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文学》2026年第4期 | 刘旭:半边寺
一
十月的一个早上,白沙镇政府正在开例会。
村大生陈竹一句都听不进去,她看着镇长一张一合的嘴,在速写本上飞快地画了一只河马。副镇长瘦脸尖嘴,她准备再画只狐狸。却听见身后一声轻咳,一把手牛书记踱到她的面前,扫了一眼她没来得及翻页的本子,眉头微皱,手指叩了叩桌子:“本子带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竹十九岁,美院大专毕业,个子小,五官极淡,像幅没上足色的水墨小品,但右边眉头那一颗浓黑的痣,又像在小画上点了一滴重墨。她看着比实际年纪更小,大家叫她陈十三,说她顶多十三岁。
毕业后,她考了白沙镇的村大生,被分到便民办。汶川大地震后,便民办要管的事多了。寡妇开死亡证明,老汉补办残疾证,五保户领补贴……更多的人则是什么都不办,坐在排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镇上的庙子垮了之后,他们只想聚在人多的地方,把耳朵和眼睛塞得满满当当。看别人办事,自家的事,也就不算事了。
她很快就把工作干顺了。遇上走流程的事,一步一步指导,空隙之余,在速写本上涂涂画画。有个嗓门很大的婆婆看到了,把孙子污了墨的开裆裤拿来,请她画。她在墨渍上画了两个舞龙人的剪影,左边拿着龙头,右边拿着龙珠。于是,镇上的人都知道她会画画,大家夸她画得好,涂得很匀净。
“你很喜欢画画?”办公室里,牛书记翻了几页本子,随后茶色眼镜照着她单薄的身子,乌色嘴唇向下抿着,看起来很严肃。
“……还可以。”陈竹思忖,他不会较真吧。
牛书记指了指桌上的几份文件:“半边寺的弥光师父催得紧,寺里的菩萨修复,光靠他,搞不定。你是学美术的,平时又爱画画,组织上考虑,你去最合适。”
陈竹心里一沉。半边寺在西山坡,比镇政府还偏僻,她习惯了便民办的烟火气,实在不想去那冷清破败的地方。她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尖,不吭声。
牛书记似乎看穿了她的不情愿:“知道你在这边工作顺手,寺里又清苦,不过……”他话锋一转,“你去援建,算是外派,镇里给你按最高标准批餐补,一天……二十,吃饭在寺里。”
镇政府正在重建办公楼,将食堂、板房和旧楼围成了园区。西侧板房办公,东侧用来当外地村大生的宿舍。宿舍没有卫生间,走到排头的那间板房才能上厕所;洗澡,则要去几公里之外的镇上澡堂;冬天,南河的水汽蒸腾上来,被子都要沁出霉点。
陈竹心里盘算了一下,一个月可以净赚四五百,够在镇上租一个小套间。有独立卫生间,温暖的洗澡水,肥大的绿植,电视机,空调……也许,还可以养一只毛茸茸的小猫。
她沉默了几秒,目光移到搪瓷茶杯上那个大红色的“奖”字,点了点头,眉头的墨点也跳跃起来:“好,我去。”
牛书记茶色镜片后的光闪了闪,说道:“尽量待久一点。”
二
大地震一年后,白沙镇已经修得很成样子了。青城山下,南河像白蛇一样盘着镇子逶迤。蛇腹是新修的街道,簇新小青瓦覆盖在屋顶。青石板路被人走磨得亮光光的。沿岸,还栽了两里桃花树。但人们却说,蛇头破了,镇子的魂儿就跑了,身子修再好也没用。
蛇头,就是河西的半边寺。
震后的西坡像被巨手揉皱的苔纸,断裂的山体露出暗红的黏土层,原本平缓的山脊变得崎岖。陈竹带着速写本,爬得气喘吁吁。
她刚在路边歇脚,一只圆滚滚的黄色狸花猫窜了出来,眯缝着绀绿色眼睛,瞳孔缩成两道竖线,睥睨地望着她。
她喜欢猫。晚上也经常和食堂的廖师傅一起用剩菜喂猫。她想去摸,猫转身就跑,她快步跟上。走了一段路,却见那猫跑到一扇朱漆剥落的大门前停下,巴巴望着她,喵了一声。
陈竹笑道:“现在倒求我给你开门了?”
猫又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用头来回蹭着她的裤脚,蹭了几下干脆顺势倒了下来,呼噜呼噜翻起了肚皮。大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成色还很新。门外三面都是竹子,门上有一块古旧乌木匾,赫然写着“云边寺”。
三
陈竹推开寺门,大猫飞快窜到大殿前的台阶上,找到自己的食盆,大口吃了起来。
寺庙不大,只有一个主殿、两间僧房、一间灶屋。中庭有一棵银杏,树下石桌石凳。银杏树已经黄了,叶子扑扑簌簌泄了一地,四周种着几丛芭蕉,影影绰绰。荫翳的大殿里,摆着一张檀木案桌,桌上的香炉中插着一支檀香,桌后,一尊泥塑观音大形已成,一位身形修长的和尚正在修饰细节。他用手指抹去观音嘴唇上的指纹,边抹边吹走碎屑。
和尚吹的气好像化成了一阵风,吹到了殿外,拂过枝叶,落到了陈竹的鼻尖上,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和尚停住了手,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说道:“菩萨还没塑好,好了再来。”
“我是镇上派来的。”陈竹看清了他的脸,四十来岁,颈上挂着一串紫檀念珠。眼睛细长,鼻梁高挺。发灰的鬓角绒毛延伸至下颌,嘴唇薄薄的,看起来有些冷漠。
“啥?”和尚快步走到陈竹跟前,他比陈竹高很多,说话要微微低头,“我报告写的需要三个美术专业的壮劳力,镇上就派了你这个小女子?”
“我就是美院毕业的壮劳力。女子咋了嘛?观音菩萨也有女身。”陈竹把速写本塞给和尚,“你看,我也画画!”
