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2026年第4期|米青:河豚
李仙儿觉得必须搬家了。不仅因为那件事,还因为她怀孕了。于是她开始花时间在网上找房子,外出的时候也留意墙上、窗户上的广告。他们也该结婚了,该有个像样的家。合适的房子不好找,这是一个巨大的回迁小区,住的都是农户,没有一间出租屋里有像样的家具电器,有的只是连农民们自己也不要的破烂。
孙周同意她每天睡到中午。她本来睡眠就浅,何况还有楼上那个女人,每天凌晨五点就打开窗户,好像上班一样准时敬业。李仙儿会在同一时间醒来,翻开一本书,等她骂完安静了,她便也放下书,关了台灯重新入睡。通常是一个小时左右。孙周从来不受影响,照旧睡他的,打着和夜里一样的呼噜。这栋楼上的其他住户也从未反应过,受到影响的只有李仙儿。
李仙儿从孕检第二天就开始吐,还不时感觉到胎动——当然全是她的心理作用。夜里总做噩梦,多数混沌模糊,有两个梦记得清楚:一个是婴儿拿着剑架在她脖子上,一个是婴儿在她怀里吃奶,吃着吃着开始咀嚼她的乳房。李仙儿把梦里的事讲给孙周。他下班很晚,又总带老何一起回来,所以他们只有在床上聊天。片刻之后孙周闭上眼,说:“他都有牙了。”李仙儿说:“有了,我看见了,牙可尖了。”“有牙就该添辅食了。”李仙儿这才发现他已经睡着,嘴里还在说话:“爷爷就想抱孙子。”
李仙儿在他身边躺下,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等待睡眠的到来。天花板上有水渍形成的图形,日复一日,渐渐长出脑袋、身体和四肢,变成圆滚滚的婴儿:站立的、头向左歪、右手张开、左手握拳,两腿之间有东西。李仙儿看着看着也睡着了。第一次去医院做检查,李仙儿拿着B超单,忽然想起那婴儿,觉得是有感而孕。那么肚子里一定是男孩。
李仙儿吃完午饭就到学校转转,顺路去超市买点东西。学校也在小区里,只有两间教室,孙周和老何在那里教英语。李仙儿原来也教,怀孕就不教了。那天,李仙儿一开门就见一个女人站在楼道里,有些胖,画了口红,唇峰勾勒得很对称,起码比李仙儿画得对称。
李仙儿愣神的当儿,女人进来了。她们的话题从李仙儿自己制作的一对花瓶开始。客人娓娓而谈,语调温柔,而李仙儿常年同培训学校的孩子们在一起,如今又只有孙周与老何,于是立刻喜欢上了客人。聊天的过程中她吐了两次,话题又转移到怀孕上,客人说她也是这样吐。天黑时她走了,李仙儿把门牌号写下来贴在冰箱上。她怕记不住,她对数字本来就不敏感,况且现在记忆力又明显下降了。稍大一点的数字在她眼里只留下朦胧的影子,类似于熟悉的偏旁组成了陌生的汉字。她想她的孩子大概也不喜欢数字,大概是个比她还要感情用事的人。她连买菜都能算错,老何说她肯定多给过不少钱,李仙儿辩解道,算错了老板娘就要追出来,孙周说,少给会追,多了不会。
晚上孙周开冰箱拿啤酒,看见那张便笺。孙周分一罐啤酒给老何。十天有八天,老何都来他们家吃饭。他在后面的楼上租了一间卧室,没有女朋友。孙周问那数字,李仙儿立刻喋喋不休地说起下午的事,又说明天中午一起床就去找她。孙周问做什么,李仙儿说:“向她请教画口红。”孙周说:“你不是怀孕了吗?”李仙儿蔫下来:“那就不画口红了,只聊天也行。我一个人觉得很闷。”老何说:“你知道她是谁吧?”李仙儿摇头。孙周说:“她是五楼西户。”老何指指天花板:“楼上,明白?”他鼻尖沾了一点泡沫,孙周很快用小指尖给他挑了,俩人接着喝酒,继续他们刚才的话题。李仙儿站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感到一股强烈的恶心,抱着垃圾桶干呕了一阵。他们早都习惯了,她一吃晚饭就吐,但什么也吐不出来,真正能吐出东西的是睡前的两次。
