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吉光,一些片羽 ——巴黎的音乐
肖邦1849年在巴黎旺多姆广场12号辞世,当时他住这栋18世纪建筑的二层公寓。如今,这里是尚美珠宝的总部,对,就是给拿破仑新皇后设计王冠,也给前年的巴黎奥运会设计奖牌的奢侈品牌。建筑外墙上,有一方小小的牌子,纪念肖邦。总的来说,尽管诞生过圣桑和比才,也是肖邦和德彪西的长眠之地,但音乐似乎不能算是巴黎特别突出的艺术门类,至少难以与其在文学、绘画和雕塑的成就相比,更遑论一千公里之外维也纳的音乐盛名。但是,这丝毫不影响巴黎的音乐氛围,每年的夏至音乐节,各种活动布满全城,举城狂欢,直至深夜。
我算不上音乐爱好者。几年前,在新清华学堂听过计算机系同事与郎朗的对谈,科学与艺术的对话。但他也只是偶尔弹了几下台上的钢琴,以示对人工智能冲击作曲和演奏的焦虑。很多年前,选修过西方古典音乐课程,偌大的教三3101教室(希望我没记错),挤满数百本科生,当年的音响器材有限,教室也远不比音乐厅,水准就可想而知,只给脑袋里灌了一堆音符。好在一度同城工作的好友对音乐极为爱好,手边没有钢琴可弹,她就满城找音乐听。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跟着听了不少,也被传授了一些音乐知识,比如交响乐团的乐器配置什么的。好笑的是,我一直以为卡农就是那首德国作曲家的《D大调卡农》,经她解释,才知道卡农是复调音乐形式,核心是“轮唱与追逐”。巴黎的古典乐票价极为划算,即使是名家,一般的票也就30欧左右,差不多是法餐馆两只汉堡包的价钱——远远低于流行音乐,要知道,李宗盛巴黎演唱会的票价可远不止这个数。
玛莎·阿格里奇(Martha Argerich)是当今最传奇的钢琴女祭司,她总是一头乱蓬蓬的灰白长发,不修边幅,有时候相当任性,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宣布罢演。我第一次差点儿听她,是好友提前买好了票。然而,怕啥来啥,临开演前,接到剧院通知,她的演出临时取消,只能退票了事。数月之后,又见香榭丽舍剧院公布她的节目单,但这回不是独奏音乐会,而是和另外两人的共同演出,与他们合作的是荷兰鹿特丹爱乐乐团,阿格里奇的曲目安排在中间。我们赶紧下单,但已经只剩下三楼非常偏的票了。俟她出场,掌声雷动,经久不息。人们常常说,好的文字不是写出来的,是流淌出来的。阿格里奇的琴声更是如此,人琴一体,流水行云,宛如天外来音。年已八十多岁的阿格里奇,两曲奏毕,起身,深深地向全场鞠躬、再鞠躬,然后飘然离场。她前脚刚走,剧院内的人转瞬之间就走掉了一多半,包括我们旁边的一对老夫妇。看来,跟我们一样,当天很多人是冲着她来的。散场的时候,我想,那大概率将是我们唯一一次听她的现场,算是朝圣吧。
又一日,下班时偶遇阿根廷同事。我们一起进电梯、一起走出大门、一起走向地铁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老大使提起儿子曾从楼下托儿所逃走,迷路后被好心人送到阿根廷驻法大使馆,虚惊一场,又吐槽阿根廷政局变换,没想到一听我说周末去听了阿格里奇的现场,他立刻激动地用西班牙语念她的名字:玛莎·阿格里奇!你去听她的现场了?太好了,玛莎可是我最喜好的钢琴家!我这才想起来,阿根廷是阿格里奇的祖国。
