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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文学版)2026年第4期|加拉巫沙:高原羊魂
来源:《中国作家》(文学版)2026年第4期 | 加拉巫沙  2026年04月21日08:33

咩——咩——

羊的叫声温柔。头微微抬起,与肩膀齐平,或者略高于肩膀,但嘹亮不起,总是软糯婉转,嘴里像含着蜜饯,尽是温言软语。在家畜家禽里,羊算是体格中等的那类,声音的分贝却小得多,连一只公鸡都比不赢,白白辜负了鸡眼中高高大大的形象。一只羊终身要说的话绝对少之又少,可以叫作金口玉言。人听不懂羊语而已,不然的话,习惯沉默的它一旦咩咩地叫,定然有它的欲望或思想在里头。

在乡下,一家人是否养羊,不需你去问话,站在他家院落里,嗅嗅空气,便捕捉到信息了。我听过一则故事,几个牧羊人蒙住双眼,凭嗅觉来判断栅栏里大致有多少只羊,以检测谁才是最优秀的牧者。他们站在风口的上方,手掌扇风,鼻子呼呼地抽吸,依膻味浓度得出各自的结论。优秀者自优秀,预判的结果与羊的实际数量相差无几。有牧者戏谑,你长了狗鼻子?另一牧者纠正说,狗怎能与狼媲美,他有狼的鼻头。胜出者哈哈笑过,说,你们两个都说到了鼻子,一个恶语伤人,一个美言暖心,人的层次和境界就在这里啊。

在川滇彝语北部方言区里,绵羊叫“约”,它和被称为“痴”的山羊共用一个最直接、最现实、最靠谱的名字“哲”,意思是“钱”。一户人家有没有钱,重点是看绵羊和山羊有多少,千羊属巨富,百羊算大富,十羊乃普通。千百十不是僵硬的数字,大抵有几百只羊,就可号称拥有千羊的财产了。至于七八十只羊,也可浮夸,说成百羊大户,情理上也说得过去。生活不停顿、不回头,向前奔的某天,羊的数量真的翻上了百只和千只的那个坎。站在坎上,人生豪迈,想的不再是小肚鸡肠的人事和物事。在中文语境里也同理,牛和羊最爱排列组合成一起,以显富裕:牛羊成群、群牛群羊、牛羊皆悦、以羊易牛等等,不计其数。说到底,“牛羊成群”向来是人们期盼的一幅盛景图,至于马羊同群、猪羊共栏、鸡羊扎堆的说法,暂时还没有。

羊一定是流动的财富了。举目张望,羊越是大面积撒在牧场,主人越觉得脸面光彩,从物质到精神上都阔,富甲一方的样子。

彝人崇尚黑。在某种程度上,黑色还代表着权力、英勇、隆重、吉祥以及富贵等多重含义。当把这种黑色文化运用到黑绵羊身上时,大凉山的布拖阿都人特别自豪,像骁勇的狼,巴不得对天叫。彝人内部何以分出阿都人?原来,明清至民国年间,今布拖全境和普格、宁南、昭觉、金阳等的部分地区归阿都土司管辖,那里的民众自称阿都人,其他地区的彝人也跟着喊,由此沿袭到了当下。在这五个县里,规模养殖黑绵羊且形成产业链的当数布拖。黑绵羊壮硕,行动敏捷,耐高寒气候,遗传性稳定,产肉性能好。羊一身黑,像镀了釉,富有光泽,圆眼清澈明亮,嘴唇上沿、耳根和短尾上偶有白色斑点。它们臀部上的羊毛被当地人特意蓄着,像穿着昂贵的罗裙,行走或打斗之际,裙帘翻飞,有着山野的粗粝与温情、古拙与灵秀,是极具辨识度的美学展演。

每天清晨,黑绵羊一群群涌出村口,像一条条黑色的河流。路蜿蜒,河蜿蜒,后面跟着的牧者或老或少,执一长长的杆,好像在撑杆划舟,破浪而行。牧羊犬东奔西跑,帮着赶羊。明事理的它不会乱吠,怕惊扰了一天之计在于晨的梦。现在,羊群咩咩地叫唤,可能在表达心头的欢喜吧。到了傍晚牧归时,羊群再次献上它们的赞歌,同样表达着内心的喜悦。如果你注意观察,就会发现,一天中羊语最多的时候,就在这一早一晚两个时段里,中间觅食或休憩的时间里,羊极少发声,对世界没有那么多的感慨。

