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杏花
早晨起来赶车去南阳,才进丹凤火车站广场,就远远看到候车厅东边院子里的杏花开了。
它们一字排列,共三棵,枝头不管不顾地伸出墙外,似锦的繁花在青灰沉默的水泥丛林世界里显得很不相宜。三棵杏树同样粗大沧桑,显然要老于年轻的车站,感谢当年的建设者保留了它们。我记得很清楚,在火车站出现之前,这儿是一片村庄依傍着凌乱的庄稼地。
从杏花花瓣的形状和密度来看,这显然是三棵野杏。“桃花红来杏花白”,说的就是野杏花,这个白不是雪白,是粉白,白里掺着一星儿红,淡淡若无,很好地把握了度,不像桃花,红得过了,有些俗艳。在丹江沿岸,这样的野杏花多得数不胜数,山头连着山脚,三月连着四月。至于山杏,大多要比人工栽种的家杏晚熟半个月左右,杏熟大约正好是麦收时节。如今没人采摘山杏了。杏花一年一年自生自落,循环往复,杏核落地长出杏树,杏树开花结出果实。
在我们乡下,有一套很有趣的语言,用麦熟和杏熟来表述季节:在外的人,写信或打电话问家里,麦怎么样了,家里人回答,麦打杏儿色了,询问的人就知道,麦快熟了,得回家割麦了;在外的人问家里,杏熟了没,家里人回答,杏挂麦黄色了,在外的人就明白,杏要熟了,端午近了。
要问什么花最繁最广,那一定是野杏花,它从新疆一直横亘到山海关外,贯穿整个中国北方。
2020年春,蒙朋友信任,嘱托我写一本关于某家公益机构十年历程的书稿,作为对机构的总结与纪念。一位作家朋友租住在怀柔的怀沙河边,答应和我共同完成这一任务。
三月的怀沙河清且涟漪,高大的河柳和河杨也半绿了,野麻鸭在芦苇与浪花丛里穿梭来去。两岸的油栗树还黑乎乎的,枝头才鼓新芽,唯见无边无涯的野杏花白得清寂又张扬,从坡脚一直铺排到岭上的野长城边。
那时候,我刚查出尘肺病,每天咳嗽不止,心情惶惶,时时感到死亡将至,也无心写作。到朋友这儿,是休息,也是某种躲避。怀沙河边,有许多旧坟茔无碑无字、无名无姓。隆起的土堆上冒出一片片野蒜,比老家峡河的野蒜还要茂盛。每天太阳出来,空气渐渐温暖起来,我就沿着怀沙河往上游或往下游走,一直走到很远很远。怀沙河一路奔流,时急时缓,青草才冒尖,河水已早早散发出青草的气息。朋友怕我走丢,过一段时间不见我,就打来电话问我在哪里。他不知道,一个山里长大的人,半生里经历过多少大川大漠,哪里会走丢呢?
