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6年第4期 | 张秋寒:夜游春宫

张秋寒,生于1991年。2011年开始发表小说。出版有《私拟群鹤》《仲夏发廊》等多部作品。
烧尸工的原话是,你姐姐的心脏丢失了。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他这句话。商场里播放的情歌,红绿灯的盲人提示,豪车一个劲紧跟的喇叭,行人的谈笑……夜晚的大街上,一切声响都成了他这句话的变奏。他措辞独特。丢失。像丢失一把钥匙那样丢失一颗心脏,像一个人特意先丢失了自己的心脏再死去。
等餐的过程中,我想到姐姐的心脏。它在某个黑暗的抽屉里一抽一抽地搏动着。
窗外是这个城市的街心广场。广场上的榕树古老巨大,仅仅几棵就像是森林了。树下人头攒动,争相观看云游艺人的表演。艺人们唱歌,跳舞,踩高跷,喷火。广场被赤脚,虎皮裙,火把,和艺人们脸上的染料建设成为远古部落。一个背影看起来正常的年轻女孩,一手端着小盆,一手持着收款码,接受观众零星的打赏。她的脸转向我这一边时,我认出了她,可我没时间走出去跟她打招呼。餐好了。我要带上它,在二十一点十七分前抵达,拨打平台为滨江道张曼玉小姐随机设置的虚拟号码。
外卖单上的名字不代表什么。《甄嬛传》热播的那年,我一晚上遇到过十多个叫什么什么小主的客人。她们散落在美甲店,猫咖,足浴坊,像小主们散落在各个宫殿。姓也不代表什么。有一位孙小姐说,我买什么都写张小姐,购物完成后,再打过来叫我张小姐的电话我都直接挂掉。甚至一个人的真名也不代表什么。叫静的也许很闹腾,叫丽的也许很丑。至于穷的富,和低微的贵,那更是不计其数。
但终于真的姓终,也真的叫终于。他的名字出现在专家号的滚动字幕里,费用比一般的医生高出四五倍。他父亲以前也在这家医院工作,下海后盘活了一家即将倒闭的制药厂,前些年退休,移居澳洲。一旦同时提到爷儿俩,人们会把他们称为终主任和小终主任,听上去十分滑稽,像说老糊涂神和小糊涂神。
我不是来给小终主任送夜宵的。他恐怕也不会点外卖。他对吃很讲究。老终主任更讲究,据说他的厨子曾为别的哪个国家的国宴掌勺。
光滑,冰凉,寂静。步入一座夜晚的医院,像在一头鲸的肺腑里漫游。腔体深处的终主任白衣荧荧。他问我怎么来了。我说我想去你家一趟。他不动声色,但我知道他是惊讶的。我一向不喜欢去他家。
我是去收集一些姐姐的遗物。
终主任和姐姐居住的别墅位于南山的半山腰。有别于沿途所见的不伦不类的罗马式建筑,它被茂盛的树木藤萝包覆着,与山体套嵌,形成整体。若非门前辟出宽敞的马蹄金草坪,四周围绕着精心修剪的木槿与枸橘混栽的袖篱,行人不大会注意到这一户。我初次登门的那天,乳白的信箱上蹲着的一只灰蓝色的鸽子。看到我来,它就扑扑剌剌振翅飞走了,因此震落了一封没有完全塞进投递口的信件。我正要去捡,姐姐来了。
她不止一次劝我来她这里住,又建议我存点钱,再由她从旁协助,尽早买一套房子。我说你要是像爸妈从前那样说教的话,我以后不会再来。我对自己的要求很低,赚到下个月的房租和饭钱就行。我不像老李和摩子。老李要挣够养老本,摩子急着筹齐婚房的首付和给邵芸玉家的彩礼。我没有理由那么努力。他们在大街小巷里马不停蹄的时候,我把车架在一边,掏出手机拍月下的垂丝海棠。