十天后他们搬家,东西不多,只花了半天时间。新房不远,是一个单位家属院,两室一厅,通暖气,墙上挂着大红蕾丝窗帘,主卧是张粉色大床,次卧有床垫。这简直就是为李仙儿准备的。听说本来也是婚房,弄得差不多时又不结婚了。新房离培训学校远了些,但老何还是跟过来,仍旧在这吃饭,且因最近招生状况不好,他们总要喝两杯。老何酒量不行,喝了就不走了,睡在床垫上,第二天一早他俩再结伴去上班。
夜里,李仙儿盯着雪白空茫的天花板辗转难眠。一道不知何处射来的探照灯光,每隔两小时就在房子里绕一圈,被照亮的地方就变得坑坑洼洼。她与他们谈起此事,老何说这不能怪工人,任何墙壁在强光下都不会完全平整,等光过去了,你就会觉得墙还是很平的。然而五点一到,李仙儿脑子像有根发条似的,分毫不差地弹开了眼皮。她听到风声、雨声,伴随着电闪雷鸣。新的窗户很高,她竭尽全力,将身体最大限度地伸展开,就在指尖触碰到把手的一瞬间,一只大手伸过来。孙周的胳膊压住她的胳膊,将她抱到床上去,哄孩子般拍她入睡。他有义务帮助李仙儿从那件事、那所旧房子里走出来。他们往后的人生不能再被疯女人困扰了——这是他与老何今晚聊天的主要内容。他滴酒未沾,喝光了几壶茉莉花茶,整夜未敢睡去,于是他惊恐地看着未婚妻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前。路灯的光是微蓝的,照着她的轮廓,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好像中了邪。这可太严重了,胎儿的脑袋会不会受到什么影响?也许他们早就该搬得远远的。
第三天黎明时分,闹钟在孙周耳边响了,音量很低,但他还是弹起来找李仙儿。她睡在旁边,肚皮朝上,从胸部开始向着他歪斜,他记得上床时她就是这个姿势。李仙儿喜欢和他抵着额头睡。他将她的上半身轻轻扶正。他拿了根烟,嚼着过滤嘴消磨时间。五分钟后,他吐掉嘴里的烟丝,李仙儿很安静。他抵在她的额头上。她不知什么时候又转过来了。他觉得很可爱,想吻一吻她的肚皮,可又懒得动,便睡着了。
新房子每月多付的五百元房租很值得,他们由此开启了新生活。孙周大大松了一口气。李仙儿现在每天晚上帮他批改卷子,她脸色红润面如朝阳,同以前那副干黄脸判若两人。那时老何说她像个怀了泥娃娃的泥偶。孙周不爱听这种涉及儿子的坏话。培训学校连续招满两期,他们有了些钱,准备在本地一家生态酒店举办婚礼。他们去看礼服,李仙儿肚子大了,导购小姐推荐孕妇穿的唐装,她却硬要把自己塞进一条白色婚纱里,说典礼时只要一直闭气就可以了。孙周选了一套很贵的西装,显得踌躇满志,这对于他也是一次新生,一个男人的新生当然与女人不同。
二十四周往后,李仙儿的肚子突然大得厉害,上面的纹路像夏天疯长的草。它已经被她的身体接纳,成为她的一部分——她完全不再呕吐。它不再作为一个入侵者,现在她的身体认为,它是她的某一个器官——他们已融合为一个整体。她身强体壮,食欲旺盛,什么都吃,吃什么都香。她偏爱一些重口味食物,如榴莲、臭豆腐、泡菜、熏鱼,这些以前她是绝不能碰的。
李仙儿也不再逃避产检。以前每次到时间了,都由老何通知孙周,孙周提醒李仙儿,李仙儿能拖则拖着。老何兼做学校的会计,爱喝酒,酒品差,爱借钱,心却极细,什么都往心里记,既记得李仙儿的生理期,也记得她的产检日期,还记得预产期。他把这些日期做成表格,在李仙儿二十九岁生日这天送给她。他用手指指着表格向他们介绍,好像一个推销员在推销他的产品。一个喝多了的推销员。显然是中午喝的,也许有人请客,他自己已经没有钱了,小区里的餐厅也不会再赊给他。李仙儿推测他至少喝了半斤白酒,所以直到傍晚仍未清醒。他的眼睛湿漉漉的,舌头打结,还一个劲儿地啰唆。李仙儿一脸的耐心和愉快。如今,她总是打心底里愉快——又或是打子宫里。
