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文学》2026年第4期 | 裘山山:米黄色风衣
1
“王红桔已经走了。”
在群里发出这条惊悚信息的,是班上一个叫肖月的女生。肖月大概一直到晚上才有空进到群里,见有同学艾特王红桔,便出来说话了,你们不知道吗?王红桔已经走了。
颜珂大惊,顾不上潜水直接追问,什么时候的事?肖月说,有半年了吧。颜珂本能地说,不可能啊!我上周才见到她。肖月说,那你肯定认错人了。我认错人了?颜珂顿了一下,心说,我会认错人吗?那个女人就是王红桔啊。虽然隔了几米远,还是能一眼认出。
这时,另一位女生也出来说话了,是真的,我也听说了。我听我弟媳妇说的,她和王红桔的老公一个单位。她说王红桔走得很突然,后事也办得很简单。
班上的其他同学都感到震惊,纷纷表达惋惜和哀悼。可见大家都和颜珂一样不知情。班长遗憾地说,这下我们班有四位同学永远离开我们了。
颜珂还是蒙的,难以置信。
颜珂在认人这方面,一直有超强能力。须知很多学霸、成功人士,读书可以过目不忘,但就是记不住别人的模样。一旦相遇忘了对方是谁,通常用“我有脸盲症”来掩饰尴尬。颜珂从来不会有这样的尴尬,她只会让别人尴尬。见过一面的人她也马上能说出名字来,你不是某某某吗?或者,我们上次见面还是2006年,我们一起开会,我坐你后面,我们还聊了几句。你当时还是短发。朋友们都调侃她应该去当警察,或者侦探。可惜了这特异功能。
颜珂大概是在上周末见到王红桔的,或者说,她认为是上周末见到王红桔的。当时她正在超市买红枣。一抬头,就看到对面有个穿米黄色风衣的女人,她觉得那件风衣很不错,再一看,那女人竟是王红桔。此前她看过王红桔的微信头像,还见过她和班上同学的合影,一眼就认出了她。
颜珂没想到王红桔穿着不俗,气质也不俗,即使来超市购物,也套一件风衣,而且个子也比记忆中高了一点儿。她们分开时十五岁,再发育长个子也正常。颜珂本能地想叫一声“王红桔”,但她俩之间隔着货柜,就是那种摆放了各种食材的木格柜,加上超市也嘈杂,估计是叫不答应的,必须绕过去走到她跟前才行。
颜珂忽然犹豫了。五十年没见,突然出现,王红桔一定会惊讶不已,说不定还会大叫几声,使劲儿拍她。颜珂可不想在公共场合上演这一幕。何况(这才是重点),她那天穿得太随便了,一件T恤加松紧裤,头发也是随手一扎,相比之下,她比王红桔更像个大妈。她不想这个样子出现在几十年没见的同学面前。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走到王红桔身边,将她手上的东西接过去放进推车里,然后两个人就肩并肩走了。看来她过得不错,或者说嫁得不错。颜珂内心有些感慨,人的命运真是太难说了,会读书会挣钱的女子,到了晚年也未必能过上这样和谐的生活。王红桔却做到了。
但是现在,同学们竟说她看到的不是王红桔,王红桔已经去世了。颜珂觉得心里很堵,一来是为王红桔难过,二来也为自己发生这样的事难过。她竟然会认错人。她是谁?记忆力女王啊。怎么会看错呢?鼻子眉眼就是她啊。难道她的记忆力开始衰退了吗?还是眼睛被岁月蹂躏得昏花了?这可真是个要命的打击。
2
颜珂是一年前回到故乡小镇的。自从高中毕业考上大学后,她就离开了小镇,长期在外读书工作。本科加硕士七年,之后就留校当了老师,再后来,就是教书育人一口气干了四十年,渐渐远离了故乡和故乡的人。几年前,桃李满天下的颜教授退休了,本想接母亲去上海住,母亲却无论如何不愿意去,说害怕老死他乡。她便回来了。
