级甲等证,它们将永远刺在他心头。将来的某一天,在街上与她偶然相遇,他们也许会淡然一笑,打个招呼,各自走开,继续自己按部就班的生活。想到这些,他的心紧缩起来,像被什么挤压着。灯光模糊,楼房、地面都破碎了,成了一片黏稠的浑浊汤汁,他被这些汤汁包裹,难以呼吸。

他掏出纸巾擦了擦眼睛,摇了摇头,楼房和灯光各归其位。远处传来音响和歌声,但空洞无味,仿佛噪声。他不知道她的心是什么做的,说不爱就不爱了,难道一个三级甲等证比两人的感情重要?难道情感在负重证面前就那么不堪一击?她姐姐的婚姻重击对她的影响就那么大?——一定是的。他也想过,去找一个只要求他考三级乙等甚至不需要他考证的女孩,但他怀疑,那女孩能否善解人意,会不会做家务。最重要的是,自己能忘掉筱敏,开始新的感情吗?他不确定。她父亲大概认为,女儿长得不丑,人又活泼,即使高要求,也不愁找不到好女婿。

对面走来一男一女,看清了,是梁红云和一个女孩。女孩长裙,圆脸,一个月前他见过,是梁红云的女友。梁红云跟罗尘是高中同学,大学各在一个城市,两人都是前年大学毕业,回到这个城市。后来,只要梁红云请客都会叫上他。在饭桌上,梁红云说,自己的大学是睡毕业的,早上起不了床,只上上午的最后一节课,下午睡到第二节课。“虽然贪睡,但从来没挂过科。”说完呵呵笑,已经是在炫耀了。两个月前,他拿到了三级乙等证。

梁红云问他考到负重证没有,他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说没有。梁红云笑着说,慢慢来。罗尘发现,以前梁红云的笑都是收着的,考到证后不一样了,人变得松软了,全身散发着活力。

如果拿不到那个证,筱敏就会离开,一定会的,因为她完全听从她父亲的指引。没有她的日子,狰狞、灰暗,跟死没有差别。去考三级甲等证,自己会死吗?不会,最多就是难受,难受两个月,迎来的是生活的阳光。这两个月就是人生昏暗与鲜艳的分水岭。负重就那么可怕吗?只要筱敏在身边,死又何惧。他握紧拳头甩了甩,迈开步子往前走。

4

罗尘是揣着一腔热血到起点山下的,可当石砖抱到胸前,沉重让热血降温。为了不让它们冷却,他脑中浮现出筱敏父亲抱着35公斤的石砖往上艰难行走的身影:双脚颤抖,汗珠滚滚,紧咬腮帮,一次次爬到山顶。我25岁,只是20公斤,还在这里叫苦连天,简直羞死人了,他想。羞愧感渐渐变成对自己的愤怒,他想要伤害自己。借着这股自残的激情,他只休息了两次,46分钟就到了山顶。

羞愧感支撑着他第二天、第三天,到第十四天的时候,它消失了,他的身体也有些疲劳,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下午,负重的情形在脑中时常出现,起点山变得高耸,坚硬的台阶像通向刑场的道路。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傍晚,他打电话问筱敏,她父亲是否在家,她说不在。他告诉她,他已经完成20次负重考核了。

只要看到他没有放弃,她乐意见到他。走进筱敏房间,他把手机上的负重记录给她看,她的嘴角浮出一抹笑:“还不错。你能考到证的。”他微笑着上前抱住她。

“现在还不行。”罗尘解开筱敏第二颗衣扣时,她拨开他的手。既然相信自己能拿到三级甲等证,今后就会走在一起,她为什么还要拒绝呢?罗尘不明白。

“以前我们也做过,现在怎么就不行了?”他侧压着她的身体,双手扳着她的双肩,两人的脸相距不过10厘米,他能感受到她略微粗重的呼气吹到脸上,带着牙膏味。看着她清亮的脸,他又在她的唇上亲吻起来。筱敏睁着眼,他想到她睡着时也是这样睁着眼,但只是一瞬,意识又转回她的唇上。柔软馨甜,他希望永远吻下去,直至不能呼吸。筱敏看他太过沉醉,有扩大战果的势头,双手用力撑起他的胸膛,再次说不行。看到她恼恨的脸,他身上的火立刻委顿下来,起身坐在床沿,双肩耷拉着。她见他有些气恼,立起上身伏到他肩膀上,呼吸吹到他的右耳。

