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聚会
少雨雪,地气暖,今年春天来得好早。2月25号,按农历是正月初九,年都没过完呢,武汉大学的刘老师,陈轩,还有东湖里湖上琉璃餐厅的彭老师,去年暑假“林场夜话”的伙伴,就要组团到我村上来。连夜拖地、擦桌椅板凳、清洗茶具,总算是清理出一个“道场”,可供清晨来访的贵客在三楼阳台上喝茶。银卿、家斌家的屋顶站立着珠颈斑鸠,怀如大伯家旁太阳能灯柱上飞来戴胜鸟,黄鹂睍睆的啼叫常被喔喔鸡鸣打乱方寸。村南菜地,前日已被大伙儿浇过第一遍粪肥,菜地外,我们村大田里种小麦与油菜,油菜花已经开一大半!“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吹面不寒杨柳风中的确有微妙的“薰”味啊。
中饭是在女儿港边的桥南餐馆,天气预报有雨,陡岗埠的春戏往后推了几天,所以餐馆尚余空位。老板娘端上来炕鳝鱼片、羊肉胡萝卜羹、油炸气蛤蟆、野韭炒鸡蛋、米酒蛋花汤,陈轩去年吃过,继续狂赞,刘老师彭老师觉得羊肉胡萝卜羹好,饶有宋风,是《东京梦华录》的气味。没错没错,我们这帮“江西填湖广”的后代,是带着有宋的密码来的。饭后去陡岗街上看望盲人树堂老师,他开的店做了招牌,正楷字赫赫然写着“林先生店”。在店里小坐一会儿,有人请他推八字,“心理咨询”嘛,头头是道,扫付款码五十元,又听他拉二胡,唱《双玉蝉》,胡琴拉得好,楚剧只能说唱得还可以。临别时,他拉着我的手,嘱咐我平时多吃鸡蛋,文章写不出来,就喝点浓茶。
去孟家塆看那棵四百年的枸骨树,巨伞般的树身下积满鞭炮屑,泥地插香烛,说明树神也过了年,享受了人间的馨香。农三村的汪书记赶来与我们聊天,我建议他在离大树稍远的田埂盖火柴盒大小的庙,以供香火。这个枸骨社再坚持几百年,估计就可以跟《庄子》中的“栎社”媲美了。
晚上果然下起小雨,我将三位老师送到城里,在孝感商场对面的米酒馆喝米酒,吃生煎包。糊汤米酒盛在小瓷碗里,加桂花蜜,加橘皮酱,清香甜柔,软糯腴美,的确是吾乡美食中的第一恩物,亦可入《东京梦华录》,令潇潇春雨中离别的友人,唇舌至心,可能都有感念。
出门看花,从前觉得百花盛开理所当然,现在想的是看一回少一回。3月10日去黄陂木兰山,停车在胜景广场,拿登山杖,由南天门出发,文昌宫、木兰殿、财神殿、报恩殿,到金顶,俯看东南方向的平原,茫茫然连接着玻璃钢铁的武汉城。由金顶绕去旁边玉皇阁,去看仙女洞、龙尾石、棋盘石,由穿箭崖上可远眺滠水,清碧如带,自北向南出大别山,余晖中流向江汉。回程,看见山道两边的玉兰树很不错,依山势长出数十棵,原生态,树形殊异,高大挺拔,其时正当花季,新叶未发,满树繁花绽放,珠光闪耀。单朵的玉兰花也好看,九片花瓣收敛成指掌,好像是捏诀弄法的观音,平心静气去闻,也有香气,比春兰蕙兰要清淡不少。玉兰花又叫望春花、木笔花、辛夷、玉堂春,也就是木兰花,原来木兰山上木兰殿,木兰殿中花木兰大将军,果然是有满山的木兰树相陪伴。
下到南天门附近,遇到一位下山的老太太。之前上山时,曾在文昌宫遇到她,也是提着帆布袋,弯腰扶栏杆往下一级台阶挪移,与来去匆匆的我相比,老太太可能整天都踟蹰在朝山的路上。我快,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她慢,红光满面,气定神闲。她看见的木兰的花光,闻见的木兰的幽香,会比我多出一个数量级。
数日后去爬红安天台山,也是下午,也是晴天。下拓宽后的京港澳高速,由320省道,穿过大悟、麻城间的大别山群峰,沿途诸将军故里的标识牌如麻。夕阳中,由天台山脚下天台寺边山门,经文脉石、告天炉、太阳仙洞、状元洞、留月岩、一线天、离垢门,曲折往复,即可到达伯仲叔三台中伯台平坦的峰顶,这里筑有天台寺上院。放眼四望,山岭间绿树翠幔,山花欲燃,山花有碧桃、杏花、李花、玉兰,但更多的还是野樱。由文脉石至告天炉,路边野樱树最为密集,起舞勾连,蔚为壮观,好几棵都有怀抱粗细,枝干的苍劲虬曲,并不输给旁边陪护它们的青松,活泼泼的樱花就是由这些据说有六七百年的老树上迸发出来的,璀璨满枝,白玉渥丹,稍后即被山风吹散。当日春风里,耿定向、耿定理、耿定力、李贽、焦竑他们往太阳仙洞论学,伯台顶上赋诗,路过这片樱花林,花瓣雨也曾洒落在诸君子衣帽上?