孙周看到她那巨大的肚子。已经没有人能忽视她的肚子了,它几乎比她本人还要大,还要生动、有趣、富有活力。他早上醒来第一眼就看到它,在黑夜和白天之间的蒙昧地带,他迷迷糊糊地想,也许不是李仙儿生出它来,是它生出李仙儿来。又或者他们互相生出彼此来。他所看到的李仙儿已经成了肚子的衍生品,她的脑袋、胸脯和四肢,寄生在这个巨大的球体上。是胎儿命令这只球长出四肢,生出脑袋,穿上衣服。
孙周和老何的目光在肚子上相遇了。孙周在老何的目光里读到些怒气冲冲的意思,他不明白为什么,喝了酒的老何很傻,像只冲动的猴子。老何生气,因为李仙儿挺着这么大的肚子,都是孙周的错。男人很混蛋。他只有喝了酒才会这么想,会超出自身的性别。无论如何,孙周不和他计较,他宽厚地笑了笑,像个赢得战争的将军,拥有一片肥沃的封疆,他的土地马上就要秋收了。他和老何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俘虏没什么好计较的。这个俘虏连一件像样的生日礼物都拿不出来,娘们儿似的弄了幅手工画,四周描了花边,底下是一行骚情的献词——给伟大的母亲李仙儿。这是他忙碌一下午的成果,他让孩子们自习,自己坐在讲桌上画。一位家长请他吃午饭,同意他点了一瓶很贵的酒。这是个女家长,他很感激她的慷慨,但她不像李仙儿,没有一个女人像李仙儿。他记不起李仙儿以前的样子了,她似乎一直怀着孕,生下来就是怀着孕的。
这个礼物确实有用,李仙儿没再错过任何一次产检,直到生产的那夜,医生的手伸进她的产道,她又想起这东西,忽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愿望,想把它撕碎烧成灰烬,冲进下水道。她再也用不着它,因为再也没有人能以任何借口把任何东西伸进她的产道。再也不会有任何东西胆敢进入她,哪怕以造物的名义。
李仙儿现在总能睡着,她已记不起疯女人了。老何提到她,说在路上遇见过,她又黑又老又凶,根本不是李仙儿描述的样子。李仙儿也不觉得惊讶,因为和她没关系,和他们谈论的那些股市、招生,以及国际局势一样,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而她,说起她来仿佛在等待超新星的爆炸。老何喝醉后觉得她尤其美,那种美不是世俗意义上的美,而是某种形而上的生命之美。李仙儿生日那天老何激动得想抱着她叫妈妈,想扑进她怀里,把头埋进她的双峰之间,把眼泪和鼻涕抹到她白嫩的皮肤上,闻母乳的味道。她太白嫩了,像一只吹得过大的白气球,全身的皮肤膨胀得近乎透明。他要叫她妈妈,从今天起,以后永远叫她妈妈,他会一面叫喊一面感动得痛哭流涕。但他没这么做。酒精残留在体内的分量不够战胜理智。他自己的妈妈还活着,但她远不及李仙儿这样,像个大地母亲,像个神,像所有生物的子宫,她只是一个现实生活里的妈妈,真的妈妈。
一切日常都成了李仙儿的大事,和超新星爆炸息息相关的大事。午休时,她简直像宇航员操作宇宙飞船一样对待她的床。先用刷子刷床,再用手一点点抚平粉色床单的褶皱,再把两个粉色枕头轻轻放上,把一床粉色蚕丝被铺好,让被子的四只角以相互对称的完美形状垂下来。做完这些她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她并不急于躺下,一手托腰,一手抚在肚子上,欣赏一番才绕到侧面爬上床,钻进被子,重新确认一遍平整度,够不到的就用刷子柄弄平。“那么,我们睡吧。”她说。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说“我们”。她还记得上回在医院顺口说出“我们”时,大夫看她的眼神。