每个彝寨里总有人对羊声极其敏感,尤其听见母羊和羊羔间的呼喊声时,那人眼眶里的泪哗啦啦崩溃了。他不久前成了孤儿,触景生情,拨动了思念双亲的最脆弱的心弦。其实,每个人都是人世间的孤儿,差别在于一些人的父母死得早,而一些人的父母死得晚。此乃普世规律,是人就要尊重,也必须尊重。孤儿的心里装着双亲的音容笑貌和谆谆教诲,喊他们,他们不答应,答应的当然是自己咸咸的泪。

羊羔是关在圈里的,娇乖玲珑,不适合跟着羊群去吃草。羔羊饿了整天,思念了整天,饥饿和思念迫使它们一句接一句地叫。黄昏时分的母羊和羔羊的羊语绵长而温暖,那是母子团聚的召唤及欢悦,孤儿却听成了对父母最深情的挽歌。是的,孩儿贪玩,黄昏了还在外头疯,忘了回家的事。那时候,父母经常把人间的黄昏喊响,也把人间的黄昏在孩子的心里暖暖地照亮。

生活有时候很空,空得无边无际,需要一些情绪来填充。黑绵羊没想到,它们的几嗓子喊填补了人间空洞的情,喜悦、幸福抑或感伤、沮丧,全看个人心境了。

布拖县的好几个乡镇,我都去过。

很多人家养黑绵羊,多为几十只,由邻居或亲戚自由组合,结成联盟体,轮流放牧。也有人家直接参加合作社,自己就省下时间和精力,去干别的事。极少数的人家养几只体格壮实、性情彪悍的公绵羊,平常好吃好喝好玩,倾情饲养着——养羊百日,用羊一时,来日要牵去斗场,长嘶短嚎,决战决胜的。我还见过独独养一只超大黑公羊的多户人家,用绳索套住脖颈豢养着。有时,人牵羊出门,在村口转悠,但见羊的力气大得吓人,它在前面拽,人在后面拉,看似拔河,仿佛是羊在遛人。若派少年去遛羊,父亲会在羊的盘角上系根合适的短绳,下面坠着拳头般大小的石头,这样,羊不敢奔跑,越是鲁莽地奔跑,那石头拍打它面颊的次数将越密。羊总是哀怨地叫,那是孤独惹的祸。原本群居的羊怎被孤立了呢?答案是独羊并非不合群,而是在很快到来的某个吉日里,它是献给祖先的灵羊。作为祭物,它将和主人家众多亲戚的羊一道参与一场送灵归祖的仪式,由此也终结它的一生。它那么神圣,肉体奉献人间,灵魂皈依祖界。

毫无例外,乐安湿地是布拖境内的天堂,春夏秋的景色完全没必要去赘述。它是四川省的第二大湿地,是目前已发现的全省唯一的黑鹳种群越冬地。冬季,白雪皑皑,山野孤寂,仿佛所有的生机和希望都被冰封了,天地间苍茫又苍凉,感觉只有风卷着枯草,在空中呜咽。其实这只是萧索的一面。真正的生机和希望是黑鹳和黑绵羊。黑鹳在湿地内觅食,黑绵羊在湿地外围的冬牧场上刨雪。它们像流动的水墨,晕开雪的大地,衬得天地更加辽远,诗意更加盎然。那鹳的黑、羊的黑与雪的白,恰似国画,浓黑和淡黑是墨的运用,多余的白是留白了。时光凝固,山河隐逸入画绡,真是一幅既属于阿都人又属于其他中国人的生态画卷。

乐安,名儿确实高级,先安后乐,或先乐后安,同样地别有深意,可引申出无数的道理。

布拖阿都人因了黑绵羊而乐、而富、而安。要日子滋润,且从养羊开始,九只、九十九只和九百九十九只地养,务必赶着羊群翻过十百千数字单位间的那道道坎。

养羊,布拖阿都人行,其他县市的彝族人照样行。深爱羊的他们还将羊作为姓名开枝散叶,广布于大小凉山上。姓和名有取“约莫”(母羊)的,有取“约惹”(羔羊)的,有取“约期”(羊粪)的……前两者可理解,取羊珍贵之涵义,尊羊者,扬扬得意矣;末者取得贱,突出贱姓好繁衍、贱名好养活之意吧。当然,也不排除他意,姓名犹如庄稼和菜蔬,不嫌羊粪疙瘩臭哄哄的味儿,以汲取养料,好使自己继往开来,长成一片葱绿。

