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动画之“光” ——记动画艺术家常光希
在中国动画的开篇历史里,有一段格外珍贵的记忆:在新中国初创期的东北兴山,我党文艺事业的先驱、电影事业家陈波儿同志,亲自建议日本动画人持永只仁改一个中国名字——方明,取“中国动画方向光明”之意。这束从诞生之初就被寄予厚望的光明,穿越岁月风雨,一路传承不息。而在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星光长河中,有一个人与这束光遥相呼应,他就是常光希。同事们习惯简称他为“常光”,这声称呼仿佛是宿命的呼应——他以六十余载动画人生,真正成为照亮中国动画道路的一束光。
从《大闹天宫》的年轻原画,到《哪吒闹海》的灵魂手笔;从与林文肖共筑《雪孩子》的纯白世界,到与阿达共谱《蝴蝶泉》的诗意绝唱;从独立执导《奇异的蒙古马》的雄浑气魄,到扛起《宝莲灯》救市大旗的时代担当;从执掌美影厂的风雨岁月,到花甲之年北上创办吉林动画学院的教育拓荒,再到《赵氏孤儿》《关公》等未竟之作留下的深沉遗憾,常光希将个人命运与中国动画的兴衰、探索、坚守与重生紧紧相连。
做追光的学徒
1962年,常光希从上海电影专科学校动画系毕业,踏入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那是中国动画的黄金年代,万籁鸣、万古蟾、特伟、靳夕、虞哲光等一代宗师齐聚于此,《大闹天宫》正以震惊世界的艺术高度,树立起“中国动画学派”的丰碑。
刚进厂的常光希,被分配到《大闹天宫》剧组做原画助理。没有电脑,没有数码上色,一部动画的生命,全靠动画师手中的铅笔一笔一笔“画活”。他每天面对的是密密麻麻的设计稿、层层叠叠的赛璐珞片,以及前辈们近乎苛刻的艺术要求。万籁鸣先生常说:“动画不是动起来的画,是活过来的生命。”这句话,刻进了常光希一生的创作骨血里。
在《大闹天宫》的熏陶下,他打下了最扎实的原画功底、动作逻辑、造型审美与民族美学基础。他看着前辈们如何把京剧身段、国画写意、民间色彩融入动画,如何让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手势都有情绪、有性格、有韵味。那段日子虽然辛苦,却让他早早明白:中国动画的根,在文化里;中国动画的魂,在风骨里。
此后,他陆续参与《小号手》《大橹的故事》等影片,从动画师、原画,慢慢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造型设计、动作导演。他的线条干净、动作细腻、情感克制,尤其擅长用最简洁的画面,表达最深沉的力量。
1979年,《哪吒闹海》横空出世。常光希作为核心原画,负责全片最悲壮、最经典的段落——哪吒自刎。没有嘶吼,没有夸张,他只用干净利落的线条、决绝的动作、白衣飘飞的构图,把一个少年为义舍身的刚烈与凄美,画进了几代人的记忆深处。那一幕,也成为中国动画艺术高峰上,一枚属于常光希的印记。
但真正让世人看见他全面才华的,是接下来几部足以载入史册的作品。
把《雪孩子》画进人心
1980年,《雪孩子》诞生。这部短短十几分钟的短片,以极致的纯净与温柔,成为中国动画史上最治愈、最催泪的经典之一。很多人记住了导演林文肖的温柔诗意,却很少有人知道,雪孩子那深入人心的造型、小兔淘淘的可爱形象,都出自常光希之手。
林文肖与常光希,是艺术上极为默契的搭档。林文肖细腻、柔软、充满童心;常光希严谨、扎实、造型能力极强。两人一柔一刚,一拍即合。
在《雪孩子》最初筹备时,团队面临一个核心问题:雪孩子到底应该长什么样?
