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缸满满
镇子里的小巷直直的,窄窄的。挑水的女孩子走过来,她肩膀上横着的扁担,借着回弹,灵巧、轻快地摆成竖的。沉甸甸的水桶压弯扁担,吱吱呀呀的,从身边响过。不一会儿,小巷里传来往水缸里倒水的哗哗几声。
有人再晚也要给水缸挑满水,好睡个安稳觉。有人喜欢天蒙蒙亮就去挑水,那时的井水安安静静的,让人忽然想听听井里有没有土地轻轻跳动的脉搏。井水在夏季热天里是凉爽的,到了寒冷的冬季它又变得温热。腊月里刚倒进井水的水缸,呵出一团雾气。
清早提水的声响,像一缕晨光新鲜宜人。这声响叫醒了镇子。夜里的提水声则裹着湿气,昏昏然,催人入睡。
提水声响里,有马口铁水桶碰着井壁的叮当声,有轱辘转动的微微刺耳声。辘轳轴的润滑油磨没几天就干了。水桶晃动一下,扣入井里的声音,沉闷而温暖。我刚离开小镇时,有些天睡不好,大概是因为窗外夜色里少了一些东西。
家院墙外的那口水井,声响好真切。它一年到头都有好心情,好像总想跟挑水人唠叨几句。
记不起镇子里有多少水井。有些水井藏在不大的院子里。老戏楼旁边那口石板水井谁都知道。它不是圆的。井围叠着石条,井口成了方形。石条看不出是青石,还是红砂岩。石条早被井水浸成炭色,温润又清亮。一座老戏楼,一口老石板水井,是镇子触手可及的历史由来和核心章节。四十年前,戏楼重修完工了,父亲工工整整地寄来一封信,说镇子希望所有外出工作的人都写几个字。那时我刚参加工作不久,用钢笔写了四个字:饮水思源。父亲没再提这事。他肯定嫌这几个字写得不好看,也无新意。好几个人都这样写,我们都喝过这口井的水。石板水井在镇子上是个地标。不久前,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个几十年没见面的中学同学打来的。他说他们家以前在石板水井旁边的哪个哪个地方,是木板楼。一下子,我便想起了他。
石板水井的井沿上,有一道道竖着的凹痕,是麻绳和棕绳在以前很长的岁月里磨出来的。我见到的石板水井,一年四季好像都很浅。打水的女孩子,弯着腰,用水瓢往水桶里舀水。最早记忆里的水桶,是杉木板箍的,有长长的桶耳。井边翠竹高高的,风吹过,爽朗作响。
石板水井那里,是镇子地势最低的地方。井底的泉眼很旺。井水噗噗地滚动,泛着些绿色,像是有条小河从地下流过。镇子里的老人说,这是我们的老水缸。
镇子的人,以前多是种稻的。这里的集市远近有名,来做买卖的,没几天就在镇子里住了下来。一些生活在小渔船上的疍民,在这里上了岸,不再漂泊。小学足球场那里成了他们的家园,旁边的小运河像是他们来时的路。镇子的人气越来越旺。北边的坡上,东边的坡上,南边的坡上,都建起了新房子,有草屋,有瓦房。新的水井越来越多,越挖越深。挖开黄土,下面是红壤,然后是高岭土,是碎石层。凿到粗砂层,水就出来了。只要耐着性子挖下去,就是一口水井。水井一深,日头照得就少,蕨类植物长了出来,一圈一圈的,很快有了老井的模样。喝着新井水的人说,井深些好,水更干净。鱼市那口六角栏杆水井,井台上天天有人收拾鱼虾。有人便说,那口井的水腥。这只是一种感觉。离开镇子后,我才知道,镇子的井水都是一个味道。它的甘甜里,有些白沙子的味,有些高岭土的味。外面的水,味道才不一样。
水井是我们与故乡的温情链接。不管是世居在这里的,还是从别处迁来的,喝着镇子的井水,便成了一个镇子的人。
不常用的水井,水变得不那么新鲜,慢慢地便衰老了。这让人伤心。小学校里有两口井。那口离老师宿舍稍远一点的井,井边一棵树都没有,日头暴晒着,很少有人来提水。久而久之,井水浮起一层锈迹。担心调皮的孩子玩过头有个闪失,井口被稀稀疏疏地钉上了木板。另一口水井的旁边有棵鲜绿的大桉树,学校附近的人都来挑水,结果水越来越甜。