在广袤彝乡,人们已将羊运用到极致,其中,最具普世性的是毛和皮:披毡、坎肩和毡子由羊毛擀制而成;每天不离身的“瓦拿”(带穗的披风)由羊毛纺织后编织而成;法鼓、风箱、荷包、皮褂和裘衣等由羊皮搓揉而成……这里的“成”几乎囊括了生活中尤其是御寒所需的物件,羊的温暖加持在了人的身上。人和羊相较,我总觉得人的胸襟永远不及羊的宽阔,人是奔跑着投进羊的怀抱里的,像无助的孩子投奔进母亲的怀抱一样。羊的恩情说不尽。人把羊的毛和皮用在保暖方面,会不会有铭记羊之恩情的含义在里头呢?我看,有,大大的有,多多的有,纯正又实用,繁复而琐碎。还有女子的刺绣,她们手巧,不用绣花架,不用描花笔,将羊角的螺旋模样直接绣在了头帕上、裙子上和右开襟的衣裳上,写意般的审美理想来自生活,又高于生活。当然,鸡冠、牛眼、葵花、南瓜子等主客观统一的符号也是纹样之种种。她们的刺绣藏着人间暖意,将悠悠时光织成了生活里的锦缎。

精巧逼真的羊角纹,竟逗得咿呀学语的小儿喊“约约约”(羊羊羊),不知哪是真羊,哪是假羊了。刺绣的成功大概也就在小儿的欢乐里。

每只羊的身上都住着一个高贵的羊魂,羊的魂和人的灵双栖双宿,最终附在了人的身体上。

近些年,凉山各地深挖民俗文化,向世人端出了文旅融合之大餐,真正的饕餮盛宴,回味无穷。表演类中,我钟爱的当数羊皮大衣走秀,不是小小气气的羊皮褂,是四五张羊皮合缝的大衣,羊毛不得剪,从领口至下摆一身毛,俨然羊活着时候的样子。披大衣者势必高大英俊、气宇轩昂、虎啸生风。你想想看,群演化身群羊,流水似的在你眼前表演,你还不怀疑他们是羊的涅槃么?快瞧,阿都队伍过来了,清一色,黑得端庄,黑得沉敛,黑得藏着部族千年传承的威仪。即使演员们没有舞之蹈之,只是简简单单地走过,那也是阿都人原始和野性的美学,是力拔山兮气盖世。后面紧跟着银饰的女子团队,万千个风铃般叮叮当当作响。银锭定制的头饰、耳坠、手镯以及胸前的大挂件闪着光芒,是那样地雍容华贵,恨不得将绮丽、艳丽、华丽、富丽、华美和奢华等美好的词全部献给阿都女郎。这样的一支队伍过去,我更加信服彝人视羊为财富的理念了——拿黑绵羊卖钱,用钱买银锭,再以银锭锻造首饰,继后凭首饰兑换黑绵羊。在链条式的循环中,黑绵羊时刻焕发着黑色之光,让这个古老的族群高视阔步地走到了今天。再者,凝重的黑色和浪漫的银色都是基础色,人间的斑斓以及人生的绚丽,是由黑白两色演变而来的。

人生需要策马奔腾。要我说,布拖阿都人把黑绵羊当作马,他们要策“羊”奔腾。这,并非贬义,是我发自肺腑的褒奖。

拓展来看,整个儿的大小凉山彝人何曾又离得开羊?

人活着时,那些急需的羊不必再说了。来说说人死亡时,羊的必需吧。大凡正常死亡的彝人,他刚咽气一会儿,人们会捂死一只公绵羊,放在人的遗体旁。羊有统一的名字,叫“嘎巴邛”,义为“指路羊”,它负责领着人的亡魂踏山川、越沟壑,朝天国奔去。在这个环节,羊使命重大、光荣、神圣,一连接便是现实与梦幻、物质与精神、生存与信仰,活着的人竭尽了仁义之道,羊则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问,为何指定由羊来领路,而不是别的畜或禽?

智者答,羊纯洁、纯朴、纯真,象征着财富;再者其谦卑与坚韧、温顺与慷慨,兼具了天使的所有做派,哪种动物比得上羊呢。

有的彝地,人们担心指路羊旅途不顺,往往在出殡的当天清晨,额外杀一头小猪,期望猪用嘴拱地,将所有障碍物拱开,闯出一条大道来,好使羊继续带路,直达目的地。这仪式最似生活的逻辑,有双保险的况味。是啊,亡魂没带锄头、镰刀、斧头或其他类的工具,万一路上遇到山体滑坡、泥石流等咋办?那小猪的嘴挖机似的,埋头一掘一推,就是通途大道了。民俗的深意是多重的,远不止领路这么简单。在我看来,羊象征财富的意义比领路更重要,谁不希望亲人去世后魂灵不锦衣玉食呢?