当时常见的雪人形象,大多是圆锥身子、圆球脑袋、插着树枝手臂,粗糙又刻板。林文肖希望雪孩子是温柔、无害、像天使一样的存在。常光希反复推敲,推翻了一版又一版造型稿。
他最终定下的设计,藏着极深的巧思:
用圆润柔和的整体轮廓,突出“雪”的松软与纯洁;
面部极简,只靠两点黑眸、一条淡线,表达情绪,留白给观众想象;
身体比例头大身小,接近幼儿体态,天然让人产生保护欲与亲近感;
全身纯白,不添任何杂色,在冰天雪地中像一束微光。
常光希说:“雪孩子不是玩具,不是道具,他是一个灵魂。造型越简单,越要靠动作让他活起来。”
为了让雪孩子“飘而不浮、柔而不弱”,他在动作设计上下了苦功:奔跑时身体微微晃动,像真正的雪团一样轻盈;救火时步伐急促却不乱,情绪层层递进;融化时一点点缩小、淡化,像生命静静消散,克制却极具冲击力。
小兔淘淘的造型,同样是常光希的精心巧思。
他把淘淘设计成灵动活泼、穿黄上衣红裤子的孩童形象,色彩鲜艳,在冷色雪景中格外温暖。这种“冷环境、暖角色”的对比,让整部片子在寒冷冬天里,始终裹着一层暖意。
林文肖负责情绪与节奏,常光希负责造型与动作,两人珠联璧合。雪孩子冲进火海、一点点融化、最终升上天空变成云朵的段落,成为无数人的童年泪点。很多孩子第一次懂得牺牲、善良、离别,都是从《雪孩子》开始。
多年后,常光希回忆起这段合作,仍温和地说:“林文肖老师心里住着孩子,她让动画有温度;我只是把那温度,用造型呈现出来。”
在《蝴蝶泉》写下东方意境
如果说《雪孩子》是温暖童话,那么1983年的《蝴蝶泉》,就是常光希与导演阿达(徐景达)共同献给中国动画的一首视觉长诗。
阿达是中国动画界少有的、极具电影思维的艺术家。他前卫、浪漫、追求意境,不满足于传统叙事,总想把动画推向更高级的艺术境界。而常光希扎实的原画功底、造型能力、对画面节奏的把控,恰好成为阿达最可靠的支撑。
《蝴蝶泉》取材自白族传说,讲述青年霞郎与姑娘雯姑相爱,却被恶霸逼迫,最终双双跳入泉中,化为蝴蝶永世相守的故事。
阿达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全片无对白,只用音乐、画面、动作,讲一出悲剧。
这对动画师是极大考验——没有台词,所有情绪、剧情、冲突,全靠画面说话。
为了找到最真实的民族气息与山水意境,阿达与常光希带着团队远赴云南采风。他们走大理、过苍山、看洱海,观察白族服饰、建筑、纹样,感受高原的云、风、光、水。传说中蝴蝶纷飞的景象,采风时一只也没见到,团队就凭着观察与想象,手绘出数百只形态不一的蝴蝶,成为影片最浪漫的符号。
常光希在《蝴蝶泉》中做了一次极重要的艺术探索——“原画连续叠拍”技法。
在鹭鸶掠水、蝴蝶飞舞、月光流转的段落,他不采用传统一拍一、一拍二的机械节奏,而是将几张原画半透明叠化、慢速度连续拍摄,让画面产生飘逸、朦胧、如梦似幻的质感,像水墨在宣纸上慢慢晕开。
这种处理,让《蝴蝶泉》呈现出前所未有的东方诗意:
月光洒在泉面,光影柔和如纱;
恋人相偎,动作舒缓,眼神流转胜过千言万语;
最终双双化蝶,群蝶环绕,音乐升腾,悲剧被升华成永恒之美。
阿达擅长电影构图与情绪氛围,常光希精通动画语言与动作韵律,两人强强联手,把一部民间传说,拍成了“可以听的画,可以看的诗”。《蝴蝶泉》荣获文化部优秀影片奖,也成为中国动画艺术探索道路上一座安静而高贵的里程碑。
常光希后来多次说:“阿达让我明白,动画不只是讲故事,更是抒情、写意、造境。好的动画,应该让人看完,心里久久不散。”
画出民族的脊梁
1989年,常光希独立执导的《奇异的蒙古马》问世。
