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文学》2026年第4期|牛健哲:可恶至今
午夜之前,通常我已经办完了睡觉这件事,张开眼靠在枕头上,数着胸脯的起伏等天亮。等到借着窗光看得清格子盒时,再按着时间间隔,依次吃光一个个格子里面的药粒,然后边打盹边回到黑夜。今天却紊乱了,到午夜还没睡过。门缝一直透着光,他们在外间边收拾东西边说笑,好像他们才是几年未见,而不是一路做伴来的两个人。
半个多钟头前那小子进来过,我闭上了眼睛。这间卧室曾是他的,应该唤起他往日的思绪。虽然我已经把布局搞得面目全非,但那个盆景盆里仍然有一抔干土。那块石头他走前就不见了,我也照当时的样子放了一块差不多大的进去。他该是四下打量了几眼,然后走得足够近,呼吸几乎可以搅乱我的呼吸,位置距离我床边的窗口、床头柜上的药格盒和水杯都很近。站了一会儿,他走开,出去了。他什么都没干,只有比当年重了很多的脚步声告诉我他早就算不上“那小子”了。他老了大概三十岁,但还是毫无长进。这让我泄气,也懒得用鼻息讥笑他。
我曾经觉得他能做出点什么,就算不成器,也能像片瓦砾割疼我。那样这场较量就算有点意思。可惜这三十年间我只有失望,心里那股劲头一次次落空,不知道他十几岁时乍现的棱角,怎么就灰土似的坍落在地了。
我还记得他闷声待在这间卧室里的样子。那时他刚刚长高、变瘦,嗓音也怪里怪气的。床死死顶在墙角,他静静地仰躺在上面,除了打电话,成天不发出一点声音。就是那副样子,加上跟他通话的那个假小子的怪模样,让我时不时气恼,狠声呵斥他一顿。
在这之前他妈妈走了两次,一次是跟别人跑掉了,一次是死掉了。第一次为这哭时他还很幼小,可我对他的抚慰也只是垂手抓着他嫩弱的肩头,心里随之乱起来时我的指甲甚至戳破了他的皮肉,也没见这小子动弹。那时我觉得他不赖。
后来不知道是怎么了,他越大越憎恨他妈妈,我对那个女人则正好相反,从一开始带着他咒骂她,到渐渐屈服于一个亡魂而迁怒于她的儿子。
他对别人把我有点跛的左脚说成“早就瘸掉了”,所以没能追回他妈妈“那个贱人”,然后自己混账地狂笑,完全压灭了别人刚刚说起我们时窃笑的余音。这种事有过几次,我像没听见一样,掉转头找别的借口发火。我摔过他床头的好几样东西,一次,飞溅的碎片还伤了他的耳朵。
关于自己戾气的由来,我每次都想得清清楚楚,转而暴躁更甚。还有一次,我把他锁在卧室一整天,并莫名地期待他会从二楼破窗而出,也摔断只脚。结果门打开后他还是墙角霉斑一般静默,又在里面躺足了两天两夜给我看。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他不再热衷于一动不动地躺卧在床了,开始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口,斜着身子面对着某个方向。那个陌生的瘦长背影让我想对他好一点,于是我去了厨房,靠在台板上自己一口口喝酒。
就是在他爱望窗的那阵子,我知道了他的愿望是想杀死我。在情理之中,只是生硬了点,好像墙壁一直在那儿,有时还是会把你撞个趔趄。
“要等可有得等了……”那天他在窗口迎风紧紧握着电话说话,没听见我走到这间卧室的门口,“他怎么配当个父亲……明确得很,每天都想几次,想灌几口酒就一次解决他。”
我去厨房查看我的酒瓶,里面的酒好像真的少了。
那就是他最显刚硬的一次。我扭头就出了门,在外面的风里呼呼喘气,还呛得咳嗽。夜里回家时不知道他有没有睡下,卧室门少见地紧紧关着,不会再渗出任何声音似的。
孩子要在这儿多玩一会儿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他的瘦长背影动不动就晃动在我眼前,哪怕我正瞥视他的脸面。我用一次次深呼吸来理顺自己的脏腑,这么做时抽烟特别快。那天,我第一次整理了他的房间,也就是替他收拾了这间卧室。我把床从墙角拉出来,刮掉了墙皮上的霉斑,又挪动他的书桌,让它侧对着窗户,把书本强行摞成峻拔的一摞。那张杂物桌我擦过,原本在桌沿危立的暖壶被我推到里面……总之我一气为他做了许多。