摩子和姐姐持有相同的看法。他认为我游手好闲都是因为没成家,缺少一个管束我的女人。他说,你该考虑考虑你自己的事了,不是我显摆,你要找就找邵芸玉这种。他的话不算显摆。邵芸玉确实从方方面面显露出了贤妻良母的端倪。她在近郊的食品厂工作,原先摩子会送她上班,后来她改乘地铁转公交,不知道她是不想让摩子受累,还是希望他把更多的时间用来接单,好尽快达成经济指标,总之他们活得紧锣密鼓,并认为结婚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嫁给终主任的姐姐一直保持着勤俭节约的习惯。她常年背环保帆布袋,衣帽间单调又稀疏,三十岁生日时获赠的昂贵皮包原封不动地陈列在原处。终主任取来一个绒布面的盒子,里头是几样我见过的首饰。他说都可以给我,婚戒留给他就行。我没要。我说衣食住行,各拿一样,做个念想。
温润的裹有手泽的鱼骨状车钥匙扣;看电视时常倚着的菱格腰枕;穿得最久,领子都有点发白发毛的牛仔衬衫。我说还有个杯子吧,她喜欢用的那个,宽口大肚的黑色瓷杯子,上面有一根孔雀羽毛图案的。终主任想起来了。那是个可以当碗的杯子,姐姐有时候喝粥也拿它。它在冰箱里,盛着二十来颗没吃完的樱桃。
终主任去找另外的盛器来替代,并不时回头看我,好像我会偷走他冰箱里的上等食材。
他换下那只杯子,洗净,擦干,递到我手上。我说我走了。他说好,没事来玩,客气得像我以前听到过的每一句没事来玩。我想傲慢地说应该不会再来了,话到嘴边却没说,仿佛说了就断了什么后路。
他把我送到山道上。月亮像遥远的井口,有种希望渺茫的感觉。分别前,我再一次郑重地问他,是不是真的不会做心脏移植手术?他说他不会。还说不会就是不会,没什么丢人的。他只是一个没有什么天份,硬被推到这个位置上的心外科主任。我口头上说你太谦虚了,但心里其实也这么认为。十年前他给姐姐做的手术很成功,但那毕竟只是一台常规手术。他名噪一时,并非源自精湛的技术,更多的是医患因诊结缘,被传为佳话。
从烧尸工处得知姐姐遗体不完整后,我第一时间联系了终主任,问他会不会做心脏移植手术。我只当姐姐签署了什么捐献协议,自此活在另一具人体里。终主任那时就说他不会。在他看来,放眼全国也没有几家医院敢揽这个差事。
我退回去找烧尸工。我说你确定那是我姐姐吗?他确定,他对他目前的工作能力很有信心。名字,尸体,骨灰,在他手上不可能对不上号。我说那你确定她心脏丢失了吗?他也确定,他对他以前的工作能力更有信心。他说,你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只有我怀疑别人的,没有别人怀疑我的。
他干了很多年法医。由于坚称一名女性死者生前曾遭受侵犯,他被调离工作岗位,去物管科任了个闲职。他掌握的全部知识,技能,真相此后都如同第六根手指。辞呈递上去不久,分管人事的领导找他谈话,叫他再考虑考虑。领导好话歹话说尽了,他也没犹豫半点。他说这么多年了,我连尸体都不怕,我能怕什么?领导很生气,说你死了之后我倒要找人给你解剖解剖,看看一根筋是什么结构。
出来求职四处碰壁,他原本都准备自立门户做小贩了,这时,殡仪馆发布了招聘广告,不限性别,不限年龄,不限学历和工作经历,只求力气大,胆子大。
他丝毫都不为这卑微的余地而沮丧。他一辈子都和死人打交道,但他是活生生的。
我听他说这些经历是在午夜的殡仪馆的屋顶上。那晚,他的单子像孤零零的吊死鬼似的悬挂了很久。即便拒绝系统派单会减少当天的工作机会,大家也都不去接他的单。殡仪馆坐落在北山上,盘山公路修建得再好也无法改变它通向殡仪馆的事实,何况沿途还有几处资深的孤坟。别说夜里,就是白天,愿意接单的也没几个。听见我来了,他在屋顶上激动地朝我挥手,大声说你好啊,你是第一个给我送饭的人。
