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诗刊》2026年第2期|张晓雪:砍头柳
来源:《诗刊》2026年第2期 | 张晓雪  2026年05月07日08:09

谷 穗

一串谷穗一条命,

秋风早已习惯了秋意,

以及秋意一般的事物。

收获的日子,每一次提及慷慨

总比报恩,更让人欣喜。

因为哺育者从不违反时间约定,

它的道德是被阳光催弯了脊背后,

完好地站在你面前,

让你不感到那份殷实的疼痛。

它的沉实是一种笨拙的优美,

以区区分量试问天下:

哪里需要用谷粒之善补缺?

无米不言餐呵,小米吃到肚胀时,

小情绪会失声。

酒酿喝到饱满时气质就涌出了,

这是生长的另一种表达。

陕北民歌

放牧的那个唱歌,

盖房的那个也唱歌,

喊声“你在山的那一边,

我在这圪梁梁上站……”

歌声就长出了两只胳膊,

对着你以心抱心,以命抱命。

成亲的那个唱歌,

为情所困的那个也唱歌,

上天派人来磨炼人,为你

“鸡蛋壳壳点灯半炕炕明。

泪蛋蛋掉在酒杯杯里……”

——薄薄的爱在爱着你,

怨气也是好的。

喝酒的那个唱歌,

耕种的那个也唱歌,

唱出来的就是自个儿的了,

“走头头那个骡子,

三盏盏那个灯。

三疙瘩的石头两疙瘩砖……”

前半生要的,以及要懂的,

一首歌毕尽了。

唱不尽的,加载另一首,

回响于篱笆土坡,

亦回响于人事犬吠的,

令西北风也长出了耳朵。

农 事

水畦里种稻,田野上种麦子,

农民早出晚归,土地便有酝酿之意。

耕种的事每一次都是第一次,

从一句春愁或谚语开始:

“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

但这些土地上的庄稼并不一次性种完,

油菜那边还有油菜,春天那边还有春天,

倔脾气灌过浆的稻谷

也结出了小苞蕾。

但稻谷低头不语,这是稻谷的符号,

一如农民俯下身子,久了

就弯出了稻谷的弧度。

一如泥土深沉,

松软与顽固用的都是同一种腔调,

告诉你:负重是你的命运,

而你的命运也是我的命运——

我举落日磅礴允诺新穗成行。

一种流年“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没有比这更让人安心的。所以

就让根须守候着寂静,

就用这段说开的话运行雨水、大雪和汗滴,

从夏,至秋至遥远,迎接这一年,

结束这一年。

付记菜店

数数日子,已有十年。

时光推动一条街的内容,

必有付记菜店的圆白菜、青豌豆,

和番茄萝卜之类沾上的雨水,

有搬运土豆南瓜之类耐脏的手指,

和不治而愈的疲弱。

付记菜店是伟大事物低矮的位置

疏漏的地方。对生活的轻描淡写

往往从细小的地方说起:

“这两年生意不好啊。”

小付一脸苦笑,带着浓重的方言。

媳妇在门口麻利地打理菜蔬,

稳定感很强的忙碌

足以安慰自己,“生活就是这样啊”。

稳定感很强的忙碌

也安慰我们,道路有迷茫,

在道路上奔波的人没有。

湖 畔

桑树蓬松于湖畔,

斑鸠叫几声又藏了起来。

快意有来由,

被茶室里的你,坐着听到了,

据说坐着比站着听到,运气会好。

玩友谢师,爱古琴,

弹完一曲《空怀若谷》就散别了。

常熟不去了,玉山也不去了,

如意湖应其心而濯其身,

就算被你的小疏忽遗漏了小敏感,

也是绿的。

且绿得,能看见更多的边际:

半边出太阳,半边飘云,

半边碎风把芦苇吹歪了——

大雨将至,天暗下来之前,

归,是人间大事。

【诗人简介:张晓雪,女,1968 年生,就职于河南省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