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乡土
一
从雪花纷飞的内蒙古呼伦贝尔起飞时,我就在想象玉村。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栋“三间四耳倒八尺”的房屋——云南著名的四合院“一颗印”,一种由彝族土掌房厚土墙融合汉族穿斗式木构架建成的民居。房内有香案、方桌、靠椅、凳子、衣柜、床等家具,还有绣屏、花瓶、香炉、烛台等摆设。房屋主人戴瓜皮帽,穿土布衣和布面皮底的鞋,名叫冯永安。他的母亲和妻子则穿着粗布衣服,儿孙们一律穿戴细布料子的学装,红袜下一双胶底鞋,其中一个穿了细皮靴,戴呢礼帽……
我的想象来自一部调查报告——《玉村农业和商业》,书中有大量关于玉村生产、生活的数据和表格。对一个村庄的记录如此全、如此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调查者张之毅特别在意穿着,大概是因为它代表了一个家庭的生活水准吧。他到乡村调查,经济是他调查的最重要的内容。
那是1940年的一天,张之毅从南面寨门走进村庄,走进了冯永安的“三间四耳倒八尺”。空地上土垣坍塌,村道两边土木搭建的蜗居,没有窗户,门洞里黑黝黝的,有的木头被烧焦了。也许是蜗居太刺目了,张之毅看得出神,以至于没太在意几座白垩危垣的房屋。
时空的转换只在太阳转身之间。大草原的雪原切换到玉溪的翠绿一片,我像梦游者一样从天空落地昆明,来到了高原盆地玉溪。
山岭低矮,长坡缓缓延伸,众多河流潺潺流淌,河床极小。盆地中有辽阔的抚仙湖、星云湖、杞麓湖。高耸的山峰已经远远退去,滇地汹涌而阔大的江河都在盆地西面的高山峡谷间奔流。从高山上被雨水冲刷下来的浮泥,淤积在玉溪河两岸。千百年来,这里种植着水稻和蔬菜。
住进玉溪的宾馆,风中仿佛有从城郊玉村飘来的气息,村庄黯淡的灯光如在眼前。再次捧读张之毅的调查报告,一位老秀才的房屋引起了我的注意。它是全村最豪华的巨宅,五进三开间,厅房数十间,四处雕梁画栋,古旧而又森严。它与其他的蜗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座巨宅无疑是村里最富有的象征。
秀才名叫冯石生,人称五老爷。他出门有自备的包车,终年一身袍褂鞋帽。女眷穿裙服旗袍。男子着细布长褂学服,间用绫绸料子。他每日喝鲜奶,冬天则吃参鹿茸等补品。一日两餐外,还有宵夜。鸦片自然是要抽的。他的阔绰是冯永安不能相比的。冯永安甚至给他打过工,当了几年账房先生。
冯石生和冯永安自然离开人世很久了。我并非奢望见到他们,但也许我能看到他们的孙子或曾孙。他们的命运也不难猜测。一场风暴在遥远的北方刮起,丁玲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周立波的《暴风骤雨》都写到过它。
南北方城市差别明显。玉溪的繁杂与呼伦贝尔的简朴,恰如酸角树的枝繁叶茂与樟子松的删繁就简。从冬装换上秋装,置身玉溪街头,我乘车去玉村驻村。
红绿灯交替亮起,街边树木浓绿,沿街见不到老的房屋,这是一座迅猛扩张的城市。玉村连通了历史的一个接口。市区的聂耳纪念馆是另一个接口。聂耳与冯永安所处的时代相近,纪念馆里的那些老照片让从前年代的玉溪得以呈现。玉村没有留下照片,却在那个战火纷飞的时期,被调查文字留存下了村庄的详尽情况。这是罕有的。我在文字中进入村庄,对它并不陌生,像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我想,我可以去对比、印证一些什么,譬如它的变迁、时代风云与岁月留痕……