这部作品风格突变,从柔美诗意,转向雄浑、苍茫、充满力量感的北方史诗,充分展现了他创作格局的广度与深度。
影片改编自韩素音的小说,讲述蒙古族少年巴玉特与一匹野生蒙古马“大基”之间跨越种族的深情,以及大基被带离草原、历经磨难、始终渴望回归故土的故事。主题关于自由、生命、家园、尊严。
为了拍好这部片,常光希专程奔赴内蒙古草原深入生活。他住蒙古包,看牧马,观察野马奔跑、嘶鸣、争斗、相依的姿态,感受草原的辽阔、风沙的粗粝、日出日落的苍茫。他要的不是“好看的动画”,而是有魂、有骨、有气的作品。
在艺术上,他做了三大突破:
镜头语言电影化——大量使用低机位仰拍、高空俯拍、长镜头、运动镜头,把草原的浩瀚与野马的野性拍得极具冲击力;
动作真实而有力——野马的奔跑、挣扎、对抗、亲昵,每一个动作都遵循动物力学,不卡通化,不幼稚化,真实得让人震撼;
情感克制却深沉——全片没有刻意煽情,却在少年与马的相互守护中,透出最朴素的感动。大基为了挣脱束缚,宁愿忍受伤痛,也要回到草原,那是生命对自由最本能的坚守。
《奇异的蒙古马》让业界看到:常光希既能画雪孩子般的温柔,也能扛得起民族史诗般的厚重。
他凭此片荣获首届中国影视动画导演奖,确立了他在动画导演行列中的坚实地位。
在风雨中守一盏灯
1990年到1994年,常光希出任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厂长。从纯粹的艺术家,变成要管生存、管人才、管市场、管未来的管理者,他肩上的重量,前所未有。
那是中国动画最艰难的转型期:从计划经济转为市场经济;海外动画大举进入;美影厂资金紧张、人才流失、创作收缩,曾经辉煌的“中国动画学派”面临严峻生存压力。
常光希的思路很清晰:一要守住艺术根脉,二要寻找生路,三要留住人才。
他任内坚持:不粗制滥造、不跟风模仿、不放弃民族风格,同时努力探索市场化合作模式。他尊重老艺术家,全力扶持年轻创作者,努力在“艺术理想”与“现实生存”之间找到平衡。
行政事务占去了他大量时间,但他从未放下画笔。在繁忙的厂务之余,他依然参与创作、打磨作品。很多人劝他:“你是厂长,不用亲自画了。”他只说:“手一停,心就远了。”
正是在厂长任上,他亲眼目睹海外动画大片对国内市场的席卷,也亲眼看着美影厂多年没有影院动画推出。他心里越来越清楚:中国动画要站起来,必须有一部真正属于自己的、扛鼎的院线大片。
1994年,他做出一个重要决定:辞去厂长职务,重回创作一线,全身心投入一部电影的筹备。
那部电影,就是后来改变中国动画市场格局的——《宝莲灯》。
1999年,《宝莲灯》上映,轰动全国。
2400万元票房,在当年堪称奇迹;主题曲《想你的365天》《爱就一个字》《天地在我心》传唱大街小巷;姜文、陈佩斯、徐帆、宁静等群星配音,成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很多人记住了沉香,记住了孙悟空,记住了那句“不把他打得满脸桃花开,他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但很少有人知道,常光希带领团队,是在资金不足、人手紧张、人才外流、外部不看好的困境里,把《宝莲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他亲自带队赴华山、云冈石窟、西双版纳等地采风,把中国山川、文物、建筑、壁画,一帧一画融进电影;
他坚持民族造型、东方美学、中国精神,同时学习国际动画的叙事节奏与视觉冲击;
他把沉香的成长、母子的深情、不畏强权的勇气,作为全片核心,让观众在好看的故事里,感受到中国人最珍视的情与义。