她是悄无声息回来的,每日躲在家里,除了陪母亲说说话散散步,就是继续写她还没完成的一部论文集。这部论文集出版社已经答应给她出版了。她没有和任何同学联系,她怕他们拉她吃饭打麻将,她可没兴趣。她怕热闹,习惯了独处。
恰巧,今年是他们初中毕业五十周年。一周前,有人在他们班群发起了聚会。颜珂潜水不吭声,假装还在外地。
哪知有个女生忽然说:听说颜珂回来了,正好叫上她。然后就艾特了她,活生生把她揪出来了。颜珂真不知她是怎么知道的,一时间有些尴尬。那女生说,颜珂你一定要来呀,好多年没见了。另一个女生也帮腔说:大学教授还是要接见我们一下平头老百姓嘛。班长大人更是以命令的口吻说,你必须来。她只好说,好的,我争取来。
颜珂没有热情参加聚会的原因有二。一个是,她和初中同学来往很少。读初中那三年,家里正遭遇变故,她的心情自卑压抑,成了个独来独往的人。再一个是,毕业五十年!想想都吓人。那意思是说,即使你生下来就初中毕业,你也五十了!一群五十加(其实全部是六十加奔七)的大爷大妈在一起能聊什么?聊怎么带孙子吗?这是颜珂最不愿意聊的话题,她至今单身,不要说第三代,第二代都没有。
但是召集聚会的同学却满怀激情地说,半个世纪过去了,我们依然能欢聚一堂,是多么庆幸的事!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结论就不一样。颜珂暗自感慨。
同学聚会采取接龙方式。全班55人,拉进群的有42人,参加接龙的有30人,比例算是相当高了。毕竟隔着五十年,走着走着就散了。有的移居省外,有的移居国外,也有的在家带孙子走不开;还有的身体差不想出门;估计也有和颜珂一样不想见同学的,原因无法一一考证。当然,还有几位,是去了另一个世界,想来也来不了了。
颜珂最终加入了接龙。她原先一直在上海工作,不参加还有个理由,现在回来了还不参加,真的要被鄙视了。反正就一天,参加就参加。她接上去,刚好就30人。
差不多同时,那个艾特颜珂的女生忽然在群里发问,王红桔怎么不参加呀?颜珂心里咯噔一下,真的,接龙的人里没见到王红桔。发问的女生马上又艾特了王红桔,显然是个热心人。但王红桔没有回应。
一直到了晚上,那个叫肖月的女生才进到群里,说出了让颜珂目瞪口呆的事:王红桔走了。
颜珂之所以那么受刺激,是因为王红桔是她同桌。在她最不开心的那三年,王红桔陪在她身边。虽然她不善言辞,却对颜珂表现出了很大的友善。颜珂的笔写不出字来时,王红桔会把自己的笔借给她;颜珂的衣服掉出线头时,王红桔会用小刀帮她割掉;甚至有一次,她还带来针线,帮她缝好一个马上要掉的扣子。颜珂有一天忍不住偷偷落泪,王红桔就轻轻地抚摸她的背,很轻很轻,却让颜珂感到了慰藉。每天早上颜珂走进教室时,王红桔已经把她的椅子从桌下抽出来了,正朝她龇牙呢。
她们没有成为无话不说的好朋友,责任应该在她。除了心情不好外,还因为王红桔太木讷了,颜珂偶尔和她说句话,她半天回不出来,颜珂觉得扫兴,就不想说了。没法聊。但王红桔并不介意,还是友好地甚至是讨好地待她。颜珂也没什么可回报她的,因为王红桔对她无所求,从来不问她作业。老师安排她们坐,原打算让她们一帮一,一对红的。可她们的关系最后变得有点儿像粉丝和偶像了。
颜珂被拉进班群时,最先注意到了王红桔,她们从毕业后就没再见过了,同桌之情在毕业那一刻戛然而止。虽然她每年都要回来看母亲,但每次都是悄悄的,不和同学联系。她特意点开王红桔的头像看了一眼,哦,已经是个典型的大妈了,脸庞宽了很多,布满皱纹,头发也是花白的。当然,彼此彼此。但王红桔的笑容依旧和少女时代一样,让她觉得亲切。她的网名是“桔子红了”。颜珂不禁莞尔。奇怪,以前她从没想过她,现在却想起从前的她了。是不是外面的江湖远了,故乡就近了?