和尚翻了几页,摇了摇头:“让牛书记重新派人。”
“镇上所有精力用来修主街道了,政府修办公楼都缺人,到哪儿给你找三个人来,还是学美术的?”想到牛书记说的“尽量待久点”,陈竹也不再客气。
“你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不如回去。”和尚眉头紧锁。
“我上色很匀净。”陈竹说,“眼力也很好。”
她想起在学校时,同学做素描作业,打大形时总是会让她看看结构对不对,她每次都看得很精准。
还有一次,镇政府为了防止火灾,晚上禁止住板房的村民使用大功率电器,派了他们在窗户外挨家挨户偷瞄。镇上的光棍王五,知道是女干部在查,把衣裤脱光,正对窗嘿嘿痴笑。同事正准备把她拖走,她悠悠地说了句:“一个卵蛋。”也不知是在骂人,还是陈述事实。王五臊得两天不敢出门。后来大家都说,陈十三,眼力好。
和尚指了指殿里的观音:“那你看看,这菩萨如何?”
“脸不对。”
“哪儿不对?”和尚一怔。
“左右脸虽然很对称,但总感觉,左边,要老一些,右边,更年轻。”
“说对了。”和尚点点头,眉毛也舒展了。
这时,大猫吃饱了,走到陈竹脚下蹭了蹭,又翻起了肚皮。
“阿宝喜欢你,你待几天吧。”和尚蹲下摸了摸阿宝,“顺便,帮我看看菩萨。”
“它叫阿宝?多大了?”
“不知道,地震那天来的。”和尚不再多说,转身去了大殿。
他拿起一把刻刀,向菩萨作了一个揖,把右脸铲平了。
四
半边寺,以前叫云边寺。
寻常事体,打架角逆,政府基本上能解决。遇到不能解决或解决得不好的事,人们就左转,上坡,去云边寺。
寺里只有两个和尚,老住持弥生,师弟弥光。
弥光雕塑系毕业,本来经营着自己的雕塑工作室。三十岁那年,相依为命的母亲身患怪病,寻访名医未果。他在云边寺发大愿,如果母亲渡过难关,便皈依佛门。后来母亲的病痊愈,他守誓出家。
出家后,他痴迷菩萨造像,经常外出寻访各大古刹。
弥生六十来岁,矮瘦,长眉过眼,阳光充足时,爱觑着眼睛打盹。他身上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异香,区别于市面上能买到的香水,说不清是沉静的檀香、清冽的药香,还是某种更玄妙的气息。这香气不浓烈,却极有存在感,靠得近些,便能闻到。据传,这香气能安人心神,愁苦烦闷之人,挨着他坐上一会儿,心绪便不知不觉平复了。
弥生为人和善慈悲。有小孩来偷贡果,他看到了,笑眯眯地挑一个最大的递过去。偶有香客为小事争执起来,拉扯到殿前,请他断公道,他只静静听着,待双方气稍平,才温言点破各自心中那点不易察觉的心思,三言两语,便让双方散了火气。有人拜佛,他就在一旁敲磬。他敲磬从不用磬锤,只用手中那串盘得发亮的紫檀佛珠叩击,右手挥一个漂亮的半弧,不轻不重地击在铜磬边缘,“嗡——”悠长清越的磬音荡漾开来,把人心头的杂念都震落了,把整个魂儿都涤荡了一遍,好像来人的心愿和心事,就都被听见和看见了。当人拜完佛,要走出大殿时,他都要合掌,微微躬身,道一句:“辛苦了。”
有人问他:“辛苦什么?”
他说:“你们走这么远来拜佛,心里又担着那么多事,跋涉之苦,心累之苦,皆辛苦。”
连镇上最浑不吝的王五,在弥生面前,都会不自觉地收起痞相,垂手立着,恭敬地喊一声“师父”。
人们来云边寺,有时候甚至不是来求佛的,只是为了闻那令人心安的异香,来说说心事,听听他引磬,听他那句辛苦了,好像再难的事也没有那么难了。
大家都认为,弥生圆寂后一定会肉身成佛,还有异香萦绕。
但一场地震袭来,云边寺垮了一半,地面裂开一条大缝。菩萨倒下来砸死了三位香客,弥生,死不见尸。
人们灰了心,把云边寺喊作半边寺,再也不愿去了。
弥光云游,逃过一劫,主持重建半边寺。
五
寺里人少,但弥光和阿宝都很守规矩。一早起来,弥光给残缺的菩萨焚三炷香,扫地,敲钟,做早课。阿宝听到钟声,踱步到大殿,在蒲团上蜷缩成一团,双目微闭,听弥光诵经。弥光诵完,它便起身打个哈欠,伸伸懒腰,在寺里寺外四处转悠。
陈竹来了,也坐在石凳上边画边听。弥光念经吐字清晰有力。她把一部《心经》听进去了,心里也安静许多。
中午在灶屋,弥光把豆腐和香菇剁得细细的,加香油和盐调成素馅。又将泡发的竹荪剪去两端,把素馅填入竹荪中,两端用芹菜丝扎紧,上锅焖蒸。起锅后放了三个在阿宝的食盆里,剩下的摆盘放在石桌上,招呼陈竹来吃。陈竹心疼阿宝,偷偷带了小鱼干,阿宝只是嗅了嗅,还是埋头吃自己的竹荪。
桌上树影浮动,竹荪脆嫩,香菇鲜香,陈竹吃得津津有味。忘形时,把一只脚跷在了石凳上。
弥光欲言又止。
陈竹赶紧把脚放下来,自嘲道:“我妈经常说我没有坐相。”
“挺自在的。唐代和辽代有观音造像,就是这个姿态,叫‘游戏坐’。”
下午,弥光开始塑菩萨,并安排陈竹去禅房取几块泥土,让她和泥。
禅房简单,只有一张行军床和一张胡桃木写字桌。地上,铺着一层保鲜膜,上面有几块挖好的土。泥土旁边,摆着一些残片,一截手掌,半片耳朵,几块衣褶……那是之前倒塌的菩萨碎片,有些还沾有血迹。
陈竹这才琢磨明白,弥光塑菩萨,是将残片完整地嵌进去,再用新泥填补,糊上薄薄的一层,再雕刻至无缝的一体。之前觉得菩萨的右脸比左脸年轻,因为左脸嵌入了以前的碎片,右脸,是补的新泥。
弥光立了规矩,泥分三层。先除去泥里的碎石、植物根茎。黏土加入稻草、麦秸,反复揉搓,将草料糅合均匀,是粗泥,用来覆盖骨架。细黏土加入棉花,揉搓压实,每一块泥都要有细细的棉絮拉丝,是中泥,用来做衣纹。细土加蛋清,揉压得软如面团,是细泥,用来雕刻五官。
陈竹的手心按在黏土上,黏土在枣木案板上发出噗噗闷响,很快就揉了一块粗泥。弥光接过来,并不言语,用指腹细细捻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泥的纹理,脸色骤然一沉,将那块泥扔回案板,声音冷硬:“草太粗,没揉透,泥里还有气泡,重揉。再压三百遍,活要做把细,不然,你就回去。”
“晓得了。”陈竹蔫蔫地接过来,继续揉。那泥仿佛也带上了弥光的冷硬,硌得她掌心发疼。
弥光塑好脸,远看近观,凝神审视良久,才问陈竹:“对不对?”
