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踯躅闲开艳艳花
来源:文汇报 | 沈胜衣  2026年04月18日09:22

安徽宣城,李白的桃花潭边,“宣城还见杜鹃花”。沈胜衣 摄

这个春天的几趟行旅,南下香港、西往贵州、东至安徽,都看了杜鹃花。

农历二月十二、古代第二个花朝节,游贵州毕节“百里杜鹃”(景区总称)。这里依托乌蒙山广袤的杜鹃花林,开发打造为便利赏花的风景区,花团锦簇,漫山遍野,花海人潮,蔚为大观。景点里的密集规模化繁花,带来震撼的视觉冲击;但我更喜欢在远离烦嚣的金坡乡间,看到整座花山下成片杜鹃林旁,有村民在锄土翻田,这样山花深处有人耕的原生态美景。

清明过后,游皖南的宣城和徽州。泾县桃花潭,除了有李白“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的桃花,也很愉快于古镇老村屡遇他的“宣城还见杜鹃花”。(有指“杜鹃花”这一植物名的出处,可考的现存最早文献,就是李白这首《宣城见杜鹃花》。即我见到了此花的得名之源。)

这两地一以自然资源、一以人文资源取胜,但身为游客,我所至的基本为在自然中嵌入人工、在古典中融入现代的景区。而香港,一般人印象是城市化的“石屎森林”,其实拥有大量森林郊野(面积一度被称为“四分之三的香港”),当中很多地方的基础设施对比内地景区可算简陋,却倒因此保留了些天然风貌,称得上是在人工之外保存自然。我来的时候不对,没赶上张爱玲《沉香屑:第一炉香》写香港“满山轰轰烈烈开着野杜鹃,那灼灼的红色,一路摧枯拉朽烧下山坡”的盛花期,不过相比黔与皖,反而有更多话题可说说。

这次三月香港小游,先登当地六种杜鹃齐集的马鞍山。2010年,也是三月,曾两度赴港,到叶灵凤《香港方物志》推荐的兵头花园等地看杜鹃,回来后撰《杜鹃亲爱亦伤怀》,谈在港买了洪烈招等《香港野花·第二册》,里面一段看杜鹃的记载让我触动怅惘心事,作者写的就是马鞍山。加上今年是马年,更要应景来一下这里了。马鞍山的主体是荒山野岭,走完半山的家乐径后,便是真正的爬山:一路没有台阶没有标识,只得走前人从林间泥地走出的崎岖小径,有的地方还要手脚并用攀过岩石。此乃非景区的郊野之趣,唯憾沿路只偶见零星的野生杜鹃,没能像刘克襄《四分之三的香港》中那篇题目,“马鞍山:赶赴一场杜鹃花的盛宴”。但爬到吊手岩附近,冒险走至一个悬崖边俯瞰海港时,惊喜瞥见崖边有几丛杜鹃花,虽只得小小数朵,却天然野艳,俯仰海天闲静自开,让我顿生疲累后的舒爽欢然。

这些悬崖杜鹃隔着吐露港遥对的,是坐落在马料水山上的香港中文大学。我2017年又是三月赴港,到那里看过杜鹃,回来后撰《青山一发响杜鹃》,文中“青山”是泛称、是比喻,现在该看看真正的青山——次日遂往屯门青山。其原名杯渡山,相传南朝宋的杯渡禅师,曾乘杯过海驻锡于此,叶灵凤称为“香港历史最早的一处名胜”。半山的青山禅院,被誉为香港佛教发源地,然而我从山脚的青山村上到这重要的寺庙,虽铺了柏油路,却全程竟没丁点商业设施,一如马鞍山般得清静之乐(且两处都只得三几游客)。参观禅院,看山看海,外面的屯门湾,可以想象一杯渡海的神迹,更可感怀历代的抗敌战火:青山周边一带海上,有文天祥的“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惶恐滩有说即今屯门龙鼓滩,我也去游了),有南宋末代小皇帝流亡的传说,有明代抗葡、清代抗英、现代抗日的史实。临走时在寺旁路边,遇到一丛野生杜鹃,如血如火,开向那片英雄悲风的山海,正合此花壮烈的一面。但它们又是幽静悠闲的,在蓝天阳光中清丽可人,正是叶灵凤介绍过的青山半山杜鹃“也还值得一看”(《香港的山·屯门青山》),以此欣然压轴农历正月。