颜珂忽然意识到,这个“红桔子”曾给予她很多慰藉,是无形的,却是无比珍贵的。她应该去见见她。可是,她们原本就聊不起来,现在又时隔五十年,更不知怎么聊了。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添加她的个人微信,说不定连一句“你现在还好吗?”王红桔都回不出来,干脆找个机会见个面吧。
但时间一晃就过去了,颜珂始终没采取行动。
如果说这个同学会颜珂最想见的,就应该是王红桔了。却没料到永远见不到了。颜珂心里很不得劲儿,有些内疚。回来一年了,怎么都该去见见她的,就算不能开怀畅聊——话说一辈子有几个能开怀畅聊的人——也该见一面,问个好,让她知道自己是惦记她的、感谢她的。可她竟然一拖再拖。
3
颜珂决定为王红桔做点儿什么。她习惯性地列了个单子,第一,先找肖月问清楚情况;第二,给王红桔妹妹打电话;第三……第三还没想好。但肯定有第三。
颜珂破天荒地主动加了肖月的好友。她得先和肖月聊聊。
肖月通过好友后颜珂马上就说:我上周确实见到过王红桔,就在超市,我觉得我不会认错。真是奇怪,难道她有双胞胎姐妹?
肖月肯定地说,如果不是你认错了人,那就是记错时间。她走了有半年了。大概是二月份的事。
颜珂说,时间没错,就是上周。
肖月说,你那么久没见到过她了,她变化挺大的。长胖了。
颜珂说,我知道,我看过她朋友圈的头像,她抱着她孙女。眉眼还是那样。我那天遇见的时候,她穿了件米黄色风衣。我当时还想,买个菜还穿这么讲究,看来过得不错。
肖月说,那你和她打招呼了吗?说话了吗?
颜珂说,没有,我们中间隔着很长的柜子,就是超市中间摆放的那种木格柜。我本来想走过去叫她的,可是……
颜珂忽然停住手,把“可是”后面那句删了。她觉得她和肖月虽然是同学,也几十年没见了。说自己穿太随便不想被同学看到,已属于闺蜜话题。她改成:我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她就走了,和她老公一起。
肖月说,那更不可能了,她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去买菜。
颜珂不再纠缠下去了,转而说,她和我是同年生的,走得太早了。是生了什么病吗?
肖月说,是心梗。
接着肖月发来一大段语音,估计觉得打字太慢。
颜珂不习惯听语音,尤其是不熟悉的人。她只好点击换成文字看。肖月的语音一段接一段地发,完全容不得颜珂插入感慨,颜珂索性就让她说个痛快:
我给你说,我也是多意外的。今年三八节嘛,单位上组织女职工去春游,喊我们退休的也参加,我就去了,遇到了我们单位一个女的,她老公和王红桔的老公是同学。她看到我就说,你们那个同学走了你晓不晓得?我说哪个同学,她说王红桔嘛。我吃惊惨了。她就给我说了。那个时候她已经走了个把月了,我说你咋不早点儿告诉我呢,我也好去参加个告别会嘛。她说她走得很突然,她老公没咋个声张就把后事办了。我们都是过后才晓得的。
我和王红桔的关系还是多好的,初中的时候我们两家挨得近,经常一起上下学。后来就没在一起了。工作以后又见到了,我们有时候要在一起摆龙门阵。我还是多难过的,又不好直接给她老公打电话,就给她妹妹打电话,我认识她妹妹,但是没有电话,我还是问了好几个人才问到的。她妹妹说,姐姐走得很突然,姐夫比较伤心,不想大张旗鼓地办后事,就是家里的几个人去了殡仪馆,所以单位上的人还有同学都不晓得。我心里觉得很不安逸,再怎么也应该告诉我们这些同学朋友嘛。
颜珂终于插话进去问,她家人也没在朋友圈发个讣告什么的?