陈竹望了一眼,说道:“对。”
“对在哪儿?”
“两边一样老了。”
他嘴角难得地向上扯了扯:“对头!这次我用的晾晒半小时的粗泥打底,湿度刚好。”
“为什么要和以前一模一样?那多麻烦。”
“把重要的东西留下来。”
云走得很慢,太阳升起来了,一束光照进大殿,烘得人懒懒的。弥光也有一些乏了,从禅房里拖出一把磨得发亮的竹躺椅,呷了一口茶,躺在树下闭目养神。
阿宝走到陈竹脚下,又跃到她身上,在怀里呼噜呼噜打起了盹。
陈竹爱怜地摸着阿宝的头,问道:“阿宝怎么不吃肉呀?”
“它是灵猫。”弥光左手拨着念珠。
“怎么个灵法?”
“它像弥生,有光的时候,弥生也眯着眼。”
“猫都这样吧。”
“它和我一起早课,端坐蒲团,一动不动。”
“那蒲团多暖和。”陈竹忍不住笑起来,指尖轻轻戳了戳阿宝圆滚滚的腰身,“它又不爱动弹,打盹儿不是很正常嘛。”
“它只吃素!”
“我想了一下,可能在外面开过荤了,”陈竹拍拍阿宝的屁股,阿宝在熟睡中,发出小声的嗔叫,“吃素的猫有这么胖的屁股吗?”
“陈竹,你这个女娃子,”弥光立起身,眉头紧皱,用指节敲了敲石桌,“简直就是在抬杠,去揉泥!”
陈竹嘴巴一撇。她是发自内心地喜欢阿宝。只是她觉得,她晚上在园区喂的猫,也黏人,也可爱。
六
和泥的步骤讲究,弥光对自己也苛刻,一个月过去,菩萨大形才算尘埃落定。
但陈竹已经习惯这样的节奏。阳光透过银杏树的间隙照下来,斑驳的光点洒在庭院里,阿宝或蹲在脚边,或卧在她怀里,心满意足地打起了瞌睡。她感觉自己不那么着急了。
那天,陈竹在院里揉着细泥,弥光刚接好菩萨的手掌,站在台阶上背手远看,正想问陈竹意见。寺门吱嘎一声开了,两个人拉扯着闯了进来。
这两人陈竹都认识,一人是王五,他其实是比较魁梧的,但总是佝偻着背,蓝布衣服泛着油光。一人是他的邻居赵权,做猪肉生意的。她在便民办见过——拍着桌子说因为政府限电,让他冰柜的半扇猪都坏了,要政府赔钱。最后,还是牛书记出面将他劝走。
“现在不能进,菩萨还没塑好。”陈竹横着扫帚拦在阶前。
两人当没听见。
赵权一步登上台阶:“王五偷了我家熏的腊肉,派出所不理,弥光师父,你来帮我们断断公道!”
王五的蓝布衣服很单薄,胸脯拍得砰砰响:“狗眼看人低,哪个穷汉屋里挂不起几条咸肉?”
“偷鸡摸狗,穷得婆娘都讨不起了,是该怀疑你噻!”
王五被戳到痛处,攥紧拳头就要动手。
阿宝听到动静,吓得溜到菩萨背后。
弥光皱着眉把他俩分开,说道:“王五,若真是你拿了腊肉,赶紧道个歉,赵权,他道了歉,这事就算了。寺里还有正事要做。”
“哪有这么断公道的,我去找菩萨!”赵权说道。
王五气得满脸通红,“我也去!都瞧不起我,要是弥生师父……”
弥光眼神一凝,绷紧的手臂松了下来:“你们去,拜了就走。”
大殿里,观音眼目低垂,弥光候在案桌一侧,王五和赵权跪在蒲团上。王五说道:“菩萨在上,如果我王五偷了赵权的腊肉,”他啐了口唾沫星子,“就让我不得好死!”
赵权的喉头滚了滚,道:“菩萨在上,若我冤枉了王五,就让观音菩萨亲手惩罚我!”
两人拜了一下,侧头看着弥光,弥光无奈地摇摇头,顺手拿着紫檀念珠敲了一次磬,磬声坚定、悠长。
阿宝有些受惊,弓背竖毛地窜了出来,尾巴一甩,扫过案边的铜烛台,观音才接好的手被碰了下来,落到赵权的头上。
王五惊得张大了嘴,随即高兴得直拍膝盖:“灵验,真他娘的灵验!”
赵权摸着后脑沾的泥灰,气势泄下来,但嘴上不服软:“这事儿没完!”
两人起身离开,弥光很轻地说了一声:“辛苦了。”两人顿了一下,向弥光点点头,走出了大殿。
王五一身轻松,路过陈竹时,他又恢复了无赖样,对着赵权说:“哪个说我讨不到婆娘,陈十三就是,我啥都给她看了!”
