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芋溪和”:邬大姐的调解传奇
台州市温岭市大溪镇,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薄雾轻纱般裹着街巷、屋舍与蜿蜒的溪流。五十多岁的邬蔚林已经走出家门,脚步轻快,身影融进微露的晨曦。二十多年来,早起已经成了她生物钟的固定模式。为什么要起这么早?“家里一摊子事,更有答应乡亲们的事要去协调。不早起,根本做不完啊。”
在大溪,几乎没有人不认识“邬大姐”。她是大溪居民委员会妇联主席、温岭市人大代表,也是“芋溪和”巾帼人大代表调解室的发起人。她是基层法官交口称赞的民间调解员,是当地老百姓掏心窝子信赖的“娘家人”。在台州市法院系统“社会调解优先,法院诉讼断后”的矛盾纠纷解决路径中,邬蔚林用二十多年的坚守,树起了一座清晰、稳当的路标。
依循着“应诉尽诉、能调尽调”的原则,台州市法院系统坚持把矛盾化解在源头、化解在基层、化解在萌芽。邬蔚林和“芋溪和”的姐妹们,正是这一工作方法最生动的民间注脚。她背不下太多高深的法条,却懂得人心;她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用一双脚、一本笔记、一颗爱心,把法理糅进情理,用绵长暖意融解冰封人心,在大溪镇的山水间,写下一篇篇“人间和合”的调解传奇。
/ 一 /
2005年的一次法庭旁听,意外改写了邬蔚林的人生轨迹。那是大溪镇法庭一桩普通的离婚案件庭审。起因竟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年轻的小夫妻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越闹越僵。休庭间隙,看着当事人红着眼眶、又有几分不舍的样子,现场旁听的邬蔚林心里一阵发急。她天生心软,见不得人苦,自然见不得原本好端端的家就这样散掉。
她忍不住走上前,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只有一句句掏心窝子的实在话。轻声细语,推心置腹,耐心劝解。原本僵持不下的矛盾,竟在她代入真情的劝说下慢慢松动。小夫妻流露出和好的意向,当庭选择同意调解。
走出法庭那一刻,邬蔚林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成就感。原来,一句话可以熄一团火,一颗心可以暖另一颗心。打那天起,她与“调解”结下不解之缘。2016年,在她的发起下,“芋溪和”调解工作室依托于大溪镇法庭正式成立。很多人好奇这个名字的由来,邬蔚林温柔地解释说:“‘芋’是我们大溪的芋头,柔润细腻,像我们妇女的心;‘溪’是大溪,是我们的根;‘和’对应的就是台州的‘和合’文化,和睦、和谐、和美,家和万事兴嘛。”
初心素朴,却重若千钧。在邬蔚林的带动、感召下,18名市镇两级女性人大代表先后加入“芋溪和”,化解婚姻、家庭、邻里矛盾,解决赡养、拆迁以及劳动、商事等各类纠纷。
从此,基层法庭里多了一道温暖的风景:风风火火、笑容亲切的邬蔚林,常常穿梭在法庭大厅、调解室、立案窗口。法官释法,她说理;当事人对着法官不敢说、不愿说的,却可以对她敞开心扉。她常和身边人说:“调解只是手段,‘非诉’也并非目的,能促进家庭、社会的‘和合’才是我最想看到的。”
多年来,“芋溪和”累计参与调解案件700多起,成功率达90.5%。一串串数字背后,是一个个破镜重圆的家庭、一个个重归于好的邻里、一次次从“对簿公堂”到“握手言和”的矛盾化解。
/ 二 /
2017年,大溪镇工业区改造持续推进,拆迁工作如火如荼。一户郑姓人家,始终不肯在拆迁协议上签字。住户郑彩娟,五十多岁,离婚独居,与儿子相依为命。房子是前夫早年购买的,只有一纸契约,没有房产证。她最怕的是,一旦拆迁,房子没了,赔偿没有,自己落得个无家可归。
干部上门,她回避;政策宣讲,她不信;最后,难题交到了邬蔚林手上。邬蔚林没有一上来就讲政策,而是跑到小商品市场,找到摆摊谋生的郑彩娟,站在摊位旁,听她诉苦,听她的担心,听她独自拉扯孩子的不易。郑彩娟的委屈,像积压多年的潮水,一涌而出。
为解决核心问题,邬蔚林和镇干部一起找到郑彩娟的前夫,反复电话沟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终于说服对方同意将拆迁权益落户到儿子名下——既给了前夫体面,也给了郑彩娟安心。邬蔚林又主动联系公证处,把协议一一公证。
心结解开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郑彩娟爱干净,平素家里一尘不染,租房子时挑三拣四,好的租不起,差的看不上,一时间事情又僵在原地。邬蔚林突然想到,自己大哥家有一栋房子,平日只有婆婆一人住在一楼,二至六层暂时闲置。拆迁过渡期一般也就一两年,何不先借给她住?