王羽佳是好友的心头好,但我一直没有办法欣赏她的风格。说起来有意思,阿格里奇与王羽佳是女钢琴家里的两个极端,一个长发乱蓬蓬、一个短发贴头皮;一个平底鞋暗色长袍随便套,一个总是超高跟鞋子配短款紧身裙。王羽佳的一双恨天高跟、一身短款裹身裙,早就惊得我目瞪口呆。也许我过于保守,总是觉得古典音乐应当配曳地长裙才对味,王羽佳的前卫装扮总让我走神。据说她有极高的天分和技巧,但在审美先入为主的我看来,炫技的成分太浓了些,难免喧宾夺主。那晚我们地铁倒地铁,到位于塞纳河右岸的巴黎爱乐音乐厅,去看王羽佳演出。36欧元的票不算贵,座位也一般,但是声音效果相当好。看来爱乐音乐厅虽然外观前卫,内部设备相当专业。当天的曲目好像是柴可夫斯基,指挥是她刚刚官宣的芬兰男友克劳斯·麦凯拉,两人配合非常默契,实在是一对璧人,没想到不久就劳燕分飞。
巴黎教堂众多,周六晚上八点半的教堂音乐会乃是一大特色。著名的玛德琳教堂太远,只去过有限的几次。最常去的,是住处附近的圣日耳曼德佩修道院和圣叙尔皮斯教堂。据说教堂音乐会以前是免费的,但我到巴黎的时候早已开始收费,价格分20欧和50欧两档。可以线上购票,不过现场买票也可以,我一般现场买20欧的票。其实入场后没人查票,可以随便坐,但你怎么好意思坐前排呢。好友儿子念的是声音工程专业,他批评玛德琳教堂下面总有地铁通过,严重干扰音乐。但是,我听的几场都是管风琴,乐声轰鸣之中,我连地铁通过都没听到,遑论对乐准的影响?专业与业余之间的差距,何止以道里计。对我来说,圣叙尔皮斯教堂和玛德琳教堂都太大了,乐声空旷。我最中意的是圣日耳曼德佩修道院,空间大小合适,高度足够,所以收音效果极好,对小提琴尤其友好,常见的琴弦金属杂音一点儿也没有。在那里演出的常常是小乐队,以弦乐为主,听的最多的是维瓦尔第的《四季》,春夏秋冬,琴声四溢,一个小时,浑不知今夕何夕。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是各国展示和竞争的舞台。诚不我欺。
1958年落成的UNESCO巴黎总部大楼是一座世界知名的现代主义建筑,凝聚来自美国、意大利和法国的建筑师的智慧,设计方案则由包括德国包豪斯学院创始人格罗皮乌斯(Walter Gropius)和法国现代主义建筑运动先驱柯布西耶(Le Corbusier)在内的国际建筑师小组审议。一号厅是会议楼的核心,有独特的混凝土外壳,整个会议厅的墙壁和屋顶由单一的折叠混凝土外壳构成,形状如同手风琴的风箱。这种结构本身就是建筑,兼具承重和围护功能。
一号厅由马塞尔·布劳耶(Marcel Breuer)与皮埃尔·路易吉·奈尔维(Pier Luigi Nervi)合作,他们的设计体现了形式与结构的统一,独特的折叠混凝土外壳和雕塑般的内部空间,是结构理性主义与建筑艺术完美结合的典范,极具表现力。布劳耶是20世纪最重要的现代主义建筑师之一,担任主设计师,负责把控建筑的形态、空间与功能,主导建筑的整体美学,奈尔维被誉为“混凝土诗人”,一号厅折叠手风琴状的混凝土外壳即出自他手。一号厅施工期长达5年,工程涉及大量当时先进的结构技术和材料。为应对世界民族解放运动带来的成员国数量激增问题,1980年进行了大规模改造,将座位数从998个增加到1368个,并升级了音响设备。十年前,在中东富国阿联酋的资助下,又进行了“修旧如旧”的高规格翻新,在更新同声传译等现代技术系统的同时,也回归了最初设计的经典与优雅。
本来,一号厅只是召开全体成员国大会和举办大型活动的场所,执行局的专属会场是地下一层圆形的十号厅,那个厅容积要小得多。前几年,由于新冠疫情的防疫隔离需要,疫情期间的几届执行局会议被迫挪到一号厅开。2022年秋季执行局会议闭幕时,拉美某国大使兴之所至,带头唱起约翰·列侬的著名反战歌曲“Imagine”,大家纷纷扯下口罩,全场自发一起大合唱。多年前MP3盛行的时候,我每天坐公交320路往返于双榆树和军博之间,循环听的便是甲壳虫乐队专辑,因此对《Imagine》《Hey Jude》和《Yesterday》无比熟悉,此时正好派上了用场。实际上,虽然熟悉旋律和歌词,但只有那一刻,才真正体会到列侬50年前写这首歌反对战争、呼吁和平的遥远深意。
Imagine there's no heaven