父欠子债,娶妻生子;子欠父债,送灵归祖。父子这对冤家各有各的债,父母的义务是帮助儿子迎娶媳妇,成家立业;儿子的职责是待双亲死亡后的若干年里,好生积攒钱财,将父母的亡灵送归祖界。该仪式可谓兴师动众,涉及本家族的、直旁系姻亲的、朋友的等等,有关的亲朋相邀而来,皆出力出物出钱,诚如当年父母过世时般隆重。我之前在布拖看见的独独圈养一只公黑绵羊的人家,就是要去参加这盛大仪式的。仪式冗长,需三至五日,不舍昼夜,方可做完。届时,无数公黑绵羊纵向列队,那又是一条黑色的波涛汹涌的河流。河岸,祭司师徒诵念经文,规劝亡灵开开心心去祖界。庞杂的仪式里,孝心深孚众望,智慧深藏若虚,文化深奥莫测。

“喔——嘿嘿木母?”

“噢——嘿嘿母哦!”

“嘿嘿”是转弯抹角的性的表达,已经很委婉和温婉了。此情节一般在整个仪式结束前的子夜举行,清一色男性,由某人吆喝着问,众人兴奋作答。派出的小分队要经过寨子里每户人家的门口。家家户户闭着门,但有女子可能没睡,得佯装,不敢出声,否则羞死人。祭司师徒则坐在临时搭设的棚子里念诵,白羊黑羊交,白酒红酒交,白蛋黑蛋交,甜荞苦荞交,针公针母交……送灵归祖自有其终极目的——生殖崇拜,愿活着的人们人丁兴旺,不是只有举行仪式的这家人兴旺,而是全寨子里的人家都兴旺,像羊群单胎或双胎地繁衍,子子孙孙无穷尽。

不管怎么样,彝人的生和死,羊要参与;繁衍也别想抛弃羊,羊依然要参与。

如此一来,似乎是羊在指导人的生活,而不是人自己。

选择什么样的羊,凉山彝区十多个县各有取舍。唯布拖阿都人专注,只要黑色的公绵羊。他们得意处在于黑绵羊连舌头也是黑的。羊黑,羊舌黑,羊语黑,祭司师徒诵吟的经文黑,男性亲戚朋友的着装黑,将所有的黑放到子夜的黑里,那自问自答的“嘿嘿”是看不见的抒情,同时也是看不见的暧昧,甚是应景。

羊文化深邃而浪漫,是他们养羊、爱羊、享用羊的历史见证,更是民俗遗存。它穿越从前,活泼泼地活到了当下。作为活态文化,它深深地扎入民间厚重的人文土壤里,向着天空生长的树木枝繁叶茂,风雨不惧,霜冻不惧。但一些叶子注定要凋敝和飘零——中华文明的拼图里,它们作为碎片,与时代价值有悖,是该淘汰掉。文化的传承从来不是全盘固守,而是在春风化雨的筛选中,让该留存的根脉愈发坚韧,让该脱落的叶子归于尘土,让真正有价值的文化基因,在时代的土壤里继续生长。

阿都人是从什么时候钟情于黑绵羊的,已无稽可考,反正历史够久远的了。到了二〇二一年,有份科学鉴定报告对阿都人的坚守给予了肯定:国家畜禽遗传资源委员会确认,布拖黑绵羊是我国新发现的十大优异畜禽遗传资源之一,属珍贵、稀缺、地方独有的品种。

一朝惊艳天下知。

自此,黑绵羊地位日益隆升,除成功注册“国家地理标志证明商标”外,诗意的名字诸如“云端羊”“黑珍珠”“黑精灵”等接踵而至,布拖大地也因此诗韵悠邈。故乡在布拖的著名诗人吉狄马加赞叹“羊是天神最慷慨的馈赠”,他献给黑绵羊的长诗被镌刻在县城文化广场的一座雕塑上,顶上的羊群或立或卧,栩栩如生,宛若在牧场那般怡然自得。羊和诗歌以生命哲学的具象化表达,在布拖的山风和炊烟里凝固,成为一种图腾。这图腾不是简单的符号叠加,而是流淌在当地人血脉里的文化基因——黑绵羊的绒毛沾染着高山草甸的晨露,诗歌的韵律裹挟着火塘边的絮语,二者交织成布拖人精神世界的经纬。在我看来,这座够大的雕塑,与其说是十九只羊和一首长诗的艺术再现,倒不如说是图腾的立体显影,承托着当地人以羊为食的生存智慧,昭示着当地人以羊为魂的文化自信。