她回家和大哥、婆婆商量。家人理解她的热心,便答应下来。就这样,郑彩娟搬进了邬蔚林大哥的房子,每月象征性地交点租金。让邬蔚林始料不及的是,郑彩娟这一住不是一两年,而是整整六年。
六年里,邬蔚林不仅是调解员,更是“家人”。她要平衡郑彩娟与婆婆的关系,还帮她处理生活琐事,更陪着她打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官司——因原房东债务纠纷,郑彩娟的待拆迁房被银行查封,她自己甚至被连带起诉要求支付40万元赔偿款。
一审、二审,官司一路打到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郑彩娟整天以泪洗面,近乎绝望。邬蔚林比她还急,一次次跑法庭,向法官反映情况,向镇领导求助,最终,在法律框架内找到了最优的解决方案。
2024年农历十一月廿三日,郑彩娟乔迁新居,红彤彤的房产证终于拿到手中。她抱着一箱苹果、一箱梨,直奔邬蔚林家,放下东西就要下跪。“邬大姐,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这房子,是你给我争来的家啊!”邬蔚林赶忙扶住郑彩娟,收下这份沉甸甸的心意。隔天,她又买来家纺用品送到郑彩娟的新家。新家窗明几净,阳光洒满客厅,郑彩娟拉着邬蔚林的手,哭着、笑着,像个孩子。
“有的案子,法律能判出输赢对错,却不一定能让当事人打心底里安稳、和合。我要做的就是把法理落到人心,让判决温暖人心。”邬蔚林对“调解”工作有着独到的认知和理解。
/ 三 /
如果说郑彩娟的案子,是“法理+温情”的典范,那卢桂荷的纠纷,则是“妇联+法庭+派出所”多方联动、诉源治理的经典案例。卢桂荷,一个命苦却坚韧的女人。早年婚姻破碎,再嫁后,她对丈夫与前妻留下的两个继子视如己出,十八年含辛茹苦,风里来雨里去跑船谋生,撑起一个家,还为两个长大成人的继子娶妻成家。
2022年,丈夫在黄浦江沉船事故中不幸溺亡。家里顶梁柱塌了,更寒心的是,两个继子受人挑拨,竟要把卢桂荷赶出家门,霸占房产。断煤气、剪电线、砸水表甚至还装神弄鬼地威胁……种种手段,逼得卢桂荷走投无路。绝望之下,她在三八妇女节那天,拨通了邬蔚林的电话。
“邬大姐,救救我……我活不下去了。”电话那头,哭声撕心裂肺,邬蔚林的心揪紧了。她见不得妇女受欺负,见不得付出真心的人被辜负。
多方了解情况后,她判断这件事的解决需要各方联动,这也是台州市法院诉源治理的重要模式:法庭提供法律支撑,派出所维护社会秩序、震慑违法行为,妇联牵头调解、疏导情绪。三方合力,破解僵局。
调解现场,气氛凝重。两个继子态度强硬,振振有词:“她和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父亲不在了,房子理应是我们的。”
派出所民警当场严肃告知:破坏财物、干扰他人生活,已涉嫌违法,再执迷不悟,将依法处理。法庭法官逐条解读民法典:房屋是卢桂荷与丈夫婚后共同财产,她享有一半产权,剩余一半作为遗产,继母、继子共同继承。赶她出门,于法无据,于理不通。
邬蔚林则坐在卢桂荷的继子身边,给他们慢慢捋起多年来继母的恩情:小时候生病谁守在床边?上学谁给他们洗衣做饭?成家时又是谁倾尽积蓄、操心劳神?“你们也是当爹的人了,将心比心。你们现在这样对她,将来孩子看在眼里,会怎么学?”一句话,戳中软肋。小儿媳在一旁默默落泪,主动劝说丈夫。
长达五个小时的调解过程里,没有拍桌瞪眼,没有怒吼申斥,有的是法理的清晰、人情的温暖。继子终于低头认错,当场向卢桂荷鞠躬道歉,签订协议:保证房子由继母永久居住,绝不干扰生活。半年后,邬蔚林去回访。卢桂荷笑着说:“现在继子、儿媳常来看我。家里安安稳稳,日子终于踏实了。”
/ 四 /
邬蔚林的调解工作,从不是坐在屋里等案子,而是走到田间地头、街巷楼道,把矛盾发现在早、化解在小。她的口袋里,时常装着一个笔记本,走到哪,记到哪。群众有诉求,当场记;有怨气,当场听;有困难,当场办。
她调解过的大多数案子,看似琐碎、细小,却连着社区最基础的安稳,关乎老百姓最真切的幸福。对法官来说,她是“最佳辅助”:当事人情绪激动,她先安抚;法理听不懂,她再“翻译”;协议达成,她还要跟踪回访,确保履行到位。
对群众来说,她是“移动法庭”:有很多事情,不必非对簿公堂,不用交诉讼费,不用对着冰冷的法条伤脑筋,只要找到邬大姐,就能把理说清、把气理顺、把事办好。
老百姓满意的背后,是邬蔚林经年的心血付出、牺牲奉献。她和家人承受的委屈、辱骂、诅咒甚至人身威胁更是难以计数。有一位村民因拆迁政策问题没有获得满意的赔偿,就把账记在了邬蔚林头上。曾多次骚扰她年迈的父亲,诅咒她生病的弟弟,甚至持刀闯进邬蔚林家威胁。邬蔚林默默扛下一切,她说:“我是人大代表,是妇联干部,是法庭调解员。我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只要老百姓能‘和合’,大溪镇能平安,就值得”。
从法庭旁听席上一次意料之外的劝说,到巾帼人大代表调解室领头人;从一个人的热心,到一群人的坚守;从一间小小的调解室,到“妇联+法庭+派出所+村居”的联动解纷体系,邬蔚林和“芋溪和”,堪称“诉源治理浙江模式”生动、鲜活的成功实践。
有了“芋溪和”,大溪镇法庭每年诉前调解量大幅上升,诉讼案件量稳步下降。遇到生活遭遇特殊困境的当事人,邬蔚林和团队成员还不辞辛苦、不怕麻烦地为他们寻找政策依据和解决方案。大溪法庭的法官们提起邬蔚林都由衷赞叹:“邬大姐做的,早已超越调解本身了。”
晨曦微露的大溪,薄雾轻笼,邬蔚林照例早早地出门了。外套兜里揣着笔记本,温暖的笑容挂在脸上,脚步从容而又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