It's easy if you try
No hell below us
Above us only sky
Imagine all the people
Living for today
Imagine there's no countries
It isn't hard to do
Nothing to kill or die for
And no religion too
Imagine all the people
Living life in peace
You may say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
I hope someday you'll join us
And the world will be as one
Imagine no possessions
I wonder if you can
No need for greed or hunger
A brotherhood of man
Imagine all the people
Sharing all the world
You may say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
I hope someday you'll join us
And the world will live as one
塔吉克斯坦代表团曾在一号厅举办波斯诗人哈菲兹的音乐会,连续两天。我错过了周六,于是和同事一起去周日那场。黄昏时分,大门外早早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让我们大吃一惊。坐在前一排的一对年轻人,买票专门从日内瓦赶来,并告诉我这个演出下个周末在伦敦,但是票早已售罄。当晚与交响乐队配合的合唱团,竟然多达200多人。邻座是一个高鼻深目的波斯女人,说合唱团里有她一个朋友。我问哪位,她说那么多人,认不出来了。又说,哈菲兹是最有名的波斯诗人,伊朗人家家都有两本书,一本是《古兰经》,另一本是哈菲兹的诗集,他们与《古兰经》对话,生活在哈菲兹的诗里,有时候在出门前用哈菲兹的诗占卜。我问她,怎么是塔吉克举办这个活动?她解释说,波斯不止地理意义上的伊朗,讲波斯语的国家包括阿富汗、塔吉克斯坦、伊朗三国,其中阿富汗的波斯语最纯净,因为历史原因,伊朗的波斯语已经被掺杂了很多阿拉伯语元素。哈菲兹的抒情诗对欧洲文化艺术影响极深,比如歌德和普希金等人。如此说来,哈菲兹之于波斯文化,大致等于我们的李白+苏轼吧?
多年前,在北欧念书的那个暑假,与东德和意大利同学在北极圈内的瑞典国家公园徒步,半路遇到一对伊朗夫妇,主动与我们攀谈,那是我第一次与伊朗人接触。后来想,他们应该是1979年霍梅尼革命时离开伊朗,与参加哈菲兹音乐会的许多海外伊朗人一样,去国万里,归期遥遥。今年二月底以来,美国和以色列轰炸伊朗,战事不断外溢,乱局不知如何收场。
蛇年新春,正逢春节成功列入UNESCO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中国代表团邀请河南卫视组织了名为“我们的春节”的盛大演出,座无虚席,连二楼也坐满了人。演出以河南博物院华夏古乐团的演奏开幕,用八千年前的贾湖骨笛作为引子,并在《春节序曲》中融入《金蛇狂舞》的变奏,呼应蛇年主题。当天上台的有周深、小香玉、陈丽君、雷佳等。我国观众无比激动,喝彩声震耳欲聋,外国观众也一起鼓掌。后来遇到瑞士同事朱利安,问那天出场的都是大明星吧,场面真是震撼,又说他小儿子可太喜欢那天的martial monk(少林功夫)了!估计其他的节目娃看不太懂。与需要文化深度的语言音乐类节目相比,功夫容易理解、容易产生共鸣。