他正修着烟囱。他称之为修路,去往天国的路。
一轮满月把屋顶的琉璃瓦照得波光粼粼,我们像坐在海边。这样看过去,南山好像并不远,实际上它却与北山之间隔着整整一座城池。他三五口扒光了饭。我说你没吃晚饭吗?他说吃了,但是干了六个小时的活,早就饿了。单位有食堂,管三顿,夜宵不管,饿了就自己泡方便面。我说夜里哪来这么多活要干?他拾掇着空饭盒,扎起塑料袋,朝下面一扔,说总有老人顶不住。有时感觉人是没日没夜地死,活是没日没夜地干。山上门庭若市,山下空空荡荡。
走之前,我把电话留给烧尸工,叫他以后想吃热乎的夜宵就给我打电话。我不收派送费,多买一份一样的请我吃就行。他问我大晚上的怎么不在家睡觉,又劝我别玩命挣钱,回头早早上他这报到就惨了。我说我下午才出工。人家夜盲,我夜明,晚上的视力比白天好,或者我的眼睛更适应月亮而不是太阳。
我没跟他开玩笑。
几天前的一个晚上,我老远就看到了那女孩。她当时在比北山更北,快要接近乡下的地方往城里走。尘土飞扬的路上轰轰隆隆地穿行着想省下过路费的重型车。她踽踽独行,像是从这些庞然大物身上掉下来的一小块货物。我鸣笛提醒她避让。她停下来,扭过头,镇定地望着我,完全没有被我的车灯刺得睁不开眼。随后,她拦住了我。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写有一段文字,末端闪烁着心跳般的光标——我不会说话。刚才坐公交时睡着了,坐到了底站。现在没车回去了,也打不到车。你能载我一程吗?谢谢。
她不漂亮,这使我更敢,也更想捎上她。换一种说法,如果我有怜香惜玉的权利,从小到大,我都更愿意对不漂亮的女孩行使。漂亮的女孩会激发我的警惕与敌意。好像美貌也是一种锋利的武器,拥有者可以恃之行凶。
我说那我讲话你听得见吗?她点点头。我问她去哪?她描述不上来,敲下一段新的文字,说她认识城里的路,只要进城就好办了。我说好吧,你上车,我一直往前骑,要向左就拍我左肩膀,要向右就拍我右肩膀。
就这样,经历无数次拍肩动作之后,我们来到了街心广场。
广场上,那个去年年底就来过的侏儒歌舞团带着新节目再次登场。观众围绕着他们,像铁锅沿上贴着的一圈饼子。表演者们雀跃欢腾,是锅心里咕嘟咕嘟冒泡的鹅卤。
女孩下车向我鞠了一躬,混进人堆里看不见了。我不爱凑热闹,没有多作停留,快速驶离。而且走遍全城,我最讨厌的地方就是街心广场。倘若不是那些生意最好的外卖美食店面云集此处,我完全不想从这经过。
小李正是在这里出的事。
监控显示,他被一辆银色路虎撞飞。驾驶室很快下来了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紧接着,一个头发稀少的中年男子也从后座下来了,并和年轻人说了几句话。年轻人进入旁边的一栋大厦,直到警车来了才出来。
小李的父亲得到消息,开拖拉机赶往县城,第二天早上五点半乘最早一班汽车去市里,再坐七个小时的火车才抵达。我骑车去火车站接他。我们没见过,但他出站后站在衰弱的太阳光底下四顾茫然的样子,让我确定,他就是我要接的那个人。
我带他住宿,吃饭,善后。他一直不怎么主动开口说话。遇上我这个话也少的人,生活中那些本可以忽略不计的噪音就全让我们给听见了。正式调解的那天,他本来也没怎么说话。对方陈词滥调地道了半天歉,他没说接受不接受,忽然叫工作人员先出去一下。那两位女士对视了一眼,好像心领神会,确定接下来是什么狮子大开口的戏码。其中一个带头起身,说,好,有事叫一声。