这间屋子里除了床,除了雪白的墙壁,就只有老何的画。他执意当场将它挂在床的正对面,到了第二天却又问她为什么会在这儿。她对此习以为常,有两个老何,一个是喝醉的老何,一个是没喝醉的老何,两个人毫无关联,两个她都认识。另一个老何出现时她一下就能发现,他们明确得就像有一个开关,啪地拨了过去。人也许都有两个自己,或者三个,就比如她,比如老何。至于孙周,她还没有发现过第二个孙周。
李仙儿盯着画看。老何这个醉汉在每一个阿拉伯数字下面都加了英语缩写。他的手写体很漂亮,缠来卷去,每一个字母都与另一个字母首尾相接,流连牵扯。李仙儿忽然看出一个婴儿来。那是花体字母B,旁边是数字9,两边各添了一只眼睛,睫毛卷曲。李仙儿努力看——眼睛里长出红红的腮帮,又长出圆圆的肚子、手腕的肉褶和圆圆的肚脐眼。她闭目休息片刻,再继续刚才的游戏。她认出了第二个扎着一对羊角辫的女婴。第三个是她从整幅画的全局中辨认出来的,最大也最完整。这三个女婴她完全可以确认,日后也一次又一次地辨认出她们。剩下那些就是眼花和梦境的产物了,日复一日,她找到了几十乃至上百个婴孩,没有一个带有明显的男性特征。
那天晚上,李仙儿旁敲侧击地询问老何那画的寓意。老何说:“寓意百年好合,百子千孙。”他一面嘻嘻哈哈,一面翻搅着煮花生,给自己和孙周做下酒菜。李仙儿知道这个老何问不出什么来,她等着另一个老何出现。深夜,他醉得不省人事,孙周把他扛到客房去。孙周说:“今晚的酒不好,头疼。”便也去睡了。在他们粉色的床上,李仙儿站在门口想到梦里的情形,觉得这床颜色古怪,像极了婴儿皮肤。她从地上的编织袋里翻出一条深灰色的床单,但怎么也弄不动孙周。他说了句梦话:“在文学作品里描写性是什么意图?”吐字清晰如同授课。李仙儿只好把新床单对折,铺在她自己那边。
李仙儿走到客房,门开着,床垫有点小,老何的一只胳膊和一条腿搭在地上。李仙儿猜想过房东的故事。这应该是一张儿童床垫,床垫买好了,却没有床。
探照灯照到老何脸上。这张脸和孙周的脸很像。有时李仙儿觉得他和孙周才是夫妻。四年前孙周带他回家时,他们一点也不像,如今却发展出了夫妻相般的容貌,再加上一模一样的发型,还有一模一样的、被他们称作工作服的衬衫和西装。老何总穿着衣服睡觉,早晨浑身皱巴巴地去上班,下班以后再见到他,那些褶皱减少了许多,但又在次日一早重新出现。孙周在楼下的美发店办了张年卡,他让老何也去那里剪。理发师果真分辨不出,只是抱怨他头发长得快,每周都需要理一次。他们聊起此事便乐不可支,连连干杯。李仙儿远远地观察他们。他们在碰杯、夹菜、互相点烟的时候,就像一对镜像。不是两只蚂蚁、两个瓶盖那种像,是一对盘扣、一双鞋,或拼图上相邻的两片。孙周是左撇子,老何不是,他们坐在沙发两端,中间好像有一张镜子,老何是孙周在镜子里的影像——或者孙周是老何的影像,这没关系。他们有同样的小动作,笑起来一张嘴巴向左歪,一张嘴巴向右歪。五官不太一样,但人和人的各种相像里最不要紧的是五官的像。孙周的骨架更大,肩膀更阔,肚腩也大些,老何瘦些、矮些,但这也没关系。老何的手很小,像李仙儿的手。孙周的手很大,以前他们出门散步,他会用他的手整个裹起她的,像用包子皮包起肉馅。
探照灯的光过去以后,李仙儿想摸摸那张脸,但忘了她蹲不下去,所以一屁股坐在地上,膝盖碰到老何的手。李仙儿很紧张,幸好他只呻吟一声便翻身向里,身下的床单也有一部分跟着他转过去。李仙儿起身时碰到头顶的灯,那是一个华丽的吊灯,滴滴答答挂着水晶坠子,精致得让人烦躁,却连一只灯泡也没有。孙周禁止她买十二只灯泡让这盏灯亮起来,因为他们不会带走,他们将来肯定不会有这么蠢的灯。老何也不同意,反正他总是醉着进屋的,压根儿用不着光。
李仙儿心事重重地走进洗手间,象征性地挤出几滴尿。老何翻身时,她听见他说“妈妈”。他竟然叫“妈妈”。他竟也有妈妈,一个一晚上就能长出一脸络腮胡的男人,小腿和脚趾上布满蜷曲的毛,一边打嗝一边放屁,还会在喝醉后的深夜喊“妈妈”。不是“妈”,也不是“娘”,而是“妈妈”。
