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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文学版)2026年第4期|杨献平:天空下的吉拉补特
来源:《中国作家》(文学版)2026年第4期 | 杨献平  2026年04月27日10:03

出西昌城不过十多公里,正在攀援的山上,居然出现了那么多的松树,森森然,笔直而丛立,顿然让诸多绵延的峰岭瞬间有了青翠、苍郁的气息。远天如海,如大幕,雄阔地覆盖在整体趋于平缓的大地上,以云朵的方式将人间和天空分开,中间的流风带领万物枯荣,年年月月。植物是大地自我修饰和掩藏的外衣,也是灵魂的塑像。不断弹跳与振翅飞翔在其中的动物,当然是厚德载物之皇天后土的生动音符了。2024年第一次到布拖的时候,同行的西昌的朋友就说,这布拖,名字叫作“吉拉补特”,非常诗意且朗朗上口,翻译过来,就是有刺猬和松树的地方。从前的年代,是彝族阿都土司之地,最著名的便是阿都高腔。

在那里盘桓几天,总是想,这样的地方,我一定还会来的。

那正是盛夏时节,我和一场雨同时从成都开始奔袭,到西昌,烈日忽然当空,整个城市在水洗之后到处反光,连楼宇背后的阴影都是明亮的。这座高山之上的平坝城市,四面的山婉约得像是弓弦或者蓬勃的马尾。餐后向布拖方向前行,盘山路也有坡度,汽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人类的机器在自然的坡度面前,也要跟人爬山一样,终究要费一些力气。到山顶之后张目四望,我不由得哦了一声,这山只是西昌市一边的一座冈岭,海拔两千米左右,可它提供的视角,却可以俯瞰整个西昌及其周边。

这是青藏高原的东南边缘,横断山脉大雪山之地,山冈之下,平坝沃野之中,数十座村舍散落其中,白白的一片,猛烈的日光在大地上蒸起一层乳白色的雾气,条条缕缕,犹如丝滑的围巾。不由想起李白诗句“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远处的山岭或独自兀立或连绵成片,高高低低、断断续续地横亘其间,蜿蜒蛇走。车子奔行之间,我特别想看到松林之间的任何动静,最希望看到的是在树干上蹦跳如精灵的松鼠,还有一身刺横冲直撞的刺猬。有点可惜的是,这山上草木太过茂密了,高低不一的灌木丛丛簇簇,更多的高草密集其中,除了在空中犹如箭矢的鸟儿,其他动物都是隐身了的。

半空中似乎有几道黑影,迅疾的,凶猛的,它们在滑翔,在盘旋,为的是闪电一般地俯冲与捕捉。我想那一定是鹰隼,来自大雪山乃至横断山脉更深更高的沟壑与悬崖,它们或许不断发出啊啊的鸣声,翅膀鼓舞风流,烈日的光辉在它们黝黑与金色的翅膀和利爪尖喙上流光溢彩。我在想,多么骄傲的精灵啊,它们在空中与危崖峭壁上度过一生,从不和其他的鸟类卑微地窝藏在低处,生来就是用如山的翅膀征伐空中杂乱的气流,在冷空和雪中鼓舞生命的风声。这种生命姿态,是令人向往的。尽管,它们也在猎杀。这是天性,也是整个自然界乃至宇宙的法则。万物都在其中。这是宿命。

迎面的沟壑巨大,道路分岔,那里好像是解放镇,其中有一条十字路,分别往德格和冕宁,而吉拉补特一直在我的前方。凉山之地之大,之崎岖和深广,我只知其皮毛。而且,我始终觉得,这大凉山之间,总是有着一种神秘而生猛的力量。前些年读到相关资料,比如这里的毕摩,那种神秘主义,其中包含了人和自然之间的某些秘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诸多的媳妇当传教士,以及科考者的笔记和调查报告中的遥远和陌生,独有和神奇等等,都令我心生热爱和敬畏。尤其是石达开在大渡河的遭遇,他和他所部的命运,充满了血腥的悲剧性。而刘伯承与小叶丹的“彝海结盟”,实在是一曲令人心生敬意的热血壮歌。从本质上说,人就是人,全天下的人都是兄弟姐妹,族别只是一个生活方式、文化传统和地域等方面的标识,绝不应当成为某种区隔或者说壁垒。正如《论语·颜渊》中所说,“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