我这趟住的屯门,从南北朝起即为中外海上贸易的交通要冲,是外来商船进入大陆前的停泊港口,唐代设置军寨屯兵作为边防重镇,遂名“屯门”,乃香港最早的建制之地、最先见载于史籍之名(《新唐书》)。韩愈被贬岭南时,有诗写到这里(《赠别元十八协律六首·其六》)。他也写过广东的杜鹃,如《答张十一功曹》:“踯躅闲开艳艳花”;又如后来在《游青龙寺赠崔大补阙》中回忆岭南:“踯躅成山开不算。”——踯躅是杜鹃花的古称,因有一种黄色杜鹃含剧毒,羊吃了会步履踉跄,故名羊踯躅。后来映山红等红色杜鹃也称为红踯躅、山踯躅。日本至今仍用踯躅指代杜鹃花。

韩愈那两句诗,正好反映杜鹃的两种风姿:“踯躅成山开不算”,是毕节那类漫山开无数之瞩目壮丽;“踯躅闲开艳艳花”,清幽处的闲静之美,是我在香港两座山所见的写照。后一句的好处,还在于巧妙用了“踯躅”一词的字面意,踯躅而闲,闲而又艳,乃杜鹃的佳致,给落魄岭南的韩愈,带来踯躅徘徊中的抚慰。

在香港各处市区另还看到一些杜鹃花,但更值得一记的,是回味了一场昔年的杜鹃诗画盛事:冼玉清《海天踯躅图》及其众多名家的题咏。此事背景,因传说古代蜀王杜宇,失国而死后化为杜鹃鸟,啼声仿佛“不如归去”,吐血染成杜鹃花,遂成为思念故土、欲归不得的哀怨象征;从清末民初到抗战时期,很多文人在乱世中走避香港,都写过此鸟此花,以之寄托伤惘情怀。我以前那篇《青山一发响杜鹃》,对此作过一点梳理,引用的包括冼玉清的《高阳台》,但当时所述未详。

冼玉清这首词的小序记,广州被日军攻陷后,她追随岭南大学迁港,次年即1939年春,见杜鹃花而伤感时局,遂绘《海天踯躅图》:“如画青山,啼红鹃血,忍泪构此。”词中写“断肠愁绕”“海角逢春”“故园花事凭谁主”“阅尽芳菲,幽情难诉归鸿”。冼玉清后来回到广州,解放后岭南大学并入中山大学,其时的年轻教师邱世友与她有过交往;邱先生晚年教过我,他赐赠的《水明楼续集》,当中《试解读陈寅恪教授〈题冼玉清教授修史图〉诗》谈到这首《高阳台》:“藉以抒发国家危亡之感,流人幽恨之情。凄艳在骨,寄慨遥深。”按:邱师该书另有一篇《忆冼玉清教授》,记冼向他解说叶恭绰祖父叶衍兰的词作,冼在沉吟中“颇有些幽微的自我慨叹”地下了一个评语:“寄托遥深。”邱遂又将类似的四字用于评冼。

冼玉清这幅《海天踯躅图》,实即缘起于叶恭绰。但二人各自唯一的传记,郑重《叶恭绰传:仰止亭畔落梅花》没提到这回事;夏和顺《琅玕映翠微:冼玉清传》有专门一节,不过对画上的名流诗词只能从其他途径搜集到零星若干,更引研究者的说法:“遗憾的是,《海天踯躅图》已不存。”