“万一我怀孕了,你又没拿到三级甲等证怎么办?”她柔和地说。他震了一下,万一,万一,她总是担心自己没拿到负重证,她只相信证,不相信人。他可不可以被相信?每个人都会犯错,从这点来说,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后来不需要修正,既然这样,原先的信任就会被后面的风浪冲垮,相信就显出寒碜来。是谁让她有了这样的认识?除了她父亲再没有谁,那个在人生道路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男人,怎么会不把人生的复杂性告诉自己悉心呵护着长大的女儿?再加上她姐姐的活教材,她早把它们领会透彻。他自问:如果我的家人中有一个她姐姐那样的先例,有一个时常教导自己的父亲,我会不会像她一样时刻担心、怀疑?也许会吧。他这样一想,心中原谅了她。

“生气了?”她抚摸着他的脸颊,柔声说。

“你是对的。”他说,脸上露出浅笑。

“你拿到三级甲等证后,我会好好奖励你。”她说。他问奖励什么,她说刚才他想做的事。她竟然把那种事当作一个奖品,他的心里对她升起一缕轻视。在他心里,它比任何奖品要高级得多,它专属于爱,一切掺杂非爱的因子,对它都是羞辱和践踏。他看着她说:“我们之间不要有这样的奖品。”

“算我说错了,我收回刚才的话。”她顿了一下说,“到时我们去吃一顿大餐,我请客。”

两人来到客厅,他给自己倒一杯茶水,看到电视柜上放着一个红白相间的鞋盒。她看到他的目光,说是给姐姐买的,今天是她的生日,但生日过不成了。他问为什么,她说中午才知道,姐姐前夫的尸体前天在城外一个水塘里被人发现,昨天火化安葬,姐姐去陪护他的父母了。“我们怀疑他是自己跳水的。”她说。

“他为什么要这样?”他问。

她坐到一个双人沙发上:“谁晓得。”但她马上又说:“没工作,生活靠着他爹妈,听说他爹妈骂过他。也许是因为郁闷,想不开。” 

这个消息让他很意外,心往下坠,抿抿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在街上见过那个男人,那时她姐和姐夫还没离婚,他和筱敏在行道树下说话,她姐和姐夫在路口等她。男人大约三十五岁,中等个子,不胖不瘦,面皮白净,穿暗红格子衬衣,眼神戒备,不时朝他们这边看。

他走到客厅靠南的侧门,上了露台。整个城市处于夕阳的余晖之中,南边远处的楼房被一层氤氲的雾气笼罩,更远处的山与浅蓝的天空浑然一体。

“我爸爸让他考证是对的,如果考了,可能不会这样。”筱敏来到他身边,看着面前的城市。他知道,这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如果筱敏没拿到三级乙等证,可能就不会逼着自己去考,他想。

临出门,她说:“你考到证我们再见面。”他怔了两秒,没说什么。从筱敏家出来,夜色已涌入城市。计划失败。面对一个牢记父亲教导的女孩,他只能老老实实去做该做的事。 

5

他本不想再去爬山,可想到筱敏那句“考到证我们再见面”,下午五点又到了起点山下。他站着向上看,想到每一次攀爬,衬衣被汗湿后粘在皮肤上,后脖颈被帆布带勒得很疼;腿发颤,担心石砖把自己撂倒;胸口辣疼,半天挪动不了身体。想想那些苦刑,他的双腿有点发软,仿佛双腿为了摧毁他攀爬的决心,预支了两块石砖的重量。

再休息两天吧,他在心里说。他转身回到城里,打电话给梁红云,说一起去饭店里喝个酒。这一个月来,他学会了喝酒,但也只是浅尝辄止。梁红云说:“正要见你,我和女友要结婚了。”

罗尘走进城南的一家饭店,坐在二楼包厢的软垫椅子上喝茶水。请梁红云出来,本是想换一换心情,可他心里还是罩着那团鬼魅般的黑影。梁红云来了,一见到他,就递过来一张红艳艳的请柬,他接过来看一眼,想到了自己和筱敏。

他给梁红云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酒,边喝边聊。梁红云问他上起点山几次了,他说二十次,随即又说:“你倒是抱得美人归了,我还在炼狱里受苦。”梁红云夹一片肉放进嘴里,咧嘴笑笑:“你只剩一半,也快了。”接着又说:“听你说过,你女朋友的父亲好像还是领导,什么部门我一下忘了。”他说质安局,并说了筱敏父亲的名字。