他小时我买给他的盆景死掉了,还摆在窗台上,我想把那根枯茎在盆土里插稳,最终还是拔掉扔了它。
他回到家见了他房间的每一处新生,呆住了。
罕见地,我给他出了一个表达谢意的难题,又不需要他作答。我只问他想不想学几下子开车。对他们这个年纪的小子来说,我这当然是明知故问。
我带他上了我那辆旧车,赶了赶车里的烟味,让他先学学我驾驶的架势。在他们学校附近,路边的几个少年里想必有他的同学,我让他摇下车窗,意思是可以跟他们打招呼,他陷在座椅里不动弹。转过弯,路上冷清下来,我也提起速度,但在一座独栋的旧房子附近还是看到那个假小子走出来。他自然也看到了,第一次把自己的脊背从椅背上揭起,也摇下了车窗。
那颗在车外浮动的脑袋,如果不是头发碴口不齐,基本上可以认作光头。那对胸又多少隆起一些,怪怪地惹人不适。我那段时间频繁开车到这边接送客人,对这一带熟得很,知道她一点也不像常常出入那旧房子的另一个家伙,那家伙满脸油光但头发总抚弄得款型规整,进出门口都要停下四围望望。看他一眼会有另外一种不适,账也被我算到了假小子头上。
她机械地迈腿走着,紧紧咬着牙,像是要把眼泪憋回去。
“停一下,我想下车。”
我没停,还在加速。我说这里不能停车,他一边望过去一边要自己开车门。
“喂!”我喊。
“让我下车!”
我把车开出很远,到了几乎没有人迹的地方,才停下来骂他“蠢货”。
“你右腿也不灵?”他对我吼,我挥手给了他一巴掌,接着趁他还没开门下车,又踩油门蹿了出去。
“真他妈又混又贱,好,去看看你像谁!”
他知道我要开去哪里。他绝望了。
到了墓地,我把他扔到他妈妈的墓碑前。他像累瘫了似的坐在地上,脸扭向一边。这里是他从小最讨厌来的地方,前几年我逼他来过一次,他竟然难受得哆嗦。这次没有那么夸张,他脑子里该会滚动着一些不同的东西,牙关里碾咬的大概仍然是我的名字和样子。就是在这个时候,我这个可恶的人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可以做些什么,来让我和他之间的问题见个分晓。
那里当然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墓地,只是我打发她骨灰的地方。我看到了曾让我满意的荒寂和满地杂芜,我甚至不用把她埋得多深,现在它们又可堪大用。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杂草掩蔽的坑洼,或者残筋断骨一样的烂树根,其间藏纳的石块不乏棱角,冷凝着怨恨似的。那小子虽然瘦,但一定有几分力气了,足以突然冲过来,撞翻一个中年跛脚。
实际上我因为刚刚发过狂,还有点上气不接下气。我到一个陡坡前,右脚踩上一块石头歇脚,其实是故作懒散地用跛腿支撑,还把后背露给他。面前身下是一个凹陷,连接着一片陡坡,矮花短草远远地铺到让人目眩的低处,那里点缀着若干水洼和片片湿泥,看上去还挺舒服。连风也一把把推我后背,要把我吹翻似的。此前从没想到我会以这副德行对他摆出这种架势,一种古怪的快感涌动起来,胀破体腔里无数微小的气泡——大体上,就是眯起眼等待对手一步步走过来的感觉。
时至今日,刚才我闭着眼等他走近床头时,只能把那种快感稍事回味——知道那只是一口木钟,谁还会热盼着撞出个脆响。当时他还是“那小子”,都没有嘶吼一声扑过来了却心愿,现在又能如何?我为这么多年来的较量没有像样的对手而心有不甘,而且今后分个输赢的机会大概也不多了。
下半夜他们才回另一间屋子,听起来是睡下了。我偏要起床去夜尿,去卫生间的一路乒乒乓乓地撞响了很多物件。我是在故意吵他们,也是没力气走好那十几步路,越是卖力喘气越晕晕晃晃。等尿良久,换来滴滴沥沥,我更是气躁,回到卧室之前挥肘打碎了他们留在餐桌上的工艺瓷瓶。听到他们那屋传来闷闷的一两声惊疑,我就提速走出鸭鹅般的碎步,钻进了门里。
