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2026年第3期|戴潍娜:蓝色乡愁
一个女人的文艺复兴
我的一生,都在黑暗中独自开放
像一块精美丝巾,
裱进密不透风的玻璃框。
参观的男人们驻足,
片刻转身。他们惊于我无懈可击的平静
看不见我周身咬断的丝茧
一整座湖泊压上我的眼眶
一亿只蝴蝶预备夺眶而逃
——它们不流泪,只会腐败
在伟大的静穆中完成自我毁坏
我被困在这观赏里。
只有当展厅关灯锁门,
真正的文艺复兴才开始发生
像埋在地底的少女重新长出鲜枝和嫩芽
满墙破碎桑叶上,贪吃的蚕宝宝从新
将我一缕缕吐出来
丝画上的老套图腾正被悄悄修改——
拔下神的胡须,按到猫咪脸上!
对不起,我会夜夜盛放
处 决
让我星夜起床望一望,
我六百万两白银修建的要塞可曾醒来
容我埋进雪枕听一听,
礼炮有无持续轰鸣;
封闭大海的铁锁已拉紧
白浪会顺着我的手势翻滚上天
黑云也会窜进炮筒
吊桥升起,在月桂沟,
我所有的情敌今夜统统处决
许多可爱的人和事都匆忙凋零
火把从三百年前一直燃烧到今夜,
我的心也一样!纯金的托盘
托举我的月亮
从此光明如白昼
空中蜜月
在爱情里,是否也存在推巨石上山的
伟大的西西弗斯?
当然,但英雄不是男人,
是一架缆车!
有情人钻进玻璃罩中度蜜月,缆车就——
从大地的鬃毛上,用力抚摸过去
隆起的山头,追不上赤裸的大骏马
小小玻璃罩成就了二人的真空世界
她于是成为了唯一的女人,她是夏娃
她命令云朵和树枝同时击打男人的脑袋
击穿所有的坏回忆
——只用记住,向上追溯 11 代,
1024 对爱人努力相爱才造出这个你,
蜜月中的你……我们在这片山地上骑马几个世纪了。
云在头顶上迅速迁徙
另一片遥远的大陆在向他迁移
——你害羞的大眼睛为何不肯直视,
永远是……望向无限?
——不,不,只是在你上下左右抓取无限,以便
让你成为永恒的一部分。
当他们谈起永恒,
缆车的铁手指在天空额头上弹琴
之后,从山巅,原路折返
谁也不曾料到,
需要多少日,多少月,才能重新
在地面艰难生活
链 接
他跟上来
一把抄起她的手
就像一支箭
得意地命中一个伤口
——紧紧填满它!
她就真的跟他走
像一个日渐浅淡的影子
紧随穿透手掌的铁链——
为了适应这持续的,
惯性的疼痛;
为了
不再出现新的空洞
——是铁链让我们命运相连
【戴潍娜,女,江苏南通人,毕业于牛津大学,就职于中国社会科学研究院外国文学研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