常光希说:“我们不是要做一部给小孩看的动画,我们要做一部让中国人骄傲、让世界看见中国的动画。”
未完成的民族史诗
在常光希漫长的创作生涯里,最让他牵挂,也最让他遗憾的,是两部始终未能完成的动画长片——《赵氏孤儿》与《关公》。
早在上世纪90年代,常光希就深深被元杂剧《赵氏孤儿》的精神震撼。
他想做一部真正厚重、严肃、有悲剧力量的中国动画史诗,讲述程婴、公孙杵臼舍身救孤、坚守信义的故事。他希望用动画展现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忠、义、信、勇,把一段家国大义,拍成有艺术高度、有历史重量的作品。
他查阅大量史料,反复研读剧本,亲自设计人物造型:赵武的隐忍、程婴的悲苦、公孙杵臼的刚烈、屠岸贾的阴鸷……每一个形象都反复推敲,力求既有戏曲韵味,又有动画张力。
他甚至已经构思好全片的美术风格——以汉代画像石、古壁画为基底,雄浑、古朴、肃穆。
但在当时,现实困难重重:题材厚重、投资巨大、市场环境不成熟、商业风险极高。
最终,《赵氏孤儿》项目被迫搁浅。
一叠叠精心绘制的造型稿、场景图、分镜本,被小心保存,却再也没能搬上银幕。
常光希后来轻声叹息:“这是我心里,一个很长很长的遗憾。”
晚年到吉林动画学院后,常光希又启动了一个雄心勃勃的项目——动画电影《关公》。
他希望以国际合作的方式,打造一部面向世界的中国英雄史诗。
他把关公的核心定为一个字:“义”。桃园结义之义、千里走单骑之义、华容道释曹之义、宁死不屈之义……
他要塑造的,不是神,而是顶天立地、有情有义、有血有肉的中国英雄。
团队精心打磨剧本,设计造型,研究三国服饰、兵器、场景。常光希亲自把关每一个关键设定,坚持不戏说、不恶搞、不矮化、不娱乐化。他要让世界通过动画,看见中国人心中的英雄。
可惜,因国际合作变动、资金结构调整、创作理念分歧等多重原因,这部凝聚了他巨大心血的《关公》,最终也未能完成。
对一位年过七旬的老艺术家而言,这不是失败,而是时代留下的遗憾。
但也正是这些遗憾,让后人更清楚地看见:中国动画,本可以拥有更多史诗;中国动画人,从来都有扛起文化重量的雄心。
把火种传给下一代
2002年,61岁的常光希从美影厂退休。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把一生奉献给动画的老人,终于可以安享晚年。可他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选择——离开上海,远赴长春,参与创办吉林动画学院。
当时的吉林动画学院刚刚起步,条件艰苦,资源有限,前路未知。
创办人找到常光希,只说了一句:“中国动画的未来,在年轻人身上。”
一句话,打动了他。
在吉林动画学院,常光希担任副校长、动画艺术学院院长。他像年轻时一样,扎根课堂,带学生、改作品、抓创作,把美影厂的工匠精神、民族动画理念,毫无保留地传给新一代。
他常对学生说:“动画是画出来的,更是心画出来的。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住初心,记得住根。”
他带领师生创作《青蛙王国》《小鸡想飞》等作品,拿下多项国家级大奖,把一所新兴院校,一步步带成中国动画教育重镇,走出一条享誉全国的“学研产一体化”道路。
从上海到东北,从画室到课堂,常光希把自己活成了传火的人。
他不再只是照亮银幕的光,更是照亮年轻人前路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