他们到餐桌旁查看,收拾了瓷瓶碎片。重新安静下来,她回去睡了,他获得了这晚第二次机会,可以再走进这间卧室。也用不着石头,我会摆出一副垂老到昏昧在榻醒睡不分的模样,容他把他捡起的某块碎瓷渣塞进我脖颈和枕头之间,等着我的脖子把它压进老皮和血管,然后慢慢放空、枯瘪;或者利用我原本为他准备的便利,把那些药从格子里捏出几粒来,投进我洞开的干裂老嘴,连串击入喉咙。就算只是把我的拖鞋踢到床下,也有可能让我佝偻着倒地,最后一命呜呼。但他太软钝了,可能连少时凌厉一时的闪念都不会有了。
那天在埋着他妈的山坡上,他也许是咬着牙站起身的,但等到我回头看他时,他已经朝着另一个方向望山下了,那大约就是假小子家的方向。在脚下的山岗和那片房子之间有一条野河,远看波光细碎,流出了几分劲力。这河不用游荡多久就会涌出出口,汇入城外的江水,远远地流散。他正面朝入江口的方向,把他的怨怒呼向河流。可他不配得到纾解,后来那条河只作了他在较量中节节败退后的委身之地。
紧接着,他的暑假来了,我的雇主丢了几宗生意,我也闲下来。为了打发这段亲子时光,我还是提议要教他学开车,劝他说毕业了不要拖累我,早点自己赚自己吃。我说得足够大声,就是这时他说想自己去学游泳的。我瞥着他卧室里不顺眼的每一处,简单明快地拒绝了他。此前我整理他的屋子一定对他触动很大,这时床已经被他推回到墙角,书桌也移回床边,书摞瓦解如初,他不知花了多大力气,彻头彻尾地复位了房间里的所有物事。他走出门之前我低吼了声“不许去”,他在门口缓了半步,随后脱出门去。
路遇Sol
那些日子我不做饭菜给他,有时会剩下一口我自己看着都觉得恶心的吃食,他对之常常纹丝不动,但偶尔也会吃个精光。
他只能去那条河里学。我听说那条河里水草不少,但想必有他要的安全,因为我不会游泳,也讨厌那股水腥味。靠这一招他在夏天的大部分时间躲过了我,也明白地自认了输家。他所谓的灌几口酒就一次解决我的狠劲儿去了哪里?我养他这么多年,不该只养出个软吞吞的东西吧?
有一天他出门之前,我又听到了他支支吾吾地打电话,不想让我听到。我想是有人陪他躲在河边,登时感觉那些天我让他过得太舒服了。于是我带了瓶酒,开车去钓具店买了些便宜货,去往河边。我沿着河岸找他,经过了几处还算平缓干净的河湾,都没见到他,后来要进入多树多草的河段时才隐约听到他和别人的说话声。我差不多听出了那个人是谁,便使出蛮劲踩油门,把车开上一片滑腻的泥滩石头,朝两人声音的方向奔去。经过几棵树时,树枝抽在车玻璃上又生硬地拖划过去,显然即便是我当时那辆破烂车也不该沿河走到那里。
虽然那小子和那个假小子听到了异响,车真戳到面前时他们还是愣了。岸边他扔在那里的裤子被我死死地碾在车轮下。他在河里,她正湿漉漉地坐在岸边的圆石头上。我搪住推开又回弹的车门的击打,走到水边夸张地舒展腰身,之后也并不理他们,回身取出酒和钓具,摆出钓鱼的架势,喝瓶里的酒。只消一会儿她就走了,他也从水里爬了出来,看看车轮下的裤子,只穿着难看的拉绳四角泳裤知趣地离开了。
那天直到天黑我还霸占着那里的水面,他们是回不来的。我回家时把他那条满是泥水的裤子悬挂在窗外,宣示自己赢得有趣。第二天我又去那里,就见不到他们了,下游在那里分了岔,草木更狰狞,石块也更嶙峋,对车轮和跛脚都极不友好。我感觉两个人仍然在这条河里,但已经像两尾打摆子的鱼一样逃过了我的追捕。我独个回家喝酒,想着还有什么招法可出。演过钓鱼那出戏,我不想转脸再施俗手把他锁在家里,就踱进了他屋,想找这间屋子的茬。记得那个盆景盆里多出来的石头给了我灵感。那东西有狼犬脑壳那么大,还带着没有干透的污泥,应该是他前一天从河边带回来的。
可以想象他受了我的垂钓之辱后,跑开捡起石头向河水里狠狠地砸去,最后留了一块抓着舒服的带回了家。我谑笑着拿过它,第一次横身躺到了他的床上,压出连番的唧唧呀呀声。他是怎么做到躺得那么安静的?
