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池》2026年第4期|张春莹:河岸柳(节选)

张春莹,1994年生,湖北监利人。有小说见于《当代》《江南》《青年文学》《长江文艺》等刊。南京市青春文学人才签约作家。
阮老师一向不把自己看得重要。
阮老师骨子里体恤自己,实打实的,十年如一日。
比如,早上起来,必是一杯燕麦牛奶。咖啡是好,偶尔一杯,不能常喝,这种提神的水相当于保健饮品,咖啡因摄入过多会透支身体机能。五十岁了,这个年龄对她很重要。
阮老师要对自己的身体好,很好才行。
阮老师瘦,抵抗力不好,一年上头总要小小感冒一两次,不感冒,这一年总像没过完整,心里空落落。因此忌口多。牛肉,不吃的。海鲜,也不吃。不是她挑,胃自然地有反应,胃替她挑。
炎炎夏季,城市流行的夜生活,街面上一溜儿大排档,那种吃风、吃相,不在她世界里。倒是丈夫,简直大排档爱好者,这个年纪了还特好吃,狗肉、蛇肉,全不忌,纯像上辈子饿大的,隔三差五要呼朋引伴去搓一顿。桌子摆在门口阴沟或阳沟边上,人往塑料凳一坐,摇头大风扇呼啦啦吹,劣质红色塑料桌布上酒水淋漓,胳膊肘放上面总干不了。正中一盆油爆龙虾,绕一圈凉菜小配菜,都是重口味,不麻不辣不咸不齁不罢休。啤酒加白酒,酒起子一开,喝,吃!丈夫卷起袖子,农民似的,比赛样剥了就往嘴里塞,呼哧呼哧吃得一手一嘴油,爽快啊!吃够了,喝累了,再谈点事儿。
这种热爱生活的景象是太热爱了呀,热爱到可怕。浓油赤酱,刺激味蕾,碘还高,多不健康。有时晚课回来,堵车了,不得已要走大排档一条街,正是宵夜火热时,那冲天的油辣味儿、烧烤味儿,呛得阮老师鼻子喉头双双起反应,喷嚏咳嗽打不止。
阮老师不属于街边餐馆,不是这般的“人间烟火”。
因为她“保健”、“自律”、“挑食”,原先同事聚餐,往往懂事地把她略过去。席上有了阮老师,男人们既不能大喇喇抽烟,也不能开关于女人的玩笑。一则阮老师年龄偏大,得尊重,二来阮老师是个有素养的人,还是得尊重,那还怎么好意思抽烟呢。玩笑更不能开了,眼下社会情绪,“女性”一词及其所延伸范围,是绝对的“政治正确”,开女性玩笑有挑战公序良俗之嫌,宴席上连丁点儿含有瞧不起、贬低女性的话都不能说,语气也要注意。吃也就得讲究点儿了。
这还有什么意思呢?中国人的饭局不就图个乐儿吗,不就粗俗地说,粗俗地笑,粗俗地吃,粗俗地喝,再一块粗俗地交头接耳聊八卦吗:政治、房子、男女、养生……乌烟瘴气,可是快活呀!
阮老师的气质和生活方式都跟“粗俗”不沾边,绝缘。
看人先看脸,并不是阮老师长得有多好看,实际上,阮老师不仅不好看,也不耐看。阮老师的容貌过于普通了,五官跟身材,是剥开的花生壳里面的内容——干瘪、枯瘦。若再往下滑点,说粗陋,却又不至于了。整体而言,阮老师气质清寡。身高不足一米六,皮肤不黑,是黄,又因为干瘦,穿着稍微随意些,往菜市场一站,猛一看像山沟沟里出来的。再闻声。阮老师说话的声音也不好听,也是干瘪、枯瘦的音色,从瘦丁丁的身子里挤出来,跟丰润不沾边,说乏味吧也不,反正毫无女性柔风。
可是阮老师的举止、姿态,加上一开口的谈吐,那语气、声调,分明透出股读过书的气息,书面语也用得多,便立马能体味到面前这位女士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修养,涵养,教养,一样不落,言辞间还流露出不浅的谦虚,真格儿的。可是要依着惯性把阮老师归类到刻板、无趣那一栏去,且错了,阮老师爱生活,懂生活呢,只是她从来悄没声儿,不张扬。
于是阮老师有气质了。气质赋予阮老师不同于别的女性那样“好说话”的感觉。有时候,阮老师的气质很好——心情好,气色好,气质自然就飚高几分。身高虽然一般,背总是挺得直,那种一望即知的教师气质。经常在菜场,有摊主听她说话轻声细语的,也不还价,也不市侩气地翻来拣去,毫无中年女人的斤斤计较。有一回,阮老师正买菜呢,忽听一个男声高声嚷嚷“让让,让让”,循声望去,穿水裤的男人拉辆推车从菜场入口疾驰而来。还隔七八个摊位呢,阮老师放下西红柿,捏紧手中包带,连忙退让两步,后背贴到摊位木板,为水裤男人让开路。人跟车呼啦过去了。过道不算窄,左右都站人,男人的车也能从容穿过,他其实没必要嚷嚷,可能心情好吧,非要吼一嗓子。阮老师就被这一嗓子吼住了。