我注意到,布拖境内的沟谷不怎么巍峨,也不杂乱,反而有一种舒张有致的线条感,还充满弹性。车子在其中行走,道路虽然有点弯绕,但都不逼仄。同车的西昌朋友说,再有一年时间,高速就开通了。我也注意到,尽管大日当空,光芒如针,车外到处炎热,但似乎不需要开空调了,偶尔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种清水浸润青草之后的凉意,蓦然觉得浑身舒适且有些快意。要知道,七八月的成都燠热难耐,冬季蜀犬吠日的城市到处流火,将街道和车子烤得焦躁不堪。乍然处身如此清凉之地,有一种斗转星移、瞬间千里的穿越感。忍不住哼起刚学到的彝族歌曲《敬酒歌》。

其实,所有的民族歌曲用民族语言唱才好听,可惜我只会汉语。而且以为这很专一,可能也是一种美德。至今也没有任何想出国走走转转的想法,反而以为,总是以旅行为根本目的的旅行,其实是自己内心空洞和精神匮乏的表现。王阳明《传习录》中说,“凡意之所在,无有无物者”是也。人间大地,尽管有东西南北之分,但各地的自然存在在表象和本质上大抵是一致的,即使有特别一点的,也不应成为我们亲身前往,只是看一看的理由。这么多年来,我认为百去不厌的地方,一个是西北的雪山大漠,草原湖泊之间,另一个就是横断山脉奇峻与伟雄的皱褶山间。

我也一直觉得,地球这么大,一个人何其微小?穷尽一生,即使全部走遍又能如何?《庄子·养生主》中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与其耗时费力看风景,不如在内心和精神深处建造自己的“风景”。

布拖是凉山火把节原乡,我们来到之时,节日气氛正浓。按照习俗,所谓火把节,前后持续三天时间,第一天祭火,第二天玩火,第三天送火。这一习俗,可能与先民的火神崇拜有关,火焰之烈,赫赫炎炎,烈烈晖晖;火焰之微,小怯大勇,洞幽烛微。火的发明,是人类由蒙昧而闻名的标志,既是技术革命,也是文明肇始。

火把节又称为“朵扔吉”“星回节”,白、纳西、哈尼、傈僳等民族也有此俗。清道光三年(公元1823年),时任西昌知县徐连主持编撰的《西昌县志》中记载,“阴历季夏六月二十四日,为火把节”。主要内容是,“祭火驱邪祈丰收,燃炬聚族纳吉祥”等。这种古老的仪式,其实是最符合民众生活习俗的,不仅是生活上的欢聚,也是生命的舞蹈,乃至心灵的归属和精神的象征。嘉靖十八年(公元1539年),长期流放云南的明代第一才子杨升庵经行邛海的时候,作《夜宿泸山》诗说,“老夫今夜宿泸山,惊破天门夜未关;谁把太空敲粉碎,满天星斗落人间。”杨升庵一生贬谪,而不坠青云之志,在边地的文化作为,实在堪用“巨匠”称之,如陈寅恪所言,“杨用修为人,才高学博,有明一代,罕有其匹。”五十二岁那年,杨升庵途经西昌,夜宿泸山光福寺,正值火把节,莽苍大野,黢黑古城,却火光洞天,满野灼灼,因而有感写下此诗,据说现存于泸山光福寺屏壁之上。

到特木里镇,我蓦然感觉到,这完全是形态圆润的平坝之地,四边的山不高,形状也极为温驯,犹如一群卧成一圈反刍的黑山羊。以至于这个小镇子,整体像是一面稳稳当当的巨大面盆,盛着满满当当的一盆阳光,上下衔接,左右流溢。房子、人、机车,以及山坡上蠕动的牛羊等等,像是其中的蝌蚪或者藻类生物。

我忍不住哦了一声,从心里觉得,这样的一个地方,完全是人类天造地设的安居乐业之地,草木在其中岁岁枯荣,自在生长。肉食的香味穿插往来,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我深吸一口气,再抬头看了一下天空,瓦蓝的穹庐似乎拱起的一面海洋,将整个特木里镇不断向上抬升。