肖月说,没有。王红桔从来不发朋友圈,也不怎么和班上同学联系。我把她拉进群里她也不说话。我晓得她走了以后还点开她的朋友圈看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我和她最后的聊天就是春节,我给她拜年,她给我拜年。哎,我还是多难过的。王红桔人很好的。
颜珂说,是的,我也很难过。我还想这次聚会见到她好好聊聊。你记得不,我和她是同桌呢。
肖月说,咋个不记得?她崇拜你得很,经常和我说你聪明,说你会读书,就是不晓得为什么一天到晚不开心。她要是有你那么会读书,天天都要笑醒。你晓得不,那年学校校庆,给你做了一个“杰出校友”的大牌子,上面有你的照片和介绍。王红桔多兴奋的,就好像是她的照片在上面一样。她还拿你教育她孙女要向颜奶奶学习,好笑得很。
肖月的笑声也和语音一起发过来了,颜珂听了却越发难过。她忍不住问,她后来过得好不好?老公孩子对她如何?
肖月说,好像还可以吧。她不爱说家里的事。我只晓得她和老公是一起下乡的知青,后来考上了大学,分回来在区上工作,他们儿子也多会读书的,也上了大学,在外地工作。
颜珂感到意外。没想到王红桔这样一个既不聪慧也不漂亮的女子,还找了个大学生丈夫。也算是一点儿人生补偿。
肖月忽然说她要去幼儿园接孙儿了,不能聊了。然后她写了个电话给颜珂,说这是王红桔妹妹的电话,你可以给她打个电话。
颜珂说,我都不认识,给她打电话合适吗?
肖月没再回,估计已经放下手机出门了。
4
颜珂没怎么纠结,就打了王红桔妹妹的电话。既然想好了要搞清楚情况,那么就去做。不然她心里始终欠欠的,这种欠会让她不得安宁。
王红桔的妹妹叫王红梅。王红梅在电话里告诉她,她姐姐的确于今年二月病故了。心梗,很突然。
颜珂说,太遗憾了。你姐姐原先不知道自己心脏有问题吗?没有备药吗?王红梅说,也没大问题,就是血压高,我们一家都高,我也在吃降压药。颜珂又问,那她,是在家走的还是在医院?王红梅说,在家,夜里睡觉的时候。颜珂又问,她丈夫,就是你姐夫当时在家吗?王红梅说,在的,打了120,还是没抢救过来。
王红梅忽然感慨地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详细来问姐姐病情的,真谢谢你,我还以为我姐没朋友呢。
颜珂不好意思地说,我高中毕业就去外地了,一直没和她联系。又说,初中的时候我跟她同桌,所以听到消息心里挺难过的。王红梅似乎马上理解了,她说,要不我们见个面吧,我也想跟人聊聊。
一见面,颜珂就明白她在超市见到的是谁了,是王红梅。她依然穿着那件米黄色风衣。姐妹俩太像了。只是王红梅个子略高,肤色也白一些。估计保养得好,看上去比较年轻,有气质。
颜珂说,你和你姐姐长得太像了!
王红梅说,是的,我们俩就差一岁零两个月,小时候经常被人当成双胞胎。
颜珂把那句话咽了下去,就是“上周我在超市看到你,把你当成你姐了”。也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不说为好。她说,你的风衣很漂亮。王红梅笑了一下,黯然道,是我姐送我的,生日的时候。
她们在一家茶屋坐下来。这还是颜珂回来后第一次与人在家外面的地方见面,对这样的场景已经生疏了。颜珂不知怎么的,心里那个堵疏通一些了。看来自己认错人也是有原因的,她们太像了,眉眼鼻子嘴角都很像。但不能由此认定自己记忆力衰退了,当然,比从前肯定是差了。
从王红梅这里,颜珂得知了王红桔这五十年来的大致生活。初中毕业没有读高中就下乡了。三年后回来,在一家水果罐头厂当工人,就是每天把橘子里的籽挤出来,一个月三十多块钱。再之后,大概是二十五岁的时候,就结婚了。男的是和她一起下乡的知青,后来参加高考读了大学。
我姐夫大学毕业他们才结婚,我姐一直等着他,所以结婚就比较晚。两个人过得还可以。姐夫是他家老大,他们和公婆住在一起的,两个老人一直是我姐照顾的。其实姐夫读大学的时候我姐就开始照顾他们了,那时候她一下班就去那边做家务,我爸妈还挺不高兴的,还说万一姐夫变心了咋办。后来总算结了婚,生了孩子。我姐辛苦得不行,上有老下有小,但她好像很知足似的,一点儿不抱怨。罐头厂倒闭后,我姐干了一年临时工,姐夫就让她别干了,她就成了家庭妇女,经济上主要靠姐夫,王红梅说。
颜珂说,你姐夫还不错。
王红梅说,我姐夫挺厚道的,虽然是大学生、公务员,但一直和我姐在一起。我姐有时候发脾气,他也不吭声。
颜珂说,我觉得你姐脾气特别好呢,她还会发脾气?