摊主看在眼里,没忍住多嘴一问。哎呀,猜到是老师,没想到是大学老师,知识分子啊原来,真没看出来,啊呀失敬失敬。那人憨憨抚抚脑袋,为自己的势利眼忙不好意思。
对,阮老师的气质就是知识分子气质——文明到谨小慎微的程度,宁肯自己“受欺负”。
眼下,散发这种气质的人不多见啦。因此,阮老师的知识分子气质里暗戳戳藏着几分古董质地,不仔细品不出来。
现在,同事饭局更略过她了。青年教师这拨都是三四十岁的,孩子、学区房、评职称,年轻人的话题,阮老师的年龄早掠过这些了,她又话少,并不活跃,不喊她罢。自然,阮老师被默契地“排除”出团建队伍了。
阮老师不在意。她也不需这份无实际意义的闹腾,回家一身饭菜味不说,去了坐在那干嘛呢,倒影响人家随意,不扫他们兴罢。第二天在办公室,不凑巧坐了三个女老师,都在等课空隙。办公室超过三个女人,手机就不好玩了,就要聊点什么了。一个女老师就忍不住了,要讲昨晚席上谁谁爆出的熟人糗事,鸡毛蒜皮,家长里短。其余两位就要发表点看法了。轮到阮老师,她也笑笑,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儿,附和着。挺好的,阮老师说。这是她的口头禅、真心话,只要不差,不偏,不歪,不坏,都挺好的。
本来,这样的生活蛮好了,风平浪静,半生这样过来的。前年,四十八岁,忽然当上外国语学院研究中心主任,算学科带头人了。阮老师明白,她来外国语教研室二十多年,就算再平庸,就算一回“优秀教师”都没评上过,只要人在,到这岁数这个主任也是要让她当当的,风水轮流转么,十几个人的教研室望去,现在还有谁资历比她老?别的人要么走了要么退了,或者,转行了,干培训去了,那可比在这儿挣得多呢。阮老师在乎吗?不在乎。她不想当这主任。阮老师知道,同事们心中她的“人设”是“云淡风轻”,也是这“云淡风轻”让主任这顶帽子飞到她头上的,都知道阮老师好说话嘛,流行话说,人畜无害。
区区研究中心主任没个啥,啥权力也没有,又不是书记,又不是院长,可事情凭空地多出许多。学生演讲比赛,她是总评委;青年教师磨课,她得主持;评课大赛,她坐C位;学院领导开会,末了她得发个言,表示无条件坚决支持领导英明决定。
阮老师是最没有职业野心的人。当当吧;就你吧;除了阮老师还有谁呢……赶鸭子上架,阮老师搬了办公室,清净了。听取年轻老师汇报,接过刚入职老师递到胸前的笔跟纸,刷刷刷,名字潇洒一签,竟有点小领导范儿了。
跟生意有旺季一样,多出来的事务性工作也有淡旺季之分。旺季一来,轻微失眠跟偏头痛会像倒灌的海水卷土重来——阮老师受不得压力,这是早早就明晰的,她的身体跟心灵都承受不起负重,不然,不会五十岁了还是副教授。
阮老师拿的是文学博士学位,研究方向是英语文学。早年博士毕业,论文做的是加拿大女作家阿特伍德。阮老师就是在博士期间“傍上”阿特伍德的。凭着这份熟,职业生涯的关键节点,不消说都是这位阿特伍德助的力。一入阿门深似海,十年如一日地研究一个作家,看上去是锲而不舍,精神又执着,有点感人了。另一面看,锚着一个作家不放,研究来研究去,假如没有创新点、生长点,没有可见的循序渐进的纵深线,赤裸地说就是炒现饭了。阮老师喜欢阿特伍德是真的,研究时用功是真的,成果出来创新点不多也是真的。
可是阮老师“拼”不动了。人到中年,再换个“赛道”,真没精力了呀。按成果看,也没余裕成绩可供她往上再升一级了,除非再逼自己一把,可那个压力她是承受不起的。五十岁,是不是该有点懈怠底气了?反正,阮老师准备就这样到退休了。
女老师嘛,评到副高,可以了,蛮好了,高枕无忧,躺平吧,有人这么说。丈夫也这个意思。
一到春天,阮老师喜欢看柳树。
是有来头的。阮老师的青年,或者说少女时期,是由父亲送着,走过老家河桥边那片茂密葱郁的柳树底下,进城的。她读了书,读了很多年,读完后教书,教了很多年。她总记得家乡的春天,柳条飘荡,拂垂河面,甚是好看的景象。柳林见证了她少女时期某个重要时刻的一刹那。