人走后,我和他,谢顶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知识分子模样的人,我们两对两,面对面地坐着。小李的父亲说,后来出来的那个小伙子不是你儿子,你儿子没有文身,他有。
谢顶者还没发话,知识分子抢先一步,说你看错了吧?小李的父亲说没看错,他看了很多遍监控。他是看了很多遍,我陪着他看的。看第一遍时,小李弹起来的刹那,他的身子跟着晃了一下。后来晃的幅度一遍比一遍小,趋于平静,像小李慢慢死去。
知识分子说监控那么远,哪能看清楚文身不文身的,肯定是显示器有色差什么的。小李的父亲说不可能看错,要不然可以一块再去看一下,确认一下。知识分子不再那么果断,话音变得委婉,一副好言相劝的样子。他说今天来是谈赔偿的事,大家还是尽快谈妥了得好,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早点回去,也免得家里人担心。
小李的父亲没说话。谢顶者端起我俩的纸杯去饮水机那加了点开水,对小李的父亲说,大哥我看出来了,你是个体面人,不然也不会要单独谈。我也是个要体面的。不瞒你说,孩子考公务员了,笔试刚过。这儿的公务员比别的地方难考多了。弄这么一出,回头就前功尽弃,全都白费了。你帮帮忙。给我们爷儿俩一点体面。
我说,你们可真是够体面的了。
谢顶者不接我的话茬,继续向小李的父亲进攻,说大哥,我再加一百万。你同意的话,我站在这里就汇给你。
小李的父亲同意了。这不是容我置喙的局面。他这个年纪,失去仅有的儿子,钱就是最牢靠的。对农村的老人而言,这笔钱放在银行里吃吃利息也足够日常开销。小李的父亲说,他回去安排了后事就回来。他也要来做骑手。当然他跟小李的老祖母不可能这么说,否则她会急得跳河。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要挣够养老本。我说你现在有一大笔钱,你还挣什么钱啊?他说那钱是李成东的命换来的,他不能拿李成东的命给自己养老。那语气,好像钱存进银行,等于给李成东下葬。他说往后,帮过他们家的,谁不幸有个病啊灾的,他就取出来给人家救急。他有手有脚,能挣一天是一天。
可能我之前说到钱,声腔不太友善,他略带着歉意,说有些人,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惹毛了,说不定连最后的一点体面都没了。
很快,他骑上小李骑过的车,走上小李走过的路,从小李的父亲变成了老李。他披星戴月,来来往往,把这座陌生的城市摸得滚瓜烂熟,但我还是会在他脸上看到那种初见时四顾茫然的神情。
姐姐的离世不像小李那么突然,她留下了充足的时间与我们告别。下雨时,我去看她。她气色很好,正端着那只孔雀羽毛图案的杯子喝银耳汤。她要盛给我吃,我说我不吃。她说吃嘛,陪我吃一碗。
就那样,我也坐到了潮漉漉的落地窗前,喝起了银耳汤。生在中国的腰线上,我不确定我们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但和终主任这种正宗的南方人比起来,我们就算北方人了。相反的是,姐姐喜欢吃带汤带水的羹,终主任却对面食情有独钟,他最爱吃的是猪心面。