王红梅说,可能是太累吧。别看没工作,家务可累人了。老的小的都靠她。孩子上大学了她就照顾两个老人,先是公公得癌症,天天跑医院,回来还要给婆婆做饭。公公走了以后婆婆脑溢血,偏瘫,行走都困难,也全靠她照顾,没送养老院。我姐夫基本上没管过。幸好我妈老汉身体还可以。她婆婆走了之后这两年,她才轻松一点儿,去跳个广场舞啥的。唉,我姐这辈子太辛苦了。
颜珂很有些同情王红桔,要是自己可累不下来。她问,那个,你姐安葬在哪儿?我想去给她扫个墓。
王红梅大为感动,马上加了她微信,然后把墓园地址以及王红桔安葬的具体位置发给了她。
颜珂看了一眼说,哦,青山墓园,我父亲的墓地也在那里。
王红梅说,太谢谢你了。当时姐姐走得很意外,只有家里人去给她送行,好多人都不知道。我想我姐还是很想看到同学的。
5
颜珂的书稿已经到了尾声,她计划先完成书稿再去扫墓。这本书稿对她来说很重要,算是她教学之外的重要收获。起初她只是写了两篇伦理学方面的论文,却意外被一个编辑看到,希望她写成一本书。退休后她就开始全力投入其中,快要完稿了,也让她如释重负。
哪知那天忽然接到编辑的电话,说她的文集选题报上去没批下来。不是她的书不好,而是现在市场不好,出版社不得不压缩学术类书籍。
颜珂很是失落。虽然她也知道现在出书难,不要说学术论文,就是小说也不好卖。可是这本书她花了很多心血啊。为了这本书,光是社会调查她就耗费了很多时日。她一直以为出版没有问题,当时出版社很看重的,说是很新颖的角度和论点。编辑也一再跟她说没问题,叫她按时交稿就行了。
看她失落,编辑建议说,要不您去学校申请一下课题经费,以购书的方式出版。颜珂婉拒了。她一个退休的人,怎么可能申请到经费?在位都难。
颜珂说没事的,以后再说吧。
也是奇怪,她很快就心平气和了,没有特别郁闷。是不是因为王红桔?谁知道什么时候命就没了,有什么可放不下的。接下来,颜珂坚持把书稿写完,她不喜欢有头没尾。她有强迫症。完稿后认真存了盘,把自己该做的都做了,其他的听天由命吧。
写完的那天晚上,颜珂陪母亲出去散步。走到河边,忽见一些人在那儿点蜡烛烧纸。母亲说,哦,七月半了。颜珂查了下手机,果然是农历七月十四。
颜珂想了一下,试探着说,要不,我去给我爸扫个墓?
母亲没吭声,不知是没听清,还是不想回答。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他自己不是有个儿子吗?
