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岸上观”到走进海洋现场 文学,何以向海而行
文学,如一面镜子,映照时代的潮起潮落。21世纪,被称为“海洋的世纪”,浩瀚烟波不仅承载着往来舟楫,更滋养着文学思考。海洋文学正以全球化的视野,在人与海洋、海洋与世界之间,铺展新的诗意想象。
在近日召开的2026长三角·大湾区文学周暨第十三届宁波文学周上,作家、学者齐聚,共同探讨“现代语境下的海洋文学”。他们的观察与追问,也为我们提出了一道值得长久思考的命题:中国海洋文学该如何构建民族性与世界性的双重视野,如何书写立足当下、面向未来的蓝色篇章?
让大海成为大海
200多年前,德国哲学家黑格尔在《历史哲学》中断言:“尽管中国靠海,尽管中国古代有着发达的远航,但是中国没有分享海洋所赋予的文明,海洋没有影响他们的文化。”
这种时代局限下的短视与“欧洲中心论”的成见,却也启发着我们客观看待中国海洋文学发展的情状。
中国拥有漫长的海岸线,也拥有属于自己的海洋文化与文学。早在远古时代,就有女娲补天、精卫填海、鲲鹏万里、沧海桑田等神话传说,述说先民对自然的想象与敬畏,成为民族精神的源头叙事。
但如山东大学文学院常务副院长马兵所言,一个事实是:中国海洋文学作品在当代文学经典序列中有所缺位。他注意到,提及心目中的海洋文学之经典,作家们印象最深的总是《奥德赛》《老人与海》《鲁滨逊漂流记》《白鲸》等西方作品;被与会嘉宾共同提及并视为“标志性中国海洋文学”的《迷人的海》,已经是20世纪80年代的创作了。
是什么造成如此境况?
路遥与陈忠实笔下的陕北、刘亮程笔下的新疆……作为农耕文明国家,中国的文学与土地关系紧密。早前,海南省作协副主席林森就曾指出:“在中国文学的缝隙间,涉及海洋的书写大都是一种‘岸上观’的姿态。”
“岸上观”的视角,让海洋成为一种文化符号与精神寄托。奇诡百科《山海经》,折射了古人心中那片神秘与可怖的海洋;晚清科幻小说《新石头记》让贾宝玉坐潜水艇赴海底畅游“文明境界”,看到各种科技创造奇观,承载着彼时国人对大洋彼岸的西方技术崇拜与文明想象。
即便是《迷人的海》,学界亦有声音,认为这部讲述代际关系、传统与现代碰撞的小说,只是把陆地上的故事搬到了海边。换言之,海洋并未真正获得主体性,成为文学要勘探的“现场”。
关于海洋文学的定义,尽管迄今为止,学术界还没有一个清晰明确的共识。但可以确定的是,在建设海洋强国的国家战略指引下,我们对海洋文学的审美方式必然发生深刻转变。
如何挣脱传统的桎梏,重构海洋文学的逻辑表达?中国写作者正在走进海洋、体验海洋,去注视那片开放的、流动的、不确定的蓝色场域,让大海成为大海。
向海,寻找时空共鸣
精神的共鸣,让文学跨越时空。
“文学向海而生,本质上就是向死而生。” 《小说选刊》原主编徐坤道出了海洋成为文学永恒母题的重要原因,“作家们书写的不只是风浪与航程,更是生命的脆弱、命运的无常,以及直面死亡之后生命绽放出的尊严与力量。”
海洋以其广阔、深邃与狂暴,不断考验着我们的勇气、意志、智慧与极限,映照出一个人的精神高光。正因如此,《老人与海》中的“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才会至今听来仍充满力量。
随时代变迁,“硬汉的试炼场”之外,海洋也隐喻了一种更复杂的精神空间。
讨论中,许多作家与学者提到了茅盾新人奖得主雷默的《水手》。小说讲述了一个少年在海上经历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损耗,最终在与孤独、恐惧和未知的漫长对峙中,成长为真正水手的故事。