马桶圈还留着一丝余温,分不清是孙周还是老何的体温。这是全自动马桶但没通电,和那盏灯一样也是半成品。孙周不同意通电,老何也不同意。李仙儿反驳说:“我喜欢能加热的马桶,冬天夏天都喜欢。”孙周说:“你可以等我上完再去。”李仙儿还想反驳,孙周又说:“我可以坐着上,大的小的都坐着。”此后他便坐在马桶上,把他的家伙按下去,像按一只不肯吃食的鸡头,李仙儿觉得好笑,不过她没有再反对。
随着预产期的临近,她已经能在画上看到越来越多的女婴,其中一个头上开满了花,模样最漂亮,李仙儿最喜欢她。老何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配得上他那双小巧玲珑的手。贴在小区各处电线杆上的招生海报都是他画的,他喝了酒就不停地炫耀,说没有他,仅凭孙周那点本事,这个破学校根本招不到人。
每个产检日之前的夜晚,李仙儿总是彻夜难眠,之后又陷入昏睡,好似完成一场战斗。她回想产检的情景:孕妇、陪同的男人、胎儿的心跳、抽象画般的彩超图……她想逃走。有一回孙周也在,李仙儿说去上厕所,结果不告而别,逃回家去。那之前她都独自去医院,那之后他便一直坚持陪她。包括老何,他比孙周还积极,每次都把病历要过来,反复查看之后,才和孙周交换一下眼色。他们怀疑她编造病历。李仙儿善于模仿医生的笔迹,她自己伪造了三次检查结果,连医生自己也没能分辨。她的字很烂,和医生的一样烂,很难弄清一个字和另一个字的界限,当年大家都说,如果不是因为字,她肯定能上北外。她写的英文和老何写的有天壤之别,拿老何的话说——像把一个钢丝球扯开剪断,硬排成一行一行。她的二外是韩语,还自学了泰语,当她写下这些外国的文字,孙周说还是像钢丝球,只不过每个字母都是一个完整的钢丝球。
最后一次产检,孙周和老何一起陪她,学校为此停了半天课。他们穿着工作服,等会儿从医院出来就要顺道回去上课。还是那身藏蓝西装、藏蓝西裤、浅蓝衬衫,一左一右将李仙儿夹在中间,好像她是他们共同的妻子。医院里的人都朝这边看,但他们目不斜视,自然而然,好像理应如此三位一体。他们坐下来,孙周在她旁边,老何在后边,像两个结结实实的塞子堵住瓶口,防止魔鬼从海底逃走。楼下车辆驶过昨夜暴雨后的积水,像船划过河流,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李仙儿盯着墙上闪烁的屏幕,开始施展置身事外的法力。先让两眼失焦——这也容易,她本来就有严重的弱视,摘下眼镜看任何东西都是双份的。闪烁重叠的屏幕制造出深蓝色的朦胧光线,她眯缝双眼,使光线向屏幕外移动,水波一般扩散到整个医院。她看见一片海水,初春的阳光穿透水面直射海底。从诊室门中游出来的鱼张开小小的鱼翅,鼓起身体。那是河豚。它们即将在预定好的时间爆炸,将鱼卵射入水中,胎儿在透明的卵壳里酣睡。一个头戴花环的女婴,精致小巧,只有一粒胶囊那么大,人们捡起来说这是李仙儿的胎儿,再过一个星期,人们就会划开鱼卵,将她取出,交给李仙儿带回家去,附带着一纸包食物,颗粒细小,状如鱼食,人们告诉她,只要每天喂这种食物,五十年后她将长大,李仙儿也就可以安心地死去。死时她将散发鱼腥气,但要经过严格的测试,才能确定她的尸体是否合格,能否制成哺育用的粉末。她不想死,她想告诉他们,这样死去让她很难过,但她张嘴吐出的只是一串串水泡,没有一句话语。