我也听到了一波一波的嘶喊,来自不远处的体育场。循声而去,只见人头攒动,正在举行赛马比赛。急忙凑上前去,踮脚张望,只见运动场中,骏马奔腾,人如鱼龙,铃铛与急骤的啼声混杂在一起,叮叮嗒嗒,场上场外一片欢腾。这也是马背的民族,英雄的民族。马在冷兵器年代,是人类战争登峰造极、衔枚突进的根本动力。在农耕时代,马又成了每一张犁铧深入大地的深度与速度。即使在和平时期,马的驮背能力,使得人类的贸易活动在广度和深度上更上一层,尤其在茶马古道上。那些策马奔腾的,都是男儿,脸庞黝黑,连脖子和小臂、小腿都好像汪着一层亮汪汪的油脂。他们翻越、飞跳,并且婉转、匍匐在马背上,发时如弓,奔行如箭。马的啼声犹如雷暴,既豪迈英武,又险象环生。他们的姿态,尤其马上奔纵的英姿如杜甫诗句,“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

辛弃疾词说,“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很多年来,我尤其渴望自己能够成为一名骑士,穿行在古典的年代,在人类的不平、不义之中, 崇尚李白的“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也渴望是战阵之中的猛士,人马合一,面对不义和强敌,用血性、勇气和信念击逐和捍卫,如王昌龄《出塞》诗说,“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即便现在已年过半百,曾经作为一名军人,如果家国有召,依旧渴望“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夜晚的特木里镇,暮色似乎从四边的山上溜溜而下,隐藏在山根的河流,从长满苞谷和青稞的田间围拢而来。灯火次第打开,一座山间的小城在逐渐变暗的天空下逐渐明亮。走在街道上,可以明显地觉得大地和天空衔接的分明,头顶整体黧黑,身体忽明忽暗,灿烂群星犹如突然飞溅的鱼群,在天空之中激起浪花。在这里,我又一次觉得了天地的圆满与丰润,感觉到作为一个人在大地人群之间的幸福感。

人们在餐馆和街边吃饭,我尤其喜欢洋芋粑粑,还有整个蒸熟了的洋芋。绵、微甜、蓬松,再蘸上辣椒面,吃起来特别有感觉,只是不能太急,不然会噎住。坐下来,我一口气吃了两颗洋芋,正有点噎的时候,眼睛一亮,看到一道浑浊的汤菜,其中有红豆、酸菜,还有竹笋、鸡块等,我急忙舀了一碗,喝了一口,酸酸的、热热的、辣辣的,不由大呼美好。犹如成人拳头大小的坨坨肉,一看就有一种敦实撑饱之感,看了几次,就是不敢下手,更不敢下嘴。再就是蔊菜、儿菜、凤尾、红油菜薹等,也是我最喜欢的。我也知道,不吃肉,似乎到哪里也不太适宜。可我总以为蔬菜的味道一点儿也不比肉食差。人的口味跟人一样,总是千差万别。而且,我以为,世界之所以美好,就在于它的差异化特性。雷同是整个人类乃至宇宙的大敌。

开始是喧闹的,整个特木里镇以内,都是烧烤的味道,机车的鸣声有些肆意,但很快就安静了下来。一些街边,有人坐在小摊前,吃小吃,喝啤酒,大声喧哗的极少。蚊虫围绕着灯光,一只只的都很亢奋。从窗户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山冈,好像一幅水墨画,也像一条黄黄的丝带,有些发黄,其上也有一些灯光,极容易与星星混为一谈。山下的特木里河从西南方款款而来,从特木里镇中央穿过,没入东北方向的低地与沟坎之中。稍远处的则洛河擦着这一城灯火,于田野和荒野之间悄然流走。

整个夜晚,我都觉得躺在荒原上,尽管房间设施非常现代,但露天的感觉很强烈,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俗话说,“相由心生”,可能也是有道理的,我们心中所想,可能真的是精神所居。

早上也带着一身晨光,继续去观看比赛。这一次是斗牛。体形庞大的牛,两只长角弯曲如弓月,入场的时候,整个身上的肉都在有节奏地颤动。所谓斗牛,大都是公牛,雄性特征在后腿之间旁若无人,放肆而骄傲。此时的观众席上早就人满为患,诸多的人打着伞,拿着纸盒子,甚至啃着排骨、捧着坨坨肉等吃的,跻身其中,生怕来晚了没地方坐,错过了精彩的角逐。从人们的态度观察,斗牛似乎是专门养的,屁股上大都用红漆标了编号,甚至村子及其主人的名字。