二
张之毅开始做社会调查时,并非一个人。他跟随费孝通首先调查了禄丰县的大北厂村、易门县的李桢庄。费孝通从英国学成归来,那个夏天,他中途在越南西贡下船。他的家乡不久前沦陷了。秋天,他来到了云南昆明大学,随即投身社会调查。他渴望用自己的所学调查乡村,探求强国富民之路。
大北厂村是深山老林里一座封闭的村庄。费孝通在他的调查报告《禄村农田》里称它为禄村。村民从事单一的农业。大部分闲置劳力蹲墙角,冲嗑子、摆龙门阵,还有的赌博、抽大烟。一天,村里一个叫张大舅的人从外地挑回了一担土纸。一问,土纸来自绿叶江山坳里的李桢庄。绿叶江两岸长满竹林,村人采伐竹子编织竹器、农具,制造土纸,有人用销售积累的资金购买附近彝村的农田。这里除了农业还有传统手工业,这正是他们需要调查的类型。
于是,他们骑马去李桢庄,走了整整6天。张之毅在费孝通的指导下进行了详细的调查。李桢庄被他们称作易村。
在寻找具有商业因素的村庄时,西南联大的学生冯康和向费孝通推荐了自己的家乡中卫村。他的伯公就是村里鼎鼎有名的五老爷冯石生。中卫靠近玉溪县城,傍着玉溪河,南岸100多亩菜地全年绿油油的,长着莲花白、萝卜、莴苣、韭菜、冬瓜。村里的蔬菜除自给外,大部分还能对外销售。京白菜多销易门、峨山,冬瓜则销本县粮食店。其销路之广,不限于本县城乡。
除了蔬菜销售,有人走茶马古道,参与马帮运输,马帮中还混杂着贩运鸦片和走私的。村里的妇女几乎都向布商赊棉纱织布,再以布换纱,赚取差价。费孝通、张之毅仿佛看到了它的未来——商业化。这无疑是新的类型。
明代洪武年间,这里是云南中卫军驻地,由此得名“中卫”。张之毅将中卫村称作玉村。他从土地所有与耕种、织布养鸭、商业资本活动、财富猎取、家族消费、人口外流、资金利用和土地权集中等方面开展调查。
在冯永安家里住下来后,张之毅走访村民,深入田间地头了解生产。吃饭的时候,餐桌上只有主人一个人陪他,家人都不上桌。冯永安虽然不完全懂得他调查的意义,但待客的热心和礼仪却是周全的,对他的工作还给予了力所能及的帮助。
三
车在七星街戛然停下。水泥街道,街两边的商铺,涌动的人流和车流,抬头所见全是林立的楼房。我下车后急匆匆地往前走,想看看那片绿油油的菜地,还有“三间四耳倒八尺”和五老爷的巨宅。向导紧跟着我,走过一个大门时他喊了一声“到了”。大门口挂着中卫社区的牌子。我疑惑地望向院子里的办公大楼。玉村到了?
此地属红塔区玉带街道。见到社区书记时,我一脸困惑。上了楼,我连珠炮一样发问,书记慢条斯理作答,几十年的变迁被他几句话就交代了。我的困惑却一点也没有减少:菜地没有了?“三间四耳倒八尺”和五老爷的巨宅也消失了?玉村总得留下点什么,或者说除了口头说道总会有些证据吧?他一直面带微笑。报上自己的姓名后,他自豪地说:“冯永安是我的曾祖父。”
如此巧合!张之毅入村见到冯永安,我进院子见到冯志坚。四代人相隔八十五年的时光,我们见的是同一家人。问他家的“三间四耳倒八尺”,冯志坚摇着头。二十多年前旧村改造按照城市街道与小区规划,所有旧房几乎拆光了。沿街的楼房全是村民自己建的,每户占地面积相同,地段则由抽签决定。