接着她便在妇检床上醒来,好像魂魄回归了身体,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还有两滴冰凉的眼泪。眼前正脱下手套丢进垃圾桶的人是她的大夫,那个头发斑白,笔迹同她一模一样的妇产科主任。“别怕,问题不算太大。”大夫安慰道。她问:“为什么鱼卵里只有女婴?”主任弓起食指,擦掉她的眼泪,手指上起伏的皱纹刮着她的皮肤,彻底惊醒了李仙儿。“你说什么?”主任问,“鱼卵?”她用警惕的眼神看着她,这眼神李仙儿在主任脸上见过很多次。她曾建议孙周,带李仙儿去精神科检查一下是否有孕期抑郁。李仙儿立刻捡起一只脚踝上的内裤,收起两条腿飞快地从妇检床上爬下来。主任喊家属,老何孙周一起进来,主任说必须立刻住院,胎儿体重过大,危险随时可能发生。
男人们把李仙儿丢到一边,老何回家去取待产物品,孙周负责那些手续。他们没有问她需要什么。孙周带她跨上一座天桥,大步疾走,忽然记起李仙儿,便停下来叫她牵住自己,但转眼又忘了她,焦躁地寻找起来,脖子向前伸着似一只火鸡。他们在无数通道间迷失方向,李仙儿站在桥上望下去,一个女人背着襁褓坐在树下乞讨,扎着油腻麻花辫的小女孩站在一旁,不停地掂手里的瓷缸,几枚硬币来回碰撞,女孩重复着一句话:“给点钱吧,给点钱吧……”声音不像别的乞丐那样机械、枯燥,而是柔和悠长、富于感情和节奏,硬币的声音如轻盈伴奏的鼓点。李仙儿追上去拉住孙周的胳膊,说这里我们刚才走过了。孙周说:“我知道,我很快就找到了,你再坚持一下。”李仙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和两张纸币,把纸币一层层包在硬币外面,折成正方形,冲着下面大喊一声:“嗨”。女孩、女人与路人随之抬头,人们看见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穿过枝叶直直坠落,恰好掉进茶缸。李仙儿小跑一阵赶上孙周,说:“你看见了吗?我丢得准吧?怎么那么准呢?”
他们终于走进一座大拱门。这门里的人看上去悠闲而清高,不管是穿白大褂还是穿病服的,都有与世无争的气质。大厅中央有一座玻璃花园,种着棕榈、芒果、椰子树,硕大的金黄果实坠弯枝条,金刚鹦鹉羽毛艳丽夺目,隔着厚厚的玻璃罩子,李仙儿仍然听见它们尖利的啼叫。另外几个人也是刚从门诊部过来的,也带着来自外面的俗世气息,大家一起欣赏这座热带花园。李仙儿拉着孙周说:“我站不住了,鹦鹉吵得我头疼。”他们盯着她看。孙周推了一把轮椅叫李仙儿坐上去:“你真听见鸟叫了?”李仙儿说:“听见了啊,你没有吗?”孙周说:“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李仙儿说:“没有啊。”“可那些鸟是假的,树、花和果子都是假的,谁都知道。”这些话差点冲口而出,但他忍住了,他说:“其实生孩子很自然的,就像瓜熟蒂落一样,再过几天他就出来了,到时候你还跟以前一模一样。”李仙儿说:“我知道,我们回去吧,我好好的,用不着住院。”孙周说:“孩子太大,你吃了太多东西,他现在有十斤了,很危险。”他们一起看向她的肚子,它就像一个星球,她住在上面。孙周叹了口气,推着轮椅向前走。李仙儿轻声说:“并不是我想吃,是他想吃——她想吃。我管不了她,你说等她生出来我能管得了她吗?”孙周说:“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脆弱。但愿他生出来你的病就好了。”他温柔地拍拍她的肚子,像在教导胎儿乖乖听话。
电梯直达十六楼产科病房。电梯巨大如一间客厅,门一滑开,李仙儿立刻嗅到了熟悉的气味,潮湿的,温热的,风里带点腥甜,如同阳光照射下的浅海水域。
