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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选刊》2026年第4期|姚鄂梅:盲花(节选)
来源:《小说选刊》2026年第4期 | 姚鄂梅  2026年04月27日10:03

姚鄂梅,女,生于湖北宜都,现居上海。从事过财务、银行文员、编辑等工作,1996年开始写作,曾获汪曾祺文学奖、人民文学奖等奖项,出版《像天一样高》《少年前传》《海燕》《家庭生活》等作品20余部,部分作品被翻译成英、俄、德、日、韩等文字。

责编稿签

《盲花》是一篇颇具姚鄂梅气质的小说,饱含生活质感、心理真实和情感力量,于寻常人间出手成梦,落笔成殇。主人公珊珊在48岁时从小镇走向上海,看似是一场迟到的远行,实则是对过往岁月的再次回望。青春年代的友谊与试探、孤独中仓促的情感关系以及一次次被搁置的人生选择,在记忆的暗河里渐渐浮现。然而一次偶然的越界,被摄像头永久定格了她此生柔软却也不堪的瞬间。“盲花”既是小说的文眼,也是珊珊一生的境遇,姚鄂梅在平静却步步收紧的笔力下,凝视困境,调动共情,书写出女性命运的无奈和生命的能量。

—— 安 静

珊珊有买挂历的习惯,一年十二张,薄薄的一沓,就把三百六十五天都挂上了墙,这天干了什么,那天有什么安排,一目了然。用掉的挂历,她没有丢,标记过的日子,才是活过的证明,除此以外的时光,都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谁都拥有,谁也没有真正拥有。

退休这天刚好是她生日,她用红笔在这个日期上狠狠画了个星形。四十八岁,离五十岁还差两年,很多人在这个年龄还处于如日中天的上升期,有些人甚至才雄心勃勃地起步……她并非不称职,或者公司破产,她只是大走“狗屎运”,刚好踩到了那个政策。她甚至还没有结婚,现在更不好结了,什么样的人才肯要一个退了休的老女人?

半年前,得知自己被划进早退行列时,她反应很大,发誓要大闹一场,但一觉醒来,愤怒的火焰已成余烬,与其出乖露丑而无济于事,不如一声不吭一走了之。这一生,算是在柳树镇白白耗费了,多耗两年少耗两年没区别。趁着还不算太老,且有退休金托底,不如横下一条心胡乱走出去。她之前听刘珠讲过一个同事,也是被提前退了休,转身就去北京做了保姆。当时她很惊诧,现在突然理解那个同事了。前段时间她去县城医院看望一个生孩子的同事,出来时,留意到一份家政公司的广告,他们提供经过专业培训的金牌月嫂,月薪数字吸引她看完了所有文字和图片。她悄悄记下那家公司的联系电话。刘珠的同事可比你混得好,人家都能舍得下,你有什么好顾虑的?

珊珊的人生一直有一条隐线,表面上,她是柳树镇医药公司的员工,实际上,她没有一天不在为离开柳树镇暗中营谋,即便退休了,暗中营谋的事情还是不能公开,因为它并没有成功。一个人只有在成功之日或临死之前,才敢坦言自己曾经努过的力。

当她确认自己要走那条路之后,给刘珠打了个试探性的电话。她和刘珠曾经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近些年渐渐变成了她单方面的输出。她心里明白,刘珠不再需要她了,但她还需要刘珠,必须好脾气地坐在友谊杠杆的另一头。刘珠比她大两岁,没退休,已当外婆。在她看来,那是个事故,刘珠女儿大学还没毕业就怀孕了,按照常理,应该赶紧回家,悄悄处理掉,再没事人一样回去上课,但如今的年轻人想法大不同了,竟然休学一年,生下孩子后再回去接着读书。刘珠不知是拗不过孩子,还是观念已更新至最新版本,竟然说那男孩子家境不错,大学还没毕业,家里已经送了一家公司给他作为成人礼。如今那小宝宝才六个多月,放在刘珠家里,让保姆带着。

她在电话里跟刘珠说:“我来你家感受一下怎么带小孩吧,我想补上这一课,你拥有的我都想有。”刘珠哈哈一笑:“来吧来吧,正好给我的保姆打下手,我这个保姆可是五星级的。”七扯八扯说了一会儿,珊珊故意提到刘珠那个同事:“她现在在哪里?好久没听你提到她了。”