他回来后点了灯,我则像今晚这样合上眼,还是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河水气息。他定立在床边很久,我转头,借机张开一线眼缝偷瞄了他一会儿。我想我激他得法,第二次快要唤出他内心的凌厉了——他捏捏我放在胳膊边的石头,拿起来,右手鸟爪子一样抓着它,那条长胳膊被坠得笔直。他整个人在我身边低幅度地振动。我就是要在这样的振动里发出难听的喉音,再在他床上大大咧咧地翻身,把颅骨上最脆薄的太阳穴展露在他视野的正中间。赢我只要一挥臂,但他微颤了一阵,最终败下阵去。真是可惜。
他把石头放回了盆景盆。从此之后我常常展臂甩腿躺在他的床上,他一定又抓握过那块石头,也又放了回去。后来他常常迎着窗光把它托来举去,直到胳膊和上面的青筋都粗了起来。但在我躺的床前,他总是站站便走开,成了一个彻底扶不起的对手。
前几年他也回来过一次,还去过她那栋早就没人住的旧房子,也不说事由。他的面皮厚实粗糙了很多,但还是映现着从前那副样子,声音浑重不少,倒也有说那话时的底色——不想等了,想灌几口酒就一次解决我。可惜每次我把机会递到他手边,他也会像当年一样迟滞起来,除了躲开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自然不再钻进河里躲我,而是要借我的车一个人四周转转。我不知道他在外面几时学了开车,来了无名火,便要强行重启和他之间的较量。我要他在附近的坡路上驶上驶下,等到我对他的车技满意了才会把车借给他。
车已经不是原来那辆,但同样残破,我已经老得开始蜷曲,也不开车去哪里,只是隔几个月才在空场遛遛它,然后独自在驾驶位闷坐到打盹。他坐进去,在那道布满浮土和碎石的长坡上试手,我就把它所有的不灵便归咎于他,像驾校教练那样朝他频频吼叫。是他早年错过了被温柔以待的机会。他一开始还能用中年人的声腔让我淡定点,后来也白了脸,叫喊着申辩自己“一直点着刹车”或是“已经握稳了方向盘了”云云。后来我摔门下了车,其实是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我驼背站在半坡处斜眼看着他开过来,并不让开车路,只管挥手让他利索点把车开下坡。他只要松开刹车就能立时让我闭嘴,踩下油门的话甚至会听到脆响。但他勒着心头的缰绳,让车一寸寸地在地上搓起尘土,然后拧转前轮画了个屈辱的弧线,绕开了我这副老身骨。
这次他回来后,则连几声叫喊也没释放出来,只管陪着她说笑了。晚上如此早上也是如此,隔一阵子出现一段窃窃私语,直说到他们中的一个压不住喉咙里的声音,笑声溃坝流淌开来。我靠在床头,已经吃了空腹可以吃的两样药,盯着盆景盆里纹丝未动的石头,听着外间的声音。我没有给另一间屋子准备被褥,后半夜他们可能是盖着外衣搂在一起驱寒入睡的。
我挪着步子出去时,他们吃完了自己掂对的早饭,正越笑越欢,却扭头告诉我他们今天要去取出她爸爸的旧物,然后卖掉那栋旧房子。这次对方的出价还不错。他们说。我看了看他们留给我的粥饭,才正眼看了她。她长出了有波浪的长头发,人也胖了些,总之不再是那个假小子了。我像亲见了变身似的定了定眼珠,过后依旧觉得不舒服。记得那个暑假之后的秋天,那小子已经习惯了不在家里吃晚饭了,街上那些孩子说她在旧房子里做东西给他吃。
“然后你也上山看看你妈妈。”我说这话就有要挑起什么的意思。
他看看她,说,也好。
于是出去时我也上了他们的车。是一辆难看的紫色新车,就是傻瓜也会开的那种。坐在车后排我竟然有点头晕,枯坐了很久也没想起多少旧事,隐约记得有人说假小子还没毕业她爸爸就撇下她去了不知哪里,这样看,我看她不顺眼也不算刻薄。略微超出意料的是,他和她这两个古怪的家伙居然一起考上了外地一所不错的大学,而且他那几年也不大花我的钱。