他幼年看到父亲割鸡颈取血,吓得高烧不退。身为医生的老终主任掌握着儿童用药的剂量,帮儿子一点点退了烧,心中的忧虑却居高不下。他立志培养一名接班人,实现他没有实现的愿望,但儿子似乎并不是一个合适的对象。儿子不像他。他从小就具备一种身处食物链顶端的自信,不惧怕任何生灵。他敢捕捉知了,蜘蛛和蟑螂;敢帮大人抓鸭子,交由他们捆起。对视线范围内的牲口的命,他能做到一概漠视,很清楚它们长大了就是用来吃的,不然人们不会一把米,一把糠,费劲劳神地饲养它们。他的身体是孩子的身体,心是大人的心。儿子情深而胆小,他盘算着如何实施对儿子的改造。思来想去,他决定带儿子去肉联厂看杀猪,以毒攻毒。
完成屠宰之旅的终主任不再是那种先从课本中读到《游园不值》,而后才学会领略春光的孩子了。他成了一个经验主义者。他为锋芒毕露,单刀直入,血流成河这些成语填空时,所写下的每一个笔画都有强大的实践作支撑。他记得父亲的患者,那个老屠夫和蔼可亲地给他介绍一字排开的工具。这是砍刀,这是剔骨刀,这是扒皮刀,这是小攮子——别看它小,作用大着呢。阴寒的锋刃闪烁着银光,迎面轻轻吹上去的春风都会被裁成两缕。站在臭烘烘的操作间里,他看了一眼窗外。各种花正在开放。去年冬天,一树一树凋零得光秃秃的,这下全都康复了。他又望向那只等死的老母猪。不久后,它会死去。它的孩子们将前仆后继地出现在这里。还有这个老屠夫,哪一天干不动这个力气活了,也会回家歇着去,再来一个年轻的屠夫接着干。他感到自己好像不再害怕了。猪的凄嚎,血的颜色和气息,父亲牢牢的手……他都不害怕了。老屠夫拿不锈钢托盘盛着猪心向他走来,说你看,这就是心脏,你以后也会跟你爸爸一样,把别人的心脏管得好好的。
回到家,父亲给他下了一碗面。吃完了,父亲说,好吃吧?也没什么可怕的对不对。他这才悟过来,面上的浇头是猪心切成的碎丁。可是,真的很好吃。他这么想着,心里充满了内疚,也不知是对谁。
这是姐姐从终主任那听来的故事。有些终主任自己也记不清的片段,是他从老终主任那听来的。每一个讲故事的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每一次转述都会注入不同的情感。不管故事是否生动,老终主任的目的达到了。运筹帷幄这么多年,他的儿子站到了显眼的位置上,不出意外,他自己也将在副院长的竞选中脱颖而出。他弃医从商,执掌那么大的企业,到头来的心结还是当年受人排挤,与副院长一职失之交臂。
听说这段往事之后的第三天夜里,我接到姐姐的电话。她夜里从不给我打电话。一开口,那头说话的人又是终主任,我就直接拦截了他要宣布的噩耗,说你别说了,我就到。我把刚取到的餐退回原址,请店家耐心等下一个骑手。去往南山的途中,停了半天又重新续上的春雨滴滴分明地砸着头盔。我整个人被打成了筛子,筛出了支离破碎后更大块的那些姐姐的样子。她说我嫁给他,没受什么气,你见到他别总把脸拉得沉甸甸的。她说往后他的这些花边新闻你不要听,更不要说给我听,我看医院还是不够忙,那些小护士才有工夫搬弄是非。她说找个时间我们回家一趟,把房子修修,不住归不住,不能一副坏相撂在那里,人家要说我们家没人了。
她继承了母亲的所有特点,朴素,愚昧,隐忍,跟再亲的人也绝不分享吃的苦,遭的罪。比起这些叮嘱,我印象更分明的是某种原因造成她电话没挂,从而使我听到的她与终主任之间的对话。
终主任说,你不要发疯。
姐姐说,你才不要发疯。
终主任说,你要我怎么证明,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吗?