就在这本冼传去年出版的几乎同时,香港许礼平揭开了这一谜团:此画并未佚失,一直秘藏于其处。许2025年将之送出展览,并撰笺说长文《记冼玉清〈海天踯躅图卷〉》,公开了画卷真容,以及卷后的、画外的大量唱酬之作。我赴港前从网络上读到,颇感是珍贵的文史资料,这里略转介其要点。

该画原题“杜鹃吟卷”,绘海天漠漠,水滨和岩石间盛开着连绵红艳的杜鹃花。上有冼玉清自题,记“羊城沦陷,客殢香江,杜宇声中,一山如锦”;同时避难香港的叶恭绰有诗写此地杜鹃“刺眼连冈战血殷”,嘱她绘画而成。——《高阳台》有两种词序、题记,但流行的版本并无后面这个交代,须得见画上冼玉清亲笔记述,才知道乃为叶恭绰绘制。冼以文史研究、诗词创作知名,此图卷难得地展示了其绘事和书法,俱精良独到,大家风范。

画后有叶恭绰题诗三首(包括那首“刺眼连冈战血殷”,其诗题“寓园杜鹃花早开,较去年尤盛,岁时如驶,世变方殷,怃然有作”,可见杜鹃与时势忧患、与个人飘零的联系);冼玉清自书对其中两首的和诗,有言:“同此天涯伤踯躅。”

画卷接着,是叶恭绰广邀友朋的题咏,作者多为流寓港岛的避世文士、遗民硕儒,诗词书法,琳琅佳美,许礼平逐一释文并作人物小传。再接着,过了两年香港也被日军侵占,叶恭绰又写了四首词,并在画卷后绘杜鹃花及作题识,许说叶绘此花恐是天地间仅存者。

抗战胜利后,冼玉清将该画唱酬之作而未及书于图卷者(包括她那首《高阳台》,也包括叶恭绰新作),辑集以“海天踯躅图题咏”为题,刊登于杂志,许文亦作了转录。——以上两种,共得作者约三十人,实属抗战前后居港名士的纸上花间雅集,猗欤盛哉。

许礼平该文还谈了叶恭绰性喜杜鹃花,考其居港时看杜鹃的人事,再录叶诗三首。如此种种,可补正诸人的传记和集子。(如吴聃的《冼玉清诗词集校注》等。按:此书指出冼多次写过杜鹃花。)

不过,围绕《海天踯躅图》的这些题咏,反映的气节虽值得尊敬,但多是以杜鹃的愁苦象征来写离乱心境,有传统诗词见典故不见植物,且面目重复之弊。唯一让我眼前一亮的,是周达的诗中写到:“此花野性谢羁缚,散漫峰根兼石隙。”乃少有地在借花抒情炫典之外,能针对花本体的描写,点出了杜鹃的散漫不羁特性,有一种回到植物自身的可喜。

说起来,我喜欢杜鹃,就是因与别的名花相比,它在艳丽中有点野性,山野的自然、乡野的家常,令人亲切。而野气之外又有一份闲意,如韩愈的“踯躅闲开艳艳花”,又如另一唐人杜牧的《山石榴》(按:此题可理解为山中的石榴,拙著《岁时花事》以此引用过;但山石榴又是杜鹃的古代别称,我现在倾向于这一解读),其诗云:“繁中能薄艳中闲。”这句也很精辟地写出杜鹃的妙处:又能努力绽放繁艳,又能静守野逸清闲。

这仿佛也是面对浮世的自处之道了。如前述,杜鹃的古典今典,皆为悲惘;世途坎坷,我们只能踯躅前行,但总当如此花,开出闲艳无羁的自我风姿。

2026年3月20日春分,同时是农历二月二、古代第一个花朝节,香港归来后初稿;

4月2日,农历二月十五、古代第三个花朝节,贵州归来后二稿;

4月11日,安徽归来后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