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汉字的激流中
刘烨园
刘烨园是异质感非常鲜明的中国当代作家。无论是他的处世态度、作品风格,还是他深刻倔强的个人思想,都呈现出不同寻常的异质感。和烨园老师的相识,要感谢上海作家周佩红。20世纪90年代后半程,在《萌芽》杂志做编辑的周佩红,在收到我的自由投稿后,觉得不错,但似乎又不适合《萌芽》当时的要求,于是在退稿信上,建议我可以投给时在《山东文学》的刘烨园试试。从此,就开始了我和烨园老师超过20年的联系。
2000年3月,刘烨园师曾主动写信给当时的《大家》杂志主编,推荐我的作品。手头尚存此信图片,照录如下:
××兄:
您好!荐去一篇我认为很有水平的稿子。作者黑陶是散文界极有鲜明的个性追求的作家。稿子集油画感、镜头感等多种创造性、探索性手法于一文,色彩与节奏的美感,既浓郁又宁静,是我近年所见的难得佳作,所以,我请他寄给您,因为,只有《大家》对这样卓尔不群的作品,能够领悟、理解。
我甚至认为,如果贵刊仅仅发此一篇还不“过瘾”,所以,如果仁兄觉得好的话,不妨与作者联系,让他多寄几篇,重点刊发如何?
以上推荐之拙见,若有不妥,亦请兄海涵。路远念重,兄多保重。
春安。
刘烨园
2000、3、7
虽然当年的作品《大家》并未采用,但这封推荐信,对于一个处于写作起步阶段的年轻人来说,其激励作用是无法估量的。
刘烨园的散文(文学)观念,新锐而又开阔。“你完全可以创造散文”,“散文无处不在,因为生活无处不在”,散文“是小说是政论是诗的……异常强壮的杂交之灵”。优秀散文作家的素质,应该包含“极端独立的个性与自由心态,有分量的人生和丰富学识”。
追求一种“深渊写作”的刘烨园师,于2019年6月30日病逝,年仅65岁。他写给朋友们的最后告别信,超然,安详,“激情犹在”。但是,信中的某些话语,还是击痛我心:“如今要各自独立上路了,西出阳关,不必有故人,为何要有故人?”
“有些句子是能够复活一切的。”(刘烨园)我同样坚信。
张承志
仍然记得初读《绿风土》《北方的河》《金牧场》时的场景和激动感觉。
关注了张承志先生的微信公众号。在公号里,他一篇随记中的一个细节、一张照片,又一次触动了我。他在北京城里谈事完毕,乘930路公交,返回他居住的燕郊。公交车到站已夜,他随即招手坐了一辆站台附近东北男子的“摩的”到家。照片是张承志请小区门口的保安拍的:尘夜之中,他戴着口罩,坐在已经停下的摩托车后座。
一位年逾七旬(很难想象、很难接受)的作家,仍然能够在夜色中乘坐“摩的”。这让我觉得:张承志,仍然是我心目中不会衰老的英雄。
30多年前,大学的毕业论文,写的就是同时代的这位作家:《生命与理想:最后的捍卫和执着》。
周涛
2021年7月,从新疆伊犁回到无锡之后,我曾写过一篇短文《重读周涛〈伊犁秋天的札记〉》。其中段落有:
“因为伊犁,重新翻出了周涛的散文集《稀世之鸟》,1990年6月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这是已经买了超过三十年的一本书……诗人周涛,1946年出生,算来,到今年(2022年),已经七十六岁。这位印象中骄傲不羁的西部诗人,竟然已到了这个年纪。”
“周涛文字天马行空,举重若轻……周涛行文,有辛弃疾的剑戈之气,有新疆大地的旷阔、自由,也有着新疆人‘我不尿你’的践踏所有文学规则的逼人却可爱的自信。”
喜爱辛弃疾,践踏既有规则,这两点与我心合。原还想着,未来应该有机会当面向这位对新时期散文有开拓之功的前辈讨教,未料,2023年11月4日,周涛因突发心梗而遽然辞世。伤痛,憾恨。