陈竹甩了一坨泥砸在他身上,他嬉皮笑脸地走开了。
观音断腕处露出几截草茎,微微颤动。
弥光捡起断掌,若有所思地拭着上面的灰。
陈竹气鼓鼓地问:“为啥要放这些人进来!现在还得返工。”
弥光顿了顿,说道:“不可有分别心。”
“他们很讨厌。”
“你们在镇政府,可以不给他们办事吗?”他用断掌摸了摸陈竹的头。
陈竹感到头上一沉,身上凉津津的。
后来,赵权在自家的狗窝找到了半块腊肉。王五逢人就说,半边寺有灵猫显灵,这下,白沙镇的魂儿又回来咯。
七
来寺里的人多了,弥光也不再阻拦。阿宝不喜人多,除了做早课,更多时间自己游荡。
人们传,只要能在寺里遇到阿宝,运气就算好,如果能摸阿宝的头,那更是走当头鸿运。赵权证明,他有次摸了阿宝的头,回去打麻将连赢了六把。
菩萨的泥胎已成,再晾晒几天,就可以上色了。这几天,本来可以休息,但弥光格外紧张,还在大殿里忙碌。
他写了一副对联,让陈竹贴在寺门上。字体不是飘逸的行楷,是老实的汉隶,不规整,显得笨笨的。陈竹暗笑,小学水平罢了。但她把对联贴在朱漆剥落的大门上,又觉得格外合适,有一种古拙的诚恳,上面写的是:“愿施主自来自往,恕贫僧无送无迎”。
贴好对联,她拍了拍手,看向远处。湿重的云团把树林浸染成茫茫的一片,地上升腾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雨要下过来了。阿宝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在她脚边伸了个懒腰,后面,跟着一位年轻女孩。
那女孩扎一个马尾,下巴尖尖,浓眉弯弯,有几分英气。脸色很白,带得唇色也白了,穿一件黑色羽绒外套,把自己裹得像一枚柔软的蛹。
“跟着猫咪,不知不觉就到门口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陈竹推开寺门,说道:“进来吧,阿宝很少带人来呢!”
女孩一愣,连连摆手:“我不拜佛。”
“不用拜,快下雨了,可以躲雨。”
“我今天来那个,方便吗?”
陈竹笑起来:“你说,观音菩萨变成女身的时候,得不得来那个。”
女孩也笑,她手指蜷着,不碰触门框,脚抬得高高的,不挨门槛,踏进了大门。
雨大滴大滴地落下,砸得泛黄的芭蕉叶噼啪作响。阿宝闪身溜进大殿,弥光在里面做着最后的打磨。
陈竹把竹椅拖到屋檐下,又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女孩。女孩一边道谢,一边不停地向大殿望着。
陈竹猜测她介意身上来月事,说道:“想看就去看嘛,我们没那么多讲究。”她说的“我们”,俨然一副可以做主的样子。
女孩点点头,踮脚绕过喝饱雨水的青苔,走到了大殿前,目光定定地落在了佛像上。
“和以前一模一样,那时候怎么没发觉,它好大呀!”
陈竹有些得意:“是啊,起码用了一吨土呢!”其实她并没有概念,只是觉得往多里说,显得气派、隆重。就像写工作总结一样。
“砸到身上……很痛吧。”
声音很轻,藏在雨中。弥光还是听见了,他转身看向她。
他见过她,知道她叫曹北枝。以前总和另一个女孩经常来寺里,那女孩齐耳短发,高瘦,小麦色皮肤,眉毛微蹙。常常是,曹北枝那截牛奶色的手臂,亲昵地挽在小麦色手臂上,低低说些俏皮话,把小麦色女孩逗得捂嘴笑。
那次在大殿里,她们认捐修葺庙顶的琉璃瓦,他要在明黄色的瓦底上写名字,她见他写得慢,拿过他的笔,潇洒地写了曹北枝,“枝”的那一捺甩得又开又长,还带一个小尾巴。她顺手将笔塞进旁边女孩手里,她写,苏桐,“桐”字的一竖一钩小心翼翼地往里收着,像一个内八字的小人。
后来,写了名字的瓦片与瓦片互相嵌合,抹上了糯米灰浆,牢固地铺展在屋脊上。风吹雨打,明润的瓦面长了薄薄的苔藓,两端的小脊兽也有了一点儿绿。最后在地震那天,一切轰然而塌,弥生,苏桐,其他人,无一生还。
“我们大体上算好人,平时也行善,也救助流浪动物。我们见佛就拜,心也算诚,并不贪心,只求平安。我想不通,为什么菩萨连这点儿愿望都不满足……这么大的菩萨,砸在身上该多疼啊,她那么瘦。”曹北枝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眼里汪着水,对着弥光的眼睛。
陈竹熟悉这种情绪,她在便民办见过太多,每当这时候,她只能用一些具体、微小的事,去填塞那无助的缝隙。
她拿过曹北枝手上的茶杯,滗掉冷水,注入了鲜亮的热水,水汽氤氲而起。
“她不是被菩萨砸死的,弥生挡住了,但……”弥光缓缓闭上眼睛,指尖拨动着紫檀念珠。但弥生挡不住横梁、砖块、写了她们名字的琉璃瓦片,毕竟,他也瘦。
陈竹震惊地看着弥光。
曹北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真的吗?大家都说,弥生师父被地龙吃了。你从不解释。”
“解释死者如何死有啥意义呢?人,已经死了。其他人,也都是实实在在被菩萨砸死的。”弥光眼睛紧闭。
“可能是我自私。我想到她不是被我们跪拜的菩萨砸死的,而是在大灾来临前,被如佛一样的人护了一程,我好像……好受一些了。”
弥光合掌,眉间微展。
陈竹赶紧问:“你想进去拜吗,弥光击磬。”
“不,”曹北枝摇头,“我不想拜。但能不能请弥光师父击下磬。我想听一听。”
弥光点点头,用紫檀念珠敲了一下铜磬。在悠长的磬声中,曹北枝走到弥生那间空禅房门口,深深地鞠了一躬。
雨势渐小,但完全没有要停的迹象。曹北枝在屋檐下坐了一会,便要告辞。
弥光走进禅房,取了一把黑色长柄雨伞,递给曹北枝:“如果你以后还来寺里,伞就还我;如果不来,伞便送你。”
曹北枝感激地点点头,扶着门框走出了大门。
“等等!”陈竹把她喊住。她把阿宝搂住,抱在她面前,“你摸摸它的头,多摸几下。”
阿宝的眼睛觑成刀子的形状,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但曹北枝把手伸过去,它又本能地用头反复蹭着她的手,蹭了几下,它挣脱陈竹的怀抱,尾巴竖得高高的,慢吞吞地走了。
她莞尔一笑,向陈竹挥手告别,转身走下台阶。步伐,比来时轻了许多。