跟着冯志坚走出院子。他一边走一边介绍,旧村改造前,田地就在迅速消失,种植买卖蔬菜的地方最早建起了蔬菜批发市场——一栋巨大的穹项建筑,里面摆下了200多个摊位。水果、大米生意做开了,农田上又建起了水果、大米批发市场。中卫的人气越聚越旺,家私、旧货交易市场又辟出了一大块地。等到旧村改造完成,中卫再也没有农田和菜地了,成了玉溪有名的商业广场。
蔬菜批发市场里,有一家早餐店是冯志坚开的。红色的招牌,玻璃的门窗。他的太太天不亮就起床打理了。凌晨4点半,市场里热闹起来,菜农、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来早餐店的人点上一大碗米线或是一笼包子,腾腾雾气里飘着女人热情的招呼声,一片市井烟火气。
走进居委会对面的一条巷道,那里有两排高大整齐的楼房。一边是米黄色的框架结构大玻璃房,一边是浅蓝色的有欧式窗框的房屋,修建时间明显要早一些。水泥从浅蓝色的大楼铺向米黄色的大楼,路面看不见半点泥土。两边是一字排开的公寓、宾馆和美妆店。它们的招牌连成一条直线,店名大多为白色字体。城市规划使得一家一户的房屋融合成了一个整体。
浅蓝色的大楼是一家公寓酒店,大门两边挂满了客房照片。主人冯跃芬是五老爷冯石生的曾孙女,这家云塔公寓最早是在自家老屋基础上建起来的。冯跃芬的姐姐和妹妹上大学后都去昆明工作了,她留下来打理旅馆。米黄色大楼的遇见公寓与之斜对,主人冯荣兴是当年的保长冯正怀的孙子。这两家人的父辈都靠种菜卖菜维持生计。冯荣兴的父亲除了做蔬菜生意外,还承包过中卫旅社,他家成了中卫的第一批万元户。
想看土地和旧屋已成奢望,关于玉村的想象也只能留在脑海中了。我总是疑心走错了地方,或是张冠李戴,可玉村的后人们一次又一次地把我拽回现实,让我有些飘忽,就像蒲公英飘在岁月中,眼前的一切也飘浮起来了。
来到中卫美食区淘宝街,太阳西斜,阳光薄薄洒下,时间染上了颜色,吸入肺腑的仿佛是又温又凉的时光——我在呼吸着黄昏。一档特色奶茶小吃摊“冰泰啡”前排起了长队,卖新平小黄牛干巴、迷你糖葫芦、水果钵仔糕、钵钵鸡的摊档前,人也变得密集。夜市早早地便有了一些熙来攘往的味道。
四
张之毅做定量分析,他选择了五老爷冯石生、房东冯永安、保长冯正怀,他们是村里的富裕人家,又确定了冯正益、张忠汉两户贫困家庭。依据贫富状况,他把这五户人家分作甲乙丙丁。五老爷和房东再分作甲种里的甲型与乙型。丁种的张忠汉是个无田无地住蜗居的赤贫者,他有一门木工手艺。全村丁种农户占了三成。
阴历七月初三,保长的父亲死了。当天下午,保长和邻里忙着买棺木、布料,雇裁缝。第二天入棺。然后是漆工来漆棺木,风水先生择坟地。保长把家里的稻谷和酒拿到街市上去卖,再买回各种丧葬物品。忙碌了一个月,八月四日开吊。亲友前来吊丧,灵前哀乐哭声一片。家中大开筵席,一天60桌。第二天出殡,再开筵席。出殡队伍前方高举纸扎的悬帛和旌旗,接着是男宾,中间是神主、灵柩,后面跟着女宾,长长的队伍与送行的人群在哭声和鞭炮声中缓缓前行。
几天后,又有人去世了,死者为杨发贵的母亲。杨发贵当天到玉溪县城施棺会请求施舍了一口30块钱的棺材,又求人施舍了一二十元钱。第二天一早请了4个人抬着灵柩上山。杨发贵无田无地,靠卖工为生。一口薄板棺、两件粗布衣,再加一点香烛与纸、一桌简单的饭,用100元钱就把母亲埋了。
乙种与丁种人家的两场葬礼,把当时中卫村的贫富悬殊彰显了出来。
张之毅调查富裕人家的经济来源,发现财富大多并非来自土地,而是商业。冯永安年轻时家里也很穷,生计难糊,种田看不到希望,于是他便跟着岳父去吆猪,有了原始积累。