“她?我记得告诉过你她现在在北京做保姆,人家给她的待遇好得很,包吃包住,一年一次出境旅游。她非常满足,说比之前的待遇好太多,就住在工体附近,每场演唱会都听得到。”珊珊故作惊讶:“我记得她还有点小职务,没想到也肯做这个。”刘珠说:“她才不在乎那些,她说她就是喜欢大城市的生活气息,说大城市的水都好喝些。”

珊珊当然记得,她只是想听刘珠再讲一遍,为即将开始的第二轮人生增加点信心。

她真的去刘珠家感受了一天,保姆得知她没有孩子也没有丈夫后,悲悯地给了她许多指导,手把手教她如何抱孩子,如何给孩子洗澡,如何快速哄睡孩子。重温了一遍在家政公司已经掌握的技能后,她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怎样让刚见面的孩子第一眼就喜欢我?”

保姆不以为意:“那还不简单?手上拿点小玩具。你要相信,这么小的孩子,跟小猫小狗是一样的。”

从刘珠家回来,她在挂历8月10日这一栏又加了一笔:火车站,10:45AM,上海。

家政公司老板娘的侄女在上海工作,嫁了个上海男人,刚晋升为妈妈,托她找个知根知底、有点文化的住家保姆,主要任务就是带孩子,老板娘毫不犹豫推荐了珊珊。她是个会计师,刚刚办了提前退休,人品、素质都是最好的。老板娘这样对上海的侄女说。

尽管是熟人推荐,还是要搞一场线上面试。她在搜寻面试技巧时得知,单身会是她的硬伤,最好拥有完美的家庭、健康的身心、良好的性格,家族中无重大疾病和精神病史,最好不要太穷。为了顺利通过面试,她炮制了一个符合条件的家庭,她把刘珠当成自己的假想丈夫,因为她熟知刘珠的单位、收入等诸多情况,刘珠的女儿理所当然成了她的女儿。她听刘珠说过,现在的大学毕业生很多都把考公作为第一目标,便给自己的女儿也设置了同样安全而光明的人生目标。果然,那对年轻夫妇听到考公这个词时,会心地交换了一下满意的目光。

他们并不要求她跟他们住在一起,他们在同一栋楼里有两套房子,夫妇俩住一套,她带孩子住另一套。每周休一天,除了带好孩子,剩下的事情就是给自己做点吃的,当然他们会尽一切可能为她做几个硬菜放在冰箱,等孩子睡了,她自己拿出来稍稍加热,再添点蔬菜,就能轻松搞定她的一人食。至于工资,他们提了个可以讨论的方案,那是个让她心花怒放的数字,她当即一口答应下来。

一切都太让人满意了,尤其是住房,等于她一到上海就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有了私人空间,多少沪漂都还没有实现这个目标。

这是她第一次到上海,但她完全不紧张,因为先生叫了一辆车到火车站去接她。在面试时,他们就向她暗示过,对男主人称先生,女主人称太太。这一点让她想到旧上海。

汽车驶进一片幽静的区域,那是她在电影里见过的情景。

第二场现场面试也很顺利,她稍事梳洗,换下旅途中的衣服,从行李箱中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小拨浪鼓,向那个肉乎乎的小男孩走去,还没弯下腰来,小男孩就开始冲她笑了。她摇了两下拨浪鼓,小男孩快乐得浑身乱拱,但他暂时还无力举起他的胳膊,只能万分卖力地做出想要的动作。

他叫豆豆。太太对她说。先生在一旁摇了摇头,太太说:“这是爷爷给取的乳名,不用爷爷会伤心的。”太太身上完全看不出家乡的痕迹,毕竟她十几岁就到了上海。

上岗的第一天,正好是周六,太太休息,全天陪她,让她熟悉家里每个角落、每件家用电器。有一点她不理解,太太要她把豆豆每次喝奶包括喝水都记下来,如几点钟、多少克。到了晚上她就明白了,当豆豆睡下后,太太要计算豆豆一天的食量,看看比昨天吃得多了还是少了,达标了还是没达标。

婴儿床的安排也让她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他们拆掉一侧的床栏,紧挨着她的床,就算掉下来,也不过是滚到她的床上而已。