里面的情形使孙周大吃一惊,李仙儿却已操作轮椅主动向前滑去,她像一条回归海洋的鱼。他跟着她在人群中穿行,孕妇们河豚一样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成群结队地来回走动。孙周说:“难道全市的孕妇都在这里了?”李仙儿有些害怕,又有些兴奋,走廊极长、极亮,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玻璃,窗户开着,风和阳光正是从那里进来,李仙儿一气滑到尽头的病房,这是一个三人间。所有的房间都住满了,只剩最后一个床位。主任说,每年的三月份是生育的高峰期。
老何把衣物塞进柜子,画用丝带挂在床头,说它会保佑李仙儿顺利生产。学校不能停课,老何和孙周商定轮流来病房值班,一个老头儿霸占着唯一的躺椅,他们就在窗户底下铺开了大纸壳。夜里,李仙儿从睡梦中惊醒,看着病房里明晃晃的灯光,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一个身披男人西装,下体赤裸的女人站在床上哭,叉开的两腿间有道细流。孙周贴墙躺着,蜷缩身体,头枕一沓试卷,脸埋进胳膊,打着悠长的、口哨般的呼噜。女人按住床头,发出一声尖叫,一小股瀑布随之奔流而出。所有人都醒了。李仙儿旁边的病床拉开帘子,床上露出孕妇、肚子和她的丈夫。“要生了?”她问。“要生了。”“怎么不去待产室?”“满了,让在这里等。”“小点儿声行吗?”“小不了,要生了。”“躺下呢?”“躺不下,非得站着。”孕妇拉上帘子,用饭盒压住边角,又探出头来说:“拿盆接着羊水。”他们从床底下取出痰盂,羊水落在里面,哗啦啦响,李仙儿想起小时候,母亲把三只铁盆摆在屋檐下接雨水,雨水洗的衣服很白,母亲说。
要生的女人被她的家属簇拥着,男男女女七八个人填满房间的空隙,每一张脸都焦急、沉默地向她仰望,她持续不断地尖叫了两分钟,然后躺下来。他们打开饭盒,喂她喝汤、吃肉、吃巧克力,她像个中场休息的拳击手,很放松,很配合。吃饱喝足,她说给大家讲个笑话吧,有三个女人一同踏上旅途,其中两位是孕妇,就在她们穿越沙漠时,一位孕妇临盆了。这时有人问,为什么怀了孕还要旅行?还要去沙漠?但她已不能回答,第七次阵痛开始,这一次她无法站立,最后的羊水像即将干涸的溪水从两腿之间缓缓滴落。他们将她抬上移动床推出病房,最小的男孩一脸惋惜,跟在后面,刚才提问题的就是他。孙周叹道:“总算安静了。”便将卷子盖在脸上遮挡灯光,那是张揉皱的试卷,字体娟秀,卷面清爽,随着鼻息一起一伏。
在李仙儿的画上,今天的日期那里多了个七彩笔画的圆圈,把整张画的气氛都破坏了,她很不喜欢,烦躁的情绪从腹部升起。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摘下眼镜,它向后退去,越来越大,大得像座山,而她站在山脚下,仰望山顶,那里有座神像,一座婴儿的神像,它双目紧闭,盘腿而坐,被一只液体形成的球状物紧紧包裹住。它好像没有性别。李仙儿跪下来祈祷。它开口说话时仍旧闭着眼,它说走,出去。李仙儿起身下床,推开门。大家都睡着了,地板上横七竖八躺着人,只留一脚宽的过道,李仙儿小心翼翼地穿过去,踩着冰凉的地板,像赤脚趟过海水,水流和鱼虾掠过脚面,向前游去。
走廊上光线昏暗,却依然熙攘热闹,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来回穿梭,大肚子产妇扶着墙壁小心翼翼地走来走去。李仙儿在门边找到轮椅坐上去,她喜欢滑行的感觉,像一只鸟,或是一条鱼。轮椅的性能很好,今天下午她已经完全掌握了它的使用技巧,她花了一点时间滑到对面。地上全是脚,她想起看过的动物世界,在企鹅聚居的悬崖上,外出觅食的企鹅丈夫回家需蹦跳着经过无数双脚,才能回到妻儿身边。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茫茫白雾,厚得密不透气,整栋大楼像被一大块白布罩住。李仙儿的手碰到玻璃,那一大片巨大的落地玻璃干净、透明,无边无际。
