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文学版)2026年第4期|王燕:最靠近天空的眼神
从西昌到布拖经历三个小时漫长时光,而一百公里距离就像是时光在倒流,颠簸的路途震动着人的肉身和灵魂。第一次感觉到“遥远”这个词生动而具体——它不只是指无数的路程,而是你认为空间上是咫尺,可时间上却似是天涯,是近在眼前可又遥不可及,我想也只有这样的旅程才动人。我们太过习惯安然的风景,其实时光被震动了,有些不安或者局促也特别有意味。目的地布拖——这个名字像凉山的风景一样,因为陌生而让人憧憬。有巴望的目光,旅行才会有意味。而一路上的山川行色,也像深情的目光张望着远道而来的我们。于是成为彼此的风景,让秋深冬来的日子令人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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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牛活动在县里的火把广场举行。这个广场的名字就很明亮,让人看到火把节时的欢愉。这里的人们很善于修辞——真诚而直朴的修辞才打动人心,虚浮的美词反而让人觉得不踏实。直接陈述并不是简单草率,这是一种诚心和自信。没有修饰可能更有美感,就像入住的黑绵羊大酒店,不用太多的解释,就因本地有特产的黑绵羊,因此酒店以此作名。这样既说出了物产,也让酒店避免千家一面的商业面孔。
人潮人海涌进广场的时候,看见被围在栏栅内的牛马。其实广场的四周也是看客的围栏,时间又是一切空间的局限,而我们也是时光中的“牛马”。斗牛赛马是一种游戏或说竞技,也是生活的某种冲动的隐喻。不然,这种原始而血腥的活动就有令人伤感甚至恐惧的气息。牛像是明星,先由人举着带照片和名字的牌子展现给观众。人们又将名字用彩色刷在牛身上,像是荣耀的光环。这些名字有:四川牛王日布勒则、云南牛王小灰虎等等。
这些定语都是人为设置的,牛的心里只有愤怒的蛮力。牛在人们的目光里奔腾,疲于奔命地追逐或者短兵相接地角逐,最激烈的时刻是鲜血奔涌而出甚至轰然倒地。这其实是人内心的热烈或者凶猛需要被表达。只是因为人们穿上了体面的衣服,从而将一种表达欲进行外化与转移。呼喊和兴奋的只有人,牛只是表达肉身的原始冲动。如果没有人的怂恿,安排专门的日子和具体的空间,牛也未必有太多机会进行专门的争斗。特别是一头牛不会自己从云南奔来四川与陌生的同类角力。我想,人们在群山围绕的日子里,一代一代地于心里长成了质朴血性的心神,他们想要将大山作为神灵,因此希望自己先成为大山,而如何能表达这种壮阔的心态?可能只有具体而血性的争斗或者厮杀。
出场时,我看见人们的眼神都射向天空,那一定是有神性的招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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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到处都有的,但因为彝历年的到来,似乎显得比平时所见更热闹一些。二十万人口的布拖,因为某个时节而有难得的相聚。彝族十月为一年,彝历年在公历11月20日前后,这是属于本地人的幸福日子。虽然不同民族的习俗与仪规各有不同,但可能相聚、祝愿以及祈福的心念是一样的。
布拖的集市里显得比较有原始的气息,没有太多的被包装的精致场景,或者说可能只是规模比平时更大一点。大块的肉堆在地上待售,那血色很有些腥气。外来者只会看看新奇,买卖只在本地人之间发生。我们来此并非为了生活,我们只是参观者或者说是袖手旁观者。站着等待的人,心里想的是热闹之余的生计。据说有一种类似于游戏的风俗,就不关乎直接的生计,好像又有比赛的意思,比斗牛赛马又要优雅些。比的内容十分简单,人们每人提一块肉来,比谁的肉更肥——肉膘的大小竟然有表达幸福或者快乐的意思。这种简单的比拼,很有一些古意。甚至不用言语,也不需要什么专家的论证,谁带来的肉膘大就是胜利者,运气和快乐就属于他。多地的人们对于猪肉的重视好像也有某种相通,比如汉族也有“富人读书,穷人养猪”的俗话,可见猪对一个家庭或者地区是重要的。
人们双手插兜,看着地上的猪肉。那些血色对照的是流云经过的天空,好像时间就在血色之中流走了。一年又一年的光阴,竟然靠着布拖集市的买卖生动地维持。这也是一种比较踏实的方式,没有什么花架子,红红绿绿的修饰或者说辞可能并不可靠。有卖鸡的妇人更加实诚——她们把鸡抱在怀里,好像抱着孩子或宠物,等待人们来询问。有些老人听不懂通行的普通话,但他们没有悲伤或者不安,卖的只是一只待价而沽的鸡而已,也没有十分深刻的道理。那些人抱着鸡抬头看天的时候,也不会想到什么时光流去。那被抱着的鸡也会看着天,它们和主人一样平静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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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到非遗展示现场的时候,表演活动还没有开始。这让一群到访者自感有不速之客的意思。但有些机缘并非一定在理所当然之中,偶然不安之中也会生发惊喜的美感。就像布拖之行对于我可能也是一种起于意外的美好经历。我们平素习惯主人等客人的情形,变为一种客人主动地等待,等待彝历年非遗年会上惊艳的歌声。参演的人们并不像训练有素的演员,更像是生活中原生的歌手,歌声对他们而言是生活的一部分。彝族人的民歌被称为“高腔”,一种出自于性情和力量的歌唱,技巧对于他们而言是天生的。原始的高声是迷人的关键,加上民族特有的语言,这样的歌唱因为难以懂得显得深邃而迷人。
一位年长的男性歌手,像是说唱一样在台上走动中演绎出独特气息。那些听来含混的词句,在歌手心中一定是清晰无比的,而作为听众的感受则有一种神秘感。他戴着墨镜和民族服装对比起来又充满了喜感。我们想象,他的歌声应该是一首叙事诗,喜怒哀乐在他的情绪中流淌着。艺术上的懂得更在于一种生命的共情,否则再华丽的歌词也是苍白的。一边是深奥,一边是深情,我想他脸上的墨镜一定不是遮挡阳光的照射,而是为了掩藏他浪漫而深情的目光。人老了会有十分浓重的深情,而他们又刻意隐藏起来,表现出一种朦胧自持的美感。演绎口弦的女歌者,手上的几枚簧片像是有某种魔力,只在手上稍加拨弄,凭借口中吹出的气息,就奏出婉转动人的音律。竹片或金属的簧片,本来是冰凉的器物,但因为注入了人的情绪,它们像高山流水一样从嘴边涌动起来,让人感受到并非简单的“非遗”二字就能概括出其中的精妙。演奏毕,她又拿起麦克风来,用高亢的歌喉吟唱出天籁般的歌声。
她演唱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天空,也许这样她的歌声就能有天空的灵动和深远。作为听众我们满心的辽阔和深远,好像天上明媚的阳光一直照在我们心里,因为人们的眼神靠天空很近很近。
快要离开布拖的时候,我转眼看了一眼落日。黄昏像是突然掉下来的巨幕一样,几天的行程似要被它一笔带过。其实旅行者的脚步和杂感,不会给目的地带来实质性的事实。人们按照祖祖辈辈的办法生活于此,如今衣着的颜色丰富起来,手机也带来了一些新的信息,地上待售的肉也流出富足,但就像他们戴着的一种彝族特色的帽子——它可真是“乡”而不“土”,却有一种时髦的喜庆,内中又含着某种特别的心念和意境。这一切就像人们的目光,不管一切如何改变,但目光是古老、纯明和有神性的,因为那些眼神最靠近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