张炜
“舜耕历山”,济南,是舜活动的重要区域。生活在济南的作家张炜,他的微信名,是“大舜”。
张炜是深具根系的作家,他的强壮发达如地下森林的根系,从他出生的半岛出发,已经与东方故国的深厚传统融为一体。森林般的根系,任他汲取他所需要的资源和创造能量。
张炜非常清醒,他以“顺向”“逆向”来判断从艺者高下的论断,发人深省,显示了一位真正艺术家的独立高标:
“所有杰出的作家都是有大个性的。怎么判断?不是指这个作品写得多么与众不同,多么让人耳目一新——最大的个性需要遥感,要看作家跟一个时期的社会潮流、思想潮流、艺术潮流是否顺向。所有的二三流作家都是顺向的,都顺在这个潮流里,因而突出,有名,但不会成为一流的艺术家……只要是顺向的,再生动也只是小个性。”
他的如下话语,是自我提醒,也是告诫我们:“一个写作者一旦动用了文学策略,服从功名利禄去调整自己,面临市场,面临洋人,面临评奖,使用过多的心机,那就必然要摧折内心丰盈的诗意,对一个作家来说,将是一种极大的不幸。”
吉狄马加
吉狄马加的微信名,是“豹子”。这是一头荒野雪山之上的雄健“雪豹”,我想到他的书名:《从雪豹到马雅可夫斯基》。在雁荡山脚的夜谈,得以感受他超越一般人的丰富阅历;而在燃烧火把的大凉山区的崇山峻岭中,我又深切领略到了这位诗人的真实来处。开阔的世界与人类视野,深烙于身的独特民族性(彝族),赋予他强悍的文化混血躯体。他的诗歌文本,在我的理解中,典型呈现了东方的阴阳哲学:阳,是其雄浑;阴,是其精微。
每次听到由他作词、“太阳部落”演唱的歌曲《让我们回去吧》,内心总有突然生出的深深感动:
“让我们回去吧,回到出发时的地方/让我们回去吧,带着全部行囊”,因为,回去的那个地方,有“松脂的清香”,有“群山的回声”,能够让我们“再一次获取生命的力量”。
沈从文
相对于上述五位作家来说,沈从文(1902—1988)属于中国现代文学范畴,是他们的前辈。但是,对沈从文,我好像特别亲切,特别易于理解,故也敬列于此。
沈从文谦退的外表之内,同样有竞争心:“同时作家如鲁迅、冰心、茅盾、巴金、老舍、张天翼、丁玲等人的成就,也不断刺激我在工作上的一种竞争心。”
沈从文的内在自信:“至于成就得失,不应当用吹嘘的方法争取,应当交给时间或历史,国内外千万读者,自有比较公平的判断。也因此我认为这工作并不是几个编辑以私见取舍,或商人给我几个钱的事情。”
承认弱于人事:“我早就发现我自己,虽能用极力耐心和劳动克服工作上遭遇到的困难,但是毫无能力适应社会人事上的变故。”“同时在一切场合中,我发现对于应付他人我毫无能力,与人合力同功感到十分困难,独自为战管理我自己,即再苛刻些也可以做到。”
沈从文固执地坚持,作家不是普通宣传员:“以为作家和社会发生关系及影响社会,主要应当是靠个人生产劳动,既不能靠他人帮助,也不应受拘束。所以即到社会变动最剧烈时,我还固执的认为作家应当有他最大的用笔自由,才会产生好作品。他的工作不是普通宣传员,勉强他去做许多人都可完成的任务,极不经济。”
——此节引文,均见《无从毕业的学校》(中华书局2017年6月第1版)中《沈从文自传》一文。
那年,在湘西凤凰,我写下了如下诗句:
沱江流得很急,仿佛迫切地,要去迎候它久别的游子
我所看见的黎明山峰,肃穆、激动
一颗一颗的汉字,和清凉的星星一起,正在聚回暗蓝山顶
——像士兵,终于在回归他百感交集的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