陈竹回到大殿,正准备问弥生的事,弥光望着菩萨发愣,陈竹循着他的目光望去,观音的眼角延伸出几道细密的裂纹,她再仔细打量,心更是揪紧了——菩萨垂落的裙裾边缘,也开始出现冰裂般的细纹。
“怎么会!”她失声惊呼。
弥光喃喃说道:“陈十三,我晓得你想问什么。”
八
地震那一天,弥光在南河徘徊,迟迟不愿回寺。
五月风暖,南河的河水清澈透亮,河床铺满了细细匀匀的白砂,镇上的女人们蹲踞在近水的白砂石上,裤脚挽过小腿肚,脚踝浸在清冽的河水里,一边闲聊,一边捣洗着衣裳。
燕子黑压压地在空中盘旋,一只癞蛤蟆从河里爬了出来,跳到了弥光脚边,眼鼓鼓地望着他。他用手隔了两层纸巾,把黏湿的蛤蟆移到不当道的角落,随后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看着洗衣的女人们发呆。
他并没有任何预感,只是回想起去安岳石窟前的那个清晨,觉得难以面对弥生。
那天,天还麻麻亮。他走到弥生的禅房门口,正准备向他道别。
禅房木门虚掩。这几年,弥生的记性越来越差。弥光想,尽量不惊动他,如果他还在睡,就留一张字条。
他轻轻推开一个小缝,弥生已经起床了,他微眯着眼睛,半展上臂,用一个带气囊的玻璃瓶朝着腋窝喷洒什么。萎缩的肌肉垂下来,像蝙蝠的翼膜。
那股熟悉的异香扑面而来,来过云边寺的人都闻过,安神定魄,让人沉静。
弥光把门重重地关上,屋里传来玻璃打碎的声音,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下山的路上,在安岳的毗卢洞里,在回来的途中,他都在想这件事。
弥生喜欢收集有独特气味的植物和果实,樟树枝、薄荷叶、薰衣草、肉桂皮、松针、柠檬、气柑……他每隔一段时间,总会买些酒精,说是给物品消毒。他出家前,还是一位化学老师。
弥光忍不住想,如果异香是人为调制的,那么,他的虔诚与仁慈呢?
他对好看的香客,似乎态度更好。
香客朝他下跪,他不曾阻拦。
有人送来高级茶叶,他从不拒绝。
大家称赞他的异香来源于修为深厚,他也不解释。
那年母亲患病,弥光整夜整夜失眠,走投无路之下,来到云边寺。
弥生正在扫落叶,见他形容枯槁、满眼血丝,便放下扫帚,引他到大殿角落坐下。什么也没多问,坐在他旁边,递过一碗清水,淡淡地说了句:“不会有事。”
弥光闻到那股令人心安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飘来,当晚,在寺里简陋的禅房,他竟沉沉睡去。
出家这些年,弥光感到从未有过的自在。他不爱交际,弥生从不勉强,他观瞻佛像,外出云游,弥生从不干涉,只说:“随心去,尽心做。”
他甚至觉得,他的信仰,是建立在弥生的宽厚与仁慈之上的,如今,他怀疑这种仁慈是一种矫饰的表演,心中最坚固的基石便动摇了。
他坐在石头上,强迫自己不去细想。对岸有个女子,衣服洗累了,一脚跷起,一手搭于膝盖,一只手撑住半边身体,她衣裳微湿,露出两截羊脂玉般的丰腴手臂。他想,这与毗卢洞水月观音的“游戏坐”还有几分相似。
突然,那女子发出惊呼,洗衣盆顺着坡滚进河里,绿色的衣裳荡在水中,像摇摆的水草。他感到一阵眩晕,想要起身,脚却站不稳当。
大地痉挛,河岸的人四散奔跑。“地龙翻身了,快跑!”人群里有人吼,女人们顾不得拧干衣裳,湿漉漉地扔在身后,房屋的瓦片纷纷坠落,惊飞了更多的燕子。
剧烈晃动中,西山坡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他心里一沉,踉跄着朝坡上跑去。一路上,山路开裂,落石滚滚。
云边寺寺门已歪,禅房垮了,他跨进废墟,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连气都喘不顺。
大殿垮了一半,门前裂开一条地缝,能塞下一个人。一进大殿,他的脚步便顿住了。那尊观音,从莲花座上倾塌下来,面朝正殿门,脸上还挂着悲悯的笑。
弥生和三位香客倒在血泊中,其中一位,是他认识的苏桐。她面容平静,微蹙的眉头反而展开了,像在沉睡。她身上没有伤痕,头顶有一道裂开的伤口,旁边是一截沾血的房梁和一堆碎瓦砾。弥生匍匐在她身后,背脊几乎被佛像砸得塌陷,但手臂一直支撑着,像一座拱桥,将苏桐的身体护在臂弯与胸膛之间。他手臂已经僵直,变成了一个凝固的姿势。另外还有一位中年男子和一位老妇人,男子整个人几乎被完全覆盖在菩萨的肩部泥石之下,一只手臂露在外面,指甲深深地抠进地砖的缝隙。老妇人头部被尖锐的莲座角击中,安详地躺在一边。
弥光眼前模糊一片,他跪了下去,发出了竭力的嘶吼,但竟出不了声。他随即开始剧烈地干呕,似乎要把这声音给吐出来,把心中的污秽和杂念吐个干净。
白沙镇伤亡惨重,居民自发组织了两支队伍,一支负责协助救援,一支负责收拾尸体。
弥光麻木地把尸体慢慢移动出来,打理干净,静静地等待收尸队。时间并不长,其他人都毫无异样,弥生的身体却最先发出腐臭:七天未清理的鱼摊垃圾,五十只死老鼠,一百个烂鸡蛋,发酵的沼气,腐坏的油脂……苍白的身体泛着青绿,引来成群的绿头苍蝇。
他驱走苍蝇,把弥生一寸寸扶正,取下胸前的紫檀念珠,用湿毛巾将他的身体细细擦拭,那枯萎的手臂居然像两条硬木,很久才掰下来。弥光用自己那件半干的僧衣盖在他身上,又脱下外袍,把弥生裹在背上,半背半拖地将他从大殿一段段往竹林里挪。
他用铁铲在泥里刨坑,土软,却也黏脚,他下脚去踩实边缘,泪水混杂着汗水从脸庞滑落,不断滴进土里。他把人放进坑里,手指慢慢松开袈裟边缘,又把从大殿捡来的佛像残片放在了弥生胸前。他埋着头,一铲一铲地把土盖上去,觉得胸口像被抽掉了一块,空荡荡的疼。
竹林间起了一个土堆。他跪下,头磕在泥地上,喃喃地念着《地藏经》。不知念了多久,天上明月高悬,夜风吹过,他蓦然抬头,一只黄色狸花猫蹲在土堆上舔舐着毛发,绀绿色的眼睛微闭,像极了弥生打盹的样子。
九
弥光看着正在舔毛的阿宝,长叹一口气:“我想把残片完整保留,最大程度还原佛像。可能是弥生在托阿宝告诉我,错了要认。”
“错了?”陈竹惊道,“哪里错了?”