“是他,原来去了质安局。”梁红云的筷子停在半空,目光直了。

罗尘问他怎么认识女友父亲,梁红云笑笑说:“算了,不说为好。不管她的父亲以前怎么样,这么多年过来,而且考了一级乙等,已不是以前的样子了。”梁红云还说,考负重证的人很多,城北的山坡上正在新建一个负重场,山顶立了一块“重生碑”,半个月后就能使用。罗尘听说了,只是没有去看过。

“后面的考核,我不晓得能不能完成,我有点受不了了。”几口酒下肚,他有些晕眩,整个人像发酵的面团般蓬松起来,心里的苦恼鼓胀奔腾,想堵都堵不住。

酒意也上了梁红云的脸,他意味深长地笑一下,目光盯着他,压低声音:“想不想来个简单便捷的?”

“怎么个简单便捷法?”罗尘挺起腰,看着他。梁红云还是微笑,没言语,往包厢外看,走道里没人走动,离他们五六米外的包厢里有说话声,但听不清。他回过头,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缓慢地写下两个字。罗尘看出了那是什么字。

他抿了一下嘴,筱敏前姐夫——他还是有点担心:“安全吗?”梁红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个放心。”罗尘问跟谁联系?梁红云打了个电话,对方告诉他一个号码,他边重复边让罗尘在手机上记下。罗尘微笑着问:“你的负重证是从这个号码上弄来的?”

“没有。不过考到证之前,有这个想法,把手机号找来后,想想还是算了,主要是觉得自己身上有好多毛病,考一下,可能会有所改变,另外,还是觉得咬咬牙可以把证拿下来。”

第二天傍晚,罗尘心里经过一番斗争,还是拨出了那个号码。

三天后,他拿到了一张三级甲等证。他像一块海边的礁石,被喜悦一波一波冲刷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6

“罗尘拿到三级甲等证了。”筱敏对她父亲说。罗尘露出浅笑,胸口却突突跳,似乎在为出卖他而勤奋地鼓捣着。

她父亲坐在背对落地窗的一把藤椅里,双脚收着,右脚拇指把蓝色毛拖鞋顶得鼓起来,似乎要破茧而出;额头有两条浅浅的皱纹,眼睑有些浮肿。下午的阳光渗进他的耳朵,显出暗红,像脑袋两侧插着烧卷了的铁片。

“是吗?我看看证书。”筱敏父亲微笑着。罗尘没料到他要亲自过目,心跳快了些,希望他只是随便翻一下。罗尘从口袋里掏出绿色的等级证,递给他。

筱敏的父亲左手举着等级证,目光在上面划来划去。罗尘等待着他发出声音,等待他的判决。屋里很安静,楼面与天花板似乎在相互靠近,空气被挤压后变得黏稠,每一次呼吸都分外滞重。远处传来挖掘机撞击水泥地的咔嗒咔嗒声,像在叫骂“找打,找打”。罗尘微弯着腰,端起茶几上的杯子,闻不到铁观音的香味。他缓缓放下茶杯,心往上提,再往上提,他感受到胸腔间的撕扯,两个肩膀似乎僵住了,不敢动,担心一动,会惊醒沉睡中的命运之神。他希望此时楼下有一声巨响,或一阵炸耳的鞭炮声,然后喧哗声起。但没有,似乎她父亲就是主宰,谁也不敢轻举妄动,都在等候他的指令。大约过了漫长的两分钟,她父亲“嗯”了一声,再无言语,脸上云淡风轻,把等级证递给他。他的心仍提着,为了堵住即将溢到脸上的慌乱,他尽力做出一点自然的浅笑,可胸腹已汗水涔涔。

“你们出去走走吧。”她父亲淡淡地说,身体靠到椅背上。这句话让他的身心松弛下来,血液因得了自由而欢快流淌。阳光暗了一些,用带着金黄绒毛的触角,温情地抚摸玻璃窗。

两人走出屋,到楼下,他做了两个扩胸运动,长舒一口气。路上迎面走来一个穿着暗红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对筱敏笑了一下,说:“筱敏出去啊?我找一下你爸。”她说:“我爸在家里呢。”走出小区,她说刚才那个男人是负责新考场建设的工程老板,他问是不是城北那个负重考场,她说是的。

