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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刊》2025年第12期|灰一:即将入睡的人
来源:《诗刊》2025年第12期 | 灰一  2026年05月09日08:28

石之形

山石不会打扮自己

风让它们长什么样,它们就是什么样

不苍翠,不绚烂,就那么赤裸地

大咧咧地坐着,灰褐色的皮肤向着太阳

摆出一种拒不配合的姿态

锋利的和圆润的只有一个山涧的距离

它们可能是同族

只是过着自己的生活

几次休息的功夫就成了两种人

更高的地方,石头的形貌就变怪异了

看不出像什么物件

各种孔洞、弧线、断面

不规则地分布着,似乎某个存在

在趁机展现自己的艺术观

但那不是神,神是不可能这么有童心

和把规整与散乱融合的天分

病床上的小凤凰

她很爱哭,但哭是为了得到糖果

绝对不是因为恐惧,或对痛苦的屈服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想明天

又会看到怎样的新面孔,会有新故事吗?

医院内的小花园,蟋蟀的歌声会送来

藤萝的花香,尽管事实上,花已全部凋谢

又该验血了,她像公主般高昂着头

很痛,在轻轻颤抖,但没有哭

因为最近吃的糖太多了,她怕得蛀牙

那样又要看病,她想早点儿离开医院

去海边抓石螺,枯燥的日子肯定快结束了

因为医生夸她乖,父母越来越温和

即将入睡的人

就像抱着蓝色的月亮,静躺着

感受一种柔软在身前张开,包裹意识

没有什么是值得怨怼的,白日里的争吵

是花圃里的虫鸣——在一阵记忆之风刮过后

剩下的只有道别的遗憾在疯长

窗帘的影子变成了鸟或天使

轻微起伏,似乎在邀请我的眼睛进入

无垠的梦世界,几位神仙站在远方等待

并不威严,只有外公年老后的和蔼

晒过的被子有日光的余味

可以庇护孱弱的心

轻微的震动,源自手机或窗外的车

但无所谓,蓝色的月亮已把灵魂也染成

蓝色,像冬日的海洋,精灵们没有来

但船来了,自己划船,划到雾中……

门 框

站在门外,看门框上的划痕

一道连着一道,不论崭新或满是污渍

都承载着某段对话,它们合力

形成了一道残破的网

似乎只要越过,就会被捕获

许多包裹被搬进去,然后成为背景

为那苍老的不肯消逝的呼唤

提供营养,用手触摸他,温暖并不存在

一种枯朽的寒冷像电流传入身体

难道记忆是虚假的吗?

在即将进去时,我似乎听到他在说

“这几天有点儿小毛病,很快会好。”

这是谎言,但让人松弛,只要他还未彻底损坏

遗 忘

几乎没有任何不适,我们坐在河畔

让初秋的风吹我们的脸

大地是干燥的,在黄昏下

像是在燃烧,在燃烧的,还有心里某种幻觉

似乎这种日子会一直持续

鲫鱼蹿出水面,又隐藏到凤眼莲中

一艘打捞船迟缓地驶过

就像某个教师,用公鸭的嗓子

念叨着一些不能荒废时光的道理

但我们仍然荒废了

看着月亮像水渍一般在天空的面纱上

显现,逐渐加深,散发蒙蒙光亮

我一直认为那光来自于

你说的俏皮话,它们飘摇而上

接下来呢……最重要的对话似乎被遗忘了

掠过的卡车的笛声是一把把刀子

把珍藏起来的某个片段

剪成碎片,河边的我们变成了我

荒草地变成了仿古公园

青柑普洱

一杯青柑普洱摆在桌上

喝茶的女孩儿在想些别的什么东西

和茶一样苦、涩、微酸,又在末尾

留下淡淡的甜味,外面的树叶

杯中的茶渣,一样迟缓地坠落

故事在蒸汽里冒了出来

对于旁观者而言,她脸上的痕迹

是哭泣还是熬夜并无不同

一杯茶逐渐冷却,店里浑浊的灯

也逐渐冷下来,她的身体平静

睫毛却频繁抖动——

想必现实本应是另外一副模样

更温馨,点缀着彩灯、绒带

像是下定决心又像是逃避

她走进寒冷中,青柑普洱不再冒热气

像某种情绪具象化而成的暗色凝胶

它现在是什么味道?

剥 落

老屋的墙皮剥落,你很难在短时间内

看见它的衰朽,但只要隔几天

特别是,隔一段有淅淅沥沥雨声的夜

掉落的碎块就会堆积起来

不沉重,但足够

把对明日的焦虑转为回忆的惆怅

——很难说,我喜欢这堵墙

墙的那头是玉兰树,整片草坪

但它庇护了我,在缺失一扇窗的前提下

——我的确能闻到衰朽的味道

摧残鼻腔,染脏衣服,但依旧要

用手去感受它,感受濒临死亡前

想要抓住某些支撑的惶恐

很快我会离去,然后放任它

彻底成为一种伤痕,窅然的阴翳

似乎被白色的粉尘淹没了少许

它在告别,甚至愿意被加速侵蚀

原本我心爱的雨水、清风

在此时是刽子手,让我不得不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