弥光指了指佛像的一处,精心嵌入的旧残片周围,已然出现了细微的裂痕。陈竹马上领悟过来,晾干时,新泥在干燥中收缩,而旧残片早已失去了水分,两者不同步,便会出现龟裂和剥落。
她指尖发凉,几乎能预见到弥光接下来要说什么。
“最好的办法是,推了重做。”
弥光告诉她,要将以前的残片捣碎,浸泡,变成泥浆,混在新泥中,消弭了收缩的差异,便不会出现问题。但这次他想重新塑一尊观音,是他想了很久的水月观音,水月观音的姿态,让他感觉菩萨更像是人,而不是神。他转身从经卷堆里抽出一沓泛黄的图纸,摊开在陈竹面前——一尊意态闲适的水月观音,跷脚坐于山石之上。陈竹不得不承认,确实比她见过的造像都要动人。
“你这反复折腾的劲头,简直跟我领导差不多。”她理解弥光,但想到之前的劳动白费,还是忍不住刺他。
弥光掠过一丝愧色,没有接话,只是将图纸抚平了一些。
陈竹有些不忍,声音轻了些:“塑了这水月观音……那些失去亲人的人,或许……更愿意进来坐坐?”她想起曹北枝那始终无法舒展的眉,她总觉得,她反而最需要菩萨的抚慰。
弥光不置可否。
“来寺里的人多了,我们时间紧迫。菩萨要拆,骨架重搭,你眼力好,可以指挥,但还得有个力气够的帮手。”他看向陈竹。
“给你交个底吧,”她挠了挠头:“牛书记叫我能待多久待多久,他……就怕你又去烦他。”
“我想起一个人。”
“谁?”陈竹脑子里闪过白沙镇几个能干活的后生,但都觉得不合适,他们有自己的活计。
弥光轻轻吐出两个字:“王五。”
“王五?!” 陈竹的声音陡然拔高,把阿宝都惊着了。
“他合适。” 弥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笃定,“他有力气,上次在菩萨面前,他发誓,也算心诚。镇上,能找出几个肯出力的闲人?”
“可我实在讨厌他说话的样子。”
弥光的目光落在陈竹身上,带着一丝恳切:“我会叫他注意。你当监工,看看他的分寸。要是乱来,不用你开口,我坚决赶他走。”
十
第二天,清冽的寒意未消,王五就到了,比与弥光约定的时间还早一个小时。
他穿了件起球的呢子西装,里面一件领口发黄的白衬衣,扎在裤子里,套了一件灰色毛线背心,头发沾了水,整齐地朝后梳着。
他走到陈竹面前,叉腰说道:“这身咋样,准备结婚穿的!”
陈竹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弥光没给你说条件吗?”
“说了,两顿素餐,本来要给工钱,我不要!这白沙镇,最看得起我的就是半边寺!有啥事,说一声!”他又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首要条件是,少说话。菩萨帮你断了公道,认得你了,乱说话,小心遭起。”
“得令,陈同志!”
阿宝趴在银杏树的枝丫上,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好奇地看向殿内。大殿门窗洞开,案桌已经移除,菩萨两侧搭好了梯子。地上摆放着木槌、窄凿、铁锤、撬棍、柴刀以及木箱。
弥光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衣,他双手合十,口中诵着《大悲咒》,声音低沉而清晰。陈竹和王五站在一旁,她看着弥光诵经,感到喉咙发紧,拆菩萨……这念头让她觉得僭越,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他还要念好久?”王五凑近,低声问她。
“闭嘴!”她小声骂道,倒不紧张了。
诵经毕。三人拜了三拜,弥光直起身,从木箱中分发手套和口罩,随即分配了任务:陈竹负责龟裂部分,垂悬的部分交给王五,他则负责核心躯干和主体结构。
陈竹拿起小槌,走到佛像的基座旁,找到龟裂的地方,轻轻啄掉松动的表皮。
弥光站在佛像侧面,用窄凿撬着空鼓的泥壳。他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耐心,将大块空鼓的泥片像揭书页般完整剥离。断面里,能看到绞缠的草茎纤维,像干涸的血管。
王五爬上对侧的梯子,先用铁锤试探性地敲了敲顶冠,然后果断发力,“咔嚓”一声,顶冠应声而落,砸在预先铺好的厚麻布上。他掌握了力道,又很快敲掉了帛带和手臂。
他看了看弥光和陈竹,忍不住问道:“按照这个速度,这个活路要做到啥子年辰了?”
陈竹头也不抬:“你要是不说话,起码能提前三天。”
王五跳下梯子,目光投向佛像胸前一片尚未完全空鼓的泥层。那泥层边缘似乎隐约露出一点不同于泥土的质地。他眼珠一转,说道:“这活路我熟,小时候经常撬别人家院角!”说着,抄起撬棍插入了泥层与木架的缝隙之间。
“你们躲开,小心砸到!”