踏青时节的柳树最好看。年年看,看久了,阮老师自认她也许就是河岸边某棵杨柳,不招眼,不特别,生长得自在,安宁。春天到,它绿了,饱满,滋润,风不吹不动,下雨也只管淋着,冬天,萎一阵子,到春天,生机又回来了。
年轻时读《围城》,阮老师深为喜欢,暗暗仰慕苏文纨,还甚为苏文纨爱上方鸿渐不值当,那是本科到硕士阶段,还很天真浪漫。九十年代,读过书的女生心里都有一个榜样,影星如陈冲、刘晓庆,自强不息如张海迪、海伦·凯勒,女豪杰如居里夫人、“铁娘子”撒切尔夫人。阮老师就爱《围城》里的女性,除了苏文纨,也爱唐晓芙。谁让她看了那么多书,偏偏觉得《围城》好。
苏文纨,留法女博士,几乎每个读了《围城》的女生都要仰慕的。唐晓芙,也好,那个时候的现代文明女性。结了婚,喜欢唐晓芙多过苏文纨,到做了母亲,就将苏文纨抛在日常琐事后头了。阮老师没有苏文纨的“硬”,也非全然是唐晓芙的“纯”,她不像她俩,她是自己的“润物细无声”,人到中年,她领味到这也是杨柳的性格。
硕士毕业前,阮老师已怀孕,准备就此结束读书生涯。决心攻读博士,一半来自丈夫建议,一半有苏文纨的偶像激励。丈夫真是商人的料,看事情有先见眼光,说今后大学老师都是博士,迟读不如早读,现在歇一歇,以后再读就难了。博士读了四年,没办法,女儿学业两头兼顾,阮老师怀着对学生生涯的满足与恋恋不舍毕的业。世上还有比做学生更好更幸福的事吗?没有了,校园生活多单纯哪,就是愁,也是几点闲愁,荡不起生活真实的涟漪。阮老师很信奉那句话:若不为稻梁谋,愿一辈子为学生。
《围城》里还有一个女性,孙柔嘉,也研究过的,用自己的生活验证的,孙柔嘉约等于柴米油盐,性格也不讨喜。每当被学生气到,阮老师就知道她像谁,大概是孙柔嘉罢。好在,学生没那么敢明目张胆地欺负,仅仅只是不怕她,至多不把她的课当回事。丈夫也不是方鸿渐,这就好。结婚近三十年,两人都不是好吵闹的性格,生活也就平静。
阮老师觉得她的下坡路是四十五岁开始的。
四十五岁,明显精气神不如以前,“修养”没以前好了,不耐烦的时候多,学生一不听话就有点动气,忍不住。这个年龄,生活的真面目一不小心就露出山穷水尽之相。是哪一天发现的?有点残酷。
首先是脸。容貌再好的女人,这个年龄也要水分渐失枯相毕露了。阮老师没有容貌焦虑,童年时就知道自己不好看。面相中那点粗糙因子来自父亲。父亲在小地方算半个文化人,不重外在的清高传给了她,自然她就不认为自己长得真缺憾。生活也待她好,同学变成丈夫,这就少了因为容貌被挑拣、权衡的伤心跟卑怯——多少女人为此抱憾,自我怨恨呀。
每每镜前仔细端详,眼角皱纹,法令纹,颈纹,都在提醒她的年龄。还好,少照镜子就是了。怎么讲,阮老师很大程度是在乎精神世界的人,生活之所以平衡,通达,顺着生命的水渠不疾不徐流走到现在,是靠精神上的恰切在滋养着。不只她,知识分子都这样,这个群体的“通病”。所以,那个安静的夜晚,阮老师读完几页催眠读物——英文原版《呼啸山庄》,从森冷阴郁的大段抒情描写里跌跌撞撞走出来,合上书放到床头桌,安心躺下后,也许十几分钟,瞌睡快要爬上睡眠神经之前,陡然间,她忽然觉着了,怀疑了:她过着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开灯环视房间,暖黄小宫灯把主卧空间压得很低,笼罩得像个缩小的窝,静谧,温暖,单调。自己就躺在这张床上,每天规律入眠。数一数,她独自这样入睡多久了?一数就坐起来了。丈夫出去有一个月了。他是忙,券商么,成天忙得没影,一年倒有两百多天在出差,她习惯了,这也不是一两年的事了。现在生意越做越宽广,越来越见不到人。拿起手机翻看微信对话框,上个通话在五天前,他在香港。现在,此刻23点12分,他在哪里?近乎陌生人了,熟悉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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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自《滇池》文学杂志2026年第4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