李仙儿紧贴着玻璃墙前行,像行驶在悬崖边缘,越开越快,越开越通畅。两只轮子变成翅膀,她飞起来,既兴奋又紧张,远处忙碌的人群里,传出新生儿的哭声、产妇的嚎叫、男人的欢呼,那些景象如此遥远,如同一本漫画书里的故事,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翻动书页,于是二维的人动了起来,越动越快,越动越快。
终于她放慢了速度,喘着粗气,汗水淋湿镜片。她摘下眼镜,看到两个女人,重叠在一起,摇摇晃晃地向她走来。
“嗨。”她说。
李仙儿用手指抹了抹镜片,戴上眼镜,两个女人合二为一了。
“嗨。”李仙儿回答。
女人脸色苍白,嘴唇干燥起皮,李仙儿客气道:“不舒服吗?来,坐这里。”
女人摇头:“习惯了。你坐着就好。”
李仙儿重新坐下,女人说:“我刚生完。这是第四个了。第一次是女孩,第二次是龙凤胎,这次是男孩。再过两年他们倒可以凑一桌麻将。”
李仙儿问:“为什么……”
“生这么多?”女人说,“坦白讲,我也不知道。”
她的肚子还是很大,里面穿件肥大的睡袍,外面套件更大的病号服,如果她不提,李仙儿绝对看不出来她已生过了。
“不过我觉得,可能和这座医院有关。”她解释道,“因为第一胎是在这里生的,以后就要不停地生下去。你明白吗?这是一座会让人生育的医院。”
李仙儿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我刚才一直在旁边看你,你已经转了五圈了。”
“圈?”李仙儿疑惑。
“你难道没有发觉,这栋大楼是圆形的吗?所以你总是一次次地回到原来的地点。”
李仙儿向周围望去,她试着观察人群、绿植和对面的病房,但因为这些人和东西都差不多,所以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所以然来。
“我没有。”李仙儿老老实实地回答。
“也许因为它太大了,据说这是北方最大的妇产医院。”
“它也有别的科。”
“是的,但是几乎所有的病人都是来生孩子的。”
沉默再次降临,她们静静看了一会儿窗外,刚刚完成生育的女人似乎恢复了些体力,挺直身体,显得很高大。
“我想再转一圈,我想看看这座大楼的形状。”李仙儿说。
女人表示同意,李仙儿刚要按动开关,女人又说:“我一直以为我喜欢孩子。我一直以为那是我自己的意愿。只要是自己的选择就是对的生活。可就在刚才,我忽然明白了,这全部是它的意思。”女人平伸手臂,食指抵在玻璃上,微微弯折。
这一次,李仙儿行驶得不徐不疾,她发现每隔相同的一段距离便有一株鹤望兰,全都翠绿挺拔,旺盛蓬勃,充满生机。刚才的女人已经不在了。玻璃墙逐渐明亮起来,雾也亮了,阳光会穿透浓雾,她将看清它的全部轮廓。
李仙儿停下来等待。一个声音呼唤她的名字,她转过脸去,看见孙周从人群里穿过。李仙儿觉得他陌生而熟悉,仿佛隔了很多年。他跑到她跟前,很快就跑完了这么多年,他的身影由暗变亮,一点一点清晰起来,他在轮椅前蹲下,问:“怎么哭了?不舒服吗?冷吗?”他打开一件外套,她不让他披,她要好好地看看他。她捧着他的脸,那张脸忽然间璀璨起来,在强烈的光照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她向那明亮的来源望去,窗外是晨光万丈,雾已消散,如同被一道符击中的妖物。他抬起手来遮住她的眼,在她耳边说:“别看,当心照坏眼睛。”
【作者简介:米青,原名刘欣帅,生于山东青岛,山东省作协会员,作品见于《思南文学选刊》《野草》《朔方》《鹿鸣》《安徽文学》《都市》《作家天地》《时代文学》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