雷默回忆起自己在宁波、舟山等地接触到的海员,他们和他们的生活都是粗线条的,可能合同一签就要离家三五年。海上生活的许多细节,对写作者而言都是非常迷人的。比如,长期在海上生活的人,回到家里或宾馆,进了浴室就出不来了。在他们看来,和淋在身上发涩的海水相比,淡水如同牛奶一般丝滑……
“海洋其实时刻代表着一种生活的不确定性。为什么回到陆地后,水手们喜欢打牌、喝酒,过放纵的生活?我觉得根源来自他们内心深处对大海不确定性的恐惧。”雷默分享道,难能可贵的是海员们都从恐惧、疲惫与无聊中挺了过来。
其实,作家也是普通人,需要时刻面临生活无常、灵感失踪等各种意外。《水手》是一部断断续续写了七年的作品,途中差点“流产”。其间,雷默经历了身体的病痛和一系列变故,这更让他真切体悟到命运的不可捉摸。
小说写水手们钓鱿鱼时流露的疲惫,写大家对一块寻常海上浮木大惊小怪所暴露出的百无聊赖……广东省作协主席谢有顺惊喜,雷默“没有美化大海,没有把大海视为崇高的精神原乡”,认为这种“英雄主义退场”的写作角度,开垦了海洋文学新的写作方向。
文学与时代是相互成就的。内卷、压力、疲惫,是当代人普遍面临的现实困境。《水手》的特殊价值,恰恰在于它不再回答“如何征服困境”,而是以普通人的视角,追问“如何与困境共存”。
这也让我们得以理解,为何1965年出版的美国小说《斯通纳》直到作者去世,总计销量也不到一万册,却在50年后迅速席卷全球,成为一部迟来的畅销书。《水手》与《斯通纳》都告诉我们:一个人用充满韧性、“失败却不失意”的一生完成自我和解、坚守与成长,本身就是一种智慧与力量。
找到专属的叙事视角
文学摆渡着不同国度的文化。曾经,他国的海洋文学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中国作家的创作。而近年来,尤其是自去年“中国作家协会新时代海洋文学创作与研究中心”在海南挂牌之后,中国的海洋文学逐步迎来创作高峰。
在文明互鉴、文艺繁荣的语境下,中国的海洋叙事如何找到富有张力和特色的表达?
也许,我们可以躬身历史,向中华民族数千年的文明积淀问道。
眼下,不少中国风影视剧风靡海外。会上,不少人提到了“改编大户”海飞的抗倭谍战小说《昆仑海》。在台州府与琉球国的双城暗战中,暗藏明代的海防图景与国安战士维护沿海边境的家国情怀。
“一直以来,我都视自己小说中的虚构故事,是真实发生着的。”在海飞看来,琉球国遗留了太多明清两朝的遗迹和风俗。这里有充满海腥味的码头,也有充斥多国语言和文化的异域风情,升腾着真实又富有想象的烟火气息。与此同时,小说中巧妙安插了古琴、中药、诗词等不少中国传统文化作为谍战情节中的重要工具,无疑为中华文化传播再助一把力。
还有人提议,文学当主动参与全球性、热点性议题的讨论。
例如,霍尔木兹海峡较量牵动全球,引发社会对海权控制的大规模思考与讨论。然而,明代航海家郑和“非殖民化”的海洋探索模式,展现了与某些国家全然不同的海权意识。这种崇尚和平、互助共赢的海洋观,折射了中华文化对世界文明兼收并蓄的开放胸怀。
新锐作家林棹的魔幻现实主义小说《潮汐图》,在席间被一众学者认为极具理论研究性。小说借一只巨蛙的海洋漂泊历程,探讨了关于文明与野蛮、自由与囚禁、记忆与消逝、自我与他者等一系列问题。
文学的功能有时在于提出问题,而非给出解答。这部以南中国视角叙述的海洋文明史,既是岭南文化的活态遗产,也向世界阐述了中国作家的思考深度。
看见“年轻作家已经认识到要跳脱西方海洋故事逻辑,去找到中国人的叙事视角”,《十月》主编季亚娅欣慰而感慨。
从“岸上观”到“向海行”,从仰望西方经典到书写属于自己的“那片海”,越来越多的中国作家正扎根时代与生活,将笔端聚焦于海洋的人与事。
中国海洋文学的绚烂蓝色篇章,才刚刚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