“我爸每年有一个月被抽调去检查重点单位一二把手的负重等级证,见了负重证习惯审查一下。”她说。他心里一惊。还好,她父亲没看出来。她问他用了几天拿到三级甲等证的,他随意说了个数。她说他做起事来倒也能狠下心。他说:“为了你,再难也要去做。”她撇嘴一笑:“想不到你也会油嘴滑舌。”

刚走过一个红绿灯,筱敏的手机响起来。她掏出手机凑到耳朵上。是谁打来的?是不是她父亲?他站在两米外,观察她表情的波动。她平静地“哦”了一声,随后浅笑,说慢慢来。不是她父亲。她挂了电话,走到他面前,说一个朋友已经考了三级乙等证,男朋友的母亲要求她考三级甲等,否则不能跟他儿子交往,她为是否继续考证而苦恼。

他们穿过一条公路,来到以前时常散步的河边。河床边上,一只白鹭在草滩上啄食。他“嘘”了一声,它抬头看一眼,双脚一蹬,展翅向空中飞去,翅膀上下摆动,轻盈而自由。他们沿着河堤往前走,她的手机又响起来。她停步接电话,他慢慢走,手指擦过白色石雕护栏,耳朵捕捉她的通话。她只是“嗯嗯”地应着。

大约一分钟后,筱敏快步来到他面前,脸暗了,像块冷硬的铁:“你的等级证再让我看看。”他额头一紧,但还是做出镇定的样子,脸上挤出笑,说你已经看过了。她仍然板着脸,说再看一下,他只好把等级证递给她。

她里外看了约半分钟,说:“钢印模糊,印章上的红圈带着一些毛边。你从哪儿弄来的?”他意识到刚才的电话是谁打来的。辩解只会让她对自己彻底失望,他不想连仅剩的一点坦诚也断送掉,便告诉她花了五百块请人做的,系统登记花了两千块。

她喊着:“外刚内软的稀泥。”喊完把等级证丢到他怀里,转身走了。看着她急促的脚步,他失魂一样站在河边,羞耻感在脑中袅袅升腾,渐渐有了晕眩感。他努力整理思绪,清醒了一些。她的父亲当时就看出来了,只是不想戳破他的颜面,让他的脸暂时可以摆放在客厅里。他责怪自己蠢,她前姐夫已经让她父亲有了教训,而且查验负重证是她父亲的工作之一,已经练就了一双洞察细微的火眼,眼睛再花,也能分辨出真假。

我成了一个骗子,我的形象在她和她父亲心中坏下去了。我们之间又竖起了一道高墙,想要挽回她更难了。我该怎么办?一辈子避开它?我能不能拿出一点勇气,直面它,从而改善父女俩对我的态度,把损坏了的颜面修补起来?他心中不停自问。他抬头看着东边的起点山,挺起胸,微微晃了一下双肩,随即咬紧腮帮,目光硬起来,双手收拢成拳,右拳砸在石雕护栏上,接着又是一拳,再一拳,直到疼痛变得越来越锐利。右边护栏旁,一个卷发的中年男人漠然地看着他。

他反身快速穿过公路,在人行道上小跑,路人纷纷侧目。为什么自己总是难以坚持下去?得有训练,运动员比赛前不是有大量的训练吗?他想到哑铃。他的目光寻找着体育器材店。走过三条街,他进了一个器材店,买下两个哑铃,每个重八九公斤。没有乘车,他提着它们走路回家,一路休息了三次,每次想把它们丢进垃圾桶,一想到筱敏和她父亲,就打消了念头。回到家,他在客厅里舞弄那两个哑铃,心里说:来吧,来吧,所有的沉重都来吧,看看我这身肉能承受多少。直到他的双手不能举起丝毫他才放下它们,倒在沙发上,任汗水快意流淌。

7

每天晚上临睡前,他都要舞弄两个哑铃。两三天下来,手上的力气似乎长出一些。他每天下午去起点山,攀爬时没以前吃力了,从第二十次到第三十五次,没间断一天。身体成了一片草地,没有了高立的栅栏,任铁蹄来回踩踏,他只是机械地迎一下。他仍会出汗、颤抖,但它们似乎是例行表演,如几片干枯的树叶,落在心间,搅不起一丝波纹。也许,这就是身体与痛苦握手言和,他想。他的手臂、小腿上的肌肉变得紧绷,身上虽然感觉有点疲劳,但似乎有什么把他撑起来了,腰挺直了许多,不像以前总是塌着背。是什么撑起了他的脊背?是石砖吗?也许是。