父亲母亲是在颜珂初一那年闹离婚的。当时离婚的人很少,加上是父亲出轨,对方女人已经有了身孕,一时间沸沸扬扬,持续了差不多一年。离婚后,倔强的母亲一直单身,父亲当然是再婚了,生下一个他心心念念的儿子。当时颜珂12岁,母亲除了坚决不让她跟父亲走外,其他完全顾不上她的感受。此事对颜珂打击很大,以至于很长时间郁郁寡欢。或许还可以说,影响了她的一生。
后来她几乎没见过父亲。考上大学时,母亲说,你跟他说一声吧。颜珂就打了个电话。父亲在电话那头沉吟半晌,说了个“好”字。然后就没下文了。母亲又因此咬牙切齿了一段时间,她以为他怎么也该拿出一点儿钱来表示资助和祝贺。看来钱全部花到儿子身上了。
父亲七十出头就过世了。过世之前,也就是重病住院之际,颜珂去看过一次。是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给她发的信息,说老爸想见她。颜珂专门回了一趟老家,瞒着母亲去了医院。父亲看到她眼睛亮了,但讲话已经很困难。颜珂犹豫了一下,从被单下拿出父亲瘦骨嶙峋的手握住。这一握,一颗老泪滚出了父亲的眼眶。
“我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颜珂以为会听到这样的话,但是没有。父亲嘴唇颤抖,然后双目紧闭,一句话也没给她留下。在颜珂看望过他的那天夜里就走了。
父母交恶后,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颜珂都是站在母亲这边的。所以见母亲不乐意她去扫墓,她马上说,那我就不去了。母亲对父亲的恨,已无法化解。那么长的岁月,也没有散去。她曾经交代颜珂,死后安葬到另一个墓园,“不要和他离那么近”。
那天颜珂起了个大早,打了辆出租车直奔青山墓园。她和母亲说,她去见个同学。也不算撒谎吧。其实那天她看到河边有人烧香,最先想到的并不是父亲,而是王红桔,她想,不能再拖了。
6
到墓园门口,颜珂买了两篮菊花,一篮是黄白两色的,打算给父亲。另一篮是彩色的,紫色红色橙色,给王红桔。她觉得王红桔一定更喜欢色彩鲜艳的花。
她先去了父亲的墓地。父亲下葬后她那个弟弟就把墓穴位置发给了她。但她始终没去过。这次就一并了愿了。
估计是七月半的缘故,人还不少。父亲那个墓穴,在一排墓穴中间。据说人们对墓园的叫法也是按人世间来的,一人一个的叫独栋,这样一排排的叫联排,山坡上密集挨着的叫经适房。
让颜珂吃惊的是,父亲那块墓碑上竟然写着两个人的名字。她马上意识到,另一个是父亲后来的妻子。不同在于,未亡人被涂成了红色。颜珂想,在父亲眼里,显然后一个妻子才是他的终身伴侣。看来母亲说不能和他同一个墓园是对的,不然死不安宁。
颜珂放下花篮,拜了拜,就离开了。她真的谈不上思念,当然也没有了怨恨,只是尽义务而已。
然后她去找王红桔的墓。哪知王红桔的墓很不好找,她爬上山坡一排排地看,都没找到。当然不是找名字,是找一个数字。她只得去问旁边扫地的师傅。师傅说,哦,你那个d开头的数字,是在靠近服务中心的墙壁上。她走过去,终于找到了那面墙。墙很高,很长,一排排的格子。每个格子里安置着一位亡人的骨灰。
原来,王红桔连“经适房”都没有,属于壁葬。壁葬被称为什么?“集体宿舍”吗?就是说,人去了另一个世界,也分等级。
还好,王红桔的格子在最左边的下面。若在最上面一层,她踮起脚尖也看不清。格子上写着编号,镶嵌着一张两寸的照片。看到照片,她确定没有错。照片旁有一个小孔,插着一朵黄色菊花,很新鲜。难道是有人来过,刚插上的?
颜珂手上那篮花无处可放。她只好从中取了一朵紫色的,也插到小孔里。心里不免有些酸楚。与其如此,还不如葬到一棵树下。颜珂马上想到自己,一定要立下遗嘱,树葬。
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问,你是来看……王红桔的吗?