但那又怎么样,读书工作、变成一个中年人都于事无补,他只会越来越软钝。到了地方,我跟着他俩走进那栋旧房子,它果真不只是看起来旧,里面的霉味很重,举架高也没有让人舒畅分毫,反而让它更像一座旧庙。连她也如同不清楚庙里的布局结构似的,慢吞吞地探入。显然这个大房子的外间做过货仓,地上还有残留的板材,墙上则有没拆除的货架。她和他该是收过租金。里面几间屋子还有多年前居家生活过的痕迹,对她而言却似乎是更加凌乱不堪。她僵立在里面。
我有对这里戏谑一番的冲动。这地方真适合像扔掉一个烟头一样掩弃一副残躯,他随便把我塞到哪个旧立柜的底箱我都爬不出来,只能在里面慢慢腐臭。这几年来我好像对生和死有了新的理解,这也是我还要和他较量的另一重缘由。我越来越由衷地盼着他赢,让我就此输掉做他爸爸的余生,和那些被床、药、拖鞋围绕着的日月。我觉得输在他手上会甘心得透彻,撒手人寰甚至会是无痛的。上次他回来,我有意无意地让他看到我随身携带的遗书,言简意赅,折叠工整,希望能让事情简单点。现在他和她在一起,了结这桩事会更显痛快。
我拍打着朝向两个卧室的一面镜子,想问这当年是谁用的,是剃秃了自己的假小子还是她那个每天梳好头发准备跑掉的爸爸。谁知镜子里,她在其中一间卧室里垂下了头,而他接应住她,搂起她把脸拱到近前,像吸吃螺肉似的跟她亲嘴,铆力亲个没完。后来他们的身影以某种加速度滑出了镜面,是我生生把镜子拉倒了,它碎裂在地的炸响居然也没能打断他们。原来我对这房子做什么都没关系。这里彻底从一座旧宅沦为没人在意的废墟。
最后他们收拾出两包旧物,扔进车后箱。车向山丘一带行驶。这些年间修平整的路远远地延伸,他开得也就很快,我瞥看着车窗外被车速抹去纹理的路面,想自己要是这时跌出去会不会快脆地摔断脖子。自己素来的嘴脸让我感到满意,配得上得到瞬间的最终定形,而最恼人的莫过于在奄奄一息、满眼眵糊时以另一种可恶面对他们,到时大家都会吃不消。他们打算下次什么时候再回来是他们的事,对我来说,最好这次就解决问题。
车下了河岸,开始时而颠晃,上下左右地摇我,稳住肩膀上这颗脑袋都不容易。她在前排也几次叫出一声半嗓来。我驾驭车子的老到本事他没有机会继承分毫。然而随后她捶打他肩膀,而他嘻嘻地笑,看似他是故意把车开成这样逗她玩的,那他就是一点也没有学到我驾驶时的端庄严正。
我不认得这条河了,它还在流,但浅了不少,水瘦石肥,浅水处看得到越来越多的大石块兀立。没人说什么,车停了下来。他们取了后备箱的东西,显然要就地先办他们自己的事。
他们选了一块水间的石头,拎着那两个包裹爬上去,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堆在上面。有几个旧式相框,随着它们的翻转,里面那个男人得以再见天日,面容上泛出的油光和发式的一丝不苟在每张照片里都不差分毫,每张照片里都只有他,或是撕后剩下的他。堆在相框上面的是一些衣物,虽然被掏抓了一通,还是可以看出当年曾被折叠得整整齐齐。最后,他猛地拧断了一根竹质的东西,用打火机点着了它,浇了些酒引燃了整堆东西。浇的那半瓶酒好像是我的。
火势一度很凶猛,如果不是在河面上,也许就会酿成一场灾祸。他和她坐在岸上另一块石头上看,他还搂着她不时呢喃几句,当我不在一样。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多年前两个人湿漉漉地离开这条河的狼狈相。河水的潮气敛着火星和飞灰,但东西烧得很快,衣服一会儿就被火焰嚼烂,相框毕剥响了几声,估计也成了残炭。他们望着黑灰之中随风泛起的红亮,和那上空随热气变形扭动的视像,好像那是他们亲手制造的浪漫。但接下来他们就会看到点别的东西,比如一个老头子蹒跚着踩过河泥,又慢条斯理地踏上那块石头,对着那堆东西的余烬,做出更加旁若无人的事情来。