牛和羊一样,总是给人憨厚、良善的印象,而牛和牛,羊和羊之间也存在着斗争,而斗争的根本原因就是利益。人如此,牛可能也是如此。可能,还有一种矛盾和冲突的本质就是偏见,也就是相互之间看不顺眼。当然,这只是我的看法。相信动物行为学家可能会对此做出更合适的解答。上场的牛,从体格上看,大都势均力敌。其中一对,一上来就各自后撤几步之后,低头猛吼一声冲向对方,只听轰的一声,或者四只长角撞击的清脆(闷响)还没完全传开,双方就又各自倒退几步,再次攒足力气,轰然对撞。还有一对,我以为其中那头膘肥肉厚的犍牛可能获胜,不料想,体格上看起来有些弱的另外一头则愈战愈勇,对撞几次之后,肥壮的那头居然掉头跑了。场上一片唏嘘。可以看得出来,牛主人也颇为失望,继而恼怒,抓住牛的缰绳,想逼着它再次投入战斗,可那头牛却挣脱缰绳,跑出了场外。胜利者披红挂绿,到处欢呼,接受冠冕;失败者退出角斗场,有的可能还会再来,有的则可能永远消失了。

我们都在大地表面生活,无论牛羊还是人,以及草木等等,都是前赴后继的。这是天地法则,宇宙之道。看着那头失败了的斗牛,我突然有点兴味索然,也觉得有点可耻。人以动物娱乐,其实动物可能也在娱乐人。失败者逃跑,并不可耻。胜利者也不值得炫耀。此时的特木里镇,已经被日光填满,攒动的人头之外,街道也是忙碌的。唯有街边的树木及其身下的野草和野花们,显然悠然自在,好像身在闹市的隐者,以摇动的微响,表达自己对这一切的态度。

吃了几个洋芋粑粑,再加一碗醪糟汤,中午就到了。如此的时光很适合午睡,两个小时之后,掌声再次涌入耳廓,站在窗前,依旧可以听到赛场上的呼喊声。和同来的朋友到乐安湿地,那地方是乐安镇,湿地的名字似乎也叫西溪河坝子,彝语为依莫火尔,即水草丰美之意。处在大凉山和小凉山分界处,金沙江流域,平均海拔在1320米至3891米之间,总面积21621.2公顷。距离特木里镇三十公里。坐在颠簸的车上,到处都是原野,庄稼成片,黑压压的,一眼看不到边,山坡和平缓的草甸上,分散着黄牛,黑山羊攀援得更远更高。有人骑着摩托车,在蜿蜒的山路上奔驰,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还没到近前,就闻到一股水腥气味,有鱼的,也有蒿草被污泥沤烂之后发出的浓重土腥气息。我深吸气,缓缓吐出,如此几次,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人本是自然的一部分,因为灵性和所谓的智慧从而独立于众,貌似和其他动植物有了差距,可在动植物眼里,所谓的人类也不过是用两条腿走路的动物罢了。远看之间,群草葳蕤,无边无际,在偌大的湿地之间蜂拥不已,覆盖了松软的湿地。其中有很多的芦苇、香蒲、水葱、浮萍、眼子菜,还有开花的金莲花、马先蒿、委陵菜、毛茛、报春花等。其中委陵菜、毛茛、香蒲等等,在很多地方都有生长,尤其在河边之地。

湿地被称为地球之肺,其中的泥炭层是长期积累形成的有机物质库,具备极强的固碳储碳能力,其中的碳密度能够固定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减缓大气变暖。湿地的沼泽和草甸好像一块巨大的 “海绵”,夏季水多,在这里涵纳,慢慢沉潜、渗漏,成为地下水。这乐安湿地,本身就是金沙江西溪河上游的水源涵养地之一。看到几只苍鹭,迈着优雅的步子,在湿泥之中闲庭信步,走路的样子很君子,不慌不忙,好像智者在思考什么宏大的问题。我急忙拍了几张照片,可惜距离有点远,也有点模糊。正要靠前,眼角忽然掠过一道黑影,异常迅速,抬眼看到一只硕大的草原雕扑向远处的草丛。

这是天空下的吉拉补特,好像一个浑身都是银子,且叮当作响的神灵,在金沙江畔,坦直而又婉约地行走和站立,俯瞰与仰望。这地方给我的整体印象,就像我看到的那些头戴巨大银冠,身穿黑色为主的民族服装的美丽女子,浑身都清脆作响,也都闪着光。回成都的车上,我还对同行的朋友说,找个时间,一定要再来吉拉补特。有人说,这次是火把节,下次到彝族年的时候来,可能更有意思。当时,我以为这可能只是一个念想,却没想到,2025年彝族年的时候,因缘所致,我居然真的又去了吉拉补特。