完成第35次后,他休息了一天,疲劳完全消除,又继续去起点山。剩下的次数越来越少,漫长的泅渡即将结束,对面的河岸越来越近。身体不再如过去一样沉重,而是变轻了、巧了,总想蹦跳,似乎回到了孩童时代。

他主动跟同事说起自己的负重考试:“开始想死的心都有,咬牙挨一挨,还是挺过来了。”他脸上的皮肉苏醒似的松动了,笑容茂密起来,似乎施了肥,噌噌往外长。坐在工位上,他的心思不再翻山越岭,四处飘荡,以前两个多小时才能做完的策划,现在一个多小时就能完成。副总经理说:“小罗,可以啊,考一个负重证就让你干劲儿更足了,这几天你的创意都不错。”副总经理说的是事实,但离筱敏越来越近也是原因之一。他坚持不打电话给筱敏,到考完那一天,他要让她看看,自己不是软稀泥,而是能给她带来希望的硬汉。

早上,他跨进公司办公间,见一个陌生女子坐在靠门的工位上。女子大约二十岁,齐肩的栗色头发,脸蛋光洁圆润,小巧的鼻子,神情柔和,一双大眼睛晶亮清澈,一身灰蓝色套装,紧身,丰满的胸部十分显眼。她见了罗尘,浅浅一笑,点点头,他回以微笑。吃午饭时,她跟两个女同事坐在一起,轻声交谈着。他离她们三张桌子,目光滑过去,看见女孩的头发挡住半边脸,但露出的那半边脸笑意葳蕤。他从同事口中得知,女孩大学刚毕业,在学校时就考取了三级甲等的负重证。

第40次那天,他反而心情平静,仿佛负重证只是微微抬一下手就可以摘到的桃子。他休息了4次,用了一小时十三分钟。当他拿到绿莹莹的三级甲等证时,还是有点恍惚,这是不是真的?在看到等级证上自己的名字和面前有哭有笑的其他人时,他才确定,是真的拿到等级证了。他坐在起点碑下,一遍遍翻看它,从封面到封底,连那个清晰的钢印也摸了一遍又一遍。

走下起点山,穿过公路,他在就近的一家商店买了一瓶恐龙啤酒,叉腿坐在店门外的台阶上,对着瓶口喝起来。他不在乎路人的目光,即使是同事看到也无所谓。他喝下半瓶啤酒时,一个皮鞋铮亮、裤管折痕笔直的中年男人看他一眼,走进商店。年轻女店主笑着说:“今天休息啊?”男人笑笑:“暂时有点空闲。来一包‘飞蛾’。”女店主递烟给他,他一边付钱一边说:“出事了,刚投入使用的负重场山顶的重生碑倒了,一个在它下面休息的考生避让不及,被砸断了两条腿。”男人撕开香烟封口,抽出一支烟点上。罗尘心里震了一下。

女店主“哎哟”一声,声音有点颤抖,就像石碑砸到的是她:“什么时候倒的?”

“一个多小时前,”男人喷出一口烟,“工程队队长和质安局局长、副局长都被带去调查了。”

罗尘愣了两秒,起身,把半瓶啤酒丢进公路对面的垃圾桶,掏出手机。他不知道如何对筱敏开口,大约过了十秒,才拨打了号码。

“筱敏,我拿到三级甲等证了。”他声音低沉,好像在说一件不好的事。

“是吗?”她说得寡淡,顿了约三秒才开口,“重生碑倒了,砸到了人,说跟我爸有关,检察院的人把我爸带走了。”她刚说完就抽噎起来。

事情已经确凿无疑了。他没说什么,只是安慰:“你爸不会有事的,他们只是调查。”他随即问:“你在哪儿?”他想过去陪着她。

“我在家里,你不用来,我想静一静。”她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罗尘放下手机,脑子里浮现出她父亲烧红的铁片似的耳朵。