布拖县城的街上餐馆密集,多为卖羊肉的店面,羊肉味儿随风飘,呼吸间就闻到了。招牌的尺寸和色调大一统,店名半数往“品黑羊珍馐·赏彝乡风情”方向靠。有些门店注重细节,在“羊”字上面创意,或将着了色的羊头骨高悬于门楣上,或将一对超大的羊角绑在门柱的上方,是招徕顾客、招财进宝的意思了。随便选一家入座,很快,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锅架在了装有液化气灶的餐桌上,乳白的汤底浮着适量的辣椒和花椒,羊骨熬得酥软,肉质细嫩却不散。夹一块入口,膻味全无,反倒透出山野间肉的香味。餐桌上,还摆有装着羊肉和羊杂的盘子,粉嫩的羊肉、米白的羊肠、淡褐的羊肚分门别类铺陈开来,边缘还点缀着几片翠绿的生菜,衬得食材愈发诱人。顾客只需拿起漏勺,夹起爱吃的放进滚沸的汤锅里,不消片刻,便可享口福之乐了。热气氤氲中,食客们一边烫着肉,一边捞着杂,满桌都是浓郁的肉香和热闹的烟火气。邻桌全是彝人,他们高声交谈,特享受吃肉和喝酒的那种氛围,庄重如仪式。隔壁传来歌声,唱的尽是阿都高腔,是服务员挨桌献歌哩。汤锅的暖、羊肉的香、歌谣的悠,都织进了眼前的光景里,自成一场动人的展演。顿觉这餐不只是果腹所需,更像一种世代相传的民间记忆,于唇齿间唤醒了对自然与祖先的敬畏。

我心头想的还是那羊图腾。的确,剔了肉的羊头骨并非像骷髅那样令人后怕,外加那对硕大、雄健且盘绕的羊角,中文“羊”字的写意活灵活现了。它是镂空的艺术,简略处简略,繁复处繁复,最适合当装饰物。我晓得的情形是,不只阿都人家爱挂羊头骨和羊角,其他县市的彝人也深爱着,院墙头、门框边、客厅里,只需挂上去,人和羊的思想高度契合的。我家也有完整的一尊,羊角上漆着红黄黑三色,敬在书房高高的侧面,让它俯瞰着我。不知它是谁家的羊,其头骨和盘角经匠人加工后,被我请回了家里。我不养羊,供着这么一尊无肉的羊头,好像就养了羊,每每凝视时,能感受到属于凉山彝人图腾的召唤。我虽不是牧者,但在时光流转中完成了祖先曾作为牧者的精神接力,他们传下的图腾密码多半被我破译了。我还想破译本尊图腾的前世,愿它是一只来自布拖的黑绵羊,吃过乐安湿地的青草,饮过乐安湿地的溪水,沐浴过乐安湿地的山风、暖阳以及冬日里的飞雪。它是黑绵羊里的王,曾以领头羊的身份率领千百只羊走过世间的四季;抑或说它本是千百只黑绵羊的化身,一经散开,便化作漫山遍野的黑影,铺展出布拖高原特有之意境——天地开阔,羊群悠然,阿都人“哦,啊吔啊呀啊呀喽”的高腔混着羊的咩叫,在高原上飘荡。飘向每个村庄,飘向城市里的餐饮业,飘向城乡的公共文化空间,飘向每个阿都人的心尖尖上。调子高亢,唱的是羊与山的约定、人与羊的羁绊,是图腾的回响,是千年未变、也永远不会变的属于这片土地的羊魂之歌。

我这样想的时候,我是个精神上的富翁,羊群漫卷,有数不清的羊产。

兴许,羊图腾还能给人以更多的启迪。不然,其他地域里的彝人为何也偏偏爱上工艺类的羊头骨和羊角呢?

羊图腾,早已不是一个简单的符号,它是生活的一部分。它藏在每一缕羊毛里,藏在每一张羊皮里,藏在每一坨羊肉里,藏在每一场庄重的仪式里,也藏在大小凉山彝人的生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