2023年曾在巴黎自由剧院看江苏昆曲《牡丹亭》,唱做、对白、乐师都是一流,舞台侧面屏幕上是中法双语字幕。但译文再高明,外国观众恐怕难以完全体会昆曲与中文的精妙。其实,如果不看字幕,我也听不懂对白,但昆曲音乐的优美是大家都能听懂的。
欧洲航天局总部与UNESCO只一街之隔,曾经在一号厅联合举办过一场活动,内容是马友友和航天员关于艺术与科学的对谈。当天台上有大提琴和钢琴,但没有太多弹奏,对话也没有特别的新意,至少我印象不深。
2025年巴黎圣母院重新开放之后,有一次马友友的演出。我早早买好了票,但是隐约觉得跟阿格里奇的演出一样,大概会发生点什么。果然不出意料,当天下午临时突然有紧急工作要处理,加完班已经快21点了,打车赶到圣母院已然21:15,大门紧闭。无论我怎么解释,门口的一高一矮两个保安大叔就是不肯通融,温和而坚定地说开演后进去会打扰演出,拒不放行。无奈,只好沿着塞纳河一路郁闷地走回家。印象里票价好像是26欧,损失不算太大。
巴黎可以欣赏音乐的场所很多,其中最著名的当然是华丽无比的加尼叶歌剧院。我一共去过三次,一次是欧洲遗产日去免费参观,一次是去听午间轻音乐会,还有一次是去看芭蕾学院的公开教学课。午间音乐会非常轻松,一个小时时长,台上台下都是便装出席,其乐融融,远不是晚间演出那么地隆重。票价也合理,约20欧。芭蕾公开课很有意思,学生们在老师带领下练习各种芭蕾动作,是相当不错的招生宣传。
去年深秋,巴基斯坦代表团邀请大家欣赏他们著名的苏菲派女歌手访法演出,地点在右岸历史悠久的巴黎剧院。不大的场子,观众一百人。小乐队只有四个人,围着女歌手,盘腿坐在一方小小的毯子上。女歌手咿咿呀呀唱了一个多小时,时而深情,时而激昂,演唱似乎用的是乌尔都语?巴团的同事们听得如醉如痴,而我们一帮外国人,完全不得要领。散场的时候,一眼看见身材高挑的巴西女大使大步流星往外走,比谁都快。也许,音乐与葡萄酒一样,也存在所谓的“水土”之说。橘生淮南,橘生淮北,完全不是一回事。由此来说,法国的勃艮第葡萄园风土(Climats de Bourgogne)2015年入选UNESCO世界遗产名录,显然非常有道理。
2023年秋,俄罗斯代表团在俄罗斯文化中心举办活动,纪念拉赫马尼诺夫诞辰150周年。我们冒雨前往,但没料到讲座用的是俄语和法语两种语言,听得无比费劲,云里雾里。讲座之后并未安排音乐会,只有一个小型展览。我仔仔细细地看了全部展品。他不是典型的斯拉夫人,看起来更像亚洲人,所有照片都是黑白的,没有一张有笑容,神情平静,眉宇间尽是散不去的淡淡哀愁。回家后找出拉赫马尼诺夫传记阅读,也搜集了一批他的曲子。每天步行上下班,陆陆续续听了很久,最中意的有两首,一是《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第18变奏》,另一是《第二钢琴曲》。他那首著名的《丁香》,我倒没有特别的感觉,也许,音乐与人之间,也存在所谓缘分一说。
次年春天,我本打算去巴尔扎克故居朝圣,行至塞纳河右岸的纽约大道,发现沿街一幢房子以拉赫马尼诺夫命名,原来是旅法俄罗斯音乐家协会。推门进去,不大的院子里有一个拉赫马尼诺夫坐在长椅上的雕像,院中空无一人,一个小小的咖啡厅开在地下室,我走下去,在浓郁的猩红色斯拉夫装饰氛围中,要了一杯俄式红茶。
为纪念与法国建交65周年,罗马尼亚代表团在法国广播大楼音乐厅办了一场音乐会,曲目是曾经留学法国的罗马尼亚著名作曲家的作品。我对作曲家和曲目完全不熟悉,但饶是伪乐迷,也听得出来现场音效非同一般,或许是新翻修之故?较之大名在外的巴黎爱乐音乐厅,这里的音效似乎更胜一筹,不愧是法国国家管弦乐团的主场。可惜的是因为傍晚的车位实在难找,围着大楼转了好几圈才停好车。也许是转晕了,进场稀里糊涂找错了座位,拉着大使在二楼的侧面坐下。音乐会结束才发现,罗马尼亚代表团给我们的票是楼下正中间池座的绝佳位子!