8

他下午从公司回来,躺到沙发上看电视。筱敏被父亲的事困扰,他不想过多打扰。

黄昏,筱敏打来电话,说在柳条河南段见面,带上他的等级证。拿到了等级证他反而不急于给她看,反正证件在手,她迟看早看无所谓,而且还是在她心情最难受的时候。他说以后看不行吗?她说现在就要看。他过去,她已经在河边小花园的石桌边坐着,手托下巴,看着河对面。

他坐到一个石凳上,与她隔了一米的距离。她眼睑红肿,两耳旁的头发蓬松,有几根奓出来。她怎么不好好梳理一下就出来呢?父亲再怎么样,她也要注意仪容的,他在心里微微责怪。再细看,她的背弓着,也许以前就这样,但此时却分外刺眼。他问她父亲现在怎么样了?她长叹一声,平静地说:“他们说我爸对新建的负重考场质量监管不力,接受工程队队长钱财,还说他和负重等级登记局有利益往来,今天下午5点,已经被关押起来,等待进一步调查。”说完,泪水溢满眼眶,她掏出纸巾擦拭,擤鼻子擤得很响。他撇了撇嘴。刚来公司的女孩不这样,用纸巾擦鼻子都到楼道上偷偷擦。

“事情已经这样,不要太难过。”他竭力安慰着。

她噘嘴吹出长长一口气,挺起胸,似乎一吹一挺,父亲的事就挡在心门之外,可以平静面对另一件事了。吹气时怎么把嘴噘得那么高,连鲜红的口腔内壁也露出来,难看死了,他在心里说,眉头皱了一下。

“你的等级证给我看一下。”她说。他掏出证书递给她。她打开,看完文字和相片,右手指在钢印上磨一磨。“我没有我爸的眼光,希望这个证是你完成40次后拿到的。”她把等级证递还给他,看着他的眼睛说。

“如果你不相信,可以让专业人员看一下。”他又把等级证递过去。

“不用了,我相信你。”她手托下巴,看着河对面,像在自问,“现在我该怎么办?”

没有父亲在,她似乎不知道要怎么办了,他心想。“你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调查结果,即使结果不好,也要平静面对,你还有新的生活。”他说完,感觉自己像她的父亲,在给她指示方向。

“你说得对,我什么也做不了。”她甩了甩头,似乎想让不快从脑中飞散出去,“苦恼死了也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去看电影吧。”

如果在电影院里遇到她的熟人可不大好,而且他还有一个策划没有完成,他想了想,便说:“我今天中午想到一个好创意,今晚想把它完成。我家还收藏了几部好看的电影,你到我那儿去看吧。”她似乎突然明白过来,说:“这个时候去电影院,我真傻。”

到了出租屋,他打开电视机中收藏的电影,让她自己选。他走进书房关上门,铺开稿纸,几分钟后便忘记了客厅里的筱敏。她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得很小,他几乎听不见。两个月来,考负重证白天耽误了一些时间,晚上他不管怎么累,都会把该做的工作做完,并尽量做好。这份工作他虽然不是很喜欢,但能给他带来安稳感,为了安稳感,累一点他也能接受。

两个小时后,他推开门,电视机关着,筱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睁着眼,张着嘴,一只脚吊在沙发边上,凌乱的头发遮盖了半张脸。像一具胡乱摆放的尸体,他想,随即,又为脑中闪出的这个恶毒念头而自责。脚步声让她醒来。她拨开散乱的头发,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说有点疲劳,睡着了,现在几点?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说:“10点多。”他看看窗外,然后打来一盆热水,让她洗一把脸,说去街上吃点夜宵。罗尘想到梁红云,他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也许还会安慰筱敏几句,便打电话给他。梁红云说自己在外地旅游散心。他问怎么了,梁红云呵呵一笑:“早上经常睡懒觉迟到,被公司扣了工资,在家里不做家务,经常夜不归宿,跟老婆闹别扭,烦得很。”罗尘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样吧,我们买回来吃,行吗?”筱敏说。他说这样也好。他让她留在家里,自己上街买。他走到门口,她突然说:“我爸被关押前,我把你考到三级甲等证的事告诉他,他说想不到你能拿到证。”他愣了一下。真是直筒子,他暗自说。

9

下午,总经理把他叫到办公室,副总经理坐在他对面。总经理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他微笑着对罗尘说:“这一个月来,你的工作很踏实,策划也极富创意,而且你也考到了三级甲等证,我和副总经理考虑,让你做创意部副主任,你看怎么样?”