因为在青松、樱花里停留太久,没赶上峰顶的日落。上院的尼姑们已经闩上院门,一位女居士由披屋出来喂猫,一只小美短,喵喵叫,颇亲近人。去年前年我来这里,与这位女居士都聊过天,还买了她采的明前茶,但她还是不认得我。她说她原来在温州开眼镜店,失眠,浑身疼,住到山上后,腰腿好了,也睡好了,唉,不操世上心,暮紫松风里,自然是无梦到天明。又是在满天繁星里下山,新月如钩挂天边,山间下院寥落灯火中,传来笃笃木鱼声。
陈、刘、彭三位来访两周后,我又返回村里,这次是为种树。前年种的青桐、水杉、木槿、香椿、核桃、栾树长势都蛮喜人,水杉如塔,木槿蓬蓬,梧桐著花,吃到了第一份香椿炒鸡蛋,第一份木槿花肉片汤,栾树更是一路上蹿,深秋里将黄花红果,举到我三楼的阳台上。去年由新洲花朝节市集上买回来的桃树、紫叶李、石榴幼苗也不错,起码都还努力活着。今年我由网上买到,放后备箱里拖回来的带土球五年苗,一是花椒树,一是栀子树。门前的桂花树等到与栀子树为邻为友,夏天栀子花,秋天迟桂花,也算是金玉满堂。种花椒树的好处,当然是为煎鱼时,推门出去,随手可摘一串青花椒洗洗扔锅里。
上午我妹妹来了,她骑摩托车送“亲妈婆”(公婆)到北庙村看春戏,顺便来送她做的饺子犒劳我。来得好嘛,快与我一起栽树,到时候,栀子花随便你摘,你给亲妈婆炕鱼吃,也可挦你娘屋的青花椒。由后备箱拖出树苗,取出工兵铲,我挖坑,她指挥,村里怀如大伯、黑人大伯、莲蓉婶、聋子婆婆他们吃完早饭,都来围观、评论我们兄妹种树,五六条串串狗,也跑来添乱。种“西原”水杉边?树太密。老屋窗前?树根会撑歪砖墙。大门口?不行,栽树哪能正对着堂屋,不发财的。听你的,听你的。妹妹选来选去,让我在我家水井与银卿家后檐间的空地上作业。
檐下多瓦砾,碎石砖头也如麻,工兵铲中看不中用,莲蓉婶回家拎来挖锄,好多了,聋子婆婆又扛来三齿的钉耙,更是挖掘神器,难怪猪八戒在高老庄种地,用的是九齿钉耙。我在妹妹与大伙儿的表扬下挥舞钉耙,掘土,扩展,掘土,扩展,猛然间耙尖一弹,铁齿咬在一根黑色PE水管上,顿时水管上出现针尖大小的小孔,自来水小喷泉般迸射出来,对,我挖到银卿家自来水的进水管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积水成河,吾村会沦为水库?大伙儿全不管我发动洪水的焦虑,哈哈大笑,妹妹则是果断地拨打了水箱上镇供水所的公用电话。
半小时后,两位穿蓝色工作服的师傅开着抢修车拐进我们村的村巷,还好,不是救护车,没有呜呜响。我想的是师傅们会放机器,挖管子,切断伤口,焊合熔接,肠穿孔,大手术,我挨一下训,也在情理之中。结果一位师傅眯眯笑着,由工具包里取出一颗螺丝钉,缠上白色生料胶带,取螺丝刀照着出水点往里拧,一分钟,水住天晴,世界安静。送走人家艺高人胆大的抢修车师傅时,妹妹还不忘找嘴:“你们埋自来水管,也不做一下标识,管子在地下像蛇扭!”师傅说:“前年施工时,雇你们塆的老头们埋的!”我抬头看怀如大伯、黑人大伯,总感觉他们有点心虚。
妹妹稍坐片刻,赶去城里照看她的鞋店,白日无话。吃过晚饭,我想起来约好去栎树塆给晏鲲夫妇送新书,发微信,他们正在隔壁三哥家喝酒,好好好,出发。背上三本《居止在家山》,取出登山杖,过保明、保刚家门口,由祠堂背后向南走,一条水泥路,直直通向栎树塆,遥遥可见他们村的灯火。路两边都是油菜,花墙麻麻密密,堪堪过肩,与两周前相比,油菜花已经盛放到顶点,千亿朵,如同金黄色的火焰燎原,强烈的香气浮动在微明的花巷之中。
夜空中有群星,但是没有月亮,正月二十五,下弦月可能要三更天才出现。白天嗡嗡营营的蜂群已撤退,工蜂们996,辛劳这么多天,估计已累坏,但油菜花季也只有一个月,后面几天,还要加油。黄莺、喜鹊、布谷鸟、野斑鸠们保持静默,各村中的鸡犬也安静下来,不敢吵闹主人们入睡梦,四周悄然无声,可听到我的呼吸与心跳。我其实有点怕,不敢回头,前面不远有坟,坟边长出一蓬构树,再向前,国元种的海棠林与玉兰林里,也有好几座坟。已经走到中途,返回是不可能的,我只好掏出手机,按“华为运动”里的步行提示,一边走,一边查看步数与公里数壮胆。埋头赶路,过国元的花林,过晏鲲家院子后面小河上的浩水桥,走到他新屋的门前,是1.26公里,17分钟,总消耗98千卡。
晏鲲何燕他们两口子在客厅里等我,喝完酒,灯光下,脸都是红的。他们提议散步消食,顺便送我回村。我一听,心里狂喜,三人成众,还怕个鬼!重新回到花墙花巷之中,在暗夜的油菜花海洋里漫游,何燕说过年到现在,长胖了,他们每天晚上,都在附近村路上走好几公里,先到我们村,然后沿澴溪堤回来,我们村的狗,现在都不咬他们了。啧啧,我是一个人走夜路怕鬼,他们出门,鼓腹而游,互相拌嘴抬杠,酒气袭花,就是有鬼,看到这两个夜游神走来,也会胆战心惊,唯恐被他们踢到,躲得远远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