我住处不远的波拿巴街临近南端、与卢森堡公园交汇的十字路口附近,是匈牙利文化中心(正式名称是李斯特学院),那大概是巴黎唯一一个以音乐家命名的国家文化中心,常常举办各种活动。初到巴黎的那年冬天,早早买好了票。开场才发现,观众全是老妇人和老先生,我们两个亚洲女子,侧身中间,相当违和。年轻钢琴家水平不错,但远谈不上一流,这种活动对他们应该是很好的鼓励。地铁六号线里,总有一个男子用手风琴拉南斯拉夫老电影《桥》的主题曲“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第一次听到熟悉的旋律,我当场把钱包里仅有的五欧硬币全给了他。
巴黎完全颠覆了我以往对街头艺术家的印象。在德拉克洛瓦故居附近,见过一位弹吉他的老先生,须发皆白,但气度凛然,完全是在大剧院正式演出的架势。在卢浮宫南翼、临近德农馆的步行门洞里,总有花腔女高音飘出,水准相当不错,但她们为什么选择那里?也许该处门洞的回音适合吧。卢浮宫玻璃金字塔广场通往叙利馆的铁栅门里侧,是小提琴的地盘,婉转悠扬,如泣如诉。
卢浮宫和法兰西科学院之间的艺术桥,是塞纳河上最迷人的地方。巴黎的地名很写实,带桥的地名附近肯定有桥,北京可不一定,白石桥早就有名无桥了。艺术桥上总有各种艺术家,唱歌的、拉琴的、吹管的、演戏的、写诗的,自在投入,不卑不亢。面前或者是二维码,或者是打开的琴盒,至于付多少钱,完全由路过驻足的观众自己做主。我遇到过一个弹电吉他的乌克兰美丽姑娘,神情忧郁,还有一位cosplay(角色扮演)玛丽莲·梦露的女子,一袭白裙,身姿曼妙。回想起来,艺术桥上演奏最多的,当然是著名的法国香颂《玫瑰人生》(La vie en rose),熟悉的旋律一起,立刻勾起世上无数人的巴黎乡愁:
Quand il me prend dans ses bras
Qu'il me parle tout bas
Je vois la vie en rose
……
蒙马特高地是巴黎最高点。圣心教堂的台阶前,总有歌者面向教堂、背对围栏演唱各种耳熟能详的流行歌。大家三三两两坐在台阶上,常常有人听得兴起,走下台阶对唱,或者干脆拿过话筒自己唱,气氛无比融洽。难以想象这里是1871年巴黎公社革命的起点与决战地,大批公社战士在此被梯也尔反动政府镇压,最后集体牺牲于不远处的拉雪兹公墓。至今,这里仍是法国左翼历史记忆中沉重的一页。155年过去,此地已是著名的浪漫之地,栏杆上一度密密麻麻挂满同心锁,年轻一代哪里晓得,或者愿意去想曾经的风雨。其实,巴黎的音乐主调不只是《玫瑰人生》,更是激昂革命的《马赛曲》,家国历史、爱恨情仇,始终是这个城市的双主调。你可以坐在台阶上,想坐多久坐多久,思往事、念故人,思绪越过面前的歌声,飘至远处巴黎城的上空。
音乐与其他艺术最大的不同,在于对演奏者的依赖。陈其钢在自传《悲喜同源》中写道:“作曲是靠他人才能完成的职业。如果作曲家写出来的乐谱没有人演奏,就等于是一堆无声的废纸!”对作曲家而言,演奏是他们作曲的“二度创作”;对普通人来说,如果没有演奏家、如果没有录音技术,即使识谱,音乐对我们而言,将是完全绝缘的。
每年元旦,总要前往朋友的洛温道居所,一起观看法国电视二台现场直播维也纳新年音乐会。我虽然馋她的菜肉馄饨,但更重要的是听她对奥地利人选择的演奏曲目、编排和演奏质量进行点评——当然也包括对指挥的评头论足。她对最近几届的指挥都不满意,于是我们也就没有萌生去金色大厅看现场的念头。某天,偶然读到陈其钢回忆他的法国导师梅西安的文字,梅老师曾经幽默地说,“交响音乐会上,如果指挥长得很帅,所有的太太们会盯着指挥看,她们再也听不见音乐了”,我忍不住兀自笑出了声。实际上,法文单词“MADAME”可以翻译成太太,也可以翻译成女士。
说起来,我在巴黎最大的音乐期待,就是听一次捷克作曲家斯美塔那的《伏尔塔瓦河》,那是我最喜欢的曲子。没想到,竟始终未能如愿。斯洛伐克代表团组织过两场音乐会,一次在玛德琳教堂,一次在圣日尔曼德佩修道院。圣日尔曼德佩修道院的演出马上结束时,我实在没忍住,悄声问一旁的斯洛伐克大使安娜,怎么没有斯美塔那?她是执行局财务委员会主席位置上与大家唇枪舌剑的铁娘子,此刻莞尔一笑,答曰:他是捷克作曲家啊。我这才反应过来,可不,捷克斯洛伐克已经解体30多年,斯洛伐克的官方活动,当然不太会安排捷克作曲家的作品。
世间万事,何来完美一说?片羽吉光,弥足珍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