这提拔来得突然,他有点欣喜,但面色保持着平静:“服从领导的安排,我会尽力做好这份工作的。”副总经理说:“高莉莉刚来公司,你指导指导。”高莉莉就是几天前新来的女孩。他起身准备离开办公室,副总经理拍着他的肩膀说:“负重证再往上考一考,以后会有更大的前途。”这句话让他想到筱敏父亲,那个正准备走上被告席的男人,是他逼着自己考了三级甲等证。他想把升职的消息告诉筱敏,想想还是算了。

傍晚,为了答谢总经理和副总经理,他把两人请到一个饭店,摆了一桌酒菜,也叫了新进公司的女孩,说是欢迎她到公司来,还成为他的下属。女孩穿着橙色紧身套装来了,虽然眉眼沉静,但是掩不住全身散发的光彩。饭桌上,女孩经不住他劝,喝了一杯酒。她又分别向三人敬酒。他在一旁怜惜地说:“酒少喝,多吃菜。”

“刚才我不喝,你让我喝,现在又让我少喝,我都不晓得自己要咋做了。”女孩笑着,脸红艳艳的。

“我们罗副主任不是关心你嘛。”总经理说。

吃完饭,女孩已有些醉,走路不太稳,罗尘上前搀扶,她把他推开,说没事,能走稳。到店外,总经理扬着笑脸说:“要关心下属,小罗送送我们的美女。”他微笑着说好。总经理和副总经理走后,他和女孩坐上同一辆出租车。女孩靠在座椅上拧着眉,右手指摁着额头,说头很晕。他说,闭上眼休息一下会好点,语调温情得连自己都吃了一惊。她“嗯”一声,闭了眼,双手搭在小腹上。车子一个转弯,她的头落在他肩上,柔顺的头发扑上他的右脸。她移开头,坐正。他说没事,靠吧。她笑了一下,头再次靠到他肩上,一股馨甜的香味灌进鼻腔。他侧身,鼻梁触到她的头发,随即转过脸,用肩膀撑着她。

他也喝了酒,但不是很醉。整个晚上,总经理和副总经理左一个副主任右一个副主任地喊他,每喊一次,他全身都会荡过一层微波,冲刷着每一个毛孔,几次后,他像被什么打开了似的,两臂似乎要长出翅膀,如河边白鹭,有翩然而动之感。副主任,他在心里喊了自己一声,那种翩然感依然十分明显。

明天,他准备去考二级乙等证。刚考三级甲等证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完不成,考到证后,身体对重物没有了从前的抵抗,似乎凡事都可以坐下来商量了。25公斤,很重,但身体好像在说:没事,可以试试。筱敏只是三级乙等,低了,人家高莉莉起步就是三级甲等。他想到筱敏睡着后睁着的眼,蓬乱的头发,驼着的背,擤鼻子不回避别人,没有她父亲在就毫无主见,说话还咋咋呼呼的,不会顾及周围的人。想到那天夜里独自在河边徘徊的情景,他嘴角撇出一丝笑。但没过几秒,他脑中还是浮出她眼含泪水,面容憔悴的画面。不一会儿,身边浓郁的馨香冲散了那个画面。

他想起筱敏转述她父亲的话,“想不到他能拿到证”。他庆幸自己坚持住了,随即面露浅笑,仿佛得胜了似的。不过自己得感谢他,那个耳朵如烧红的铁片的男人。他闻着身边的馨香,似乎嗅着幽谷之上的花丛。他想到筱敏的前姐夫,那个最后倒毙在幽谷中的男人。

他的手机响了。女孩的头离开他的肩,眉微蹙。她真喝多了,他后悔让她喝酒,以后他不会让她再喝成这样。

“你在哪儿?”筱敏的声音。

“我在街上,刚才跟公司经理在一起吃饭。”他不想撒谎,尤其是女孩在身边的时候。他不想让女孩听到筱敏说话,挪到了左边车窗旁。

“明天我们去领结婚证吧。”她说。

“我刚升上副主任,事情多,再说,你父亲又是那样,等一等吧。”

“什么时候升的?”她的音量提高了些。他说就是今天下午。

“祝贺你。”她说,然后沉默了两秒,“我一个人在家,你过来,我买了鱿鱼,一起吃。”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喝了不少酒,想早点休息。”没等她再说话,他就说了再见,挂了电话,身体向右边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