颜珂回头,一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女人站在她身后,眼里满是诧异惊奇。头发盘在脑后,头顶吹得很高,身上穿了一件浅黄色底子布满了小碎花的连衣裙,手上拿了一把遮阳伞。显然是打扮了一番才出门的。
颜珂点头道,是,我是来看她的。怎么?那女人说,哦哦,没什么,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来看她。你和她,是朋友吗?颜珂反问,你呢?你和她是朋友吗?女人说,是。我们是好姐妹。颜珂说,我们是同学。
女人一边说,一边从颜珂的花篮里取了一朵浅黄色的菊花,插在上面。她说,红桔喜欢黄色,各种黄色。她说老公这辈子唯一一次送她花,就是田坝头的野菊花。
颜珂想,或许她们是很近的邻居,这么了解情况。她随口问,你不是第一次来吧?女人说,第三次了。颜珂很意外,这才半年,就来三次了,家人也做不到啊。女人似乎明白她的表情,解释说,从我们家坐45路公交可以直达,很方便的。
颜珂陡生好感。王红桔有这样一个朋友也是值了。
女人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主要是不习惯。她在的时候我们每天都要摆龙门阵,晚上睡觉前还要语音聊一会儿。她走了我好不习惯。我到这儿来就是和她说说话。
颜珂听出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说,她肯定很愿意你来和她说说话。
女人忽然问,你们是小学同学还是初中同学?颜珂说,我们是初中同学,我俩还是同桌。女人马上惊喜地说,哦,我晓得你是哪个了,你是那个很厉害的大学教授,她跟我说过的。她说起你她还多骄傲的。你来看她太好了,她肯定高兴得很。
颜珂想,看来她们真是好朋友,连这些都聊到了。
颜珂心里再次感到愧疚。如果一年前回到小城和她见一面就好了。不管隔了多少年,一见面就会亲近起来的。她应该告诉她,初中那三年,她给予了她很多。她一直忘不了她。她听了会说什么呢?或许会说我也忘不了你。本来很简单的事,她居然没做。总觉得时间还多。
不管怎么说,红桔有你这样的好朋友,还有个好老公,命还算不错吧,颜珂说。她这话有一半是说给自己的。王红桔过得好,她也不至于太难过。
不料女人却说,不是的,她没有好老公,过得不好。
颜珂又一次感到意外,可是她妹妹,还有我同学,都说她老公对她挺好的。
女人脱口而出,好个屁!
顿了一会儿她说,你想不想跟我聊聊红桔的事?
颜珂立即点了点头。
7
其实我和红桔也才认识两年多,简直没想到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红桔说我们前世有缘。
咋个认识的?说起来好笑,那天我在小区里跳舞的时候,看到红桔一直站在旁边看,好像想参加又不敢参加的样子。我就去拉她。我不认识她,但是看到她那个样子就想拉她一起跳。她不好意思,我跟她说跟着跳就可以了。我拉了两次她才扭扭捏捏地跟着跳,脸都红了,但是很开心。以后她就经常来了。我从退休后就开始跳舞了,我们家没有红桔那么多麻烦事。可是我跳了那么多年舞,还是第一次有了个朋友。我们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红桔说她从来没和其他人说过那么多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愿意和我说话,我也愿意和她说话。我比她大一岁,她叫我张姐。叫我张姐的人太多了,就像是我的名字。我和红桔相处一段时间后,才晓得她心里很苦,没地方说。她和她那个老公,基本不说话,她给他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但是听不到他说一句话,她就是他的保姆。保姆都不如。
你问他们是怎么结婚的?哎,当知青的时候,大队书记看上了她老公,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他不敢得罪书记,就说自己有女朋友了,随口就把红桔拿出来当挡箭牌。当时他们队就两个女知青,另一个有男朋友了。红桔有点儿受宠若惊,因为那男生各方面都比她强。后来,她老公参加高考上大学走了,红桔回城当了工人。她特别担心进了大学的老公变心,每天一下班就去照顾她老公的父母,红桔勤快,脾气又好,公公婆婆特别喜欢她,她老公想分手都不行。后来老公大学毕业后就和她结了婚。其实老公是嫌弃她的,纯属没办法才娶她。因为嫌弃嘛,就一直在外面有女人,起码有三个。红桔都假装不知道,也不跟他吵。她害怕离婚,不愿意离开那个男人。我问她为什么,她说离了婚她就什么都没有了,她怎么也要抓住他。