走累了,我就走到那些坟边,去拔野蒜。野蒜有疏有密、有粗有细,下面都有一个白色的骨朵,如大蒜骨朵,却不分瓣,可以和蒜苗一同炒着吃,与辣椒一起炒了拌面条吃,没有比它更合适的美味。作为佐料,它微辛,味道绵长,将味蕾置之绝地而后生,比葱花香很多倍。坐在坟堆边,天远地静,世界上再无别人,阳光慢慢把人晒透。我猜想着泥土深处的人,生卒于何年,家乡何处,生命里经历过什么。想着有一天,自己也同样会将身体托于山河,不被打扰,不为人知,觉得人间没有比这更安静的归宿了。
住处正对着的怀沙河对面的山边,有一股从山体里沁出的泉水,细细涓涓,无比干净。不知谁用石头砌了一口小小的井,粗粝花岗岩的砂石井台也无比干净,石头泛着栗色的光。井边有一棵山杏,枝干粗糙、老当益壮,粉白的花映在井里,纷纷落花落在井沿,也落在井里。我每天去打一桶水回来,桶里有意无意总会漂着几瓣杏花。煮熟的饭,似乎也有了香气。我用杏花煮过茶,清香里有一丝淡淡的杏仁味。
我发现,山脚的野杏花会比山顶的花早开几天,这当然是气温的差异造成的。远远看去,仿佛海水的波浪,边缘处参差不齐,浅浅淡淡。待一场春雨下过,高处的杏花就一下子赶上来了,像海水涨了潮,连天接地,难解难分。野杏花的花期很长,比桃花、梨花都长,永远开不败似的。其实败也败得快,七零八落就是一夜间的事情。落花无情,说的是它的凋零不能挽留、不容商量。
我曾一个人爬过一次野长城,最终以失败告终。
那是个雨后初晴的天气,到处都湿漉漉的。当地的人们都在地里播种早玉米和各种菜蔬,春播是希望的开始,大地没有比这一刻更美的景象。这儿是漏沙地,种子丢下去,盖上土后,一定要扎扎实实再踏上一脚,这样出来的苗才不会因漏风漏潮而死,好像由此至整个长城以外,都是这样的播种方式。站在怀沙河边,可以看到长城起伏跌宕,蜿蜒于山巅,不见首不见尾,风吹雨打,草侵木掩,它们早已是山体的一部分。野杏花漫山遍野,使古老的石头再度年轻。我选了一处最近的山脚,开始爬山。
山坡陡峭,荒草丛生,乱石如波澜汹涌。不要说车马辎重,人也难得立足。我一路走一路想,这段长城修得多么多余啊。又猜想,当年的长城,一半为了御敌,一半也是为了彰显武力与国力,包含着一种决心与态度,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作用。
爬到一半,肺要炸了似的,我气喘吁吁,汗水淋漓。看看长城,墙体上的石头与每条缝隙都清晰可见,野草从墙脚挣扎出来,正在苏醒。它近在咫尺,又那么遥远。我知道,我没有力量抵达它了。
躺进一片野杏花丛里,繁茂的枝头遮住了太阳,山风一阵阵吹过,阴凉又馨香。漫长的时光里,一定有人也在这里坐过,休息过,马踏花儿与尘土,人与马,一同享受过山风与杏花的清香,感受过刀光剑影与死亡临身的恐惧。他们厮杀、欢呼、哭喊,接受耻辱与荣光,一些人胜利了,一些人马革裹尸还。青山处处埋尸骨,一定有一片杏林成为某个人的最后归宿。历史易老,好在有不败的杏花岁岁作证。
在怀沙河边,我住了一个月,咳嗽时断时续,吃遍了药片也不见好,最终没有完成这本书稿的写作。
麦子抽穗时,我离开了怀沙河,回家了。山下青麦如碧,山上杏儿正青,当地人把它们摘回家,装在瓶子里,泡一种青杏酒。街上商店里也有青杏酒出售,它与怀柔油栗一起,成为当地小有名气的特产。因为医生一再叮咛要远离酒,我始终没有尝过它的味道。
记得当时写过一首有关杏花的诗,翻了翻手机,它居然还在文档里。
杏花开了
八道河岭上的杏花开了
开得没有一点提醒
昨夜的小雨落在岭头
早上起来就变成了放荡的白
春天取代了冬天
一件事情取代了许多事情
杏花开了
无数的人赶来踏青
他们去年已经来过了
他们沿着怀沙河逆流而上
河流之侧 是一段野长城
历史的谜底在这里紧锁
2006年 在祁连山
我们去寻找一条金脉
远远的托来山顶雪花如盖
在大山之侧 我们坐了一个下午
冷风如泼 吹彻青春的身体
我们至今不知道那天在等待什么
生活给过我们太多严肃的答案
而杏花就是杏花 只对自己负责
它不是镜子 也不映照什么
甚至与地理没有关系
像一些事件 一些时间
在春天里 彼此相遇又失之交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