姐姐说,你敢吗……说啊,你敢吗……你不敢我敢。
终主任总给我一种戴着面具的感觉。我相信烧尸工,相信姐姐的心脏一定是丢失了。
仅隔了一天,我又来到终主任家。
料峭的春寒逐步瓦解。夜晚的山风吹过,虽然还是冷的,但春天明显在蓄力,在向人类逼近。终主任泊好车,向我走来,问我怎么不打电话。我摘下头盔,说不着急,等一会儿不碍事。他说是你啊。我说你以为我是谁?他说他点了个外卖,以为我是送货的骑手。
我给他的说法是,房东的房子卖出去了,我暂时还没找到新的住处,想来借宿几天,一有地方就走。他说别找了,就在家里住吧。我摇摇头。他问我是不是有什么顾虑?我无法含蓄地表达出我不想耽误他续弦的心理,仍然只是摇摇头。
房子很大,房间很多。为了得到更充分的休养,姐姐也单独住其中一个房间。它在楼下,便于她进出。终主任让我住客房。我说我能住姐姐这间吗?他稍微考虑了一下,说可以,但床品要不要换一下?我说不用,她是我姐姐啊。
在酒店,车厢,病房,和一切提供卧具的公共空间里,我们不得不睡别人睡过的床。他们兴许刚刚做爱,正在潜逃,刚刚死亡。我们对此一无所知。我拉开窗帘,看到一个年轻的同行架好了车,拎着一个很小的袋子,穿过草坪走向门廊。把外卖拿到手,终主任去了厨房。我走过去,问他买了什么。他让开,嘴上噘出一声,喏。像展示一枚刚刚开采出来的加里曼丹红钻石,他对着那颗猪心做出请君入瓮般的手势。他是那家店的老主顾。接到他的电话,老板就给他留一颗新鲜猪心,晚上让骑手送过来。他查完房,下了夜班,回到家,会煮上一碗猪心面,告慰走马灯似的转了一整天的身体。他叫我一起吃点。我说不了,我不吃动物内脏。
姐姐的气味像一座谷仓。她羸弱,纤细,奄奄一息,但她留下的气味壮丽辉煌,让我有种衣食无忧的安全感。只是我难得早睡,睡得就很浅,一脑袋的梦像竹蜻蜓一样漫天乱转。梦到凌晨两点,电话响了。摩子说他不是故意吵醒我的,他快要憋死了,再不找个人说他就要爆炸了。事情发生在前天晚上。他接了个药房的单,目的地是街心广场北边的一家快捷酒店。他说他不用看条子也知道,里面装着安全套或西地那非。到了之后,他给顾客打电话。顾客说我还没到,你敲门,里面有人。他敲了两声,门开了,惨白的廊灯下站着一个他从没见过的邵芸玉。
他说邵芸玉没再回过家,电话也打不通,也没再去厂里上班。我问他把邵芸玉怎么了,是不是打她了?他说他把那包东西砸她脸上,转头就走了。我说你现在怎么想的?他的嘴巴不停地抿啊抿的,发出轻而湿润的口腔爆破的声音。他说他要找到邵芸玉,他想和她结婚,无论如何,他都想和她结婚。他的一米八五的大个子好像不存在了,萎缩成了一个捧着不及格的卷子准备请带家长的小学生。
在我的建议下,他当即出门去派出所,以失踪为由报了案。次日夜间十点半,他给我打电话报平安,说邵芸玉回家了。
那时,我正在给烧尸工送餐的路上。古历十五之后的月亮正朝着另一个方向凹陷,它余下的部分仍足够照明,我借助它的指引,轻车熟路地前行。骑到半路一处废弃许久的建筑工地上,我有了点尿意,于是停下来,借耐寒的光叶山矾遮挡,进入树丛中小便。四下暗沉,只有尿流折射着月光,微微发亮。悠长的林风一吹,窸窸窣窣地落了些树叶。与此同时,山林间响起了几声熟悉的鸟鸣。那鸣叫声单调而粗粝,绝非春天流行的莺啼或燕喃。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童年,少年,人生中已经度过的一段光阴里,我听过这样的鸣叫。摇晃的树梢一下一下地擦拭着月球。不安的灌木间,那如同腋下的滑雪布一样细碎的摩擦声也许来自惊蛰后的蛇,来自它的信子与崭新的鳞片——它必然比我更熟悉这里。这里的植被,日夜交替的方式,春天来临的征兆,以及烟囱飘出的微小颗粒,散落在坟地上的温热纸灰,离开的人之间讳莫如深的私语,它都了如指掌。
在向外退去的过程中,我被一颗竹笋绊了一下,踉跄得险些摔了一跤。这时,一只白肚灰背的鸟穿过明晃晃的月华,从我眼前迅疾飞过。我一眼认出,它是小时候活跃在老家水库一带的夜鹭。姐姐抓着一把野花在前面开路,夜鹭惊起,她就摇着花束,对我说别害怕,是夜鹭子。她说什么都喜欢带个子字。花盆说花盆子,茶叶说茶叶子,就连石子,她也要说成石子子。就是这样的姐姐,她不在了,我听不到她子啊子啊地呼唤万物,像赋予它们独特的爱称了。
外面的工地停工了好几年。据说打桩那天电闪雷鸣,没两天老板就中风了。他的朋友来探望他,顺道上山参观了一圈,力劝他收手,说山的阴气太重。地基打得越深,破坏的面积越大,冲撞得越多。过了这些年,牢笼般的钢筋早已锈迹斑斑,却无人敢来盗卖。
我往电瓶车走去。工地继续在我身后停摆,荒废。死静的深处,一声猝不及防的喷嚏刺中了我的后背,致使我浑身上下全体毛囊霎时隆起。我转过身,冲着磅礴的黑夜说,什么人?没有回应。我掏出手机,打开电筒,踏着雨后毫无泥泞的沙路往我猜测的声源走去,又提高了音量重申,什么人?破烂的绿色防护网在风中招摇,像水鬼抖动着缠绵的头发。再往里去,是月光完全照不到的黑洞。瑟瑟的藤木与呜咽的夜风软化了我一探究竟的勇气。即将逃离的刹那,一个长发的白衣女子自暗处走出来。我眯起眼睛辨认她是否具备人类的面孔,却不由惊呼,是你啊,你怎么在这?