红桔跟我讲这些事的时候,一直哭,眼泪哗啦哗啦的,把我都惹哭了。她说她一直憋在肚子里,连她妹妹都不知道她的这些事,儿子更不晓得。我是唯一一个知道的人。我也不能劝她离,都已经忍到老了,现在离不是更惨,她又没收入。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们本来是约好去跳舞的。我到了场地她没来,只发来一条短信,说她觉得有点儿累不想来了。我也没多想,就让她早点儿休息。我想她可能是做家务累到了,要过年了,她天天都在搞卫生,洗被子铺盖,搞大扫除,还灌香肠做腊肉。因为儿子一家要回来过年。她老公完全不管。到了晚上九点过我有点儿不放心,就给她发信息问她好些没有。她没回我。她从来都要回的,而且我们还经常语音聊天,可是我连发三条她都没回。我想是不是她太累已经睡着了,我就没打电话。现在想起有点儿后悔。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醒来,一看手机,她还是没回我。我就觉得不对劲儿。她一般六点过就起来了。我就打电话给她了,她没接。语音不接,电话也不接。我心里发慌,吃了早饭就往她家跑。
我还没走拢,就看到一辆殡仪馆的车开走了。我一下晓得遭了,腿发软。我听到楼下站着的那些邻居在议论,说她老公早上醒来看到冷锅冷碗的,没人做早饭,就去她房间看,一看,人在床上一动不动,推也推不动,才打120。120来了说,直接给殡仪馆打电话吧。
我站在那儿眼泪就出来了,又气又伤心,怎么会这样?头天我们还一起去买了菜的,怎么说没就没了?很可能她头天晚上就不行了。我一想到她一个人躺了一晚上,就难受得不得了。我很后悔,当天晚上她不回信息的时候我就应该打电话,打电话不接就应该跑过去看。可是那么晚了跑去她家,她老公肯定没有好脸色,她老公每次看到我都板着脸,可能知道王红桔跟我说了什么。但是事后我还是很后悔,不该管那么多,总是命重要,我应该去看一眼的,我对不起红桔……
颜珂安慰说,她不会怪你的,她可能就是睡过去了。
张姐擦了眼泪说,后来我就想去送送她。哪晓得她老公第二天就给她火化了,连我都不通知,他明明晓得我们两个是好姐妹。
我实在是气不过,就跑去他家当面责问他。我说你啥子意思?为啥不让我送红桔?肯定是你对不起她,心里有鬼。她那天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难受,但凡你对她有一点儿关心,进去看她一眼,她都不会走。她老公开始不吭声,后来就瞪着眼睛朝我吼起来,我咋个晓得她不舒服?她又没跟我说!
你看嘛,他还理直气壮的,太可恶了!张姐泣不成声。
颜珂的心拔凉拔凉的,接着就是痛。忽然想,自己一生不婚,也没啥不好的。再一想,自己写的那些论文,真没啥意思。
颜珂告别张姐,在返回的出租车上打开手机,看到班级群发了个公告,是聚会筹备小组发布的免责声明,即参加聚会期间如有意外一律自己负责。毕竟都是奔七的人了,还是得有言在先。颜珂跟着签了字。然后她艾特班长说:我建议,我们这次聚会,先向去世的同学默哀,做个告别。班长说,我们已经想到了,就是还没想好放在哪个环节合适。颜珂舒口气,不再说什么。
【作者简介:裘山山,女,1958年5月出生,浙江嵊州人,中国作家协会全委委员,中国作协军事委员会委员、军事文学委员会副主任。1976年入伍,1983年毕业于四川师范大学中文系,1978年发表小说、散文。曾任《西南军事文学》主编、原成都军区政治部创作室主任。作品曾获第八届全国“五个一工程奖”、第四届冰心散文奖、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奖、第四届鲁迅文学奖,四川省第二、三、四届文学奖、全国优秀散文杂文奖、《小说月报》第八、九、十、十一届百花奖,夏衍电影文学剧本奖等若干奖项。2017年12月,作品《琴声何来》荣获第十七届百花文学奖中篇小说奖。2018年,凭借《曹德万出门去找爱情》斩获人民文学奖·短篇小说奖。其儿童文学作品《雪山上的达娃》于2019年荣获第十五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并于2020年4月荣获第七届“中国童书榜”最佳童书。】