我已经站在余烬跟前,焦煳味和热气烘上来,撩拨着我那么干。他们停住了嘀咕,我确信自己就在他们视线正中,就解开裤子,搞起我为数不多的仍然每天操练的勾当。我掏出那个蔫头耷脑的东西等了一阵,就着热气排出细流,尿在正在熄灭的火堆上。这次我攒了一路,尿力已经算是争气了。她爸爸的那些东西烧过后还留有部分形廓,尤其是那几个相框。那到底是她爸爸,我在狎亵这个老家伙和身后的她和他,尤其是她。我想看看他还如何淡定,既然蓄势多年,眼下怎么能忍住不走过来一把把我推进河里。要是我从火堆上滚过,再在石角上磕破头,这场压轴戏就足够精彩了,我会让冰凉的水呛进肺子,他也就可以借着那股激愤远远地撇开我和这个鬼地方了。
身前有细灰腾起,算是代我做出了最后的催促,希望这可以戳动他。终于我听见他走过来,而且脚步声并不寻常,好像全不在意脚下的泥水。在他站起身之前,似乎两个人笑过一两声,也许是因为笑得古怪,引出我一个尿颤。但在一连串踢踏声之后,近身的不是一拳或者一脚,而是一个影子挨在我的影子旁边。很快,另一股尿流击入火堆,而我的这股已显颓萎,又回复平常的滴滴沥沥。
“说的不是你。”他说。完全是没头没脑的一句。
我扭头看他。大概是看在我脖颈稀松老皮的分上,他补充了几个字:我那话,跟你没关系。
他系好裤子,回到她那边。我排尽之后他们已经走出很远。垂老带来的智慧告诉我,没听清或者没听懂的话,统统该算作没听到。因为没法迅速出离泥滩,我的鞋和裤腿都湿了,索性就这样蹚着泥水走在他们后面。
他们慢下来,她回身折返,来到刚刚在她面前解开裤子的老头子身边,一起踩在泥水里。
“那个不配当父亲的人……”她微笑着说,“是我爸爸。因为他我老早就做不成女孩了,我宁可撕掉一层皮,也想脱开身……那些事我没法说出来,只对他说过。”她朝前指指他,他在等我们。
她稍稍压低声音,说他们聊过我,“这些年他是没少唠叨你的事,也没什么好话,但你跟河里那个到底不一样。”
我以为她说的只是河石上那些相框里的照片。
“也许是江里海里。他是在这条河里漂走的。”
“漂走?”我问。她的口齿我听得清。
“对。当年他也会来这儿,捉我。下游那边我们常去游的一段水流,适合他漂走。”
看过她的神情,我又边走近他边盯着他看,被一阵顺流而来的冷风吹得眨了眨眼。在晃动的视野里他身板足够结实,胳膊就是从反复抓握提拉那块石头时开始粗壮起来的,按得住一个慌张的人的脖子。他被我看得难为情了,不带半点罪疚,是有点被人另眼相看的羞涩。去不去看他妈妈,我想可以由得他们了。
一脚踩歪,我突然向河水扑去,该是因为一块湿滑的石头。一只手嘭地钳住了我的上臂,把我拉了回来。不待他搀扶稳妥,我就甩开了他,好像这一身冷汗不是自己出的似的。反正我是输不了的,还是可憎如故,虽然看起来也无从赢下这小子。我吁出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彻底老了下来,胸肺仿佛都瘪了不少,但又似乎不再需要吃力地鼓胀起来了,由它就此萎软也该相当舒服。
【牛健哲,1979年生于沈阳,业余写小说,发表于《收获》《人民文学》《当代》《花城》《作家》等刊,若干作品被选载收录,入选收获文学榜等榜单。获第八届郁达夫小说奖短篇小说奖。出版小说集《现在开始失去》《造物须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