她弓着腰向身旁粗粗细细长长短短的水泥管招手。不一会儿,里面挤牙膏一样,挤出一个一个的侏儒。为首的是歌舞团的团长。他走到我身边,说,你认识我女儿啊?我说谈不上认识,顺路捎过她一程。他说,那就是认识了。
我俯下身,一根一根地参观他们的卧室。那些管道里垫着的絮子和破被没准真能保温。我感到一股股热气涌出洞口,直往我脸上扑。没出来的那几位直挺挺地睡着了,只有一颗头颅对着我,活像躺在一口棺材里。我问女孩住在哪?她是他们之中个子最高的人。她带我走到工地的另一边,那里有个留作化粪池的大坑。她往里面堆了些干草,铺了块毛毡,以一小袋黄沙为枕。睡前她会把旁边的大木板平移过来盖住,防止夜间降雨。一套类似封上墓穴,安葬自己的程序。
团长跟了过来,说认识就太好了,我刚才还想呢,要是被识破了怎么说,只能说借宿几天,一有地方就走。太好了,太好了,你们认识就太好了。
无意中,我瞥见了他们的厨房。几块砖垒砌成的灶台,支着两口锅。从残留的痕迹看来,应该是熬的粥。一个人走过来问我,你是谁啊?他自然只有孩子的身量,但面庞看上去也的确是个孩子。团长说你觉得他是谁啊?他说,是我姐夫。大家笑作一团。女孩低着头,掐了她弟弟一下。趁着大家谈笑的间隙,我去车上把我和烧尸工的夜宵拿来给弟弟吃。团长只允许他吃一半,剩下的半份留给徐老师吃。我问徐老师是哪位?他说是他们之中年纪最大的一个,感冒了,正在睡觉。另外的一份他要带着,明天路上饿了,大家匀一匀,垫垫肚子。我说你们要走了吗?他说待了好几天了,该看的都看了,该打赏的都打赏了,没有赚头了。
野地里站久了还是冷。大家聊了一会儿,各自回管道里睡下。我和团长走到一边。我说我朋友等着我送饭,饭给了你们,我还得下山去买。一会儿我再给你们带点熟食和饼干来。孩子正在长身体,不能跟着挨饿。他说拉倒吧,就这么高了,像他姐姐这种是奇迹,可惜不会说话。我问他接下来去哪个城市。他说就顺着路走,走到哪算哪。又说本来有人找到他,想出高价钱请他们办个差事,但他实在不会,不能耽误别人的工夫。我说办什么差啊?他说招魂,儿子出车祸了,做父亲的不放心,一直在这儿守着,想请人带儿子回家,看我们跳火把舞,以为我们也会跳大神什么的呢。
等我下山回来,众人都已经歇下了。女孩坐在路边的一块大青石上等我。我把袋子展开来给她看,告诉她哪些是猪蹄,哪些是牛肉,哪些是麻花和小米锅巴。她拍拍青石空出的部分,示意我坐下。
她在手机上打字,说,你看起来不开心。
我说没什么。实际上,听到她弟弟叫她,我顿时就想起了姐姐。
被摩子的电话惊醒后,我再也睡不着了。我想,我来到这幢我不喜欢的房子里是干什么的呢,就是来睡觉的吗?想了一会儿,我从床上爬起来,开始翻尸倒骨地寻找姐姐的心脏。我一边找一边给自己鼓劲——它如果丢失了,就一定会被我找到,一定会。袋子,盒子,箱子,橱子,目及之处所有能容纳一颗心脏的地方都让我搜了个遍,连洗衣机的滚筒都被我手动拨了一圈,防止姐姐的心脏吸附在它的顶端,躲避我的追捕。流汗过多使我口渴。去冰箱里找饮料喝时,我才意识到我遗漏了冷冻层。
打开的那一瞬,不知何时站到我身后的终主任问道,你找什么?