哦,有刺猬和松树的地方,从西昌进入的沿途,我依旧只看到松树,没有缘分与一只刺猬相逢。

秋风之下,特木里镇也有点萧索。银杏树一边染黄叶子,也一边铺满大地。住宿的黑绵羊宾馆位于县城靠山的斜坝子上,从窗户看出去,有点发枯的草匍匐无际,填充和连接了人居和荒山。当晚,去看盛大的演出,数十位姑娘穿戴银子,流光耀眼地在台上舞蹈。她们个子高挑,舞步轻盈有节奏,每一个人的脸上,都绽放着一种安静、祥和。她们的美似乎是天然性的,尽管皮肤有点黑——那是高原阳光的馈赠,是人在天地日月之间为生活和肉身镀金之后的颜色。

我还特别喜欢彝族歌曲,尤其是彝人的《父亲》,听的时候,总是泪流满面地想起自己的父亲。还有《迎宾歌》《敬酒歌》《索玛花开》等等。这也是一个能歌善舞,有着鹰一样锐利目光与大地一样深厚情怀的民族。 歌声,乃至一切的艺术,都是无疆界的,无论从哪里唱起,都能深入每个人的内心。它们的音乐也极其高亢、嘹亮,充满了激情、悲怆和雄浑的穿透力。

那一夜,我是完全沉醉了的,在彝族年里,在彝族的氛围之间,似乎找到了生命的生猛与雄壮,婉转和忧伤。一如我在听阿都高腔,起腔先是华丽丽的五到八度大跳,猛地跃上云端,然后用假声高唱。快唱完的时候,用本音拖个长长的尾腔,最后突然垂直降落,来个四到五度甚至七到八度的漂亮下跌,戛然止声。有一些低沉,有一些嘹亮,有一些悲伤,有一些欢快。聆听的时候,有一种三魂出窍之感,似乎整个人都在空中飞行,身边祥云激荡,蓝空如海的感觉。他们演奏口弦也极为迷人,细腻、哀婉、疼痛、激越、愉悦等情感在唇齿之间如泣如诉,如唱如歌。我听得入迷,不自主地向前挪动,想和演奏者靠近一些。音乐是最古老的声音,是人类共同的心曲。唯有音乐的声音可以穿透世上所有的阻隔与差异,会在人人心中激起共鸣。

再一次躺在布拖的夜晚,感觉一如前一次,有一些席地幕天的坦诚之感。或许,人在异域总是会很放松,因为少了很多的日常羁绊与禁忌,使得身心格外放松。我用诗句表达自己的这种感觉,“至少有十几颗星辰/哦,来自宇宙的微光/在吉拉补特逡巡,它们新娘般的手指/正在弹奏满山的草尖,索玛花此刻闭合/风中的毛茛和芦苇,搬动夜色的嫁妆/一个人还没睡下,鼻尖上的那一朵痒/似乎一群正在受孕的露珠,挠着我内心的广场/哦,在此山间躺下以后/凡俗与仙境之间,呼吸正在和解飞鹰与山羊。”

第二天一大早,街上的人突然多了起来,摊贩、生活者、外来者混在一起,热闹而又有秩序。这种场景,与当下中国任何一个县城和乡镇的集市没有差别。售卖者和购买者相互打问,讨价还价,店铺里摆满了各种民族和流行服饰,银制品、漆制品等手工艺品也很多。工艺极其精美,拿在手里,凉凉的,很有感觉。走到一条街的尽头,看到几个人蹲在一起,好像在商议什么事情,一个个神情严肃,凑近一看,居然有人用鸡蛋卜问吉凶。我觉得特别有意思,忍不住蹲下看了一会儿,可因为不懂得彝语,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一些什么,觉得有些遗憾。起身,抬头,却看到正空之中,一块硕大而又洁白的云朵正在悬停,整体轮廓像是传说中的外星飞船。

我又忍不住说,哦,这天空下的吉拉补特。

这句话好像我心里的一个咒语,我确实不知道它的具体意思,也不知道为什么一遍遍说出。但我知道,在布拖,有刺猬和松树的地方,天空下的一面平坝及其周边的乡野,始终有一些神奇的力量,促使我不断发出这样一种没来由的感叹,而且似乎有所指,却更趋向身心的调适、美好和安妥,也更趋向更广大的热爱与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