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下室里
给我家送水的送水工换人了,原先的中年男子换成了一个毛头小伙。第一天,小伙子来送水就给我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准确地说,这个年轻送水工给我的好印象要从一本书说起。他来送水时,我并没在意他,只知道送水的人是个年轻面孔。他见到我,礼貌地点了下头,放下水桶,解释说,原先给我家送水的那个中年送水工回了老家,今后就由他负责给我家送水。我淡然地说:“好的。”也许是赶时间要给下一家送水,他给脚上套好鞋套,不等我发话,就抱起水桶进了门,撕掉水桶出水口上的一层胶纸,轻快地将水桶放上饮水机。我心里有些不舒服,没有经过我的允许,他怎么冒冒失失就往屋子里闯呢?看来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缺失做人的起码素养。就在我准备提醒他以后要注意这类常识时,只听啪的一声,一本书从他的裤兜里掉了下来。他刚才在弯腰时不小心把书挤出了裤兜。掉在地上的是一本《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原理》。我看得很清楚。就在那一刻,我不由得打量起了他:年轻的脸庞,挺直的鼻子,眼睛里闪着诚恳的光。上身穿一件橘红色的工作服,下身配一条蓝色的牛仔裤,显得很精干。特别是上衣两个肩膀的位置,由于经常扛水桶而磨损得厉害,明显起毛泛白了。总之,他浑身散发的勃勃英气,那身旧工作装岂能遮蔽得了?在我打量他的时候,他的脸红了起来,赶忙弯腰捡起书,然后用恳求的口吻说:“大叔,可以给我找个塑料袋吗?我想把书装起来,免得弄脏了。”我给他找来了一个塑料袋。他接过去,谢过我,把书装进去,绑好袋口,小心翼翼地插进牛仔裤的裤兜里。因为裤兜不够深,书露出了一部分。我把水费递给他。他把钱装好,向我道谢后,提着一只空水桶,噔噔噔地下楼去了。
我从来没有留意过外卖小哥、快递员和送水工这类新业态从业者。他们靠跑腿拼速度谋生,在城市里穿街走巷,普通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但奇怪的是,今天我竟然发现了这个送水工的可爱来。难道说,是因为他裤兜里的那本《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原理》改变了我对新业态从业者群体的看法?想来想去,这是唯一的因由了吧。原先那个中年送水工每次送水来,我总让他把水桶放在门口,自己吃力地抱起来放上饮水机。他则站在门外,看着我完成这个动作。小区里张贴着“安全防范靠大家”之类的温馨提醒,况且现今流行“不和陌生人说话”,我从来都是这些忠告的诚实执行者。近三年来,那个中年男子每次送水来,我和他始终都保持着距离,货款两讫,人走关门,我们之间几乎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第二次,小伙子来送水的时候,并没有像上次那样鲁莽地进门,而是把水桶放在门口,笔直地站着,等待我的交接。真不凑巧,我因为前一天锻炼时扭伤了腰,抱一桶水也力不从心了,只好请他帮我把水桶放上饮水机。说真的,自打第一次看见他,我对他已经解除了防范之心。他向我点下头,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双鞋套套在脚上,然后提起水桶,走到饮水机前,撕掉水桶出水口上的一层胶纸,双手托起来,在半空中麻利地把水桶翻了个身,轻松地放置在饮水机上。做完这些之后,便自觉地退到了门口。奇怪,上次他难道真的是急着要给别人家送水,所以一时间忘记了礼仪?一边想,一边看着他做完这些,我又下意识地去看他的裤兜,显然,那裤兜里分明装着一本书。这时,妻子拿了一听可乐走过来递给他。他没有犹豫,接了,说声谢谢,打开瓶盖,大方地喝了两口。我让他进屋坐会儿。他说不用客气,他还要给客户送水。说完,一手提起空桶,一手拿着可乐,向我们点头致谢后,转身下楼,楼梯间很快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渐渐熟悉了,我才有机会了解到他的一些情况。他高中毕业后就出门打工讨生活了,最初的想法很简单,赚了钱后回老家造一所漂亮的大房子,像村里的同龄人一样结婚生子,过一种平淡安逸的生活。到城里后,他先后在酒店、卡拉OK厅做过保安,但干了一年就离职了,此后改行做了送水工。做送水工虽然工作很累很单调,但晚上还有属于自己支配的自学时间。在我的请求下,他带我去了他的出租屋。那是一间阴暗低矮的地下室,他以低价租下了几年的居住权。他说,在这里住上几年,他应该可以实现他的第一个人生目标。在这里,我不光看到了一个书的世界,也联想到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他说他正在攻读某某大学继续教育学院的商业管理专业,他的目标是几年后拿下自考本科文凭,然后再对自己的人生做一个长久的规划。他说得自然很自信,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不感动。我不由得对眼前这个年轻人肃然起敬了。
那天,我和他聊了很多话题。后来,老板打电话说客户要水,他立即换上旧工作装,把一本书装进裤兜,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我说:“大叔,谢谢你肯花时间倾听我的故事!”走出地下室,他向我说声抱歉,骑上三轮车,缓缓地蹬了一小段路,然后回过头来,真诚地向我挥了挥手,随后坐直身体,脚上加一把力,一阵风似地远去了。
(作者系上海市普陀区融媒体中心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