我抓着那颗千淘万漉才找到的心问他,这是什么?他说心啊,我很照顾他家的生意,他家货源充足,就多送了我一颗,吃不完,只能冻起来。
我说你吃给我看看。他说现在吗?为什么?我说不为什么,你吃给我看看。他默默地从我手上拿过去,放进微波炉解冻,同时烧开水,切姜片,做好煮心前的准备工作。半小时后,一碗相似的面端上了桌,上面的浇头充分展示出了他利落的刀工。他从容不迫地吃着,吃一点心,吃一点面,优哉游哉,好像完全忘了吃这顿饭是迫于我的要求。在这样一个寂静的春夜,他完全是自发地,凭着一腔热情和渴望,投身于亘古不变的饮食之事。
我尽可能地简化整件事,更凝练地说给女孩听。
她飞快地打着字——那不一定是你姐姐的心脏,丢失心脏的人也不一定是你姐姐,甚至烧尸工也不一定对你说过那句话。你只是太想她了。
我说,那你呢?你也不一定是那天坐在我后面拍我肩膀的人吗?
她笑着伸出手,拍拍我的肩膀,并写下两句叮嘱——你不要再上夜班了,你要好好地睡一觉。
思绪纷乱,但我仍说,好的,我会的。
她又写道,古人会留下一绺头发,一截指甲,我如果是她,也会留下一颗心脏吧。经他的手拯救过的心脏,是结晶,也是人情。
我想,也是啊,一马平川也好,荆棘密布也好,他都被姐姐视作大地。姐姐就此长眠在他的血肉里,与他合二为一。
她说起一件两年前发生的事。当时她正带着弟弟排队买东西。有个小孩跑过来,冲她弟弟嚷——她根本不是你姐姐,我妈妈说你们全家都是小矮人,就她不一样。她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她哭不出声,她家人就把她扔了。弟弟要和那小孩打架,被她拉住了。吃晚饭时,弟弟一直不理她,接下来的几天也不和她说话。她找来一桶漆,像刷号召力十足的宣传标语一样,连夜在那户人家的院子外墙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两行字:
如果我来自垃圾堆,
那你们就是真正的垃圾。
她叫我相信她,相信每个姐姐都会有弟弟看不到的那一面。
互相扶持着,我们把身体调了个个,面朝着城市。我们的脚下是悬崖,如果踩空就会双双遇难。她写——这是个很好的城市,我还想再来。我说,是的,大家都想来这儿。有人来这儿送外卖,有人来这儿表演……
我问她,这样远远地看,这座城市像什么?
她写,我觉得像一顶礼帽,上面坠满了珠宝。
夜夜流动于它的动脉,静脉,毛细血管之间,我有我无法当着她的面宣之于口的答案。开启冰凉的黄铜蝴蝶锁,掀起黑阴阴的乌木匣盖,内中洞天一下子活色生香。水滨,山巅,蕉底,闺中,人们争分夺秒地宴饮,冶游,耳语,忘乎所以地钻向百花深处,哪怕下一刻红粉就化为骷髅。
她和我紧紧挨着。我们没有拥抱,没有接吻。我们的靠近无关爱情。但我想,此时此夜,她或许和我有着同样的感受,好像这世界无形之中也跟着我们调了个个。这一侧变得霓虹万丈,那一侧才是磷火微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