1922年,中卫村发生了一件大事。土匪进村洗劫,大部分房屋被烧毁,冯永安家的房子也被烧了。为盖房屋,他每年节省下6挑谷子,到1933年积攒了60挑,于是动手盖房,又用了三年才将房屋建起来。冯永安有8个儿子,6个儿子外出工作,大都在学校教书;大儿子务农,他去世后,冯永安请了一个长工来耕种家里的田地。农忙时,冯永安就去工市上雇用山地夷人来做农活。山地夷人受得起“‘吃稀汤’的熬炼”。
“‘吃稀汤’的熬炼”这一用语,我初读时没太在意,但细细一想,它背后的赤贫状态是令人震惊的——当时,当地少数民族连吃顿饱饭都是奢望。我思考那场风暴的缘起——蜗居、吃稀汤、无钱葬母……这些无疑是重要动因。
冯永安平时舍不得穿那双布面皮底的鞋,总是打着赤脚。他们吃得很简单,一荤半素。富裕人家的日子并非奢靡,他们也有自己的苦恼。冯永安的二儿子在县城当小学老师。他总是闷闷不乐,嫌学校待遇低,生活苦,没有前途。不久,他去了昆明的军校。后来,张之毅看到他在读艾思奇的《大众哲学》,觉得他在思考农村贫困的问题了。
像他这样读九年书读到中学毕业的,只有甲种人家才供得起。没读过书的人出外谋生,只能当矿工,做小贩、帮工或打杂,职业难以固定。正是读书与不读书的区别,使得这些家族即便后来经历风云变幻,仍有不同的发展路径。
五
中卫人的命运是被突然改变的——土地改革开始了,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革命。张之毅做定量分析依据贫富划分的等级同样适合成分划分。列入甲种的冯永安一家被划为地主,他家有20多亩农田、不足1亩的菜地。土地和房屋都被没收,分给了贫下中农。全家20多口人被安置到一栋小楼和两间蜗居里。房子住不下,年轻的带着孩子出外讨生活,只留下冯永安和那个穿细皮靴、戴呢礼帽的三儿子冯杰甫一家。
冯永安的小儿子冯德谦只身来到昆明。那年他16岁,遇到学校招生,幸运地考入了昆明财经学校。改革开放后,他以自己所学的专业挑起了重担,先后担任过公司财务科长、董事长和集团公司总会计师。
穿细皮靴、戴呢礼帽的冯杰甫,儿子冯颖、冯硕挑粪箕捡马粪,一捡十年。那时粮食只够吃半年,他们就去菜地买丢弃的菜叶来吃,又去晋宁买苞谷。冯硕学做木工,走村串寨上门做手艺。他把每天赚的钱上交生产队换取工分。改革开放后,兄弟俩的命运发生了改变。他们入了党,冯颖成了红塔区政协委员,冯硕担任中卫社区居委会主任。
冯颖的儿子便是中卫社区党总支书记冯志坚。当他得知有一本写中卫的书后,激动得声调都变了。在书中,他看到了曾祖父和一家人当年生活的详情。冯志坚把书放在床头,时常翻读,看一看失而复得的家史,对许多事情的看法就变得深刻了。他说,感受最深的是个人命运与时代的关系。
五老爷的命运与冯永安类似。他家80多亩农田、近3亩菜地被没收了,一家人离开了巨宅。他的儿女投身时代洪流,大孙女在新中国成立前夕参加革命工作,后来成为北京解放军某部高级工程师;二孙女到了西安工作;长孙冯福林在中卫种地和打工,他把蔬菜打包挑到公路边向货车司机兜售,最早开起了云塔公寓。
张忠汉的命运在土地改革时也迎来了转机。他分到了3亩多地。喜从天降,他的人生第一次拥有了土地。张忠汉一半时间务农,一半时间做木工。人民公社成立后,他来到洛河参加大炼钢铁,制作风箱。中卫成立木工组,他带着20多个徒弟制作独轮车、风箱、木犁、掼盆。经济困难时期,他靠一门手艺帮人翻修房屋、做门窗,加上养猪、自留地种菜,生活比许多人家过得好。
张忠汉的儿子张家禧没有传承他的手艺,也没有上过学,从小放牛,少年时就参加生产队的开荒种地、修沟打坝、挑石子修水库。土地承包后,他跟着父亲做点简单的木工活,后来去蜂窝煤厂打工,只能干又苦又累收入不高的体力活。