弥光猛地抬头,厉声喝道:“等等!”他走上前,在插入点旁边,用手拂开尘土,指向一条细小的横向裂口,“撬这里,顺着走,泥层才能完整剥落。”
王五看着弥光紧绷的脸,嘟囔道:“这都记得?”
他手臂肌肉贲起,猛地发力一撬,一根碗口粗的主梁松脱,带着一大片依附的泥块,重重砸落在地,整个残像都仿佛晃动了一下,簌簌落下灰尘和泥块。
陈竹惊得后退半步,心脏突突狂跳,忍不住喊道:“你轻点儿!”
王五毫不在意,看着那掉下来的一大块泥壳,用脚探了探。接着拿起柴刀,唰唰斩断缠绕在木架上的草绳。草绳断裂,附着在骨架上的泥层失去了牵绊。
“轰!”
泥块、草屑瀑布般倾泻而下,大殿里烟尘弥漫,混合着泥土、朽木和淡淡香灰味的尘埃扑面而来,三人被汹涌的尘浪呛得眼泪直流。
阿宝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号,飞快从树上蹿下,倏尔消失在寺门之外。
十一
三天了,阿宝依然不见踪影。
这三天里,他们拆除了佛像残余部分。旧泥块装在粗布口袋里,骨架的木材冲洗干净,和新添置的杉木一起,一根根整齐地摆放在殿内。陈竹和弥光眼神时不时飘向敞开的寺门,连王五也比平时沉默许多。
陈竹本想去找,弥光怕再次让阿宝受惊,它认得路,心情平复了自己会回。他通宵敞开寺门,但银杏树下、大殿角落、厨房、禅房,依旧空空如也。
“不等了。”第四天清晨,弥光说,“我们分头找。”
陈竹沿着溪流呼唤,一一翻看了茂密的灌木丛;弥光仔细搜寻了竹林、柴垛;王五去了杂树林,一边找一边学猫叫,声音古怪又急切。
三人在寺门口会合,一无所获。
“整个西山坡都翻遍了,毛都没见一根!”王五喘着粗气,揩了把汗。他有些心虚,害怕陈竹和弥光怪他吓跑阿宝。
弥光看向山下的镇子,“我担心它跑下山去,被不懂事的娃儿撵,或者被人逮住了当野猫处置……”他顿了顿,忧色更浓。大家都知道,镇上有些小贩,要收野猫,卖猫皮背心。
陈竹心头一紧:“多半下山了,我们写个寻猫启事。”她想起自己的速写本里还夹了阿宝的一张正面照。
“寻猫……启事?”王五愣了一下,“对对对!贴告示!我去贴!”
弥光拿了纸笔,写下:
寻猫启事
爱猫走失,如有拾到,望君送归,功德无量。
—云边寺弥光
下方贴阿宝清晰的照片。照片里,阿宝橘色毛发油亮,纯净的绀绿色眼睛像两潭幽静的深湖。
陈竹拿过弥光的笔,在“功德无量”后面加“重谢五百”,她想,能抵得上一个月补助,很重了。
王五直摇头,“我来。”他拿过笔,涂了几个字,又歪歪扭扭地加了几个字,变成了:
灵猫走失,拾到速还,如果不还,必遭报应!
“这样才得行。我去镇上复印几百份,保证连狗窝都贴上!”
弥光和陈竹对视了一下,无奈点点头。
“那复印的钱……”他搓了搓手,看着弥光。
陈竹霍地从石凳上站起,眉间的墨痣像一簇火焰,声音又冷又利地劈过去:“你还有脸提钱?!阿宝就是你吓跑的!现在它生死未卜,你倒好意思觍着脸伸手?王五,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她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紧攥衣角。
弥光上前一步,挡在了陈竹前面,从内兜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粉色纸币,塞给王五:“不用找了,但务必把能贴的地方都贴上。”
“那是当然。”王五接过钱,冲着被弥光隔开的陈竹,用力眨了下眼。
王五走后,弥光拿出骨架设计图,和陈竹一起将木材锯成合适的尺寸。
“我真是烦透了王五!”陈竹狠狠踩住脚下的粗杉木,锯条在她手里拉扯得吱嘎作响,仿佛那木头就是王五本人,“看他那副样子就来气!”
弥光专注地用尺子在另一块木料上比量着角度,声音平稳:“我看他嘴上收敛了,干活也出力,规矩是守住了。”
“他用脚去扒拉泥块,还不是想捡便宜?现在还找你要钱!”
“贪小便宜是真,”弥光笔下不停,标记着尺寸,“但道理也分明。他干活没收工钱,这钱也确实不该他出。”
“他拆菩萨那会儿毛手毛脚的!”
“我心有不舍,他快刀斩乱麻,进度确实快了不少。”
“你老替他说话!”陈竹猛地一推锯子,杉木应声而断,她锯了个空,气呼呼地把锯子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是他把阿宝吓跑的!”
她想起以前只要一坐下,阿宝就会跳上她的腿,一边用圆圆的橘色脑袋拱她,一边呼噜呼噜地踩奶,忍不住掉下泪来。
弥光走过来,拍拍她的肩安慰道:“别急,也别乱怪人。阿宝机灵着呢,会回来的。”
陈竹知道,他心里也十分没底。
十二
王五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陈竹定睛一看,是食堂的廖师傅,手里拎着一个老旧的铁丝笼。笼中,团着一只毛发凌乱的橘色狸花猫。
陈竹惊叫出声:“阿宝!”
