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2026年第2期|张晓雪:砍头柳
谷 穗
一串谷穗一条命,
秋风早已习惯了秋意,
以及秋意一般的事物。
收获的日子,每一次提及慷慨
总比报恩,更让人欣喜。
因为哺育者从不违反时间约定,
它的道德是被阳光催弯了脊背后,
完好地站在你面前,
让你不感到那份殷实的疼痛。
它的沉实是一种笨拙的优美,
以区区分量试问天下:
哪里需要用谷粒之善补缺?
无米不言餐呵,小米吃到肚胀时,
小情绪会失声。
酒酿喝到饱满时气质就涌出了,
这是生长的另一种表达。
陕北民歌
放牧的那个唱歌,
盖房的那个也唱歌,
喊声“你在山的那一边,
我在这圪梁梁上站……”
歌声就长出了两只胳膊,
对着你以心抱心,以命抱命。
成亲的那个唱歌,
为情所困的那个也唱歌,
上天派人来磨炼人,为你
“鸡蛋壳壳点灯半炕炕明。
泪蛋蛋掉在酒杯杯里……”
——薄薄的爱在爱着你,
怨气也是好的。
喝酒的那个唱歌,
耕种的那个也唱歌,
唱出来的就是自个儿的了,
“走头头那个骡子,
三盏盏那个灯。
三疙瘩的石头两疙瘩砖……”
前半生要的,以及要懂的,
一首歌毕尽了。
唱不尽的,加载另一首,
回响于篱笆土坡,
亦回响于人事犬吠的,
令西北风也长出了耳朵。
农 事
水畦里种稻,田野上种麦子,
农民早出晚归,土地便有酝酿之意。
耕种的事每一次都是第一次,
从一句春愁或谚语开始:
“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
但这些土地上的庄稼并不一次性种完,
油菜那边还有油菜,春天那边还有春天,
倔脾气灌过浆的稻谷
也结出了小苞蕾。
但稻谷低头不语,这是稻谷的符号,
一如农民俯下身子,久了
就弯出了稻谷的弧度。
一如泥土深沉,
松软与顽固用的都是同一种腔调,
告诉你:负重是你的命运,
而你的命运也是我的命运——
我举落日磅礴允诺新穗成行。
一种流年“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没有比这更让人安心的。所以
就让根须守候着寂静,
就用这段说开的话运行雨水、大雪和汗滴,
从夏,至秋至遥远,迎接这一年,
结束这一年。
付记菜店
数数日子,已有十年。
时光推动一条街的内容,
必有付记菜店的圆白菜、青豌豆,
和番茄萝卜之类沾上的雨水,
有搬运土豆南瓜之类耐脏的手指,
和不治而愈的疲弱。
付记菜店是伟大事物低矮的位置
疏漏的地方。对生活的轻描淡写
往往从细小的地方说起:
“这两年生意不好啊。”
小付一脸苦笑,带着浓重的方言。
媳妇在门口麻利地打理菜蔬,
稳定感很强的忙碌
足以安慰自己,“生活就是这样啊”。
稳定感很强的忙碌
也安慰我们,道路有迷茫,
在道路上奔波的人没有。
湖 畔
桑树蓬松于湖畔,
斑鸠叫几声又藏了起来。
快意有来由,
被茶室里的你,坐着听到了,
据说坐着比站着听到,运气会好。
玩友谢师,爱古琴,
弹完一曲《空怀若谷》就散别了。
常熟不去了,玉山也不去了,
如意湖应其心而濯其身,
就算被你的小疏忽遗漏了小敏感,
也是绿的。
且绿得,能看见更多的边际:
半边出太阳,半边飘云,
半边碎风把芦苇吹歪了——
大雨将至,天暗下来之前,
归,是人间大事。
【诗人简介:张晓雪,女,1968 年生,就职于河南省文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