20世纪70年代,张忠汉从山上采伐木材,自己挖屋基、做木工,建起了一栋二层小楼。张家禧拆了父亲的旧屋建了新房。旧村改造时,他抽到了较好的位置,在家私广场对面建起了一栋三层半的楼房。一楼开小卖部,一部分房屋出租,加上集体分红,生活从此有了保障。
张之毅当年选择的五户人家,如今只有富裕程度的不同,没有贫穷问题。
六
张之毅的调查报告,在深入玉村的一年后完成。四年后,费孝通把它编入《云南三村》一书,英文版在芝加哥大学出版社出版。近半个世纪后,《云南三村》中文版出版。书出版时张之毅已经去世。20世纪90年代初,费孝通来到了云南,再访禄村、易村和玉村。
易村那时仍未通公路,竹器、土纸被市场挤压。它比其他乡村落后了。禄村依托金山镇的发展,大量劳力组成基建队,积累资金后有了个体的小型加工厂。玉村则寻而不得,他已不记得“中卫”的村名了,只在玉溪郊区按自己记得的方向找一个乡进行访问。询问老乡,无人记得他们五十多年前来调查这件事了。而禄村和易村还能见到熟人、看到老房子,玉村连老房子也不见了,更没有什么乡土气息。中卫村那时还没有兴建专业市场,更没有进行大规模旧村改造,费孝通那时就在怀疑自己没有找对地方。他嘱托刘豪兴教授再来中卫调查。
刘豪兴来调查时,已经到了21世纪初。他的调查报告编入了《中卫社区志》。
《中卫社区志》的“大事记”从元代至元三十一年(1294年)开始记录,那时的中卫是梁王重修驻兵屯田的中古城。神秘的古滇国在这片土地消失已久,其青铜器“牛虎铜案”雕塑在20世纪出土,白垩纪生物化石也在澄江的岩石中被发现……古老的土地有太多厚重的历史未被记载,一个村庄的历史却获得如此珍重的对待,这是中卫的幸运。
遗憾的是,这份调查报告没有涉及建筑、习俗、文化艺术等方面。那时的中卫周围,彝族花鼓舞、刺绣、吃花酒和民歌四腔兴盛一时,如今消失之快,只能到非遗展示馆去缅怀和想象了。感人至深的爱情传说《朗娥与桑洛》也无人吟唱,正在从口口相传中远去。一颗印和土掌房,则只有靠保护才没有绝迹……
静谧的岁月笼罩着乡村。但我感觉到了一种轰隆隆的声响,像曾经的蒸汽火车敲击大地,像大风吹动云团投影于山坡与河流。从新平的哀牢山、元江的干热河谷到澄江的抚仙湖,走在玉溪的山山水水间,一个个村落早已被钢筋水泥的楼房改变了面貌。修筑公路后,山坡上果树结的水果、大棚里的鲜花奇迹一样连通了海外……
城市的发展愈见迅猛。玉溪市规划馆几幅长长的横幅照片,是有心人在山上同一地点同一视角拍摄的城市全景图,每五年一拍。第一幅照片中只有几栋楼房,盆地都是大片农田和水塘;第二幅中,高楼明显增多,田地变少了;第三幅中,高楼林立的新城出现,零星的农田点缀其间,有的变成了绿地,有的修成了公园。中卫村就是在这样快速的城市扩张中卷入了市区,兴建市场、旧村改造便发生在这些照片拍摄的时间里。我试图在第一幅照片中找到从前的玉村。我长久地盯着一个地方,想象纷至沓来,如烟岁月无迹可寻,村庄位置也无法确定。
农民变市民,社员变股民,仿佛只在眨眼间。已经离世的费孝通、张之毅就像历史人物,他们的背影变得有些模糊了。捧读《云南三村》,它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几代人的身姿,照见了时代的洪流,也照到了正在巨变中的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