她扑上去,手伸进笼子,阿宝抬起头,绀绿色眼睛都泛黄了,它发出一声细微的“喵”,像撒娇,又似委屈。
陈竹慌忙打开笼门,阿宝钻进她怀里,在她胸口拱了拱,喉腔响起了微弱的呼噜声。
王五气喘吁吁地说道:“各家各户、饭店茶馆、电线杆子、男女厕所,连狗窝我都贴了,想着镇政府也该贴一张,正在贴,就遇到了廖师傅。”
弥光走到近前,看见阿宝在陈竹怀里蜷着,心安定下来。他双手合十,朝着廖师傅深深一揖:“多谢。”
廖师傅摆摆手,他脸胖胖的,说话一团和气:“我一看告示,嗨,这不是我在园区经常喂的那只猫儿吗?每次吃肉都挤到最前面,吃得最欢,吃完还要打滚儿,我就和王五一起,把它抓来了。”
“灵猫也是猫,哪个猫儿不吃腥。”王五拍拍阿宝的屁股,阿宝极不耐烦,转头要伸爪抓他。
陈竹和弥光对看了一眼,随即对廖师傅说:“廖师傅,太感谢你了。”
“不关事,镇上的人都晓得半边寺的猫是宝贝,只是没想到就是它,我要撞大运了!”廖师傅笑道。
送走廖师傅,陈竹下巴微扬,对弥光说道:“我说对了吧,阿宝在外头开荤,回寺里吃素。”
弥光蹲下,摸了摸阿宝的头,无奈地苦笑:“你是时时刻刻都在教我‘破执’啊。”
阿宝把脸别过去,像是谎言被戳破,不敢看他的眼睛。
十三
翌日,开始搭骨架。
阿宝好奇地蹲在一旁,偶尔围着木材转一圈,偶尔抬头看看高处的榫卯接口,像个正经八百的监工。
弥光和王五合抱起一根做主梁的杉木柱,小心地走到大殿中央预留的圆坑旁。
“扶稳了!”陈竹退后几步,眯起一只眼,视线在杉木柱与殿内垂直的墙线来回比对。“弥光……往下一点。王五,你左手边再往上……好,现在慢慢往下,放到底!”
柱子稳稳当当立住了。
“弥光,用水平尺量量稳不稳。”陈竹说道。
弥光拿出水平尺贴在柱子上,气泡稳稳停在正中间,赞许地朝陈竹点点头。
“亏得有我。”王五把头发向后一抹。
在陈竹精准的调度下,主骨架很快搭好了。阿宝跳上去试了一步,小心翼翼地踩了几下,又跳下来,似乎表示“验收合格”。
“阿宝怕不是前世做过工匠。”王五擦着汗说。
陈竹看了看弥光:“做过高僧。”
弥光双手合十。
中午时分,三人围坐石桌。弥光做了一钵野菌木耳素饺,打了三碟香醋酱汁,照例放了几个到阿宝的食盆。
“想不到素菜还能做出肉香,这和尚当得!”王五馋得口水直流。
阿宝只是嗅了嗅,一口不吃,嗲声嗲气地叫着,巴巴望着弥光。
“阿宝,你现在是装都不装了呀。”陈竹扭了扭阿宝的圆脸,阿宝发出一声低低的嗔唤。
“我去镇子给阿宝买点牛肉,这钱嘛……”王五一边大口吃着,一边盯着弥光。
陈竹从兜里掏出一块钱,拍到王五面前:“买好的,多的补我!”
“……弥光师父,你评评理。”王五嘴一撇。
“止语。”弥光微笑,把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三人静静地吃着饭,赵权拎着一个黑色猫包,踏进了大门:“我来还灵猫了!”
“去去去,你来捣啥乱,阿宝都找到了!”王五筷子一放,快步走到赵权面前,想把他扯出去。他背挺得直直的,好像给菩萨立了骨,他的脊梁也给立正了一样。
“真是寺里的灵猫!我前几天在竹林的小土坡看到它,一脸惊恐,缩成一团。我想到那几天打麻将手气不行,就抱回家了。”赵权打开猫包,一只碧眼橘色狸花猫钻了出来,它直直走向食盆,悠悠地吃起了那几个素饺。
一旁的“阿宝”对橘猫生了好奇,先是凑近嗅了嗅它的屁股,又转而触触它的鼻尖。橘猫也停下来,依样回应,两只猫小心翼翼地交换着气息,宛如水中倒影。
陈竹和弥光面面相觑。
赵权也看呆了。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了一小袋零食肉干,拆了之后,在两只猫面前晃悠,“阿宝”马上停止了嗅闻,卖力地拱着赵权拿零食的手,还发出急切的嗔叫。赵权送来的橘猫也走到食盆继续吃着饺子,两猫互不争食,气氛融洽。
“你看,我这只才是真灵猫,不吃荤。”
“那你咋想起送回来的?你可没得这么老实!”王五盘问道。
赵权讪笑:“哎,灵猫抱回去头三天手气确实好,后面就有点儿倒霉了,一直输钱不说,老婆还绊了一跟斗。我看到贴的告示,马上就送回来了。”
王五冷哼:“得罪灵猫,想不倒霉,就来帮我们塑菩萨!”
“好好好,过几天,我把我大儿子、二儿子,都喊过来帮忙!”
赵权走后,陈竹仔细分辨了两只猫。确定吃素的是阿宝,眼睛是纯净的绀绿;吃荤的应该是园区的野橘猫,瞳孔外有一圈淡淡的金色;阿宝只亲近熟人,野橘猫人人都亲近;阿宝要瘦一些,但毛发更亮,野橘猫更胖,脸更圆,毛色偏暗淡。
弥光长叹,万物有灵,家猫野猫,吃荤吃素,高僧低僧,散香发臭,有何区别。这只猫也留下,给阿宝做个伴,就叫……小贝。
十四
该搭最后一道副梁了。
弥光和王五合力扶稳柱子,陈竹觑着眼,对准榫卯位置,稳稳地将木槌落下。
殿外的阿宝抬抬眼皮,向里望了望,又打起了瞌睡。小贝自若地走到副梁前,伸展了身体,磨了磨爪,像一只凛凛的金毛犼。
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副骨架线条流畅,大殿的阴影仿佛为它覆上了一层匀称的血肉。远远望去,就像一个走了长路的归人,决定在此歇一歇脚。
【作者简介:刘旭,1987年10月出生,四川岳池人。硕士毕业于四川师范大学美学专业。2009年曾在都江堰蒲阳镇担任“一村两大”村大生。现居成都,在樱园何大草写作工坊学习小说写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