第二天周日,是他们给她规定的休息日,太太主动提出陪她去逛逛,给她当一次向导,但有个条件,她们得带上豆豆,也就是说,虽然是在休息日,她还是得带孩子。她当然不介意。

每一步都赏心悦目,眼睛睁得再大都看不够。中午时分,太太带她来到港汇恒隆,她只在电影里看到过这种安静的繁华,那时她以为都是为了拍摄临时搭出来的,没想到是真的。她算是走进了自己看过的电影里。

她们进来没多久,就听到一阵小小的骚乱,太太张望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手机,紧张地说:“我们走,赶紧走。”

她当然要跟在太太身边,太太越走越快,还把豆豆从婴儿车里抱出来,蒙上遮阳的面罩。周围的人像接到无声的命令一般,往相反的方向疾走。

走出港汇大楼,太太才放慢脚步,在树荫下,太太用手掩着嘴巴,在她耳边低声说:“就在刚才,港汇中庭有人跳楼了,从五楼跳下来了。”

“啊?”她捂住嘴。她们进去的时候,太太仰起头来,指着可以看见蓝天白云的顶楼对她说,这里就是中庭。她当时还感叹:“这样设计真美啊!”现在她想起来了,中庭那设计其实是有点问题的,它类似井的设计,人站在五楼,站在任何一层楼往下看,都如同趴在井边俯视——俯视是一种危险的诱惑。“那个人肯定死了吧?”她小声问。

太太嘘了一声:“不要让豆豆听到这些。”

太太只要不上班,就待在她和豆豆的房间里,豆豆睡了才离开,先生就不一定天天都来了,他来的主题也很明确:看看儿子,抱一抱,贴贴脸,不出十分钟就会离开。当然,若是太太在场,他会多待一会儿。

其实太太进来也是直奔孩子,但言语间无一句不跟她相关,跟孩子玩耍也是放在她的床上,不是放在她的褥子上,而是垫了一块孩子专属的淡蓝色小褥子。太太不会让孩子躺着不动,总在训练他抬头、抬手、翻身,过程中会有意无意贴着她的身体,碰到她的胳膊和手,有时还会碰到她的头,发出嘣的一声,两个人苦着脸捂着痛处哈哈大笑。这样的接触倏忽即逝,但她心旷神怡,她学着豆豆的语气,替豆豆发声:“喊妈妈!妈妈抱!”太太笑:“他出生没几天,就会叫妈了,哭的时候叫出来的。”

孩子在太太臂弯里吃得面色发红,小鼻头沁出细细的汗珠,她会摸摸孩子的后背,如果潮潮的有汗,就垫一块棉布手帕进去。吃完了,太太把他放到蓝色褥子上,说是别抱惯了,抱惯了就会一直要求抱,她当然听太太的。两个大人像观看动物园里的小动物一样,看着孩子奋力挥舞他短短的手臂,踢动他胖胖的腿,玩累了,眯两下眼睛,忽然睡去。他一睡着,太太就起身走了。这是她最难受的时刻,一个走了,一个睡了,房子里突然空寂下来,她不知所措,打开手机,看她的熟人们都在里面展示生活,她却不敢露头,不敢应声,生怕人家问她现在在哪里。这边除了先生和太太,自然是一个人都不认识。一室一厅的房子,对她的肉身来说足够宽敞,心理上却觉得狭小不堪,胸闷气短,她想下楼去走走,但也就是个想法而已,孩子突然醒来怎么办?哭坏了怎么办?不敢想象。带上孩子出去逛更不可能,她对这里不熟悉,万一走错了路怎么办?万一被人撞了怎么办?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怎么想都是冒险,就像她带的不是孩子,而是一包炸药。

实在无聊的时候,她就上床,侧卧在孩子旁边,浑身放松地躺着,望着孩子默默发呆。

每当这种时候,她就有个强烈的愿望,她想拨通刘珠的电话,告诉她一切,告诉她这里有个小客户。但她拼命忍着,即便刘珠的前同事退休后也去北京当保姆了,她仍然不愿意让刘珠现在就看到她真实的人生。曾几何时,她以为自己跟刘珠是一样的人,毕竟她们是同学;谁能想到,刘珠后来一年一个样,她抓耳挠腮多年却始终都是老样子。更要命的是,刘珠曾经帮过她,一次次伸出施救的胳膊,最终都以失败告终。“是你自己烂泥扶不上墙,是离心力把你从刘珠身边甩开了。”她对自己说。

……

未完,本文刊载于《小说选刊》202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