老师走几步就把打满水的铁皮桶提回宿舍,随用随打。孩子们都很担忧自己喜欢的老师调走——家里没有个水缸,怎么看,都不像把家安了下来。
镇子里家家户户都有个陶土烧成的水缸。深褐色的釉面,又滑又亮,把缸里的水衬得清澈无比。日头照着盛满水的水缸,像一些圆的镜子散落在镇子里。
水缸的水一少,母亲就不踏实。日头底下,缸底没几天就会泛起一些绿水藻。母亲用粗糙的双手抹去水藻,水缸又亮起来。家旁边那口井深。天旱时,母亲挑回的水有时是浑的,要在水桶里先沉沉底。
雷州半岛有些年头是干旱的,我们要省着用水。镇子里的孩子,就这样知道了土地是脆弱的。
一个用椰子壳做的水瓢,浮在家里的水缸里,风吹来时轻轻晃动,碰响缸壁。椰子水瓢用久了,外壳的棕茬磨光了,便会开裂、漏水,最后沉到缸底。这时,母亲就会换一个新的。新椰壳水瓢慢慢地又被磨得亮亮的,而母亲舀水的手却越来越粗糙。母亲挑水时,在矮围墙外晃动的一头黑发,不知不觉成了灰白色——稻壳灰那种灰白色,仿佛很容易被风吹散。
孩子们盼着镇子有自来水,像城里那样,再不用挑水。水产站、供销社这样的单位建起高过屋顶的小水池。水泵嗡嗡地把井水抽到小水池中。水龙头流出的水,温吞吞的。所以,即便是住在院子里的人做饭,也还是要提一桶新鲜的井水。
20世纪90年代,镇子西头坡地上建起了一座大水塔,上面涂着蓝的白的竖条纹。镇子一下子有了现代气息——镇子通自来水,是一件划时代的事情。
水管安在院子墙壁上。水龙头一拧,喷出的水柱打疼手心。水只和交水费有关了。一个个水井被封存了起来。家里的水缸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了。月光落在院子里,找不到歇息的地方。水井边,探头瞧瞧自己落在井里的模样,是从前的事了。水井多像土地的眼睛,你跟它可以相互凝视。没了提水的声响,感觉不到镇子的夜深人静,感觉不到镇子的舒缓节奏。那阵子,回到镇子,我的心里一阵空落落的。
小巷里,也看不到落在泥沙上的水花印了。那是挑水的人留下的。水花印里有那么多的亲情。
记得大姨嫁到外地,她回小镇看外婆,进了门楼,就去挑水。二姨嫁得更远些,她回到外婆家,第一件事也是挑水。外婆的水缸其实不缺水,母亲总是天天给外婆挑水。
舅舅娶了媳妇,舅妈话少,显得更勤快。邻居们都说她挑水轻盈,好看。慢慢地,她挑水的脚步变得不那么轻盈。没多久,她生下小宝宝。她挑水时将扁担斜过来,躲开背带里歪着小脑袋、睡着了的小宝宝。孩子会走路了,一步一颠地跟着她去挑水。她不时停下步子,轻声唤着孩子,让孩子走在她的跟前。她的挑水,有了另一种节奏和韵味。
小镇里挑水的,多是女人。除了赶牛耕地耙田、驶船出海打鱼,勤快的雷州女人没有什么不会干。
早年间,我们这些出去读书的男孩子,寒暑假回来,也帮母亲挑水。挑水不是那么简单,绝不仅仅是个力气活。提水不能急,手却得像呼吸那样匀称,否则水会漾出去,辛辛苦苦提回来,只剩下小半桶。扁担也欺生,没有一些回合,不肯稳稳地搭在肩膀上。男孩子挑水,有些不好意思,怕人家说这是装个样子。那个寒假回来,镇子真的通了自来水,水不用挑了。我一下子不知道还能做点别的什么,来宽慰一下自己的爹妈。
母亲说,回来就好,看一眼就行。母亲那双粗糙的手,因为苍老变得柔软多了。我的手掌能裹住她以前很厚的手背。她越来越薄的皮肤里,是一把疲惫的筋骨。镇子里出去读书的人,都会在外边打拼。母亲早就不指望我给她挑水劈柴,她只是不愿意把它说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